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任天翔那纨绔本色,对送上门的美女一向是欣然笑纳.但忡尕乃是霍希尔诺的礼物,难保没有带着特殊的使命。他知道.如果仅仅是为了感谢,霍希尔诺实在没必要将沃罗西男人想娶的美女送给自己。不过他想破头也猜不出,看起来那么单纯和善良的仲尕,会带着怎样的秘密使命,所以他从不敢将仲尕当成成奴婢,反而是当成公主般尊敬。
“公子,请用茶!”任天翔正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仲尕温柔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见仲尕正低头捧着香茗.以半屈膝的姿态袅袅婷婷地立在自己身后.这是标准的大唐礼仪。让任天翔心中顿感亲切。双手接过香茗.他欣然问道:“对了仲尕,听说你精通大唐音律。不知可否为我抚上一曲?”“奴婢遵命,请公子少待。”仲尕顿时面露喜色。虽然已与任天翔有过肌肤之亲.但也还是笫一次为他抚琴.仲尕心巾既有些忠忑又有点期待。片刻后她手捧瑶琴回到厅中,将瑶琴置于案上,略为调息后,便轻缓地弹了起来。琴声乍起.任天翔心神就是一动,原本以为仲尔只是略微会弹几首乐府小调.没想到一出手竟是繁难复杂的《霓裳羽表曲》!
《霓裳羽衣曲》是玄宗皇帝为爱妃杨玉环而作,极尽绚丽缠绵.实乃乐府大调中不可多得的精品.长安最有名的乐师李龟年誉之“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这虽有拍马屁之嫌,不过这首曲于从宫中传出后,立刻风靡长安青楼.却是不争的事实。任天翔无数次听到过这首曲子.但唯有这次.他的心在随着那熟悉的音符跳动,长安城的繁华和璀璨,如画卷般随着那熟悉的琴声渐渐浮现在眼前,
熟悉的琴声将任天翔带同到难忘的长安城,汩水不知不觉间盈满了他的眼眶。直到琴声渺渺他才霍然惊觉,连忙抹去泪水欣然道:“弹得太好丁!简直不亚于宜春院的头脾。”“什么是宜春院的头牌?”仲尕好奇地问道。任天翔有些尴尬,连忙笑道:“就是宜春院最好的乐师。”生怕仲尕再追问何为宜春院,他急忙转开话题,“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一曲《霓裳羽衣》感动得差点落泪,你这是跟谁学的?”
仲尕红着脸道:“奴婢从小就跟随大唐乐师学过音律。最喜欢富丽堂皇的大唐乐曲.不久前有西域商人带来了造套曲谱.我便照着谱练了起来,也不知奏得对不对?”
“奏得太好了,长安城最好的乐师也不过如此:”任天翔击掌赞道,“不知能否再为我奏上一曲?”“奴婢遵命!”仲尕欣然答道。说着她双手按琴.稍稍吸气调息,开始奏响第二首乐曲。昕到熟悉的曲调。任天翔不禁双眼微舍.击掌轻哼,品味看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琴音。
任天翔正沉浸在乐曲的华美之中.突听“啪”一声异响.一条琴弦竟无端而断。仲尕顿时手足无措,满脸羞愧。任天翔心中陡然泛起一丝不安。稍一沉吟便轻叹道:“既有不速之客登门,何不现身一见?”话音刚落,就听上方响起一声长笑.一道黑影从粱上徐徐落下。如鬼魅般轻盈。仲尕正要失口惊呼,便被那黑影信手一挥,将她冲到嘴边的惊叫生生逼了回去,她的人也跟着软倒在地。
“仲尕!”任天翔急忙上前查看,但见仲尕虽然不省人事、不过呼吸平缓正常,并无大碍。就听身后有人淡淡道:"放心.我只是让她昏睡~日而已。
09暗算
任天翔回头望去,就见一名黑衣人犹如来自地狱般带着隐隐森寒,散乱的披发下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有种人只需一眼就能令人不寒而栗,而对方显然正是这样的人——黑教上师摩达索罗的大弟子、末东则布的儿子末羯罗。任天翔虽然以前只是远远看到过他的身影,但此时还是一眼就认出。他心中暗自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睁观其变。
