第三十八章 拜师之赶尸记

宜昌鬼事 蛇从革 第2页,共2页

进了客厅里,我把尸体放到沙发上,扶着尸体躺下来。刚才给我们到招呼的小姐,给我们到了三杯热茶。一个老板娘模样的妇女过来了,指着躺在沙发上的尸体,“这个弟娃儿……是不是病了?”

客厅很大,另一角就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哄笑,我这才仔细看过去。原来那边坐了五六个年轻小姐,围着火盆向火(宜昌方言:烤火),大冬天的,小姐们都穿的不多,身上虽然穿着羽绒服,却不拉上拉链,裏面穿着露脐短小t恤,紧绷绷的,衬出大胸脯。穿着牛仔裤的算是怕冷的,有两个还穿着超短裙,腿上穿着羊毛袜,看着耀眼。还好屋里不算冷,那盆白炭很起作用。

小姐们在嘻嘻的笑:“欠欠的这么饿痨,天气这么冷,病得爬不起来了,还要过瘾。”

我一听,差点把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给吐出来。王八尴尬的要死:“他可没病,他只是喝醉了。”

老板娘也正我把我们质疑的看着。

王八解释:“我们是周家老屋的,到桥边赶情,我们一个叔伯妹妹今天嫁过去了。我这个哥哥喝酒喝得太凶,在酒席上闹,我们就提前回来,哪晓得他在中巴上发酒疯,司机就把我们赶下来了……”

尸体正好哼哼了两声。

王八现在骗起人来,真是天衣无缝:“他现在醉得跟死了一样,我们走不成了,就在你儿这裏吃顿饭……明早再走。”

老板娘开心的很:“没得问题。我现在就给你们做鸡子火锅去。”

王八连忙说:“吃饭不急。你先给我们找个房间。”

一个漂亮的小姐走过来了,“你们那个跟我去啊?”

王八急了,“不是……不是,我要把我哥哥弄个床,让他睡……”

小姐迟疑的说,“你们不会要我和这个喝醉了的……”

其他的小姐就起哄开玩笑:“莉莉,没事,没事,你死人都能搞的定,麻木算什么?”

那个叫莉莉的小姐说道:“那走吧,到我房里去,他会不会吐啊?”

王八无法解释了。跟着莉莉去了她的房间,把尸体弄到床上,用被子盖好,在额头上加了两个符贴,还是用毛巾盖住。这个过程中,莉莉出去了,等王八安顿好,莉莉端了盆热水进来。王八对莉莉说:“我哥哥喝醉了,别打扰他。你陪我们下去喝酒。他的钱,我明天会照付的。”

莉莉开心的跟着我们回到大厅。

我坐在沙发上,和小姐们说了些荤段子,心情舒畅多了。王八却是满腹心事,一言不发。

鸡子火锅上来了,老板娘问我找那两个小妹妹陪着喝花酒。这个好像就是规矩了,陪着喝酒的妹妹,估计就要晚上陪睡觉的。现在就是挑选的时候。这个事情在宜昌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是男人都知道。连王八都知道,所以王八不愿意选。

我心裏想着:“我倒要看看王八今晚怎么脱身。要是他把持不住,我就给同学说去,笑话死他。”

正在想着,嘴角就挂着微笑,王八却和我想到一起了,压低声音说道:“你要是敢瞎来,我告诉婷婷,让你好看。”

我故意装傻,“乱来什么啊,怎么乱来啊。”

王八急切的说,仍旧压低声音:“我们这个事,本来就靠一口阳气支撑,你要是和小姐那个了,阴气更重。尸体发诈了,怎么办。还有,现在已经是土家族的范围了,尸体好像比在宜昌更容易驱动。”

我明白了王八的意思,容易驱动,就意味着,相对应的,尸体也容易诈尸。湘西的主要民族是苗族,但也混杂着土家族,赶尸也跟土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鸡子火锅五十块钱,陪着喝花酒的每个妹妹一人七十。这点钱,在王八看来,算不了什么。我一直羡慕那些在我面前吹牛的人,说起喝花酒的经历。没想到跟着王八打秋风碰上,却又实现不了愿望。

不知道是郁闷还是开心。

王八连酒都不让我喝。

老板娘忙前忙后的给我么上配菜,热情的很,估计是天气太冷,她的生意不好。

喝完酒,王八坚持要睡到放尸体的房间里去。这下三个小姐就不乐意了。她们都觉得这样很过分。

王八在房间里不停的劝她们出去,说我们只想睡觉。该给的钱照给。

小姐们却来了兴趣。嘻嘻哈哈的赖在房间里不出去。莉莉还毛手毛脚的去逗弄王八。我和其他的小姐看着呵呵的笑。我都忘了这屋里还有个死人了。

王八生气了,“出去,你们都出去。”拿出三张一百的钞票,“要钱的,现在就出去。”

“神经病……”小姐们这才嘻嘻哈哈的走了。

我还有点不甘心,“要么,我去另外的房间……”

“睡觉、睡觉”王八态度坚决,“少扯皮。”

房间里只有两张床,我和王八挤在一张床上。我躺在床上,看见王八已经睡着。可自己一点睡意都没有。于是靠在床上抽烟,听者窗外的寒风呼啸,还有那些隐隐约约传来的男欢女爱的声音。我灭了烟头,把王八往裏面推了推,也盖上被子睡了。

我又在做梦了,在梦里我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就是醒不了。

我梦见自己成了一个道士,可是面对眼前无数的鬼魂,束手无策。厉鬼都狠狠的向我扑过来。我浑身不能动弹,焦急万分。

我被压床了。

我被压了好久,才渐渐醒了过来。想着屋里还有个尸体。心裏害怕,就拉开了灯。下意识的往旁边的床看去,一看,就愣住了。

一个小姐正抱着尸体在睡觉。

这个小姐的胆子也忒大了吧。

我连忙把王八叫醒,王八醒了,也把旁边的床看着。看了一会,大喊道:“不好!”

王八的话音刚落。隔壁的房间就发出了一声惨叫。接着就是闹哄哄的,很多人嘈杂的声音。我和王八面面相觑,“怎么啦”

这时候,旁边床上的小姐站起来了,看着我们笑着。我不认识她,睡前没有看见过这个小姐。尸体也坐起来了,可是他是个活人,不是我们赶的尸体。

那个男人瘦得跟猴似的。绝不是那个尸体。

王八从床上一跃而起,“出大事了!”,王八穿上鞋子就拉开门跑出去。把留在房间。

那个瘦男人也醒了,揉着眼睛对我说:“你……是谁,跑到我屋里来干嘛?”

我没法解释,只能向他摊了摊手。

那个小姐突然狂笑起来。那个手男人见了,也指着她说道:“你是谁?我没见过你啊……”

我忽然发现我自己身体不受我控制了,我现在没来由的情欲高涨,向小姐走过去,把小姐拉到我的床上,把她压倒床上。我心裏还有点意识:不对啊,不对啊,我怎么会这样。

可是身体不听我的指挥。我开始撕扯那个小姐的衣服。

小姐仍然在狂笑。

那个男人吓傻了,愣愣的看着我的动作。

狂笑中的小姐,忽然紧紧的把我给抱住,但不仅是抱住,而是伸出无数的手臂把我给箍住。小姐妩媚的脸在变化,表情变得越来越生硬,狂笑的声音渐渐没了。但张着的大口还在我面前。

小姐的脸庞是一张纸,五官都是画上去的。脸颊上两坨红嘟嘟的圆巴巴,显眼的很。

我他妈的怎么压了个纸扎的人在身下!

可我还是挣不脱,纸扎的小姐,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把我给死死的缠住了。

瘦男人啊喊起来。

王八又从门外冲进来,“疯子,不得了啦……你……怎么啦……”

我呜呜的叫着,嘴裏被塞了一把黄裱纸。

王八急了,嘴裏念念有词,手一指,我身上的束缚突然松了。

我跳下床,一看,那个纸扎的小姐,突然散架。纸屑飞的漫屋。

王八把我往门外拉去。

“诈尸啦,诈尸啦”

屋外的小姐和几个嫖客都在楼道里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王八把我拉着,掀开那些没了魂的众人,向楼下跑去。跑到楼梯口,我一看,心裏紧张无比。

我和王八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那个叫根伢子的尸体,现在诈尸了。

那个叫莉莉的小姐,正在手脚并用的顺着楼梯往上爬,吓得花容失色,嘴裏对着我和王八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尸体正把她的小腿给抱住,把她往下拖。

王八连忙跑下楼梯,往尸体的脑门上贴了张符。可是尸体仍旧把莉莉给狠狠抱着。我看着莉莉的大腿上的羊毛丝|袜都被扯破,光洁的大腿,颜色渐渐变红,又变紫,看样子要变黑。再这样下去,她的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我和王八拼命的扳开尸体的手臂。莉莉尖叫着,拖着那条还能动的腿,往楼梯上爬去。我这个人怎么总是喜欢走神,这当口了,还看见莉莉的内裤是粉红色的。

尸体的符贴没粘牢,掉了下来,我还在的眼神还在看着莉莉的内裤。没留神,尸体把我给搂住了,我大赫,连忙用头去撞尸体的鼻梁,这是我读书时候打架常用的招数。可是我慌乱间,忘了,这是尸体,不是活人。尸体是没感觉的。

尸体把我一搂住,我就觉得换不过来气。眼冒金星,浑身彻骨的寒冷。尸气从我四肢百骸往身体里渗透。我血管里的血液仿佛都冻僵了,无法流动。

王八举起一个长长的银针,狠狠的向尸体的头顶百会穴刺下去。银针还露了一截在外面,王八用手掌碾压针尾,把银针全部压入尸体的头顶。这动作生猛的很。

我才勉强换出了一口气来。王八趁着尸体不动了,才有掏出个符贴,咬破中指,用鲜血画了个符在上面,再次贴在尸体脑门,尸体才又僵住了。

楼上楼下依然乱成一锅粥。几个小姐还在大喊:“诈尸啦诈尸啦……”

王八喊道:“你们不用怕,已经好了。没事了。”王八把尸体牵引到大厅的门旁边,尸体面朝着墙,稳稳地站着,离墙很近,鼻子都要贴在墙壁上了。王八把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寒风呼的吹进来,吹的我浑身发冷。王八旋即把门给关上。

我发现,刚才尸体是跟着王八在走,尸体腿伸得直直的,走路的模样古怪。但的确是在走路。王八看来真的是学会了赶尸的方法。那本书,看来真有用。王八已经不是那个没头脑地业余爱好者了,王八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点都不生疏。

回想起他,骗人的时候,一点都不迟疑。

他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王鲲鹏。

隔了好久,众人才慢慢露出头来,打头的就是老板娘。王八向众人走过去,对着他们一一说道:“没事,没事,刚才只是我哥哥喝醉了发酒疯……其他的人呢?”

