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令 39

智枭 方白羽 第1页,共2页

密令

又是十多天过去,任天翔在牢中渐有度日如年之感。他已托柳少正将玉真公主那封应急信递上去十多天,算算时间早应该到了皇帝手中,但至今也没有任何回音。不仅如此,这十多天已经没有任何人来看过他,越发让人感到不安。

幸好还有抄录的墨家古卷,可以在牢中聊以大发时间。近两个月的牢狱生涯,任天翔已差不多能将抄录的墨家古卷倒背如流,无聊之下他甚至照着古卷上的方法进行自我训练。墨子著作中他最感兴趣的是《心术》,他从未见到过类似的著作,因此对《心术》中描绘的境界充满了怀疑。

心术是一种训练眼力、脑力和智力的墨家秘术,第一步是训练精神的专注,第二步训练快速观察和分析,第三步寻找事物之间的内在联系和相互影响,第四步发现表象之下暗藏的规矩,也即所有运动变化发展的普遍规律……当任天翔开始掌握心术第一步——集中精神全神贯注,便逐渐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原本平淡无奇的世界,在他眼中渐渐变得丰富多彩,他开始发现那些平时绝不会留意到的细节。比如监室角落三点褐色的污迹,四个角落一动不动的七只蜘蛛,以及它们的数量,并试着从它们杂乱无章的飞行轨迹中发现其暗藏的规律,并对它们的落脚点做出准确的推测和预判。

他渐渐开始理解墨子著作中不断提到的“规矩”之意,世间万事万物是运动变化和发展,都遵循其各自的“规矩”,发现暗藏于事物表相之下的“规律”,就掌握了揭开事物运动变化奥秘的钥匙。“钜子”不仅是墨家的领袖,也代表这一种能力:发现事物运动变法发展表象下的“规矩”,并巧妙地运用这种“规矩”去实现天下大义,才真正称得上是钜子——规矩之子。

随着训练的深入,任天翔感觉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打开,令他有种脱胎换骨甚至再世为人的新奇感。他从狱卒的言谈举止,能轻易发现对方的真实想法和意图,从其穿着打扮的整洁程度,能推测到对方的生活背景和家庭环境,他甚至能从对方偶尔望向自己那不经意的眼神,看到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分量,进而推测出外面形势的变化——那不是有利于自己的变化,因为狱卒的眼神开始流露出一种轻视甚至是幸灾乐祸,看来外面的形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

虽然对外面的形势有所揣度,但任天翔却无能为力。被关押在这方圆不及一丈的牢房中,每天除了两个狱卒再见不到任何人,天大的本事也无济于事,而且身上的钱财早已用尽,想贿赂两个狱卒买坛酒都不能。

不过只要能发现事物表象之下的规矩,就可以让规矩为自己所用。初窥墨家心术门径的任天翔,对此虽然还有点将信将疑,却也想亲自试试。趁一个狱卒出去如厕——而且算准是大解的机会,任天翔貌似随意对留下来的那个年轻狱卒道:“王哥,我看你这两天好像有什么喜事啊?”

那狱卒姓王,比任天翔大几岁,所以任天翔一直称呼他为王哥。见任天翔动问,王哥爱理不理地点点头:“也算不得什么喜事。”任天翔对对方冷淡视而不见,热情地道:‘过来我给你算算,看看是什么喜事。“王哥一脸不信:”你会算命?“”我会看相,尤其是手相。“任天翔笑道,”是师从王屋山司马道长,算是初窥门径。"

任天翔是由司马承祯推荐入仕,这在京中无人不知,而司马承祯在武后当政时已名扬天下,在世人眼中不啻世外高人。王哥开始有点将信将疑,犹犹豫豫地过来道:“好,你帮我看看,就是不准也没关系。”

任天翔将王哥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但见双手干净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缝中看不到一丝污迹。联系到他衣着一向比较整洁,就连膝盖上的补丁都颇为艺术,任天翔心中已有所推断。他故作神秘地屈指算了片刻,这才开口笑道:“你命中注定有个贤惠的老婆,不过恕我直言,模样很不出众,属于内秀型的吧。”

王哥的眼睛睁大了三分之一,连连点头:“没错!你怎么看出来的?”