“嘿嘿。你小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不过胆识还算不错。”末羯罗一声冷笑,大马金刀地在任天翔对面坐了下来。盯着他的眼眸道,“家师曾不止一次说起你,以前我还不以为然,今日一见,果然有些特别。”
沃罗西贵族大多学过唐语,不过说得像末羯罗这样流利的却是不多见。任天翔心中暗自称奇。想起他师父上次与菩提生的斗法,便笑问道:“你师父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末羯罗面色一沉,忽而阴笑道:“自从上次阿拉善宫一别,家师很是想念公子,叮嘱我务必要请任公子一晤。我在你这别院外等了足有七八天,今日总算不辱使命。”
任天翔面上隐有懊恼之色,正欲左右张望,却听末羯罗淡淡道:“你别心存侥幸,这别院中所有奴仆都已中了我黑教密术昏睡不醒。我已为你备下马车,公子是聪明人,想必不用在下用强。”
任天翔无奈道:“既然你师父如此盛情,在下敢不从命?请带路。”
末羯罗起身抬手示意,任天翔只得随他出门,门旁果然停着辆华丽的马车。虽然街上有零星行人,但任天翔知道末羯罗手段,不敢胃险呼救,只得随他登上马车。就听车夫一甩响鞭,马车立刻奔行而去。
马车窗门紧闭。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感觉在城中兜了几个圈,最后才停了下来。末羯罗撩起车帘道:“公子请!”
任天翔下得马车。就见置身于一处幽静庄园之中,不等他细看。末羯罗便带着他来到一间窗门紧闭,几乎不见光亮的厢房之中,房中一黑衣老者正盘膝打坐,面无表情的老脸犹如古树枯藤般沟壑纵横。
“师父,任公子到了!”末羯罗低声禀报。老者微微睁开双目,就像是对一个前来拜访的朋友那样抬手示意:“坐!”
任天翔依言在他对面的毡毯上盘膝坐了下来,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对黑教第一上师,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几欲从咽喉进出。魔达索罗眯着眼打量任天翔片刻,突然问道:“公子似乎有点紧张?”毛天翔勉强一笑:“上师乃非常之人,在你面前只怕很少有人不紧张。”
摩达索罗微微额首。突然伸手一探,不等任天翔反应过来,已将他命门扣住。任天翔正待挣扎,就感一股暖流从摩达索罗指尖透出,经命门流转全身,顿感浑身有种说不出的舒坦,紧张的心情也渐渐松弛下来。
“本师希望跟公子好好淡谈。”摩达索罗说着松开手,嘴边竟露出一丝友好的微笑。任天翔长舒了口气,笑道:“多谢上师无上法力。只是在下年少无知。只怕没有什么可与上师相谈。”
“公子精明过人,本师早已有所领教。”摩达索罗淡淡一笑,“跟聪明人说话,想必不用多费口舌。本师只问你一句,你为霍希尔诺立下莫大功劳,霍希尔诺会给你多大好处?”任天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啥好处,也就是准许我的商队在沃罗西境内自由来去而已。”
摩达索罗点点头,正色道:“如果你愿意帮我,本师保证给你的好处会大大超过霍希尔诺。本师派人了解过你的底细,知道你是来自西域的商人。为商最是重利,想必你会考虑本师的建议。”任天翔哑然笑道:“霍希尔诺即将成为沃罗西汗,我看不出背叛他会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霍希尔诺做不了大汗,你得到的好处将超过你的想象。”摩达索罗淡淡道:“你的商队不仅能在沃罗西境内自由来去,还可以成为沃罗西境内唯一的盐商,所有盐的买卖都要经过你的商号。”任天翔脸上徽微变色!“上师真敢许诺!你可知一国之盐业有多大?在下可不敢有那么大的胃口。再说你又不是沃罗西大汗,空门白话谁不会说?”