王八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他身上的铃铛在有节奏的叮铃作响。

老板娘大怒的骂道:“你们把这个酒鬼看好!别捣乱。再在我店里乱搞,我给你们好看,我男人的兄弟是镇上派出所的,给我小心点……”

“好好……绝对不给你添麻烦了……其他的人呢?”王八的声音柔和,铃铛响得更急切。

一个小姐喊道:“没事了,没事了……你们都出来。”

王八拉住老板娘,轻柔的说道:“带我去找他们……”

老板娘带着王八在房间里走动,边走边喊:“没事了,都出来……”

我看着王八的举动,吓得一动不动。王八的举动,比刚才诈尸,更让我惊赫。王八会催眠,这个我知道,但我没想到,他催眠的本事竟然有这么厉害了。

我呆在客厅,心裏慌乱,胡乱的想着,我到底被王八催眠没有。我努力想着自己从火葬场开始的所有细节,但是我想不出王八对我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我是真心想帮王八赶尸的,这点我绝对相信自己。可是王八……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的想着。冷汗直流。直到窗外渐渐开始泛白,我还站在客厅里胡思乱想。

王八回来了。屋子里全部安静。王八现在了不得了,所有的人都被他搞定。

可我的心,一点都没落下来,仍旧悬着。

王八慢慢走到我跟前,我不想去听他身上的任何动静。王八越走越近,在我身前突然身体一软。向我扑倒。手臂把我抓住,“快把我和尸体背回房间……”

王八晕过去了。我看见王八的脑门上全是汗水。

王八在屋里睡了好久,到了中午都没醒。我站在房间里,左边是尸体,右边是王八。我就想一走了之。好几次都去拉门把手了,却又退了回来。

王八醒了,对我说道:“我睡了多久了。”

我说我不知道。

王八往窗外看了看。窗外全是雪白一片,漫山遍野。看不出时辰。王八算了算时间,对我怒喊:“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我不敢回嘴,这是我认识王八以来,第一次忍着怒气,不敢跟王八发脾气顶嘴。

王八胡乱的收拾了我们的事物,对我说道:“背上他,我们快走,时间耽误太多了。”

我背着尸体,王八走在前面,走到客厅。

客厅仍旧和昨天一样,老板娘和一个小姐站在门口,望外张望,招揽客人。一群小姐围着火盆烤火,嘻嘻哈哈的说笑。

一个嫖客对我们说道:“小伙子,你们的哥哥喝酒也太差了吧,我还没喝过瘾,他就醉了。”

老板娘也说道:“以后别叫他喝这么多酒了。像他这么发酒疯……差点把我的店都给砸了……别的老板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我惊愕无比,背着尸体出了门。

小姐们在身后笑着说:“真没用,现在还没醒,莉莉,你昨晚到底开张没有啊?”

我走出门外,看着满世界的大雪。冰凉彻骨,但原因却是听到这些诡异的话。

我和王八走到路边,王八终于说话了,“就在这裏等班车,坐车到榔坪。”

我把尸体放下,扶着尸体说道:“你这么有本事了,怎么不一开始就催眠这些人,在朱市街就该这么做,麻木就不会丢下我们了。”

王八说道:“如果有这么容易,我肯定会做的。可是你也看见了,我不能说用就用的……太伤精力了,不到关键的时刻,我不能……”

“没想到赵先生这么厉害,”我讪讪的说道:“你才跟学了几天啊,都有这个本事了。”

“不是的”王八沉闷的说道:“这个不是师父教的,但我听了师父教的一些方法,自己琢磨出来……你知道,我本来就懂一点催眠术,在地摊上买的那本书,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我随口敷衍王八,其实我根本就想不起来,有这码子事情。

来了一辆宜昌到恩施的客车。我们招了招手,车停了,我们上了车。

车上有个年轻情侣倒是好心,看见我背着一个人,马上给我让了位置。我把尸体放到靠窗的位置,然后挨着坐下。心裏想着,王八为什么不直接在长途客运站买票呢。

想到这裏,我心裏就笑自己傻:客运站有检查员的,这尸体那里能蒙混过关。王八算是什么都想到了。

我向王八看去,他现在正靠着一个座位的靠背,打着盹,一脸的疲惫,精神萎靡。

车开到贺家坪都很顺利,可是出了贺家坪上盘山公路的时候,却堵了车。盘山公路上,一溜的都是车,全部都困在山上。车上的人都焦急起来。有几个性急的,下了车走到前面,过了半天才回来,对车上的人说道:“山顶上撞车了,堵了路。交警正在安排疏通。”

车上的人就七嘴八舌的说起来:“下这么大的雪,不出车祸才怪!”

318国道,从宜昌到恩施的道路,是所有司机的噩梦。路段凶险,基本都是盘山公路,车行驶在山上,一边是山壁,另一边就是几百米的山涧。这段路翻下悬崖的车辆,不计其数。

每年都有几次特大车祸发生。

若是不去考虑道路的凶险,这段路的风景却是非常出色的。我看着车窗之外的崇山峻岭,山峦起伏,都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下。雪花飞舞,漫天漫地的落下来。我心情开阔,舒坦多了。

天色又黑了,终于道路通了。

长蛇般的车辆,缓缓在山间移动。可是走到山顶的时候,司机又把车给停在路边。乘客们都急了。怎么办,晚上困在山上,很难受的。

可是司机也没办法,路上结冰了。那些雪花落在路面上,开始的时候,气温还高,化作了水。可是到了夜间,山里的气温骤然降到零下,路面的水混合着雪全部结冰。车辆的轮子在路面上开始打滑。这在盘山公路上是最凶险无比的事情。

司机把手闸拉好,下了车,在路边捡了好几个石头,把车轮给垫住。然后又上车,对大家说:“等等吧,等租链子的来……”

因为山路的原因,到了冬季,这段路附近的居民都做起了租防滑链的生意,汽车的轮子绑上防滑链,才能在路上勉强行驶。

看来时间又要耽误的更多。我向王八看去,王八现在完全睡着了。还在打鼾,我早就让他坐了下来,他现在靠着尸体的肩膀,睡的很熟。看来催眠术不是那么好施展的。王八应该没有骗我。

租防滑链的还没来,一些村民却提着热水瓶和方便面挨着车辆开始兜售。可是价格很贵,平时三块钱的桶装面,现在要十块,但是帮忙用开水泡好。

我饿了,就是昨晚在高家堰,我吃了顿鸡子火锅。幸好我饭量大,硬是把火锅给吃完了。不然现在更饿。我掏了钱买了。

司机在村民的帮助下,在车轮上绑好防滑链,车又开始启动。

现在一车的人,都不睡觉了,都繃着脸看着窗外。车内的气氛,紧张无比。我在心裏暗暗祈祷,司机师傅可千万别有什么闪失。

但我有预感,这大客车,绝对会出事,就在这个路上出事。这不是无端的第六感。而是一路而来,我习惯性的预测。

我和王八太不顺了。从火葬场出来,就遇狗,过江轮渡被陷在江中,住店诈尸……

太多的事情,接连发生。我不认为是巧合。可是王八,却什么都不给我说,他也变得神秘莫测,已经身负绝技了。却还要我来帮忙。为什么?

我想起了这个尸体的来历,有人非要火化他。可是赵一二受人所托,联系了火葬场的老霍,安排我和王八把尸体偷偷弄出来,要赶到水布垭。

这个尸体不好赶。

这是我第二次有这个念头。

但这次我想明白多了,尸体不好赶,问题不是出在尸体本身,而是有利害人物,在暗中下绊子,那人始终没现身,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可是为什么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呢。

我脑海里浮现出了赵一二带我和王八去附属医院停尸房的一幕:

那个老者哭着求赵一二:“赵天师要帮我们啊,我们已经守了两天两夜了,守不下去了。他们那些畜生,不准我们带根伢子走啊,我们说不要赔钱都不搞哦,只要让我送他回去就行。可是他们不答应,非要火化。刚才还说了狠话的,后天就把根伢子送到火葬场去。如果我们不同意,就抓我们……”

我又想起了那个老板模样的包工头。民工能请赵一二帮忙,他当然也能请神棍帮忙。

可是他怎么知道尸体已经被我和王八偷出来了呢?

我转念想着尸体的死因:

——这个年轻人在工地上干活,也该他出事,不知道怎么就掉进电梯井里。都不知道掉下去多长时间,晚上没回去工棚,大家也不以为意。第二天中午了才想起这个人,有可能出了事。才在电梯井里给找着……

我不寒而栗,浑身发抖。

这个年轻是被拿来奠基的。不然怎么会死在电梯井里。一定是建筑商发现房子的风水有问题,但房子的已经盖好,不可能扒了房子重新挖地基,重新做法事。所以就请人补救。

一个年轻的民工,在天天上班地方,无比熟悉的地方,掉到电梯井里。

若是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我还相信。可是电梯井,距离通道还有好远呢……

年轻人死前经历的长时间的痛苦,这说明,他摔下去的楼层,并不高。

他到底是不是摔死的!

