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朴固怀恩毅然离去的背影,鱼朝恩眼中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知道朴固怀恩大军一动,李光弼决不会袖手不管,他的固守战略将无法再坚持,整个唐军都将被朴固怀恩调动。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在地平线尽头,两万溯方精锐在朴固怀恩率领下开关而出,气势汹汹直逼敌阵。朴固怀恩敢在鱼朝恩支持下擅自动兵,除了立功心切,还因为他所率的两万兵马,乃是溯方军中战斗力最强的精锐,即使当年面对横扫天下的范阳铁骑,依然占尽优势。
现在范阳精锐早已在多年战争中损耗殆尽,如今史思明手下的兵马,已无法与安禄山当年相提并论,而且叛军劳师远征又长久不克,难免心生思乡之念,有探子回报叛军兵卒已有小半逃亡,也正因为有这些有利条件,朴固怀恩才敢率军主动出击。
听到朴固怀恩已率军出城,李光弼气得目瞪口呆,急忙令人将他追回,谁知朴固怀恩有鱼朝恩撑腰,对李光弼的命令置若罔闻。而且他已率军攻入叛军营寨,果然不出所料,叛军营寨大半已空,溯方军如入无人之境,而叛军早已望风披靡,狼狈而逃。
战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朴固怀恩意气风发,立刻率军追击,欲一鼓作气收复洛阳,李光弼无奈,只得率军随后接应,谁知大军不出百里,就见叛军兵马如潮水般四下合围,如狼群般将数万溯方军团团包围,哪里还有半分疲态?就见敌阵中一青衫文士在高处挥旗指挥,叛军犹如预先知道唐军的调度和突围方向,激战一日,唐军损失惨重,直到天黑后唐军才借夜色掩护突围而出。李光弼清点人马,数万溯方精锐几乎损失殆尽,剩下的残兵再无力守卫河阳,他只得率军撤往潼关。消息传到长安,朝廷上下一片惶恐,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长安沦陷的惨状。
就在满朝文武惶惶不可终日之时,一封密函由义安堂堂主季如风亲自送到了李泌手中。看到这封来自前线的密函,李泌心情轻松下来,不过他还是会有些不放心地问:“任公子近况可好?”
季如风点点头:“公子已取得史朝义信任,留在他身边出任幕僚。史朝义能够势如破竹一直杀到洛阳,多亏了先生照公子计划暗中调度,故意示敌以弱,让史朝义以为这是公子用兵如神,因而对他言听计从。现在史朝义将率先锋进攻陕郡,是时候进行第二阶段的计划了。”
李泌点点头,从隐秘处拿出一纸密函,递给季如风道:“这是圣上给陕郡守将卫伯玉的密函,凭它可指挥陕郡守军。还请先生即刻动身去陕郡,依任公子之际行事。”
季如风忙接过密诏,对李泌一拜:“季某这就去陕郡,一定不辱使命!”
陕郡并非是通往潼关的必由之路,不过它处在潼关东北方,如果史思明要想放手进攻潼关,必须先拔除身后这个钉子。得知守卫陕郡的是名不经传的卫伯玉,史思明便令史朝义为先锋,先行带兵取下陕郡,而他则率大军缓缓向潼关进发,以便在决战之前让大军作短暂的休整。
“我表现的机会终于来了!”史朝义领得将令,不禁兴致勃勃地对任天翔道:“陕郡的战略地位仅次于潼关,若能拿下陕郡,进而一鼓作气拿下潼关,我在军中的地位便无可撼动,就是父皇也不能罔顾军心废长立幼了。”
任天翔脸上却殊无喜色,眼中甚至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神情。史朝义不由问道:“咱们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不为我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任天翔强作笑颜,不过明显是在敷衍。史朝义见状不悦道:“你有事瞒着我?什么事?”
任天翔似乎不愿提及,但架不住史朝义一再追问,他只得拿出一封信函,涩声道:“范阳有信到,是安小姐的信。我不敢让殿下知晓,是怕……”
史朝义一把夺过信函,仔细一看果然是安秀贞亲笔。他连忙展信细读,脸上神情渐渐从欣喜转为愤怒,最后气得浑身发抖,切齿怒骂:“史朝清这混蛋!老子在前方浴血奋战,他却在后方强奸我的女人……”
“是咱们的女人。”任天翔小声提醒。
“老子这就带兵杀回范阳,阉了这个王八蛋!”史朝义说着拔剑而出,厉声高呼:“来人,集结部队,杀回范阳!”
应声而入的小校愣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声问:“殿下,你是说……杀回范阳?”