摩达索罗正色道:“本师可以向古教沃多桑杰祖师立下毒誓,以示诚意。只要你助我除掉霍希尔,继承汗位的就将是芒松殿下,届时本师便可重掌沃罗西大权,本师的许诺就是金口玉言。”
任天翔惊然变色:“你们要刺杀霍希尔诺!”
“不错!”一旁的末羯罗厉声道,“一且霍希尔诺做了大汗,我末氏一族将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找末氏弟子必拼尽全力,阻止霍希尔诺登基。你若肯帮忙,那是最好,不然就只有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任天翔低头想了想,无奈道:“要我如何带你们?”
末羯罗沉声道:“明日便是登基大典。各地领主齐聚首邑。人多手杂方便行事。不过阿拉善宫戒备森严。霍希尔诺不仅有菩提生主持大典,更有白教和花教上师随行保护,实在难以得手。你是霍希尔诺最为信任的贵宾,必有办法让我们接近霍希尔诺左右……”任天翔苦笑道:“你可真是抬举我了,就算霍希尔诺对我信任有加。可我毕竞是个外人,能参加大典已是侥幸,哪有办法让陌生人接近霍希尔诺左右?”
末羯罗倏然站起,阴阴道:“看来你是不愿帮忙了?那就怪不得我!”说着就要伸手抓向任天翔后颈,却被摩达索罗抬手阻止。黑教上师和颜悦色道:“明日大典防守必有疏忽和遗漏,公子作为贵宾,必定对整个大典的过程有所了解,想必可为本师指点迷津?”任天翔想了想,摇头叹道:“如今我命悬你手,帮你们就是帮我自己,可是我思前想后,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机会。”
摩达索罗盯着任天翔眼眸,淡淡道:“既然公子不愿帮忙,本师只好将你交给弟子处理。他早已为你备下我黑教最高礼遇,相信你不会陌生。”话音刚落,任天翔就感到后领一紧,身子向后飞去,却是被末羯罗拎出了厢房。厢房外的天井旁有个一人深的坑,几个黑教弟子肃然而立,坑旁架着一口大锅。锅中有莹白如银的液体在徽徽荡漾。
“剥!”末揭罗说着将任天翔扔给几个黑教弟子,众人立刻将任天翔剥得一丝不挂,然后竖直塞入坑中。不等任天翔挣扎,几名黑教弟子立刻手法熟练地往坑中填土,少时便将任天翔埋得只留头颅在外。
“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末羯罗在任天翔身边蹲下来,眼里闪烁这戏谑与嗜血的兴奋,“你见到过无尘和尚和他那几个弟子施法后的样子。应该能够想象。”任天翔刹那间面如土色,终于明白末羯罗为何如此令人恐惧,他把虐杀他人当成是一种享受,难怪巴扎老爹只听到他的笛音就被吓得簌簌发抖。
“不明自?我给你讲讲。”末羯罗拔出一柄短刀在任天翔头顶比划,戏谑道:“呆会儿祭拜过神灵,我便在你的头顶割开一道小口。看到一旁那口大锅了吧?里面是水银,只要将水银从你头顶这道浅浅的小口灌进去,它就会顺着你皮肤、肌肉、骨骼的间隙渗透下去。一直渗到你的脚底。只要我不停地灌水银,它就会将你的肉体从你的皮肤中一点点地、活生生地挤出来。最后留下一张完美无缺的人皮。你失去皮肤的肉体不会立刻就死,而是呼号,奔跑挣扎至少三天……”
“你……你这个变态!你死后定要下地狱!”任天翔想起无尘禅师的遭遇不禁哆嗦起来。末羯罗却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地狱算什么?我黑教的刑罚更甚于地狱。”说完对一旁的黑教弟子一摆手:“祭天!”