我现在知道点端倪了,为什么有人非要跟我和王八过不去,因为那个包工头有高人在身边,拿这个年轻人奠基,估计就是他的主意,既然有这个本事,当然知道老霍的骨灰是掉了包的。

王八肯定也知道。他一定知道。但他就是不给我说。王八是想让我置身事外吗,我知道的越少,是不是就危险越小。

我好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

但是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因为我身边的众人都发出了惊慌的叫喊。

客车在山道上空档了。飞快的往山下飞驰。没人知道为什么。

司机在下意识的,凭经验左右扭动方向盘。客车在s形的山路上,疯狂的开着。每到拐弯的地方,众人都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有一次,我都觉得客车已经腾空在悬崖之上了。司机很有经验,若不是他的沉着,客车拐第二个急弯的时候估计就会翻下悬崖。并且司机到现在都没有拼命的踩刹车,就是怕客车速度太快,急停后在光滑的路面上翻滚。

司机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的把客车的车身,往山壁上摩擦,减缓下行的速度。可是这样能坚持多久呢。也许在下个弯道,客车就会翻下去。

客车里有人在说:“这是撞了什么邪哦,不早不晚的赶上这班车……”那话语带着哭腔。

换洗(宜昌方言:替换)司机在前面喊:“都别做声!”

车里安静了些,可是又有人说了一句话,“车上有死人,山里的死鬼闻到味了,来找替死鬼的。”

我听到这句话,暗自心惊。我想的没错,一直在暗中跟我们作对的人,忍不住了。

车上的乘客纷纷的抱怨:“是那个这么缺德……这不是在害人吗?”

有的人就吼着说:“死人在那里,在那里?”

那个说车上有死人的声音又出声了,“就在我面前……”

我一看,就是刚才看我只买两碗面条的那个老头子。现在车里的灯光很昏暗,我向他仔细看去。把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老头子渐渐就没了身形,人形消失在座位上,再等我看,座位上只是放了一个卷成一团的包裹。

众人现在都把王八和我看着,还有尸体。

王八站起来,对着众人,什么都没说。

众人开始骚动,要扑上来打我们。可是客车又转了急弯,大家都站立不稳。

王八叹了口气,喃喃的说了几句什么。

众人惊呼之后,又扶着座位的靠背站起来,向王八和我走来,他们的意思很明显,要我们把尸体扔下去。

王八突然喊道:“师傅,你可以挂一档了。”

司机正在焦急万分,再下个弯,他就准备放弃拐弯,因为车速实在是太快,车肯定转不过去。司机正在做个决定,是拼命踩刹车;还是把车头往道路一边的山壁上撞。

两种方法都危险,结果都有可能一样——翻车。

司机正在痛苦的抉择,在这个当头听到王八的提醒,彷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心裏平衡,因为有人替他做了选择,就算是翻车,他内心也认为自己没有责任。

车正常地挂到了档位。车速慢慢缓慢下来。越来越慢,最后靠着半山腰的一个凹地,停在路边。

车上的众人,都把我和王八恶狠狠的看着。意思很明显:我们可以滚下去了。

王八抬起下巴,轻蔑的看了看众人。随即把随身的事物扔给我,自己去背尸体。

我对众人说道:“这个车,不会再出事了……”

众人还是把我们冷冷的看着。

“这个天气,这么晚,我们下去了,怎么办?”我还在坚持辩解道。

“算了,我们下车吧。”王八说道:“他们不会信的。”

我和王八向车头走去,在下车之前,王八问了句:“师傅,你信不信?”

司机脸色不忍,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和王八下了车。车开走了,我看着客车平稳的向山下驶去。

和王八站在这个山坳里,这个山坳地方不小,有一大片较为平坦的斜坡。

王八看了四周的环境,没来由的问我:“疯子,你后悔吗?”

我当然后悔,可我说道:“我知道你一门心思的要做赵先生的传人,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我不帮你,说不过去。”

王八笑了笑。

又来了一句:“你怕不怕?”

我懒懒的说道:“从火葬场开始,我胆子早就给吓破了,最坏也就这样,已经怕到底啦,还能怎么样。”

王八拍了拍我的肩膀,笑起来。

我忽然发现,天上没有再飘雪花。并且我能看见四周的情况。却不知道光线从那里来的。这裏可是深山老岭,那里来的光线呢。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乌沉沉的,并没有月亮和星光。

“还是让他搞赢了,我们最终还是被他给逼在这裏。”王八说道,打断了我正在想着光线的思路。

“你一开始就知道,有人捣鬼?”

“嗯,在船上我就知道了。”王八叹了口气:“其实在高家堰我就应该想清楚的。”

我想起了那个纸扎的小姐。

王八又说道:“我一直以为他也在车上,所以不会下狠手,可是我疏忽了。”

我还是在想那个纸人,那个纸人的法术被王八瞬间给散了。王八很厉害了。

“可我还是失算了,他不在车上。”王八把脸转向我,问道:“马上就有老熟人来了,你怕不怕?”

“呵呵,”我笑着说:“我现在就怕鬼,来了熟人我高兴都来不及……”

看着王八苦笑,我知道王八说得熟人是什么意思了。王八的表情告诉我,他现在宁愿看见鬼。

“疯子,你见过的人,谁最擅长障眼法和分神术,你还记得吗?”王八问道。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还用问吗,我这辈子只见过一个人施展这两种法术,“风宝山的罗师父。”

我的心顿时丧气,想起溶洞里罗师父的癫狂,和他高超的法术,我想起来就后怕。

王八说道:“我真没想到,罗师父竟然这么对他言听计从。”

“什么!”我大惊,听王八的意思,还有个更厉害的人物,比罗师父跟狠的角色,在算计我们……我真的宁愿见鬼了。

“我一直以为,他在车上使坏,车子不管怎么凶险,他都不会孤注一掷。可是没想到,他留了罗师父这一手。”王八苦笑道:“看来真是躲不过了。”

“你现在怕不怕?”王八问我。

“当然!”我回答。

“其实你不用怕罗师父,他怕你才对。”王八看着我惊讶的脸,“罗师父的法门,就是往纯阴的路子上走,道行越高,身上的魂魄越少。所以他怕你怕的厉害。在高家堰,你已经把他逼在屋里,没路走了。是我放了他的。”

“你为什么要放他?我怎么不知道我逼住他了?”我被王八说得晕头转向。

“把他逼在屋里,又能怎么样,把他搞负急(宜昌方言:狗急跳墙)了,真的发作,也不好收拾,我还要去安顿那些小姐和嫖客……”

王八的心裏一直在思考算计,我却不知道,以为他和我一样,糊里糊涂的赶尸呢。看来神棍也不好做,不是随便拜个师就一帆风顺的。

“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我问道。

王八不说话了。脑袋向两边摆了摆。他也发现光线的蹊跷。他当然发现了,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光呢,深山辟野的。

我知道光线的来源了。因为我的眼睛慢慢的在适应环境。但我宁愿永远不要适应。

这个凹地,是个大坟场。斜着的山坡,密密麻麻的全是坟墓,一个接一个,公路上下,全部都是。光线的来源,我也知道了,是漂浮在我们四周不远出的点点鬼火。虽然每个鬼火看起来不甚明亮,但漫山遍野的全是这个鬼火,在这个环境里,无比恐怖。

更恐怖在我仔细看了鬼火之后。我两腿发软,站不住了。

每个鬼火之下,都立着一个死人。他们都把我和王八盯着在看。有的死人,脸上的皮肤都腐烂殆尽,可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仍旧朝着我们的方向看着。

原来是他,还真是个熟人。怪不得罗师父都听他的。除了赵一二,金仲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神棍。王八这个菜鸟,当然算计不赢他。

“我知道是你要这个人去奠基。”王八说道:“我在火葬场给尸体换衣服的时候,就看见你下咒的痕迹了。尸体后心腐烂了好大个坑,这个是我们诡道的做法。”

“赵……师叔连这个都教你了。”金仲说道:“他还真是看准你了。”

“师父不会把螟蛉给你的,你做的事情太恶。他宁愿诡道失传,也不会交给你。”王八说道:“为了巴结你的主子,连尸体的骨灰都不放过。”

“只能怪他的命,他就是给别人看家抗魂的命。这可怪不得我。”金仲的口气很轻松,但他的表情仍旧是严肃死板的。

“我叫你一声师兄,”王八说道:“可我不会任你摆布。”

“你真的以为,我阻拦你赶尸,只是因为我要这个尸体回去奠魂吗?”金仲的口气在笑,可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笑容,“我只是不想让你拿螟蛉而已。螟蛉怎么能传给你呢?师叔马上三十六了,不传给你,就只有我有资格。”

金仲的意思很明白,他的目的是想当诡道的传人。才想方设法的给我们下绊子。

王八不做声了。金仲嘿嘿笑了两声。周围就有了动静。

我向四周张望,看见那些漫山遍野的尸体,开始活动起来,头顶着和鬼火,身体扭动,看着我们跃跃欲试。我希望自己看到的是幻觉,肯定是罗师父施展的幻觉。

“我开始以为是你,罗掰掰跟我说了你的,我以为师叔会找你。那样的话,我还服气一点。可是……”金仲扭了扭脖子,“你这么怕鬼,不答应进诡道,还真是对的。”

金仲哈哈的笑起来,脸上的表情还是僵硬的:“罗掰掰现在在榔坪,不在这裏,对付你们,我一个人就够了。”

“你不愿意进诡道,可是也不能便宜他呀。”金仲朝我瞪了瞪眼睛,“他有什么资格!”