史朝义一剑削去了他的耳朵,骂道:“你聋了吗?还要老子再说一遍?”
那小校不敢争辩,捂着耳朵匆忙而去。史朝义还不解气,提剑对帐中家什一通乱砍。任天翔待他怒气稍平,这才按住他的剑柄道:“殿下息怒,你要闯大祸了。”
见史朝义渐渐冷静下来,任天翔这才提醒道:“殿下若敢率军回范阳,只怕不出百里就会被圣上追上,到那时殿下如何解释?”
史朝义心知擅自撤军就是动摇军心,按军令当斩,他方才不过是一时愤怒口不择言,现在冷静一想不禁一阵后怕,别说擅自撤军,就是这样的言语传到父皇耳中,自己只怕都脱不了干系。他心中一寒,连忙对帐外高呼:“来人,快将方才那道命令追回来!”
可惜已经晚了,就见无数将士已在帐外**,众人脸上均有种种疑惑和不解,不少将领更是窃窃私语,都不知殿下这道命令是何用意。方才那传令的小校更是在帐外高呼:“禀殿下,部队已集结完备,请殿下下令。”
史朝义避在帐中不敢露面,六神无主地望向任天翔道:“怎么办?”
任天翔无奈叹了口气,低声道:“看来殿下得牺牲一个人了。”
史朝义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微微点了点头。他心有不甘地望向范阳方向,恨恨道:“那安小姐怎么办?难道咱们就这样罢手不成?”
任天翔沉吟道:“殿下要想抢回安小姐,为今之计只有先拿下陕郡,攻下潼关,直捣长安。待立下这天大的功劳,殿下再开口向你父皇要安小姐,到那时凭殿下的功劳,就是你父皇也不得不答应。”
史朝义想了片刻,毅然道:“好!咱们即刻出发,连夜进攻陕郡!”
大步来到帐外,史朝义对众将高声下令:“连夜向陕郡进发,务必在天亮前赶到城下。”
众将又是一愣,纷纷问:“殿下不是要率军回范阳么?这是怎么回事?”
史朝义喝道:“谁说我要率军回范阳?”
众将尽皆望向方才传令的小校,那小校刚包扎的伤口又深处丝丝血迹,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他急忙对史朝义道:“方才殿下要我传令诸将集结部队,回师范阳,卑职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就将殿下的命令传达下去。”
史朝义面色一寒,喝道:“我要你集结部队,直袭陕郡,谁要你传令回师范阳?你误传将令,动摇军心,我留这等废物还有何用?”说到这他徒然一声高喊,“来人,将这个动摇军心的家伙拖出去砍了!”
那小校吓得软倒在地,急忙争辩:“方才殿下亲口下令,小人一字不差向众将传达,殿下怎可翻脸不认?冤杀小人?”
没想到这小校如此愚蠢,临死不知改口,史朝义就算有饶他之心,到现在也不得不杀了。见刀斧手还在等待,他不禁怒道:“还等什么?莫非是想与他同罪?”
刀斧手不敢再慢,连忙将那小校架了出去,没多久那小校的脑袋就装在托盘中递到史朝义面前。史朝义摆手示意刀斧手退下,然后对众将士高声道:“谁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
见众将士不敢再有任何疑问,史朝义满意地点点头,拔剑向陕郡方向一指:“立刻向陕郡进发,务必在天亮前赶到城下,一鼓作气拿下陕郡!”
众将齐声应若,纷纷登上马鞍,大军如滚滚洪流,连夜向陕郡进发。就在史朝义率大军直扑陕郡之时,陕郡守将卫伯玉已率军提前在通往陕郡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下来,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看看天色将明,叛军依然没有露面,他不禁低声问身旁的季如风道:“先生的情报是不是有误?你怎知叛军先锋今晚一定会来?”
季如风神情如老僧入定,双目半开半合,懒懒道:“卫将军尽管耐心等待,不必心急。”
见老者对自己爱理不理的样子,卫伯玉恨不得一巴掌搧在他脸上,但对方不仅有李泌的亲笔书信,还有圣上的密诏,有权指挥调度陕郡所有兵马,他只得将这想法压在心底,悻悻地退到一旁,看着天上的星星发愣。
突然,一个伏地监听的小校低声轻呼:“将军快听!”
卫伯玉忙伏地细听,立刻听到了隐约的马蹄声,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唐军埋伏之地接近,从其马蹄声的密集程度来看,应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部队。卫伯玉大喜,忙对埋伏的将士下令:“箭上弦,刀出鞘,准备战斗!”