几名弟子开始作法祭天,咿咿呀呀的吟诵声更像是来自地狱的诅咒。末:羯罗手舞足蹈,如痴如狂,在弟子们的吟诵声中跳起了大神,不知跳了多久,他突然跪倒在任天翔面前,手执薄如蝉翼的短刀,神情专注地慢慢抵上任天翔头顶。
“大觉寺!”任天翔终于彻底崩溃,眼泪鼻涕横流,嘶声大叫:“大觉寺!”末羯罗停下手,不过刀尖仍然抵在任天翔头顶。任天翔口不择言地叫道:“寺内有释迦牟尼八岁等身法像!霍希尔诺在阿拉善宫举行完大典,将亲自去大觉寺请出埋藏于地的释逝牟尼八岁等身法像。为示诚意,殿下除了佛门高僧和贴身随从,不带任何外人人寺。”
“你是说这是个机会?”不知何时,摩达索罗已来到任天翔面前,他蹲下身来,俯身盯着任天翔的眼眸问道,“不过我们怎么才能混人大觉寺?”“大觉寺中的和尚早己因黑教的迫害而离开。如今寺中的和尚都是临时从各地找来的。”任天翔不住喘息,此时才稍稍恢复了镇定。
摩达索罗眼里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喃喃道:“你是说他们都是生面孔,就算被调了包也没人认得出来?”任天翔闭上眼不再开口,脸上懊侮与恐惧交织。摩达索罗淡然一笑,示意末羯罗收起刀,然后抬头看看天色,若有所思地自语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师父是要连夜潜人大觉寺,杀掉那些和尚,然后由我们的人假扮?”末羯罗跟了过来。低声问。
摩达索罗微微颔首道:“霍希尔诺若是不带白教和花教上师,身边就只有菩提生,届时为师缠住菩提生,你可率末族勇士将其击杀于大觉寺中。你先率人在大觉寺外潜伏,待明日阿拉善官举行大典之时,我们再动手。”‘“太好了!有师尊亲自出手,此事必定可成!”末羯罗兴奋地一击掌,回头望望依旧埋在土里的任天翔,低声问:“他怎么办?是不是于脆就用他祭天?”
“不妥!’摩达索罗沉吟道,”明日大典霍希尔诺若见不到他,难保不会警觉。再说我们做下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如果没有人顶罪,肯定无法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他和那菩提妖僧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千万不能浪费。“”师尊高明,弟子受教了!"末羯罗连连点头。
摩达索罗做微颔首道:“如今朗氏已灭,末氏已成孤军,能否反败为胜就在此一举。为师也将黑教精锐押在这一击之上,希望祖师在天之灵,庇佑我等一举成功!”说着望天恭恭敬敬一拜。
黄昏时分,任天翔总算被黑教弟子挖了出来,重新沐浴更衣。摩达索罗在厅中设下洒宴,为他赔罪压惊。任天翔转眼间由死囚变成贵宾,似乎还不能适应。面对满桌美味住肴,他却是坐立不安,频频遥望窗外天色。摩达索罗察言观色,捋须笑问:“公子似乎还有事放心不下。”
任天翔无奈叹道:“我那两个昆仑奴,天黑后回到住处若见不到我,恐怕会生出事端。坏了上师大事。”“这好办!”摩达索罗淡淡笑道,“你可将一件信物交给我黑教弟子。他立刻去见你那两个奴隶,将他们带到这里来。别怪本师不放心你离开,就是明日的大典也希望公子找个借口推掉。你毕竟只是个外人,对霍希尔诺的继位大典并非必不可少。只要有你的亲笔信,我想霍希尔诺定不会起疑。”
任天翔苦“笑道:”上师真是谨慎,到如今这地步,我还有反悔的机会么?我这就写信告诉霍希尔诺。今日我偶感风寒,只怕明日不能去参加他的继位大典,请他谅解。“’那就请公子动笔。”摩达索罗笑道,“明日你要随本师去大觉寺,如果事情顺利。本师会兑现自己的承诺。若霍希尔诺不来大觉寺。友或者我们的谋划不能得手,公子就得为自己的失策付出代价,保证下场会比活剥人皮还要痛苦百倍。”