我脑袋里的所有思维好像在一瞬间波动一下,和金仲的思维重叠了。我们脑袋里的想法瞬间交融,信息互相交换了。

我明白金仲的意思了,的确,从生理上讲,我和金仲是一路人。

我们都具备不同常人的本领,这个本领是与生俱来的,王八穷其一生,都学不会的。我和金仲都能够通过某些说不明白的方式,探察旁人的感觉和思维。这不是法术,这是天生的本领。

怪不得赵一二被我拒绝之后,非常恼火。

王八的确不是诡道传人的最佳人选。

我现在心裏一团乱麻,不知所措。斜眼开着四周,那些尸体被金仲不知道用什么法术唤醒,正慢慢向我们移动过来。隐隐形成个圈子,已经把我们围在中间了。

王八站着别动,“我不管这么多,师父找我,就是对的。你没资格说三道四,更不能阻拦我。”

“你手上拿着螟蛉吗?没有就别用这个口气跟我说话。”金仲说道:“师叔还没正式收你呢?你还不是我们诡道的人。”

王八说话的语气很慢,但坚定的很,“那又怎么样,你以为你用这些招数对付我,我就听你的吗?”

“你当律师当的好好的,为什么非要赶这趟浑水……”金仲的口气软了些,“你不该的……”

王八不说话。就是直直地站着。

“给你个见面礼。”金仲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出来。向王八这边一扔。

王八接住,我凑着一看。差点没叫出来。怎么净是些邪性的东西。

王八手上捏着的东西,是个指头,指头已经乌黑发紫,指节根部套着个鲜红的玉扳指。王八把指头拈在手里,慢慢的看着,眉头深纵。

“茅坪的韩豁子扳指,你见过的,哈哈,当年你差点被这个扳指给烧死……”金仲说道,“怎么样,你可以死心了吧,回去吧,把尸体交给我。”

金仲说的有道理啊,我暗自点头。王八的确本身的资质一般,而我的确不愿意学这些东西。金仲应该是诡道的传人才对。

再说,金仲知道王八当年的心结,特意跑到茅坪收拾了那个姓韩的神棍。应该是很给王八面子了。

“韩豁子以后永远都做不成法事啦,你用不着惦记着他了。”金仲说道:“你们回去吧,该上班的上班,这条路,不是该你们走的。我师爷当年真是糊涂了,怎么就收了师叔,一个没半点神通的人,凭什么拿着螟蛉。”金仲说道这裏,眼睛朝我看了一下,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很理解我。

我们之间的记忆飞速的交换了一下:金仲小时候被一群大孩子追着在河边跑,那些大孩子喊着:“哈宝(宜昌方言:傻子)……哈宝……打死这个哈宝,金癞子,偷老子的苕吃……”,他们朝金仲不停的扔石头和牛粪。金仲沉在水里,马上就淹死了,没人救他……岸上的大孩子都哈哈大笑。金仲的妈妈,叫骂着跑来……

我的心突然沉重。

金仲对我说道:“你要不要报复郭玉……恩……看样子不用了……”

金仲这么说,我就知道他也探到了我记忆:郭玉升旗仪式后,站在主席台上,拿着麦克风狂喊:大家都听清楚了,徐云风是个疯子,他家长给我说了,他得过脑膜炎,脑袋傻了。以后大家别招惹他,不然就跟王晓超一样,脑袋被他用砖头砸,我们学校就不管啦……

我看到——金仲对他妈妈说:“我没偷……是他们逼我吃泥巴,我不吃……”他妈给他一记耳光。

我在在人群喊着:“是王晓超欺负我的,他们一群人欺负我……郭老师,你没问清楚……我没有得脑膜炎,我爸爸不会这么说的……我不是傻子……是他们一起欺负我……”

“脑膜炎……脑膜炎……”身边的同学都闪开,“你不会传染吧……你离我远点!”

我去拉王八,“听他的,我们走吧,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家事,我们管不了。”

金仲对王八说道:“我们这一派,从来都是只有天生有点本事的人才能进来。师叔自己没有天生的神通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找你,他传给你,都不给我。不就是看不起我们长房吗,师叔平时都是摆出公正严明的模样,可是还不是为了和我师父之间的私仇,不把螟蛉给我!”

王八我的手甩开,“你真的帮我把韩师傅给收拾了?”

金仲说道:“我犯得着骗你么?你可以自己看仔细点。”

王八把手上的断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断指的指甲老长,尖尖的,裏面全是黑色的污垢。断面的血已经干了,断指的皮肉干枯收缩,伸出一小截指骨,指骨的断处很平整,可以想象,韩豁子是自己把指头放平了,让人斩断的,也许就是他自己动的手。

王八愣愣的看着断指上的玉扳指,不停的在眨眼睛。

“谢谢你。”王八对金仲说道。

我心裏一阵舒坦,王八终于肯放弃了。金仲的确聪明,他知道王八学道,是因为当年韩豁子烧死了王八的玩伴浮萍。专门替王八解决这个事情。让王八没什么留恋。

金仲很开心了,虽然他不笑,但从眼光里能看出来。我对金仲不再恐惧,因为刚才的记忆交换,我们都打探到了对方痛苦的童年经历。我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在告诉我,走这条路,必定要付出一些代价的,他从出生开始就开始为此付出代价了。他甚至对我的选择表示羡慕。

我明白了金仲为何对螟蛉如此志在必得。

王八也应该安心了,我们把尸体就交给金仲吧。走吧,走吧,我回去找曾婷,王八回去找董玲,平平安安的过一生,风平浪静的多好。

王八站了半天,好久不说话,可说出来的话,让我心灰意冷。

“不行!”王八决绝的说道。

我恨不得一拳把王八打到地下。金仲的估计和我一般的想法。

王八说道:“你做事太狠了,太绝了。螟蛉不能给你。师父是对的。”

金仲说道:“你怪我做事太狠是不是?你怪我把邱升一家整的很惨是不是?你怪我拉这个尸体去奠基是不是?哈哈……哈哈……”金仲大笑起来。

“难道我说错了吗?”

“哈哈……哈哈……”金仲笑的喘不过气来,“亏你还要进诡道,你知道我们诡道到底是干什么的吗?”

王八冷冷说道:“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就得阻止。”

金仲听到这裏,声音低沉下来,“你知道我们诡道是道家的那一派分支吗?师叔还没跟你说过,哦,他当然不会说,他跟你想的一样,慢脑子的万物滋养,扶弱锄强……”

“这有什么错吗?”王八喊道。

“当然错了。”金仲说道:“天生四季,发陈蕃秀容平闭藏,有生就有死,有生茂就有肃杀。我们诡道,就是属于肃杀一派,师叔怎么能够违抗,至于你……哼哼,你还是做你的律师去吧。”

我拉着王八说道:“他好像说的有道理,我们还是走吧。”

“不行!”王八说道:“师兄,你以为把韩师傅废了,我就会承你的情是不是,错了,我答应过师父,学手艺,决不为私仇,我相信师父,上天有好生之德,随意伤人性命,绝对是错的。”

金仲看着王八好久,才说道:“赵一二若是说的是错的呢……”

“我也信他的,绝不信你!”王八的声音好大。

金仲把脸朝向我,“你呢?”

我说道:“你说的的确有道理,可是他是我兄弟,我不能丢下他……”

金仲把手上灯笼远远抛开,“好吧,我也不多为难你们,你们如果能过这关,是你们的造化。但是我告诉你们,我会和罗掰掰在榔坪等着你们。希望你们过的来。”

金仲在转身就走,不大一会就消失在黑夜里。

我看着金仲走远,心裏竟然有点懊丧,为什么王八没听他的劝告。看着王八,王八现在一脸的平静,不知道他听进去金仲的话没有。

我看见四周的鬼火变的多起来,可光线仍旧是昏暗的,并不因为鬼火聚集而增强。尸体越来越近。

“你闭上眼睛。”王八说道。

我照做了。

听见王八一声大吼:“临兵斗者,俱在之前……”

我睁开眼睛,看见所有的都站立不动,静静的站着。王八的一个手臂朝着天指着,两指并拢,捏了个剑诀。王八的身体在不停的颤抖。但不是害怕,而是用力太猛,虚脱的前兆。

这些残破的尸体,站立了一会,又继续向我们慢慢走过来。后面走的快的,踩踏着前面的尸体,一步又一步的逼近我们。

王八转过身,对我说道:“疯子,我没办法了。”

尸体有的已经走到我们的跟前,开始用腐烂的手指抓我们。我和王八不停的去踢,可是没有用,更多的尸体扑上来。

我对王八说道:“你刚才说的什么?教我说一遍。”

王八看了看我,迟疑说道:“你愿意……”

“不愿意又能怎样!”我大声骂道:“难道被这些鬼东西扯到坟墓里去吗?”

“好吧,”王八叹口气,“我说一句,你跟着念一句。”

“前有黄神。”

“前有黄神。”

“后有越章。”

“后有越章。”

“神师杀伐。”

“神师杀伐。”……

“何鬼敢当。”

“何鬼敢当。”

“急急如律令。”

“急急如律令。”

霎时黑暗中一声尖啸,阴风惨惨,无数快速移动的灵魂,在四周飞速转动。所有尸体都快速的往四下散去。回到自己的坟墓。

这个山坳,又变的安静起来。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一片黑暗。

我拾起,被金仲丢掉的灯笼,用打火机给点燃了。

对王八说道,“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王八沮丧的说道:“尸体不见了。”

“不见了是好事啊。”我还没醒悟过来。

可看着王八苦着脸,突然意识到,王八说的尸体,是我们从宜昌一路被过来的那个叫根伢子的尸体,他现在不见了。

“快找!”王八大喊。

“怎么找!”我慌张的喊道。

“他现在跟着那些尸体回坟了,我们要把他拉回来。”

“可是他在那个坟墓里啊?”我喊道:“干脆算了吧,我们找不到了,回去吧。”

王八说道:“疯子,相信我,不能让姓金的搞赢。”

“我真的不想再跟那你介入这些事情了。我们放弃吧。”我求着王八:“你没那个本事的,金仲才有。你一点异于常人的能力都不具备,不合适的。”

王八走到我面前,用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说的说道:“不见得,师父天生也没有这个能力。可他行,我也能行。”

“金仲都说了,赵先生是个例外!是他师父糊涂了。”我说道:“再说,你能和赵先生比吗?”