任天翔暗暗好笑,一双从来不做家务的手,再加上整洁的衣着和补丁上细心的针线,已经说明这男人身后有个贤惠的女人。而一个狱卒娶到漂亮的老婆的几率几乎为零,只要综合这些信息,便可做出如上判断。见对方证实了自己的推测,任天翔信心倍增,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我要告诉了你方法,只怕你也不明白。”

王哥不再追究细节,忙道:“你再帮我看看,还能看出什么?”任天翔装模作样又看了两眼,点头道:“你老婆怀孕了,预产期就在今年。”

王哥眼珠顿时睁大一倍,连连点头:“太准了!你连这也能看出来?”

任天翔看了一眼王哥衣袋中刚买的拨浪鼓,以及他依旧还整洁的衣衫和眉宇间的喜气,又抽抽鼻子确实还没闻到奶腥气,不禁暗道:我要这都看不出来,那简直就是个瞎子。

“你再帮我看看,是儿子还是女儿!”王哥满脸热望,已经完全相信了任天翔。任天翔又将王哥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片刻,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王哥从他的神情看出似乎有什么不对,不由陪着小心问:“怎样?儿子还是女儿?”

任天翔眼中闪过为难之**言又止。王哥见状急道:“任大人看到了什么,直说无妨!”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王哥尊称自己为“任大人”了,显然对方心弦已经被勾住。不过任天翔却故作为难道:“我学艺未精,不敢乱说,你还是找别人另外再看吧。”任天翔越是这样说,王哥越是焦急,踱足道:“任大人不管看到什么,但讲无妨,我决不怪你。”

任天翔在对方一再催促下,这才迟迟疑疑地道:“我看到了血光之灾,一尸两命,尊夫人和孩子恐怕都……过不了鬼门关。”

王哥脸色“唰”一下变得煞白,女人生孩子就如同过一次鬼门关,总有相当一部分被小鬼拦下来,因此民间对此十分忌惮。见王哥失魂落魄的模样,任天翔故作勉强地拍拍他的手:“也许我看得不准,你不要放在心上,就当我一派胡言吧。”任天翔说着作势要休息,却被王哥一把拉住,就听他哭丧着脸问:“这血光之灾可有解救?”

任天翔迟疑道:“有倒是有,不过就有些麻烦。何况我如今自身难保,哪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说着丢开王哥躺回自己的铺位闭目假寐。王哥急得在牢门外连连作揖哀求,“还请任大人指点迷津,小人当永远铭记大人恩典!”任天翔推却不过,无奈叹道:“你准备纸墨笔砚,我将解法写给你,你拿去找高人帮忙,或可逃过一劫。”

大理寺关押的通常是朝臣官宦,因此牢中也为他们备有纸墨笔砚,以便他们在牢中也能自拟供词。王哥连忙将纸墨笔砚送到任天翔面前,任天翔提笔凝神片刻,匆匆写下一封信函,然后递给王哥:“你找高人照此法施为,定可避免这场血光之灾。不过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甚至包括你老婆,天机一旦泄露,谁也救不了你老婆孩子。”

王哥展信一看,就见信上字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看却全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他忙问:“这上面说的是什么?问什么我完全看不懂?”任天翔笑道:“这是道家咒语,你要能看懂那你就是高人了,还用得着我帮忙?”