任天翔摇头苦笑道:“我如今已是上师手中的棋子。除了听令于上师,难道还有别的路好走?我只希望事成后,上师不会忘了自己的承诺。”摩达索罗呵呵一笑:“本师一言九鼎,公子尽可放心。现在天色已晚,公子暂且在这了里委屈一日,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大觉寺。”
当东方第一抹霞光映上阿拉善宫最高的飞檐,浑厚悠扬的号角从宫中传遍四方,得到讯息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赶到阿拉善宫之下,在巍峨神圣的宫殿前甸甸在地。默默祝福沃罗西新一任大汗登基加冕。
在离阿拉善宫不远的大觉寺,摩达索罗与任天翔也乘车赶到,昆仑奴紧跟车后,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本能地追随主人。
末羯罗迎了上来,隔着车帘小声禀报:“弟子己去寺中查探过。除了几个不认识的和尚。寺中没有外人。弟子已令我族武士剃掉发辫,穿上袈裟,随时可以替换那些和尚。”摩达索罗“唔”了一声,侧耳听听阿拉善官传来的号角声,淡淡道:“大典已在宫中如期举行。大约一个时辰后结束我们可以入寺了。那些和尚若是识相最好,若是反抗便要干净利落地解决。虽然附近百姓已赶到阿拉善宫观礼,不过我们还是要当心,千万不能让大觉寺中任何人呼救逃脱。”
“弟子已安排妥当,师尊不必担心。”末羯罗说肴拿起腰间骨笛,轻轻吹出两声尖啸,就见十儿个身披袈裟的光头和尚从藏身处蜂拥而出,到末羯罗跟前垂手静立。这十几个假和尚人人精气内敛,显然是末氏族中高手。摩达索罗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任天翔笑道:“现在我们就去寺中守株待兔。希望公子的消息不会有误。”
任天翔无奈只得下了马车,就见紧跟在马车后的昆仑奴兄弟神情有异,紧盯着末羯罗的背影,眼中闪烁着恐俱与仇恨交织的微光。任天翔连忙对二人道:“你们留在这里等候,不必跟我进寺。”
“不!让他们也进寺埋伏。”摩达索罗连忙道,“我们人手有限,多两个帮手就会多几分把握”任天翔无奈对二人招招手,二人立刻跟上。寺门外两个正在清扫的小和尚,突见一大群僧人过来,正待上前阻拦,谁知不及开口就已被击晕,然后被人下腋下进了寺门。
进门是个宽阔天井,几个僧人正在为大觉寺做最后的清洁,突见一大帮人闯入,皆是十分诧异。摩达索罗没心思跟他们哆唆,只问道:“住持在哪里?”一名僧人往内一指,摩达索罗立刻往里闯去,几个末氏武士假扮的和尚突然出手,将几个僧人打倒在地,然后跟随摩达索罗往内堂闯去。众人进得内门,就见佛堂之上一灰衣僧人正盘膝打坐。如泥塑般纹丝不动,对涌人的众人竟视若无睹。
摩达索罗见这僧人年近五旬,生得面如满月,肤色白皙,显然不是沃罗西人。虽不动不视不言不闻,却宝相庄严不容侵犯。他急忙示意弟子停步,然后合十问道:“大师是大觉寺新住持?不知怎么称呼?”
那僧人徽微睁开双目,对摩达索罗淡淡一笑:“上师总算来了,贫僧摩诃衍,早已恭候上师多时。”“摩诃衍?”瘫达索罗眉头微皱,“听法号大师似乎出自天竺,不过看模样却为何又是汉僧?”
那僧人微徽一笑:“贫僧原在五,台山清凉寺出家,后云游天竺,在那烂陀寺改了法号。前几日收到五台山无垢师兄书信,得知无尘师兄遭了黑教毒手,所以贫僧立刻赶到沃罗西,只望在迎回无尘师兄法体的同时,也顺便为他讨还几分公道。”摩达索罗释然一笑:“原来是无尘的同门。无尘那废物连本师弟子都对付不了,你又何必来越这趟浑水?”