“我当然不能跟师父比,但是,”王八沉稳的说道:“既然已经有一次例外了,不妨再来一次。”

我知道我劝说不了王八了,对他说道:“你什么时候吃了秤砣啊?”

“什么,你说什么?”王八楞一会才知道我在挖苦他。

我下定主意,这是我最后一次帮王八了。王八的本事已经很高强,今后也没必要让我帮忙。

我问道:“你告诉我,怎么找尸体?”

王八说道:“我们挨个坟墓去找,尸体刚回去,土还没有闭拢。”

“挨个挨个去挖坟,等找出来,估计一个月后了。”我指着漫山遍野的坟墓。虽然看的不清楚,但我们能清晰的感觉到坟墓的各个方位。

“不用这么麻烦,”王八解释:“我们赶的那个尸体,叫根伢子,他姓黄。现在他肯定钻了个黄姓墓碑的坟墓,我们去找出墓碑上有黄姓的就行。”

“好吧,”我也只能这样了。

“我去找公路靠上山坡的坟墓,你找公路靠下山坡的坟墓。”王八说道。

“喂喂,难道我们不在一起找……”

“没时间耽误了。”王八边走边说:“快点去呀。”

我恨不得破口大骂自己,跟着王八掺和这个事情干嘛,一时的义气,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我现在非常后悔了。

王八竟然要我一个人在遍布坟墓的山坡上去挨个挨个地看墓碑。而且这些坟墓的主人,刚刚还从土裏面爬出来过,凶恶无比。我躲都来不及,却还要重新去找上门。

“神师杀伐……神师杀伐……”我努力去回想刚才王八教我的咒语。

“别念咒!”王八在远处喊道:“你念咒,就找不到啦。”

我已经看不见王八了,王八的身影湮没在无尽的黑暗里。我朝着王八说话的方位,吐了一口唾沫,“妈的”

我得得瑟瑟的慢慢往公路旁走去,用手抓着枯草,脚探到山坡上,手好冷,枯草上全是积雪。我慢慢退到一个土包前面,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看见一个墓碑在面前。墓碑下还有死者子女很久前送的长明灯。我手抖的厉害,不敢去拂飘在墓碑上的点点雪花。

我喊道:“王八,你找到没有?”

没人回答我。王八仿佛消失在黑暗中了。这些我跟觉得害怕。只有我一个人。连个作伴的都没有。

我怨恨的想着王八,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刻,就消失呢。我忽然想到,王八现在不回答我,是不是正在施展什么古怪的法术。以至于听不见我在喊他,或者听得见,却无法回答。那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呢?

我不敢去想了,一个热衷道法的神棍,在半夜三更的深山墓群里,使出来的法术,会很赏心悦目吗。

我打消跟王八讲话的念头,还不如去看眼前的墓碑。

“故显(女此)刘……”

“故显考朱……”……

我鼓着勇气,一个又一个用打火机照着墓碑。一连照了好几个,都没有姓黄的墓碑。我又移动到下个坟墓,这是个新坟,我勉强能看见坟上的杂草要少一些。

我仍旧打着打火机,弯腰往墓碑上看去。可是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宜昌的风俗,新坟是不立碑的,可这个墓碑是什么东西呢。我想跳过这个坟墓,却已晚了。我看见了墓碑根本就不是石头,而是一个棺材板立在这裏。我大惊,马上把打火机熄了,免得自己看的害怕。

突然就一只冰凉的手把我的手腕抓住。我猛地站起来,一下子把那个手也带起来。我能感觉到是个尸体。我挥动着自己的手臂,把那个死人的手给挣脱。我吓的站立不稳,顺着山坡滑倒了几步。还好地上积了一层雪,我没有受伤。

嘎嘎——嘎嘎

刚才的坟墓的地方发出瘆人的笑声。

“我不干啦,”我仰头想王八的方位喊着:“我干不了啦。”

可是没有人回答我。四周只有寂静一片。空气冷冷的,这诡异的静谧,一点一点把我吞噬。

我坐在雪地上好长时间,才慢慢回过神。想着自己身处在无数的坟包子之中。心惊胆寒。

我抽了两只烟,心裏慢慢又积聚了点勇气。我横了横心,爬到身边最近的坟墓,扶着墓碑,又打燃打火机,看着墓碑的字。

“……黄”我看到墓碑上的一个字。

哈哈,我找到了,我大声喊道:“王八,我找到啦,我找到黄姓的坟墓啦……”

我继续往下看着,心情立即从兴奋转为惊赫。

一张白惨惨的脸仰着头把我看着,脸色挂着开心的笑容。这尸体笑的好开心呢,土黄色的牙齿都露出嘴皮子外面。我吓得呆了,连逃跑的心思都没有。就愣在这裏,看着尸体的脸,一个土狗子(一种昆虫,喜欢扒土,不知道学名。)从尸体的嘴巴里爬了出来。

嘎嘎——嘎嘎——

尸体的喉咙发出这种类似笑声的响动。

我的腿终于听我使唤了,我站起来,拼命地往开跑。可是撞在了另一个尸体上,我和那个尸体同时倒地。

“你慌个什么!”原来那不是死人,是王八。

“你跟在我身边,怎么不说话,想吓死我是不是?”我骂着王八。

王八说道:“不是啊,我刚过来,听到你喊找到了黄姓的坟墓,才过来。”

“那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跟从地下钻出来一样……”我不说话了,王八已经会很多法术了,也许,他真的会土遁也说不定。

王八不跟我解释了,连忙去看坟墓。

“是的,是的”王八欣喜的说道:“就是这个。你看,黄根伢子进了坟,把原来的死人给挤出来了。”

王八边说话,边用手去刨土,我感觉到泥土不停的被他刨出来,飞在一旁。一会功夫,王八就刨了半米深,上半身都钻进去了。

我看着王八专注的动作,如同一个熟练的盗墓者。王八跟着赵一二才学了几天啊,都变成这样了。我在问自己,王八,还是我所熟悉的王八吗?还是那个天天和我在学校寝室来彻夜长谈的王鲲鹏吗?赵一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应该是个很正直的人,可是为什么他学的那个什么诡道,所有的法术,却都是这么诡异,这么偏门,这么恐怖……

王八开心的笑起来,“哈哈,看你躲到那里,老子还不是找到你啦!”

说这话,我看见王八倒退着从坟墓的坑洞里出来,一个胳膊搂着尸体的大腿。一人一尸都从坟墓里滚了出来。

“你愣着干什么?”王八对我说道:“快来帮我。时间来不及了。”

我从遐思中惊醒,连忙走过去,抱住尸体的脚,王八勾着尸体的肩膀,我们艰难的把尸体抬到公路上。

离榔坪还有十几公里,我和王八继续交换背着尸体。在318公路上走着。路边不时有深夜行驶的货车,虽然都开得很慢,到从我们身边开过的时候,没有一辆有停下来载我们的意思。

黎明时分,我们下了盘山公路,走到榔坪镇外。

榔坪镇,处在一个长长的山谷之间,一条小溪在山谷里流淌,榔坪镇的民居就顺着小溪两边依次而建。318国道贯穿这个小镇。公路出了小镇,顺着平坦的山谷,就是去恩施野三关的道路。但出镇不远左边,有一条岔路,直直钻入大山,那条路就是通往水布垭。到了水布垭,也是恩施的地界,赵一二在水布垭等着王八。

榔坪是王八最后一道关口了。金仲说过,他和罗师父在榔坪镇等着我们。

我不知道,王八到底有没有信心能逃过他们的布置。我现在困的很,只想吃点东西再睡觉。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

我们走到镇上,已经是天大亮了,雪后的天色,亮得会早点。估计七点左右。

仍旧是老方法,王八把尸体身上的泥巴收拾干净,裹上军大衣,把他打扮成病人的模样。找了个过早的摊子,我吃了两碗小面(宜昌的一种特色小吃,早餐)才吃饱。

在榔坪很好找睡觉的旅社,因为这是318国道上很难得的平地,往来的司机都愿意在这裏住宿。

这次睡觉,我一点梦都没做,也许是这两天我累坏了。没有精力做梦。

也没出什么怪事,我想是因为金仲和罗师父早就在榔坪布置好了,就没再我们休息的地方捣乱。他们倒是志在必得。

一觉睡到下午。

我和王八背着尸体,出了榔坪镇,顺着公路前行。

我背着尸体,越走越举得不对劲。不对劲的地方有两方面,一个是身上的尸体好像在蠢蠢欲动,我不停地安慰自己,这是我的错觉。

另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我就无法用什么道理来安慰自己了。

我们走出榔坪镇上,已经快半个小时了。可是公路上没有一辆车驶过,也没有碰到一个人。318国道是唯一通行于重庆和湖北,地处三峡地区附近的国道,非常繁忙,现在时间还早,才下午四五点的样子,路上不该这么冷清。冷清到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步。天上连个鸟都看不见。

虽然天色尚早,可毕竟是冬天,天上的云层压的很低,铁铅般的黑云,几乎和山谷两边的大山一般高低。在这个环境下,我觉得我所看的世界,和平时的世界总是有点区别。

到底有什么区别,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等我发现公路两边的农田里,排列整齐的无数稻草人之后,我才猛然醒悟,我眼前的世界,是没有颜色的世界,没有丁点色彩。只有灰色,甚至连极端的黑白两色都没有。所有的物体,呈现在我眼前的就是不同层次的灰色。就跟小时候看的黑白电视机一样,物体的显像,就是或深或浅的灰色来区别。

我放眼看去,整个山谷都是这模样。前面一里远的地方,通往水布垭的岔道口,有个老式的水车矗立在无垠的荒野中,水车很残破,我隔得很远就能看见,但水车在勉强的转动。我几乎就能听到水车吱吱嘎嘎的朽木磨动的声音。

水车下,站着一个人,和一个影子。

金仲和罗师父。我能确定是他们。

刹那,所有立在农田里的稻草人,全部转向,朝着我们,稻草人手上的破蒲扇,扑哧扑哧的抖动着。

这是罗师父最擅长的法术。我见识过,但在风宝山的那次,远没有这么凶恶。

我想我和王八是过不去了。

王八站立一会,对我说道:“疯子,你相信我吗?”