王哥不再怀疑,却又为难道:“我要到哪里去找高人?总不能拿着这个满大街去问吧?”任天翔想了想,问道:“见过义安堂季长老吗?你拿这个去求他,也许他会帮你。”

“多谢任大人指点,小人永远铭记任大人恩典!”王哥恭恭敬敬拜了三拜,然后仔细将信贴身藏好,长长舒了口气。

任天翔不再理会王哥,抱头躺了下来,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他相信只要这封安特殊顺序编排的信函能交到季如风手中,凭义安堂智囊的智慧就一定能破解,并按照自己的指示作出相应的行动。现在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剩下就只是向祖师爷祈祷。

第二天刚入夜,任天翔似睡非睡,牢房外隐约传来一阵窸窣声,令任天翔霍然惊醒,自从初窥《心术》门径以来,他的听力也比往日敏锐了许多。那窸窣声听起来像是狸猫在附近掠过,但任天翔知道,那不是狸猫。

外面传来狸猫发情时的呼叫,像婴儿夜哭。两个喝得半酣的狱卒被吵得心烦意乱,其中一个不由骂骂咧咧地起身出门去驱赶。牢门刚一打开,他就感觉肋下一麻,不由自主软倒在地。看到他倒地的身影,另一个狱卒不由笑道:“这么快就醉了?”说着起身过去查看,随之过去刚要搀扶,就见一个黑衣人从后方悄然出手一点,他也就应声倒地。

紧接着两个黑衣人扶起昏迷不醒的狱卒,将二人伏案放在桌上。一个黑衣人摸出狱卒身上的钥匙打开牢门,对任天翔低声道:“季先生收到了公子的密函,特派我俩前来接公子。”

“没惊动其他人吧?”任天翔边说边脱去衣裤,少时便脱得只剩下内裤。“没有!”说话的是任侠,他指着同伴道,“这是郝兄弟,身材相貌跟公子差不多。”“郝兄弟”名叫郝啸林,是几个墨士中与任天翔身材相貌最为接近的,就见他已脱下夜行服,匆匆换上任天翔的衣衫,然后像任天翔那样将头上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个面孔。任天翔换上他的夜行服,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头发衣衫,最后满意地点点头:“委屈兄弟一夜,只要你不开口不露脸,没人看得出来。”

钻出狭小的监室,任天翔依旧将牢门锁上,将钥匙放回狱卒怀中,这才随任侠悄悄出门而去。二人悄然来到牢房外,在任侠的帮助下翻过两道高墙,最后终于安然来到大理寺府衙后面的小巷。就见一辆马车早已等在那里,待二人钻入车中,马车立刻疾驰而去。

任天翔匆匆换上夜行服,换上车中准备的衣衫,梳理好头发,又用汗巾擦干净脸上的污垢后,这才问:“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季如风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十万贯通宝钱票,现在义安堂还是萧堂主主事,我能准备的就这么多了。”任天翔理解地点点头,接过钱票入怀中,轻声道:“去韩国夫人府。”(19完)

智枭20深入虎穴之卷

58密令

韩国夫人府邸是长安有名的交际场所,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门前车马即便到深夜也是络绎不绝。这日韩国夫人正像往日那样在府中大宴宾朋,就见门房进来禀报:“门外有新客到,这是他的拜帖。”

韩国夫人酒意半酣,接过拜帖,她边展开帖子边醉醺醺地自语:“是谁这会儿才来?真好大的架子!”待看清拜帖上的名字,她酒一下就醒了大半,神情怔忡地愣了半晌,这才对门房吩咐:“他到偏厅见我!”

匆匆来到偏厅,韩国夫人屏退左右,这才开门而入,就见厅中果然是当年长安城有名的纨绔任天翔,此刻他脸上依旧挂着懒懒的微笑,风采一如往昔。

“你不是已经下了大狱?怎么会……”韩国夫人如见鬼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确实已被关入大理寺大牢,所以特意来求夫人相救。”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我当然是人。”任天翔微微笑道,“这中间细节容后再向夫人禀报。我今晚冒险来见夫人,是想求夫人看在我们过去合作关系的份儿上,帮个小忙。”

韩国夫人惊魂稍定,连连摇头:“现在是我兄长要你姓名,我凭什么帮你?再说以你的罪名,只怕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试试怎么知道?”任天翔笑道,“相爷要杀我,那是因为我得罪了他。我可没得罪夫人,相反,还给夫人带来了莫大的利益。我要死了,夫人不仅断了陶玉这条财路,而且我欠夫人的那笔二十万贯的巨款也就烟消云散,不知相爷会不会赔偿夫人?”