摩诃衍淡淡笑道:“贫僧与无尘师兄皆是以修习佛法为主,像这等除魔卫道的力气活儿,自有我释门武僧出手。”说着他突然冲门外一声高呼:“释门护法安在?”
“弟子在!”门外有人轰然应答,听声音人数虽不多,却中气十足。摩达索罗回头望去,就见方才被末族武士打倒的那些扫地僧人,正浑若无事地从上站起,齐齐抽出扫帚的木柄,然后向佛堂持棍为礼。众僧个个精气内敛,人人渊渟岳峙,哪还有半点先前的慵懒和疲沓?
摩达索罗心中暗自吃惊,嘴里却不屑道:“几个不知死活的和尚,竟敢与本教抗衡?”说着向末羯罗微一领首,末羯罗心领神会,立刻对末族武士吩咐:“于掉他们,手脚干净点,别闹出太大动静。”
众武士立刻脱去碍手碍脚的装装,抽出兵刃扑向众僧。众僧向四周散开,各依方位将众武士困在了中,一时木棍齐飞。攻守有度,俨然是一支训素的军队,进退之间更是遵守着一套变幻莫测的阵法,转眼间便将人数多过自己的沃罗西武士打得落花流水。摩达索罗越看越是心惊,不禁失声道:“这……这是什么阵法?”
摩诃衍微微一笑:“这是少林罗汉阵,当年少林十三棍僧凭之从千军万马中救出太宗皇帝。希望这套阵法,还可入上师法眼。”
摩达索罗心中越发惊疑,身形一晃突然扑向摩诃衍。他心中已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要擒贼擒王,生擒摩诃衍,逼迫众武僧停手。
摩诃衍面对摩达索罗的突袭并不惊慌,从容抬手相迎。二人双掌一沾即分,摩达索罗一个倒翻落回原地,摩诃衍则向后滑出数丈,合十叹息:“上师果然神通广大,贫僧甘拜下风!”摩诃衍说得客气,但摩达索罗却已试出,对方并非无还手之力,要想生擒那是千难万难。他心中的不安已达到极盛,回头便向任天翔抓去。他已隐隐感觉落入了陷阱,所以定要将罪魁祸首一举击杀。
谁知他身形方动,就感觉有种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通得他不得不回手护住头顶。抬头望去,就见一僧白衣如雪,正由大殿上方冉冉落下,宛若阿罗汉从天而降。
“菩提妖僧!”摩达索罗脸上终于彻底变了颜色。就听菩提生一声长笑:“佛爷早已恭候上师多时。”随着他的长笑,又有几人从藏身处涌出,却是褚刚和两个刀客。到此时摩达索罗终于明白,原来任天翔支开身边人手,故意被末羯罗所擒,正是要将自己引来大觉寺,以解除霍希尔诺登基之隐患。摩达索罗愤然望向任天翔,就见他在昆仑奴兄弟保护下已退到菩提生身后,正对自己得意地挤眉弄眼。
摩达索罗心知今日己是一败涂地,立刻飞身后退,门外众武僧已将末族武士和黑教弟子尽皆打倒,见摩达索罗要逃。立刻围了上来。摩达索罗虽然神通广大,但落人罗汉阵中。一时间却也不得逃脱,何况阵外尚有菩提生与摩诃衍两大高手伺机而动。饶是他功力深厚,激战半日后也是精疲力竭,几近虚脱。正绝望之际,突听门外号角响起,嘈杂鼎沸之声不绝于耳。新登基的霍希尔诺大汗已到大觉寺外,即将亲自请出释迎牟尼法像,为大觉寺重开佛光。
任天翔连忙迎出寺外,对沃罗西新汗羞赧禀报:“在下罪该万死,计划出了点小纰漏,阴谋刺杀大汗的摩达索罗尚未伏诛,大汗恐怕得稍等片刻才能人寺。”
霍希尔诺微微一笑:“你为沃罗西除此凶顽不惜以身犯险,何罪之有?不过今日是本汗继位大典。实不该多造杀戮,达西尔沃!”