借着蒙蒙月色,就见一彪人马犹如黑暗中移动的长蛇,渐渐进入了唐军埋伏之地。卫伯玉待对方大半进入埋伏,立刻挥刀下令:“放箭!”
林中突然想起密集的破空声,犹如死神的呼啸扑面而来,走在前方的数十名骑兵应声落马,后面的人马却还不知前方的变故,在黑暗中继续前进,与负伤逃回的战马撞在了一起,队伍一时乱作一团。
史朝义虽然立功心切连夜冒进,但毕竟经历战阵经验丰富,非寻常无能之辈可比。听得两侧密林中传出的密集破空声,再借着月光看清道路两旁的地形,他立刻高呼:“有埋伏,快退!”
不知黑暗中有多少敌人,史朝义不敢恋战,忙带兵退出数十里。见敌军没有追来,他这才立住阵脚清点人数,损失虽然不大,但这是他从邺城出兵以来遭遇过的第一个败仗,他不禁遥指陕郡方向,恨恨喝道:“明日一早拿下陕郡,我必杀卫伯玉报仇!”
唐军阵中,卫伯玉见叛军果然中伏,不禁对季如风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等战斗结束,便来到季如风面前,欣然道:“先生料敌如神,咱们果然打了一个漂亮的埋伏,现在将士们正准备乘胜追击,以消灭更多叛军。”
“收兵!”季如风淡淡道,“回陕郡。”
“收兵?为什么要收兵?”卫伯玉有些奇怪,“叛军不熟悉地形,且现在天色未明,正是咱们大显身手的时候。”
“立刻收兵,咱们在陕郡城下再设一个埋伏。”季如风没做更多的解释。卫伯玉呆了一呆,心中又生出搧他嘴巴的冲动,不过想起他手中的密诏,卫伯玉只得对随从下令:“传令下去,立刻收兵回城。”
黎明时分,史朝义率数万先锋来到陕郡城下,谁知正要组织攻城,卫伯玉已率唐军从身后杀到,打了他后军一个措手不及。虽然人马损失不大,但攻城器械却大半被唐军烧毁,史朝义攻下陕郡的愿望彻底落空。
不过史朝义并不气馁,立刻令人伐木重造云梯,忙活数日云梯刚刚造好,却被唐军夜袭营寨,将所有新造的攻城器尽数烧毁。唐军有如神助,总是能明察史朝义的每一步计划,并预先进行破坏和打击。史朝义自邺城出兵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对手,原本准备三天打下陕郡,谁知拖延半月却还没来得及正式攻城。这时史思明的大军已抵达潼关城下,见史朝义还对陕郡速手无策,史思明只得亲率一支精锐赶来增援。
史朝义见父皇亲至,连忙带随从前去接驾,谁知刚一见面,便遭到父皇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朕给你的是范阳最精锐的部队,人数是陕郡守军的数倍,那卫伯玉更是名不经传,你却连他一根毛都没摸着,简直是丢尽了咱们老史家的颜面。你数万精锐被小小陕郡挡在城外,还有何面目见朕?”
史朝义不敢争辩,只得小声嗫嚅道:“孩儿再去攻城,不拿下陕郡誓不罢休!”
史思明一声冷哼,淡淡问:“听说你曾有心率军回范阳,欲与你兄弟争那太子之位。你从邺城打到洛阳,一路势如破竹,几乎如入无人之境,却在这小小的是陕郡被一个名不经传的卫伯玉挡住,说出去谁会相信?你这是故意给朕脸色看吧?好让朕早点立你为太子。”
史朝义没想到自己一时激愤之言,竟传到了父皇耳中,他不禁吓出一声冷汗,以为身边有父皇的耳目,他不敢否认,只得小声道:“孩儿是一时糊涂失言,并非真要带兵回范阳。”
史思明厉声喝道:“大军远征,最忌动摇军心。你身为皇子,竟扬言要带兵回范阳,简直就是要临阵脱逃。按律当斩!何况你还作战不力,在陕郡城下损兵折将,更是该罪加一等。”说道这史思明徒然提高了声音,“来人,拉出去砍了!”