韩国夫人一声冷哼:“他比我还贪财,怎会白白拿出钱来赔我?”

从韩国夫人眼中的愤懑,任天翔已能感觉到杨家兄妹也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有各自的利益,如果能准确把握住其中的规矩,不愁没有机会。任天翔信心倍增,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可知令兄为何要杀我?”

见韩国夫人眼中有了好奇任天翔这才叹道:“那是因为我不愿将始皇陵中盗得的宝贝拱手相送,所以令兄才罗织罪名,给我施压。”

韩国夫人恍然大悟:“原来你阵盗了皇陵?你……你也太大胆了!那些宝贝,你藏在了哪里?”看到韩国夫人眼中那贪婪的微光,任天翔就知道自己已经勾住了这个女人的心。他故作神秘的悠然一笑:“一个安全的地方,除了我没第二个人知道。”说到这他重重叹了口气:“现在我面前有两条路,要么带着这个秘密进坟墓,要么将那些宝贝献给相爷保住性命。不过如果夫人肯帮我,也许我还有第三条路。”

韩国夫人忙问:“什么路?”“一条与夫人共同发财之路。”任天翔微微一笑,从怀中拿出一叠钱票,“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先给夫人十万贯见面礼。如果我能平安脱罪,必定另有厚报。”

即便是奢华惯了的韩国夫人,听到十万贯之数也是蓦然睁大了眼,暗忖:出手就十万贯,这小子究竟从始皇陵中盗得了多少珍宝?想到这她再不犹豫,一把接过钱票:“说吧,要我如何帮你?”任天翔低声道:“我想求夫人给贵妃娘娘送一封信,并在娘娘面前为我求情,能从相爷手中救下我的性命,这世上也只有贵妃娘娘了。”

韩国夫人微微颔首:“不错,只要我妹妹肯救你,就是我兄长也无可奈何,不过你凭什么认为仅凭你一封信,就能让我妹妹帮你?”

任天翔无奈叹道:“我现在走投无路,只好赌上一赌,我毕竟是娘娘亲口认下的弟弟,也许她会怜悯我也说不定。”韩国夫人想了想道:“好,我帮你送这封信,不过心中不能有落款,更不能有任何暧昧之词。外臣与皇妃私通信函,历来是朝廷大忌,我可是担了不小的风险。”

任天翔忙道:“我心中有数,绝不会落人话柄。”

韩国夫人道:“那好,你写好我先过目,没有问题我才替你送。”

任天翔从怀中拿出一块半新不旧的手帕,那是他特意让小薇从自己旧衣物中找出来的,上边还带有洗不净的血迹,他将手帕在桌上展开,然后就着厅中的砚台研墨提笔,凝思半晌,最后只写下四个大字——姐姐救我!(我了个大擦真贱!!!)

待墨迹微干,任天翔将手帕交给韩国夫人道:“请夫人亲手将他送到娘娘手中。”韩国夫人皱眉接过手帕,想不通这小子就凭这四个字,而且还是写在一块污秽肮脏的旧手帕上,就敢拿去送给贵妃娘娘。她不知道这张手帕是当年任天翔舍命替杨玉环挡刀、身负重伤之时,杨玉环情急之下用自己的手帕替他止血,不小心落在了他那里。任天翔鬼使神差将之保存了下来,没想到今日竟派(武侠版写的“排”你们去挑刺吧哈哈哈)上了用场。

“你回去等我消息,我明日一早就进宫面见娘娘,将你的信亲自送到。”韩国夫人说到这顿了顿:“不过娘娘会不会救你,我可不敢保证。”

任天翔点点头:“无论娘娘救不救我,我都要多谢夫人的援手之恩。”