“末将在!”达西尔沃应声而出。
“替本汗传谕靡达索罗。只要他愿自废双目,皈依佛门,本汗可既往不咎,所有参与叛乱的黑教弟子,皆可赦免。”霍希尔诺淡淡道。
“遵旨!”达西尔沃立刻如飞而去。
任天翔对霍希尔诺的谕令暗自佩服,黑教在沃罗西有众多信徒,霍希尔诺若以大汗之尊诛杀黑教上师,必定会失去部分民心。若能令摩达索罗屈服,皈依佛门,对众多黑教俏徒无疑会有极好的示范。只是以摩达索罗的自负和骄傲,恐怕宁死也不愿受辱,不过若以众多黑教弟子相胁,或许会令摩达索罗就范也说不定。
任天翔心中正在胡乱猜想。就见达西尔沃如飞而回,他的手中多了个托盘,盘中有两个血肉模糊的东西。他在辇车前躬身禀报:“摩达索罗已自剐双目,愿从此板依佛门,但求大汗赦免其门下众弟子。”
霍希尔诺颔首道:“黑教弟子可予以赦免,不过叛臣末氏却不能轻饶!传本汗口谕。谁能诛杀末东则布和末羯罗,就可继承末氏之封地。”
“是!”达西尔沃躬身一拜。却又欲言又止。霍希尔诺见状问道:“将军还有何事禀报?”达西尔沃咽了暇唾沫,迟疑道:“靡达索罗自剐双目后,伤重不治,已然毙命。”
霍希尔诺神情微变,心知以黑教上师之能,就算剐去双目也不至于伤重不治,定是摩达索罗为求赦免其门下弟子,宁愿先接受自己剐目、皈依佛门的条件。然后才慨然受死。他心中不禁有此侧然,默然半晌,对达西尔沃淡淡道:“摩达索罗既然已饭依佛门。就以佛门高僧之礼厚葬,永享尊荣。”
任天翔突然想起末羯罗,方才众人注意力都在摩达索罗身上。末羯罗却不见了踪影,他正待询问身旁的褚刚,却见昆仑奴兄弟气喘吁吁飞奔而回,二人身上伤痕累累,却一脸兴奋。任天翔正待询问,突然看到二人手中各拎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耳朵上二有无数耳孔,上面镶满金银珠宝。正是末羯罗的耳朵!他心中正自惊异,就见昆仑奴兄弟眼里噙着泪水,将两只耳朵高举过头,望天而拜,口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咿呀声。想起二人身世,任天翔顿时释然:原来他们是被末羯罗割去了舌头,父亲也惨死于末羯罗之手甲今日总算得报大仇。
大觉寺已经重新清洁,恭迎霍希尔诺人寺祭拜。任天翔见其左右护卫森严,便悄悄对褚刚等人示意:“我们走吧,这里已不需要我等。”
三天之后,登上汗位的霍希尔诺开始为巩固自己的地位而努力。他先令达西尔沃率大军平定了末东则布的叛乱:然后他给予佛教合法地位,并全力支持,为菩提生特建桑多寺;菩提生在苦造桑多寺的同时。也开始在沃罗西贵族中收徒,佛教开始在沃罗西扎根。
大雪封山,任天翔的商队暂时回不了龟兹,众人大多无所事事,唯有褚刚在苦修《龙象般若功》。有菩提生的悉心指导,他的进境十分神速,三个多月功夫便已掌握《龙象般若功》之神髓,任天翔则在沃罗西境内考察和游猎渐渐学会沃罗西语,无须再要他人帮忙翻译。
转眼大半年过去,沃罗西终于到了春暖花开之时。任天翔立刻向霍希尔诺辞行。他这一趟虽然将货物全部献给了银月、静安两位公主,不过也并没有因此就空乎而回。有霍希尔诺赏赐的牛羊马匹和沃罗西特产的货物,他这一趟依旧能大赚一笔。霍希尔诺挽留不住,只得在阿拉善宫最高处遥遥相送。
遥遥向阿拉善宫拱手拜别,任天翔招呼众人上马启程。突见霍希尔诺:边的亲信侍从李福喜纵马来到他面前,拱手道:“大汗令小人替他送公子出城。”“有劳先生!”任天翔连忙拜谢,然后笑着拍拍怀中书信,低声道:“请先生放心,回到龟兹后,我会立刻派可靠之人将先生的家信送到长安,然后将回信让商队给先生带来。顺利的话,先生半年后就可以收到家中的回信了。”