我把王八看着,心裏一点谱都没有,我不相信王八有本事能过去。

“相信我最后一次好么?”王八的语气好像在乞求我。

我点了点头,虽然心裏根本不相信他。但到这个境地了,我还能怎样。让我在这个处境下,扔下王八。我的确做不到。想劝着王八和我一起放弃,更不可能。

“你把尸体放下来,把他的大衣打开……”王八命令我:“你也解开你的衣服。”

我照做了。

好冷,我全身所有的肌肉都在颤抖,嘴巴哆哆嗦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听……”王八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我,“这声音好听吗?”

“好听……”我喃喃的说道,王八身上的铃铛叮叮的,甚是悦耳。突然好困,就想马上躺在地上抛开一切,好好地睡上。一路辛苦了这么久,我好累。

迷迷糊糊的还听见王八在我耳边轻声说着,“我现在说的话,你现在记不得,但罗师父打开你脸上的符贴,你就能想起……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我只想睡觉,王八说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他同意我睡觉。

——王八对疯子说道:“你现在睡着了,可是你还是要跟着我,别走丢了。”

疯子“嗯嗯”的答应了,慢慢闭上眼睛。

王八从身后背的包袱里拿出一件衣服,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的慢慢穿上。那是一件道袍,崭新的道袍,道袍穿好后,一阵寒风吹来,把道袍吹的猎猎飘动。道袍胸前,一夺鲜艳的绿色牡丹,灿烂夺目。牡丹的绿色,是这灰色世界的唯一色彩。

王八长吁一口气,把迎面吹来寒风猛吸了一口。脸色镇定,双眼闪出光芒。

王八从背后抽出一柄木剑,左手把铃铛有节奏的摇动。一步一步前行。疯子和尸体都跟着王八走着。

疯子不需要背尸体了,王八已经能赶尸。此处和恩施已经交接,恩施的全名是湖北省恩施苗族土家族自治州,已经属于湘西巫术覆盖的范围。尸体已经能够听从王八的役使,跟着王八走动。

王八带着疯子和黄根伢子,向金仲和罗师父走去。

两旁农田里的稻草人,全部把自己下半身的木杆,从泥土里拔起,从四面八方,慢慢聚拢。天上好像又开始下雪了,不是,漫天飞舞的不是雪花,而是无边无际的稻草。

王八浑身开始燥热,左手的铃铛摇得更急。疯子的脚步混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可是旋即保持住平衡,继续跟着王八走着。倒是黄根伢子,虽然是个死人,但脚步一丝不苟,慢慢的走着。

罗师父开始发出疯狂的笑声,夹杂着咳嗽,在这个环境里,阴森却又冷酷。

王八走到了水车下,对着金仲说道:“我来了。”

金仲面色不忍,“你为什么就不听我的劝呢?”

“我不信你,我相信师父是对的。”

“是吗?”金仲说道:“那他现在为什么不来帮你。”

“师父在水布垭治水。”王八说道。

“他为什么要治水,你知道吗?”金仲轻蔑的说道:“他想把那个石础塞在水布垭的坝基。”

“这是好事,福泽一方,他为这个事情,不来帮我,我不怪他。”

金仲偏着脑袋,围着王八和疯子、黄根伢子走了一圈。

王八警觉的把金仲看着。

“师叔有没有跟你说过,塞死了坝基,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王八对着金仲大喊:“我只知道,师父做什么都是对的!”

“你知道我不会伤你性命。才这么有恃无恐,是不是?”金仲的口气软了些。

“正是。”王八回答:“你不敢伤我的,你怕师父。”

“我不伤你,但这个尸体,你带不走了。”金仲摆了摆手。

罗师父旋即在王八的面前消失。

这不是好事。王八知道。

稻草人都围过来了,天空飞舞的稻草都向王八和疯子,黄根伢子铺天盖地的掉下来。

王八眼睛圆瞪,木剑上窜出火苗,稻草在天上开始燃烧。化为灰烬,落了下来。

金仲哈哈笑着说:“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多了,你以前就学过的,是不是?”

王八不说话,把金仲看着。

“可是,你过不了我这一关。”金仲说的很肯定。竟然正眼都不看王八了,歪着头看天。

王八见此机会,举起木剑向金仲冲过去。

可是还没近金仲的身体,木剑断折。身上的道袍也纷纷破碎,只剩下一朵牡丹,掉在地上,被金仲拾起。

稻草人开始蹦跳着向王八撞过来了。王八不停的反抗,可是没用,身上的稻草越来越多。每一根稻草都嵌入王八的皮肤数分。王八疼的冷汗直冒。

王八仍然在坚持。向金仲扑过去。

金仲不想和王八纠缠了,把王八踢倒在地,拎起尸体的耳朵,往密集的稻草人丢过去。

王八从地上爬起,想去争夺。可是天空里突然发出一阵尖利的啸声。

声音如同尖刀一样,刺入王八的耳膜。王八用手捂住耳朵,在地上翻滚,眼角和鼻孔渗出血来。

“别伤他性命。”金仲对稻草人群说道,“我瞧的起他。”

三四个稻草人,架起了尸体。

金仲说道:“你把尸体带回去,我去水布垭,我和师父该跟师叔有个说法了。不知道师父这次下棋,能不能赢,我要去看看。”

除了扛着尸体的几个稻草人,其他的稻草人全部都散了,回到农田里,安稳的站着。

“你要快点走,不然熊经理等不急了。”金仲交代稻草人,“别再把事情弄砸。”

四个稻草人扛着尸体飞快往宜昌方向走去,速度飞快,在傍晚的黄昏中,影影绰绰的,一会就没了踪迹。不知道罗师父是稻草人其中的哪一个。

金仲把躺在地上痛苦滚动的王八看着,“我已经手下留情,你还是和你的朋友回家去吧。再听我一次劝,诡道,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有些事情,你承担不起。”

疯子站在一旁,什么动静都没有,也不帮王八去站起来。就这么站着,看来是吓破胆了,吓痴獃了,这胆小鬼,估计每次事到临头,都是这般模样。

金仲懒得去理会疯子,他探知过疯子的记忆和思维,他知道疯子胆小,根本对诡道没兴趣。王八被治住了,疯子还能怎么样呢?

等会王八恢复了,疯子也从惊赫中清醒了,他们应该知难而退。回家去吧,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诡道的传人本应就是我,金仲。

金仲看了王八一会,转身向水布垭的方向走去。

王八隔了好久才站起来,嘴角挂着微笑。王八现在脑袋疼的厉害,什么法术都施展不出来,坐在路边休息了一会。颤巍巍的背起疯子,也往水布垭走去。山风呼啸,天色又开始昏暗。王八在路上缓慢前行,他现在心裏安稳,榔坪距水布垭直线距离,也就三十公里左右,算上盘山公路的回旋,王八相信自己明天肯定能到水布垭。

水布垭是清江的一个水电站,把清江的上游抬高百米,根据设计规划,完全竣工的水布垭坝体净高将达到两百米。横在山涧的巨大混凝土水坝,把清江的上游拦截成一个浩瀚的水库。

当年坝体基础浇筑后,发现江底一侧的基底,有个不明的地质缝隙,仍旧渗水,无论采取何种办法,都无法堵上。最后施工单位无奈,只好顺着缝隙,塞进一个导流通道,以解施工的急切。可是多年水流冲刷,坝导流通道被冲刷的愈加厉害。大坝隶属单位,想尽各种办法都无法攻克这个难题,眼睁睁看着坝基渐渐被冲蚀,无计可施。

后来病急投医,秘密请来无数能人,做法事,看风水。也无济于事。

甚至发生,一个工人在另一个导流暗渠里检修时,被三十六伏的弱电击死的事故。传言才开始流传:清江的水蛟不可断绝。总有一日,会拱开坝体。届时,下游的渔峡口资丘,甚至长阳县所在龙舟坪,岌岌可危。

“平位三九路”赵一二说道。

“平位四七路”一个声音回答的飞快。声音沙哑,是个七十多的老头子。

“师兄,你每次来跟我下棋,都很会挑时候啊。”赵一二一副嘲笑的口气,“平位五八路。”

“平位四八路。”老者应的很快,“当年你也是趁我在谷城给人看蜡,跟我下棋,才把螟蛉弄过去的。大家彼此彼此。”

“那不一样,你是替人夺魂,本来就伤德,你自己心虚。去位二二路。”赵一二说道。

“你把蛟路斩断,难道不是为你自己把握水脉,我不信你不想得清蛟的好处。”老者哼了一声,“去位四六路。”

“去位三七路。”赵一二不闲扯了,他跟师兄从来就谈不拢,这个话题,不知道二人争论过多少遍。

“上位二九路。”老者气定神闲,“赵一二,你这次可要输了。”

“上位二八路。”赵一二说出口,就马上反悔,“错了,这步不算,上位七七路……”

“你想悔棋?”老者说道:“可以,拿出螟蛉给我……不愿意……那我就提子了,上位二七路。”

赵一二脸色难看,他被师兄算计,错走一步。

接不归。

这么简单的陷阱,赵一二没看见。

“我有时间,你还没赢。等我十分钟。”赵一二抱着石础,跳进水中。

老者坐在船上,把水面的水花看着,面露笑容。老者眇了一目,只剩一只手,一只脚,身上残疾的古怪。

“金仲,你上来。”老者说道。

金仲已经在岸边站了一天一夜。听到师父招呼,手指点了点,水面上随意漂浮的木头,瞬间聚拢,成为浮桥。

金仲踏着浮木,走上船来。

“师父,你这次可要赢了,再打赢一个劫,赵一二就输了,你是要他的一只眼睛,还是一条腿?”