从韩国夫人府告辞出来,任天翔悄然登上马车,对赶车的任侠低声吩咐:“送我回大理寺监狱,现在我们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看在钱的份上,韩国夫人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驱车直奔大明宫。她是贵妃娘娘至亲,与玄宗皇帝也有交情,因此出入宫闱不用通报。在内侍的带领下,她径直来到贵妃娘娘所居之所,进门就见杨玉环神情陶醉,正在院中独自抚琴,一个舞姬随着琴翩翩起舞,她举手投足间那种飘然出尘的柔美洒脱,直让人怀疑她便是为舞而生的精灵。

韩国夫人不敢打扰娘娘的雅兴,便在门廊下静静而立,但见娘娘的琴声时而舒缓柔美,时而疾如飓风,那舞姬的身姿便随着音乐的节奏而动,与音律配合得天衣无缝。直到贵妃娘娘琴声戛然而止,她疾速旋转的身姿才应声而停,犹如最美的雕塑般纹丝不动。

周围伺候的宫女情不自禁纷纷鼓掌叫好,就听贵妃娘娘也赞叹道:“本宫这曲百鸟朝凤,惟有阿蛮才能领悟其神髓,演绎得淋漓尽致。”

舞姬起身拜道:“多谢娘娘夸奖,也是娘娘弹得精彩绝伦,阿蛮才能完全沉浸于音律之中,完全忘乎所以。”

贵妃娘娘凤目微嗔道:“说了多少次,你我姐妹,不必如此多礼。”

廊下伫立良久的韩国夫人趁机赔笑道:“谢大家不必谦虚,你的舞姿与娘娘的琴音堪称珠联璧合,天衣无缝,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杨玉环这才注意到韩国夫人,忙令宫女看座,笑问:"姐姐怎么有空一大早就来看我?

韩国夫人压低声音问:“娘娘在宫中研琴习舞,可曾留意最近朝中发生的大事?”杨玉环皱眉道:“本宫最烦凡尘俗事。除非圣上主动说起,本宫从来不问,究竟是什么事,竟让姐姐如此挂怀?”

韩国夫人看看左右,却不开口。杨玉环醒悟,忙吩咐道:“侍儿,快请夫人屋里看茶。”侍儿连忙答应,将韩国夫人领进屋里。那舞姬转身要走,却被杨玉环叫住:“阿蛮别走,待会儿我还要向你学那个下腰转身的舞姿呢。”

谢阿蛮连忙答应,便在庭前歇息等候。却说杨玉环进的屋里,屏退左右,这才问:“什么事这么神秘?”

韩国夫人小声问:“不知妹妹跟御前侍卫副总管任天翔可还相熟?”

杨玉环莞尔道:“他是我干弟弟,圣上御口亲封的国舅,当然熟悉了。他怎么了?我好想有很久没有看到他了,听说他外出公干,难道一直都还没回来?”韩国夫人见杨玉环这样说,才将任天翔那封手帕信拿出来,压着嗓子低声道:“他下狱了,已经在大理寺被关了快两个月。”

“什么?”杨玉环十分惊讶,急忙追问,“为何下狱?遭何人弹劾?”“还不是我们那个贪财的大哥。”韩国夫人连忙添油加醋,将杨国中借高仙芝告状的机会,欲将任天翔置于死地的经过草草说了一遍,最后她将那封手帕信递到杨玉环手中,“任副总管让我将这个交给你,说你也许可以救他。”

杨玉环接过手帕,一眼就认出这是她当初为任天翔包扎伤口的旧物。她不由想起与那个少年在骊山太真观外的偶遇,以及后来他舍命挡刀的情形,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暖意,待看清手帕上那四个大字,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不由分说拉起韩国夫人就总:“走!快随我去见圣上!”