“有劳公子费心!”李福喜感激地点点头,见任天翔犹在左顾右盼,他忙低声问道。“公子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
“没……没有!”任天翔脸上突然有些尴尬。李福喜诡秘一笑,回首一指道:“公子是在看她吧?”任天翔顺着李福喜所指望去,就见蓝天自云之下一人一骑静谧而立,虽相隔甚远,依旧能感受到她月光中那种令人心痛的忧郁和依恋。任天翔心中突然闪过一丝隐痛,虽然仲尕只是霍希尔诺为笼络自已而准备的特殊礼物,但毕竟相处多日,怎能较易就忘怀?可借自己不能接受霍希尔诺的高官厚禄留在沃罗西,自然也就不能厚颜将这份特殊的礼物带走。
高高的阿拉善宫之上,霍希尔诺目送著任天翔的商队渐行渐远。在他身后。达西尔沃突然小声嘀咕道:“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讲!”霍希尔诺眼中,已有了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威仪。
“任公子对我们虽有大恩,但也不必赐给他通行我沃罗西的信物。”达西尔沃沉吟道:“他毕竟是唐人,万一将来沃罗西与大唐再起战端,他岂不就是我心腹大患?”霍希尔诺淡淡一笑:“将军其实是想说,任公子人中龙凤,他日一旦与我沃罗西为敌,就是我沃罗西最头疼的对手,所以今日就不该让他离开是吧?”
达西尔沃脸上有些羞赧,忙拱手拜道:“大汗目光如炬。末将确有此心。”
霍希尔诺微微颔首道:“将军能将沃罗西的利益放在个人私谊之上足见对国家之忠诚。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若执意留下任公子,。以后还如何取信像菩提生大师这样的外族高人?再说如今沃罗西与大唐商路基本断绝,我们急需的货物不得不从波斯高价买人。如果任公子能打通这条新的商路,对于沃罗西来说也有奠大益处。至于你的顾虑,本汗也不是没有考虑。”见达西尔沃一脸疑惑,霍希尔诺悠然一笑,突然指向窗外淡淡问:“将军认识她吗?”
达西尔沃上前一步,顺着霍希尔诺所指望去,就见一人一骑正依依不舍地尾随着任天翔的商队,缓缓从阿拉善宫下方经过。他仔细辨认片刻,迟疑道:“是仲尕?宫中那个有名的女奴?”
“霍希尔诺微微颔首:‘”她怀孕了!不过任天翔还不知道。“达西尔沃恍然大悟:”是任天翔的种?末将明白了!唐人最是看重亲情,仲尕既然有了任天翔的孩子,那就是个送上门的人质。我们有人质在手。也就不怕他将来对视沃罗西不利。大汗果然高明!"
霍希尔诺淡然一笑,轻叹道:“本汗会将这个孩子视同己出,留在身边共享荣华。如果可能,本汗希望永远都不要用到这枚棋子。”
任天翔和他的商队已消失在地平线尽头,霍希尔诺却犹在凝目遥望,但见蓝天白云之下,一只苍鹰在天宇下悠然盘旋,隐然有种俯瞰尘世的孤傲。霍希尔诺突然抬起手,遥遥向那只苍鹰伸了过去,想象着那是一只纸鸢,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着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他的嘴边突然泛起了一丝童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