“叫他师叔,你怎么这么没规矩。”老者声音不大,语气却严厉。

“是的,师叔下的这么快,节约点时间,不见得治得好那个蛟路。”

“他等这个石础,时间也不短了……”老者声音意味深长,“这次他在拖延时间。是不是在等那个姓王道名抱阳的徒弟来。”

“来了又能怎样,那个小子,还差得远。”金仲老实的回答道:“他是个死心眼,满心想着赶尸……师叔应该没指望他。”

“能有赵一二这么会变通的人,世上有几个呢。赵一二就是想让他知道放弃,才给他这个难题……你没伤他吧?”

“没有。”金仲说道:“他本来就和我们没关系,我害他干嘛?”

“这就好,别滥伤无辜。”

赵一二又从水里爬起。天寒地冻,赵一二身上湿透,急急忙忙换了衣服。还是冷的瑟瑟发抖。嘴唇都紫了。

“才四分钟,你就起来了。”老者说道:“师弟,你也不年轻了。”

“下棋下棋,那这么多废话。”赵一二把手上的石础不停的揩拭,“平位二七路。”

“你这么早就跟我打劫,想输的快点吗?”老者现在悠闲的很:“你没时间治好蛟路了,除非你现在就认输……平位三四路”

赵一二喝了一大口酒,身体躺在船甲板上,“每次你都要我认输,你那次赢过我。”……

师兄弟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不让机锋。还边下着棋。老者却是以逸待劳,到了下午,赵一二又已经钻下水七八次,可每次上来,都仍旧把石础给抱着。老者和金仲表情越来越从容。赵一二却愁眉苦脸……

“入位九二路。”老者说道:“你要么现在再下去,可是扑了这个劫,就没时间下水。你要去断蛟路,就打不赢我这个劫……”

“哈哈……哈哈……”金仲在一旁笑起来:“师叔,你可别怪我们师徒二人联合起来欺负你。”

“那里,那里,我们都是同门。何必这么生分。”赵一二轻松的说道。

“你还在犟,你能犟个什么……”

“我现在就下去治水。”赵一二说道:“我帮手来陪你下棋。”

“什么意思?”金仲大奇。

“王抱阳。”赵一二喊道:“你不会连围棋都不会下吧!”

“我会下,师父,我是业余四段。”

老者仍旧把赵一二看着,金仲扭头往岸边看去。王八背着尸体,对着船上喊道:“师父,我做到了,我把尸体背来了。”

“你个苕货,我跟你说了好几遍,撑不下去,就算了。早点来找我……差点坏了我的大事。”赵一二骂道。

“师父,我怎么过来。”王八累的几乎虚脱,勉强说道。

“你找的好徒弟啊。”老者说道:“跟你一样满腹心机。”

“小王八蛋,”金仲指着王八破口大骂:“你敢骗我!”

赵一二懒懒的说道:“师侄,帮个忙,把他弄过来。”

王八到了船上,揭开尸体脸上的符贴,果然是那个叫黄根伢子的尸体。

“你这掉包记,玩的漂亮啊。”老者对王八说道:“你就是王抱阳吧,厉害厉害。”

金仲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眼光恶毒,仿佛要把王八吃掉一般。

“记住下面的棋。”赵一二不罗嗦了,把嘴靠近王八的耳边,轻轻说道:“先下入位三四路……再下平位七二路……”

“师父”王八打断赵一二,“这么下,能下赢么。”

“谁说能下赢了,你就这么下,拖住他,等我上来。”

王八不做声了,从怀里掏出丹砂,在甲板上纵横十九道,画了个棋盘,“你们虽然会下盲棋,但我刚才听了几步……师父,不是我说你,你的棋艺……不甚高明。”

赵一二哈哈笑了声,“你这么说话,我才爱听。”

赵一二飞快的在棋盘上点了圆圈和叉叉,几分钟功夫,就把接近收官的棋局给画好。赵一二对老者说道:“师兄,他帮我下,不坏规矩吧。”

“不坏规矩。”

“他用棋盘,不坏规矩吧。”

“他是下辈,不坏。”

“那我忙去了,”赵一二对着王八说道:“你陪他玩玩。”

言毕赵一二再次抱着石础潜入水中。

王八毕恭毕敬的给老者唱了个诺,“师伯,我下啦。”

王八在棋盘上画了个叉叉。

金仲说道:“去位三二路。”

老者半晌不说话,脑门渗出黄豆大的汗珠。

宜昌市位于云集路康庄路交接处的某未竣工大厦。

电梯井旁,众人聚集,都翘首以盼,等着什么人。忽然一个人喊道:“来啦,来啦。”

熊经理是个胖子,他是四川人,泥瓦匠出身,好不容易混到如今地位。却遇到这么邪性的事情,几千万的大厦修起了,却是个歪的。经省里测量局下来的人测量,垂直距离竟然偏了十几公分。这是重大质量事故。几个相关的领导都发话了,追查到底。

熊经理这些天每天都惴惴不安,死都死不安心,牵扯一大群人呢。熊经理不停的擦头上的汗,虽然是冬天,可他的汗不停的在冒。

总算在时辰到之前,罗师父来了。

罗师父不说话,默默的站到电梯井旁。他总是比旁人快一些。熊经理大喊,快出去接人。

不一会,三四个小伙子把那个正地基的尸体给抬了过来。

众人散开,外面响起了鞭炮,如雷声响动。

罗师父和一个老头子凑近尸体。老头子突然说道:“罗天师,好像不对啊。这尸体上贴的不是镇魂的符呢。”

这话声,是四川话。

罗师父也看过去,心裏叫苦,果然不是赶尸的符贴,而是化形的符贴。罗师父不死心,掀开了符贴。

一旁的那个老头大喊:“他不是根伢子。他是……我好像见过他……他是……”

我醒了,这一觉睡的真他妈爽。辛苦了几天几夜,没想到托了罗掰掰的福,让他抬了我一路,回到宜昌。王八的本事厉害了,竟然连罗掰掰都没发现我是掉了包的尸。

“疯子,你装死人回去骗他们。放心,我的办法很管用,你的奇格都被我隐藏。我猜金仲和罗师父会很得意,不会仔细查看你的。你醒了,帮我狠狠的揍罗掰掰一顿,我们一路被他整惨了……我现在说的话,你现在记不得,但罗师父打开你脸上的符贴,你就能想起……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我睁开眼,看见惊愕的罗师父,心裏开心。一把就抓住罗师父的琵琶骨,罗师父的皮肉烧焦。我狠狠的捏住骨头,不肯放松。

罗师父痛苦的嚎叫起来。

众人都惊慌地大喊“死人活了,死人活了。”人群纷纷四散。

外面的鞭炮仍旧未停,还在噼里啪啦的炸着。

“怎么回事,你不是根伢子?”

我循声看去,说话的那个老头子一口四川话,我认识他。他就是在附属医院停尸房跟我见过面的民工带头人。

“你这个老狗日的,不是东西!”我向他骂道。

本躲藏在温暖水底的鱼类,现在纷纷跳出水面。有几条鱼竟然跳到船上。弹跳几下,便冻死在甲板上。王八开始紧张,师父还在水下。不知道是不是出了意外。

王八看见有几个水坝的工作人员,在坝体上惊慌失措的奔跑,间杂这慌张的叫喊。

天上开始下雨了,在王八看来,就是清江的河道在吞噬天空中的一切水分。

起蛟太凶恶,一切的事物都开始混乱。

王八向坝体看去,看见一个又一个浪头从坝体下游一边,溯流回拍。

清江倒流。

王八背上汗津津的。黄根伢子治不住了,在船上没方向的乱走。王八害怕他会掉下水去,可一时又不能近身。正在没道理处。

船舷伸出只手来,王八心裏大喜,师父终于从水里冒出来了,连忙去拉赵一二的手腕。

手刚刚把赵一二的手腕抓牢,就听见赵一二的叫喊:“快松手!别拉!”

赵一二的声音却是从船舷的另一边传来。

王八心裏混乱,不知如何是好,那个手腕一翻,把王八的手臂抓住,把王八往下夺去。黄根伢子也走了过来,去掀王八的大腿……

水坝上有人在没命的狂喊:放水,放水。

王八只听到两声,耳边就一片宁静。王八的头发被一只手给抓住,扯到水里。

王八看见了水底的世界,混乱的世界。到处是乱流,到处是无法平衡的鱼鳖,在水里翻滚。还有无数白色恶灵,在水里急速飘荡,那些恶灵开心的很,在水里尖啸,唱歌。那些恶灵纷纷向一个涡流晃过去,如同飞蛾扑火,毫不迟疑。

王八缓不过气来,心裏只有一个念头:师父治水失败了……

赵一二翻身上船,踢开尸体,把半边身子已经没入水中的王八提了起来。

“师父,你没成功吗?”王八问道。

赵一二浑身是水,脸上铁青。用手指点了点尸体的额头,尸体安静的倒了下去。

赵一二什么都不做了,静静的看着水云之间的起蛟。那龙卷风顺着清江的河道,溯流而上,无数白色恶灵,从水面爬起,围着龙卷风的水柱,冲上云际。

赵一二用手拍了拍王八的脸,“你没事吧?”