在庭中等候的谢阿蛮见杨玉环神情焦急的开门而出,正要上前请安,杨玉环已经拉着韩国夫人急冲冲而去。谢阿蛮从未见过贵妃娘娘如此失态,正在奇怪,突见地上掉落一块手帕,似乎是从贵妃娘娘袖中掉出,她捡起手帕正要追出去,却见贵妃娘娘已经走远。

见手帕上有未洗净的血迹。她好奇地将之展开,看到手帕上那四个大字,她立刻就认出那再熟悉不过的笔迹,顿时浑身如遭雷击,心中那尘封已久的感情,犹如潮水般喷薄而出,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她身形摇摇欲倒,以至于一旁的侍儿连忙搀扶着她问道:“阿蛮姐你怎么了。”

“没……没事……”谢阿蛮强自镇定下来,貌似随意的问:“娘娘这是怎么啦?”侍儿方才送茶进去,无意间听到了只言片语,忙压低声音道:“好像是任大人被下了大狱,就要被圣上处斩。外面都传遍了,就宫里还不知道。”

谢阿蛮“啊”了一声,面色刹那间变得煞白,忙问:“他犯了何事?”侍儿皱眉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勾结外邦还有叛乱。”说到这她压低声音凑到谢阿蛮耳边,“听说是杨相国要杀他。唉,这么机灵的人,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当朝最有权势的国舅爷,这回恐怕连娘娘也未必救得了他了。”

谢阿蛮脸色越发苍白,像逃一般夺门而出,一路小跑回到自己所居的内教坊,回到自己的住处,“砰”一声关上房门,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失魂落魄的来到铜镜前,她打量着镜中那张依然还有些陌生的脸,轻抚着这张美艳的有些不真实的面庞。那感觉就像是在抚摸着另一个人。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儒雅俊美的近乎妖异的男子,果然有着通神的能力,他那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像是带有某种神奇的魔力。

“从今天起,云依人将不再存在,你现在叫谢阿蛮。”他的声音犹如梦呓般在她的耳边回响,“如果不能嫁给自己所爱的人,那就干脆嫁给这个世界最有权势的人。”脸上的纱布一层层揭开,耳根和脸颊后方刺入穴道深处的银针也慢慢被拔了出来。云依人睁开几乎被蒙蔽了一个月的眼眸,然后就在镜子中看到了一张美的惊人的面庞。

“你看,我没有骗你。”那神秘的男子俯身在她耳边悄然低语,“我给了你一张全新的面容,也给了你一个全新的身份。这一切皆是源自一个古老门派的秘书之恩赐,现在,该是你履行诺言回报的时候了。”

“你要我做什么?”云依人魂不守舍得问。“你要努力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那男子嘴边泛起一丝神秘的微笑,“我将教会你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从别人的眼睛看到他的内心,我还将教会你如何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让你在任何险恶的环境下游刃有余。”他顿了顿,眼中突然焕发出一种神圣而殷切的光芒,“我要让你成为一朵最耀眼的千门之花!”

他没有夸夸其谈,接下来的一个多余,云依人进入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过的神秘世界,那是一个以阴谋诡计为荣,以尔虞我诈违拗的世界,各种心计手段层出不穷,各种花招智谋令人防不胜防。在接受了一个多月的言传身教后,他将她带回了长安,然后一切就像是自然而然的巧合和命运的安排,她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最有权势的男人身边,甚至不用试出任何小手段,就已经让那个男人为自己动心,但在最后那一刻她犹豫了。不仅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抗拒,也是因为她本该视为情敌的女人,竟将她当成了知音和最信任的姐妹,令她无法做出背叛之举,只能在那个最有权势的男人和最有权势的女人之间,小心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是现在这个平衡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她第一次感觉心烦意乱。那个已经死去的身份,在她心中又活了过来。

你叫谢阿蛮,不叫云依人,跟那小混蛋再没任何瓜葛。那个叫云依人的傻姑娘早已经死了,那小混蛋现在是生是死,跟你再没任何关系!谢阿蛮不断的在心中提醒着自己,但看到手帕上那四个大字,她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幻觉,似乎听到那小混蛋是在向自己求助。虽然明知这手帕是送给贵妃娘娘而不是送给自己,但她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她心中最隐秘最柔软的那根心弦,被这四个字轻轻拨动,令她又是酸楚,又是心痛。

在房中茫然地徘徊了几个来回后,她终于一咬牙,在心中无奈哀叹:最后一次,你最后再做一次云依人。

毅然开门而出,谢阿蛮轻声招呼:“迎娘!”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立刻应声来到跟前,屈膝拜道:“师傅有何吩咐?”