众将吓了一跳,连忙为史朝义求情。史思明倒也不是真心要斩儿子,只是大军远离范阳多日,不少将士难免有思乡之念,他要借儿子来警示众将,同时也提醒儿子,不要居功而傲。
见众将纷纷为儿子求情,史思明也就顺水推舟道:“看在大家的面上,朕暂且将你的脑袋寄放在脖子上,不过死罪虽免,活罪难逃,拉出去打八十军棍,营门外示众一日。”
几名兵卒应声将史朝义拖了出去,看在他是皇子的面上,众兵卒不敢真心用力,这八十军棍打下来,倒也没留下多大的内伤。不过史朝义却是羞愤难当,身为皇子被打军棍,还被示众一日,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这样的皇子显然已没有资格再争什么太子了。
挨到第二天示众完毕,史思明又对一瘸一拐前来谢恩的儿子道:“看在你过去战功的份儿上,朕许你戴罪立功。不过陕郡你不用管了,现在大军缺一座囤粮的城池,朕命你率本部人马立刻赶建,务必在一个月之内完工。”
史朝义忙问:“不知需建多大一座城池?”
史思明道:“方圆至少得有五里,才足够囤粮和驻军,若不能按时完工,朕将数罪并罚!”
史朝义不敢不遵,拖着伤腿回到自己营寨,连夜令幕僚测算工期,没多久幕僚将结果送到,史朝义一看,才知仅凭自己手下将士,要想按期完成这座城池,几乎就不太可能,他不禁满面愁容,急忙让人去找任天翔前来商议,想借他的智慧找到解决之道。
任天翔匆匆赶到,他仔细看完幕僚的测算结果,神情木然地沉吟半晌,才对史朝义道:“殿下难道没有发觉,你父皇当众责罚殿下,又交给你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其实并不是因为你打了败仗么?”
史朝义涩声问:“此话怎讲?”
任天翔面有难色道:“我不敢说,在下毕竟只是个外人,而殿下与你父皇乃是至亲骨肉。”
史朝义屏退左右,沉声道:“我赦你无罪,你但说无妨。”
任天翔犹豫片刻,这才低声道:“殿下自邺城出兵以来,一路势如破竹,攻下无数城池,功劳之大军中无人能及。你父皇却从来没有奖赏,殿下仅在邺城略有折损,你父皇便当众责罚示众,其用意实在令人寒心啊。”
见任天翔欲言又止,史朝义喝道:“你尽管说,不用有任何顾虑。”
任天翔点点头,缓缓道:“你父皇心中显然已意属你兄弟,任命你为先锋其实就是在等你出错,无论你立下多大的功劳,只要有一点小错被他抓到,他便要借机责罚羞辱,令你在军中威信扫地,为他废长立幼打下基础。他现在故意给你一个难以按期完成的工程,便是要令你再次违反军令,并以军令再次处罚殿下,让你在军中再也抬不起头来。殿下想以军功做太子,我只怕你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你父皇心中早已做下的决定。”
史朝义呆在当场,他并不笨,被任天翔一语点透其父的用心,他不禁有种前途渺茫、孤立无助之感。他可以不做太子,但是想到心爱的女人也被史朝清强占,他就心有不甘,满腔愤懑。他在前方浴血奋战,不仅冒着阵亡的危险,甚至还要提防父皇严苛的责罚。而史朝清在后方打打猎玩玩女人,就轻轻松松做了太子,这世界还有没有天理?
看到史朝义脸上阴晴不定,时而颓丧、时而愤懑,任天翔就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他轻轻叹了口气,淡淡道:“我对谁做大燕国太子并不怎么关心,不过我不能眼看着安小姐落在史朝清手中而不顾,我想殿下也跟我有同样的心思。要想救安小姐也不是没有办法,就不知殿下有多大的决心?”
史朝义忙抓住任天翔的手道:“什么办法?快讲!”
任天翔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轻声道:“破釜沉舟,奋力一搏!”
见史朝义一脸迷茫,任天翔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父皇心中早已属意你兄弟,无论你做多大的努力都没有用。要想做太子救出安小姐,唯有发动兵变,将你父皇软禁,逼他册立你为太子,尔后派人带着你父皇的手谕回范阳,杀辛皇后和史朝清救出安小姐,然后效法李世民,逼你父皇退位为太上皇,殿下自己做大燕国皇帝。”
史朝义面色大变,失声道:“你、你要我以下犯上,发动兵变?”