王八回过神了,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很好。

“小徐有麻烦了。”赵一二把尸体指了指,焦急的说道:“我有件事情没想周全,这个人,曾经跟秀山的黄莲清学过艺……”

“那和疯子有什么关系?”

“那个黄金火,以前跟罗掰掰拜的一个师父。他被黄莲清从老家赶出来的。”赵一二懊丧的说道:“我太急了,没想到这点,其实在宜昌附属医院,你说尸体身上有蛇,我就该想明白的。可是我当时就惦记着治水,忘了有这一号人,还以为是黄莲清授意他们这么干的。”

“黄金火到底是谁?”王八急了。

“就是那个民工带头人。”赵一二说道:“金老二上船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后来又上来,金老二知道尸体掉包了,虽然生气,但并不着急。我就闻到了黄金火的味道。可是我要下水,没去想。现在我想起来了,这个黄根伢子的死,是黄金火和罗掰掰联手搞的鬼。”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王八急的蹦脚,“我还以为只有罗师父一个人……疯子怎么办?”

一个天天在建筑工地干活的民工,死因不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也不是高空坠物砸死。却蹊跷的死在电梯井里。

我现在想明白了,是熟人哄骗他到电梯井旁的。然后施法术控制了他的心智,让他在不该出事的地方自己摔下去。我见过最擅长控制人心智的,就是现在在我手中哭号的罗师父。

可是罗师父和黄根伢子并不熟,他们不是老乡。

眼前这个老头子,却黄根伢子的老乡、长辈,民工的带头人。

我想通了,想继续破口大骂。可是我的手忽然不受自己的控制,手指松开罗师父的琵琶骨,我想努力让手指听从自己的指挥,可我做不到。

罗师父从我手中挣脱,站到老头子的身边。现在他们两人把我拦着,逼在电梯井旁。

那个老板模样的人,在一旁吼着:“黄金火,你个老狗日的,怎么做的事,今天你不把事情搞清楚,你们的工钱,就别做指望了!”

原来这个老头子叫黄金火,他和黄根伢子应该是亲戚啊。怎么下得了手。

黄金火对老板模样的人说道:“熊经理,不行啊……他不是根伢子……我不能再……”

罗师父急切的喊道:“他可以,他可以,他比根伢子更合适,他命格更好,真的,是真的。”

“你们说什么……”我一时没有反应到自己的危险处境,“你们想干什么?”

“怪就怪你自己多事。”罗师父开心的很,“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这裏有这么多人,”我虚张声势,“你们敢!”

“所有人都知道我抬了具尸体进来。”罗师父哈哈的笑道:“刚才只是有人说诈尸了,他们现在都跑得远远的,熊经理会跟他们一个合理的说法——把你弄到火葬场去火化了……哈哈……哈哈……”

我把黄金火和罗师父看着,心裏乱成一团麻。

“王八,王八,老子这次被你害死了。”我心裏怨恨着王八。

黄金火看着我,他哭丧着脸,眼睛眯着。

我翻过身,慢慢向电梯井走去,看见黑洞洞的井下,隐隐有一堆白骨。几个人影在下面召唤我:“一起来啊,一起来啊……来帮忙啊……嘿嗬嘿嗬……”

我硬生生的把脖子扭回转去,颈骨啪啪作响。

“你就是这么把你本家侄儿子弄下去的吧?”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

“我也没办法啊,我们七八十号人,两年没拿到工钱了,熊经理说了,房子不正,他也拿不到工程款啊……小兄弟,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黄金火在哭。

眼前的黄色油布伞,已经不是一把了。而是无数把,漫山遍野。天已经亮了,可是黄伞越聚越多。都向王八飘过来。

王八后悔不迭。以为自己的手艺高了,胆子变大,却没想到,真的遇到这种场面,还是无计可施。湘西自古巫术盛行,鬼魂也比别的地方要凶恶的多,连白天都不避。王八明白,等这些黄伞都掀掉,就是众多鬼魂疯抢喜神肉身之时。说不定,鬼魂急切,连自己都不会放过。

靠的近些的鬼魂,已经把黄伞掀起一角。王八看见了铁青的死人面孔,不免暗自心惊。又有黄伞在继续掀起,有的脸上都没有血肉,只剩白骨森森。

王八知道自己迷路了,不然不会走到这个地方来。事到如今,也只能勉力一搏。王八从身后抽出木剑,刺上符贴,在身前挥舞。

隔得近的鬼魂,连忙避让。可随即又逼上前来。

王八慢慢后退,护着根伢子从来路回行。不知不觉又到了那个木屋前面。

那两个老太太看见王八窘迫的样子,都吃吃的在笑。嘴巴没了牙齿,笑声都在豁风。

“姐姐,我说他是个新手吧。”其中一个老太太说道。

另一个老太太连忙招呼王八,“小伙子,进来吧……”

王八没了主意,想着这两个老太婆也是古怪的很。正在迟疑,一个老太婆说道,“还不是本地人呢,是个外来的赶尸匠。”

“进来吧,我们不害你。”老太婆说道:“真是没见识。看你还撑多久。”

王八无奈,搂着根伢子进了屋。

两个老太太在门口不动,仍旧坐着。但那些打伞的鬼魂都不敢进来,只是在屋外等着。

“去去,都滚……”老太太在门口摆着手驱赶他们。

鬼魂们在屋外站了许久,看来无望,渐渐的就散了。

王八进了屋,就知道这两个老太太不是常人,并不是因为她们驱鬼的狠气。而是屋里四周的墙面上都画着诡异的文字。

这些文字,王八认识一部分。但更多的文字并不认识。

女字。都是女字。

老太太都进屋了,把王八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那里人?”

“湖北宜昌。”王八想着撒谎也无益,还不如说实话。

“赶尸赶的远啊,湖北都有人来了。”老太太笑着说,“湖北有个金旋子,人还不错,我们见过。”

王八心裏咯噔一跳。真是冤家路窄。自己和师伯师兄的关系交恶,看样子两个老人和师伯有交情。若是她们问起自己的师门,该怎么说。

不说她们本身就手段高强,对付自己,就是把自己又赶出门外,都无法对付那些抢尸的野魂。

还好老太太没有问王八的师父是谁。

“去那里?”

王八不敢贸然回答。

一个老太太把根伢子的尸体的耳朵揪了揪,“是个横死的命,还是秀山姓黄的干的。”

王八这才知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本以为师父赵一二是顶尖的神棍了。可是面前的两个老太婆,平平常常的两个人,手段似乎不在师父之下。只是摸了摸根伢子的身体,就知道是谁下的法术。

“黄莲清不伤人性命啊,再说他从不出四川。”如今重庆已经升为直辖市几年了,可这两个老太太,身居山乡野地,不知世上变化,还以为秀山是四川地界。

听着老太太对黄莲清的语气,王八马上说道:“这个人也姓黄,正是秀山人,我正是受黄莲清所托,把他带回去的。”

“你怕我们会整你啊……”其中一个老太太说道:“那我就不让你进来了。”

王八连忙唱诺,“谢谢婆婆。”

两个老太太忽然相互之间用一种王八听不懂的语言快速交谈。

王八听她们讲话,声音时高时低。

王八忽然明白了,她们讲的女书,既然有女字,当然有相应的语言。

两个老人相互说了好大会子话,还吵了几声。

王八现在看明白了,个子高的那个是妹妹,矮胖点的是姐姐。因为姐姐说话的口气蛮横一些。妹妹虽然想坚持,但不敢太顶撞。

两个老人相互不说话了,姐姐对着王八说:“你先休息,睡一觉了,我再跟你说。”

妹妹就去了后屋,端了盘苹果橘子给王八。

“我们没得什么吃的,那这个垫垫肚子吧,要是想喝酒,我们也有……”

王八也饿了,拿起就吃。边吃边摆手,示意不喝酒。反正到这个境地了,还不如相信她们没恶意。

王八脱了身上的蓑衣,眼神把老人看着,意思是如何安置喜神。

“赶个尸,那有这么多毛病。”妹妹说道:“你放心,这个屋里,百无禁忌。”

姐姐也跟着说:“我们没恶意,只是有事要你帮忙。黄莲清欠我们人情,快十年了,都不还情,搞的我们老是不安心,当年还弄个姓赵的小不点来跟我们胡扯蛋……你先到后屋里休息。晚上再说。”

王八满腹疑惑,但至少知道,两个老人的确不会对付自己。吃了苹果,再去剥开橘子,可是橘子裏面已经烂了。王八要扔。老人中的妹妹连忙拦住,“年轻人,怎么这么抛洒。”

那老太太拿过来把烂了的橘子给吃了。

王八牵着根伢子,走进后屋,他可不敢把尸体放在外面。不管老太太有没有坏心,王八总是不敢离尸体太远。这个房子和两个老人,都太邪乎。王八不放心。

王八进了后屋,把门给关上,仔细的在门缝上贴符。又把身上的蜡烛都拿出来,掰成半截,按着北斗七星的方位,布了个符剑,把玉阳位的那个蜡烛给点燃。又把根伢子身上,上上下下摆弄一遍。才安心躺倒床上,一时睡不着,听着屋外的雨声。

眼睛看着顶上的木板。登时更睡不着了,这木屋,不仅墙壁四周,连顶上的木板,都写着那些诡异的女字。王八翻身下床,在屋内到处摸索查看,果然,屋里的木床床脚,还有一个老式的木柜,只要是有空白地方的位置,都密密麻麻写着女字。

这两个老太太,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