谢阿蛮捋捋腮边鬓发,努力克制着心中的异动缓缓道:“你让内侍去禀报皇上,就说为师新编了一曲飞天舞,敬请圣上亲临指导。”

迎娘是谢阿蛮最宠爱的弟子,深得她的舞技真传,却也从来没有见过师傅跳过什么飞天舞,不过她也没有多问,立刻领令而去,让内侍去请皇上。

谢阿蛮到房中找出一匹彩缎,将之缝制成两条长长的彩带,然后令内侍搭起梯子挂到房梁之上。当她将彩带缠到手臂之上时,一种熟悉感觉油然而生,令她有种翩然飞天的冲动,她强压下这种冲动,试了试彩带的结实程度,然后回到房中,开始对镜梳妆。

在忐忑中等待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听到外面传来高力士公鸭般沙哑的声音:“圣上驾到!”谢阿蛮起身出门相迎,就见玄宗皇帝满脸阴霾负手而来,不等众人请安便摆手道:“平身,让朕看看你新编的飞天之舞。”

“遵旨!”谢阿蛮应声而起,缓步来到大厅中央,将两根彩带缠在手臂之上,音乐缓缓而起,她随着音乐的节奏轻盈地助跑两步,赤足在地毯上一点,身体立刻飘然离地,犹如御风飞翔的仙子凌空而起。

一旁伺候的内侍和众多教坊弟子,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惊叹,他们还从未见过这种飘然出尘的舞姿,就连玄宗皇帝的目光也为之吸引,一颗心不由自主的随那翩然如仙的舞姬向上飞升,就见那个空中的舞姬犹如飞天的精灵,随着音律在空中翩然起舞,时而彩带飘飘御风飞行,时而如展翅飞鸟般掠过众人头顶。众人既目醉神迷又心悬一线,生怕她在彩带上换手腾空之时,失手摔落下来。

直到一曲终了,她如飞鸟归巢般翩然落地,众人悬着的心也才随之落地,情不自禁的爆出热烈的掌声,玄宗皇帝脸上阴霾也是一扫而光,击掌赞叹:“好!果然不愧是飞天之舞,堪称天下无双。”

“多谢圣上夸奖!”谢阿蛮连忙拜倒。脸不红气不喘地从容谢恩。

“阿蛮快快请起!”玄宗皇帝亲手搀扶,当握住那双既纤秀又结实的手时,感觉对方稍稍缩了缩,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毅然抽回。玄宗皇帝有点意外,抬眼望向谢阿蛮眼眸,就见对方也没像往日那样低头躲闪,而是大胆的迎上自己火辣辣的目光,眼中饱含期待。

玄宗皇帝愣在当场,直到身后高力士小声呼唤,他才恍然醒悟,忙在谢阿蛮手心轻轻一捏,这还依依不舍的放开道:“啊,阿蛮这一曲飞天舞,令朕叹为观止,该怎样赏你才能表达朕内心的激动呢?”

谢阿蛮嫣然一笑:“圣上的夸奖就是最好的赏赐。”

玄宗皇帝哈哈大笑,意味深长的道:“朕一定要给你一个特别的赏赐,足以令全天下所有女人都嫉妒。”

谢阿蛮腮边飞起两朵醉人的红晕,屈膝拜倒:“谢圣上隆恩!”

今晚的夜色似乎来得有些早,初更刚过,谢阿蛮正在自己房中忐忑不安、对镜梳妆,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跟着是迎娘在门外小声禀报:“师父,高公公……来了。”高公公就是高力士,是玄宗皇帝最为信任的心腹,所有重要或隐秘之事皆由他操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