任天翔点点头:“唯有如此,才可救出安小姐,殿下也才又机会登上大燕国皇帝的宝座。”
史朝义连连摇头:“不行!我决不能以下犯上,违背父子纲常。”
任天翔淡淡道:“俗话说父慈子孝,若父不爱子,便是违背纲常在先。圣上对殿下如何,相比殿下自己也心知肚明,不用我这外人多嘴。你若担心势单力薄难以成事,那就是低估了自己在军中的威信。”
任天翔说着轻轻拍了拍掌,就见帐帘掀动,两个年轻的将领已鱼贯而入。史朝义大惊失色,没想到帐外竟有人偷听,仔细一看竟是自己最信任的两个心腹骁将,身材魁梧高大的是蔡文景,白面秀气的是骆悦,二人皆是从范阳就追随史朝义起事的心腹,一直被史朝义视同真正的兄弟。
二人拜倒在史朝义面前,决然道:“殿下目前的处境,咱们心知肚明,只要殿下一句话,咱们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史朝义张口结舌,望向任天翔道:“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任天翔摊开手道:“不关我的事,他们是殿下出生入死的兄弟,无论谁对殿下不利,他们都决不会袖手旁观。殿下在军中并不孤独,只要登高一呼,有无数将士愿为殿下卖命。”
史朝义沉吟良久,涩声道:“看在过去的交情上,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但往后谁若再提一个字,便同此案。”说着他拔剑而出,一剑将书案劈成了两段。
蔡文景与骆悦相顾骇然,没想到史朝义会如此反应,二人不敢再劝,只得将目光转向任天翔。就见任天翔神色如常,拿起书案上那张由幕僚测算的工期计划,淡淡问:“今日之事咱们不会再提,不过这个工程殿下作何打算?”
史朝义沉声道:“明日一早我亲自带人加紧建造,哪怕不眠不休也要按期完工。我把这当成是父皇对我的考验,我要让父皇看到我的能力和意志,我要用自己的努力令父皇回心转意。”
虽然史朝义说的坚决,但任天翔已从他貌似刚毅的眼神中,看到了内心深处的无奈和不自信。不过他没有再劝,只点头道:“无论殿下作何决定,咱们都会坚决拥护,但愿圣上能看到殿下的赤胆忠心,最终改变主意。”
第二天一早,史朝义亲自督工,率所部兵将没日没夜地加紧建城,数万兵卒见史朝义竟身先士卒亲自劳作,不禁十分感动,众将士齐心协力玩命劳作,竟在一个月期限内,建起了一座方圆五里有余的囤粮城堡,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见工程基本完工,史朝义下令所有并将原地休整。众人正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就见史思明率随从亲自前来验收。见儿子率部卒按期建成了这座囤粮之城,他也不禁有些意外,围着城墙纵马一周,他对满面得色的儿子并没有半句褒奖,却指着城门质问:“为什么还没有装上大门?”
史朝义忙解释道:“儿臣见将士们辛苦,所以让他们先休息,城门片刻就可装好,也不急在这一时。”
史思明勃然怒道:“工程尚未完工,你便率将士先休息。你体恤部下,却将朕的军令视同虚设?”
史朝义原本以为父亲会夸奖自己几句,没想到却被兜头泼了一瓢凉水,不禁目瞪口呆僵在当场。他终于明白自己无论做什么,父皇都会挑刺,因为父皇就是要削弱自己在军中的威信,以便为废长立幼创造条件。
史思明不再理会满脸失落的儿子,却令随从将城门装起来,这等于就是说史朝义最终没能按期完工,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功劳可言。待随从将城门全部装好,他才对跪地请罪的儿子冷哼道:“待朕攻下陕郡,回头再跟你算这笔帐!”
望着史思明愤然远去的背影,史朝义浑身从心底一直凉到发梢。没等他从这打击中恢复过来,就见蔡文景和骆悦双双前来辞行,二人对史朝义含泪拜道:“咱们兄弟追随殿下多年,就是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皱下眉头。但是现在咱们实在是心灰意懒,望殿下看在咱们过去的交情上,放咱们兄弟离开。”
史朝义一惊,失声问:“你、你们竟要舍我而去,你们要去哪里?”
二人对望一眼,骆悦沉声道:“咱们视殿下如兄弟,不忍有半点隐瞒。咱们要去投唐军,殿下若要治我俩叛国投敌之罪,咱们也只好认了。”
史朝义还没来得及作答,就见任天翔也来到自己面前,一看对方的脸色,史朝义就猜到他的用意,不禁问道:“你也要走?”
任天翔黯然叹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天翔与殿下就在这里分手吧。在下原本以为殿下可以救安姑娘,所以不惜千里来投,没想到……我将回范阳见安姑娘最后一面,让她安心嫁给史朝清,早点对殿下死心吧。”
明知三人是约好了向自己施压,史朝义也无可奈何。这三人都是他最为信赖和倚重的心腹,若他们都走了,他将更加孤立无助,再无可用之人。眼看三人先后转身而去,史朝义终于低声道:“等等!我还有要事依仗三位兄弟,望三位留下来帮我!”
听到这话,任天翔嘴边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李泌当初定下的计谋,终于看到了实现的曙光,史思明的末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