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天宝和其他五个人谁都不傻。刚才罗振宇最后的话是给大家堵了口,不仅工作都围着他转,而且连喝酒都得随着他。第一次喝酒,谁好意思让一个年龄比他们长、职位比他们高、资格比他们老的人替酒。熊天宝和管政法的副书记最先响应罗振宇的话,咕咚咕咚把二两酒灌到肚里。接着张华、张伟、统战部长、政法委书记也爽快地把酒喝干。
罗振宇哈哈一笑说,全部免检。我一看就知道,大家将来干工作会像今天喝酒一样干脆利索,不黏糊,不拖拉。接下来,我有言在先,谁不能喝了端给我。大家吃会儿菜,一会儿再喝第二杯。
罗振宇先把面前一个盘子里的鸡腿用手捏住送到嘴里啃,其他人才文质彬彬地拿起筷子各自夹自己面前盘子里的菜。
罗振宇把鸡腿上的肉吃完,把鸡骨头放到面前的小碟子里,又拿起面前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放下,端起第二杯酒说,刚才那一大杯酒顶三小盅酒。这一大杯酒,算我敬大家的,我喝干,大家随意。说罢,罗振宇端起酒杯一仰脸咕噜倒进肚里,像喝水一样轻松。
罗振宇说让大家随意,大家谁好意思随意,又都咕咚咕咚先后灌进了肚里。
四两酒下肚,熊天宝就觉得心里翻滚起来。他想得采取往水里吐的法儿了,不然,人家五个人还行,自己便蔫了,多丢面子。就喊了声服务员,给换杯凉开水,刚才的水太热。服务员就把熊天宝面前的一个小水杯换成了一大杯凉开水。熊天宝喝了一大口水,心里有了底,就端起来提议说,咱们六个人一齐敬罗书记一杯酒。罗书记专门宴请咱们,这是对咱们的厚爱和器重。其他五个人便齐刷刷地站起来,面朝罗振宇双手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罗振宇也客气地站起来说,我与大家喝平均,便端起酒杯也一口喝干,然后“扑通”一声坐下。
熊天宝喝了酒赶紧放下酒杯,端起水杯喝水,巧妙地把酒吐到水杯里坐下,其他五个人也随之坐下。
熊天宝看得出来,管政法的副书记海量,喝酒跟罗书记一样,轻松自如,张伟也行,脸不发红,喝酒后连口水都不喝。统战部长、政法委书记、张华酒量不行,也就五六两的酒量,再喝不是喝吐,就是喝倒。统战部长、政法委书记、张华喝罢一杯酒后,脸顿时皱得仿佛老榆树皮一样,红得像猪肝,不停地用湿毛巾擦嘴和擦脑门。
罗振宇毕竟是官场的老手,似乎也看出来了,再喝就会有人丢丑,就下命令说,今儿个喝酒告一个段落,谁想再喝与我单独碰。咱们七个人要的是3000元一桌的菜,菜味佳,数量也不少,得把它吃个差不多,浪费也是犯罪呀。罗振宇又用筷子敲敲他面前一个大盆子说,这是咱彰明大团鱼,味鲜极了。吃吃吃。他自己先用筷子夹起一个比巴掌还大的团鱼盖子放到自己面前的空盘子里。然后,拿了张餐巾纸包住团鱼盖一边,用双手捏住递到嘴边细啃起盖儿边缘的精肉。
大家吃了半个小时,突然管政法的副书记提出来与罗振宇碰杯酒。罗振宇不以为意地说,唉,碰三杯,三是个吉利数,“三讲”、“三个代表”都是三嘛。管政法的副书记打了退堂鼓,不言语了。熊天宝便鼓励管政法的副书记说,碰吧,我外陪一杯。管政法的副书记只是笑了笑,没应诺。
罗振宇就站起来说,天宝也外陪一杯,我与他碰两杯。管政法战线的将来得有海量。
管政法的副书记这才站起来与罗振宇碰了两大高脚玻璃杯酒。
熊天宝见罗振宇与管政法的副书记实打实的喝,便喝完了酒没再往水里吐。
又吃了半个小时,桌子上七碟子八盘子的菜就所剩无几了。快上主食时,罗振宇端起一杯酒喝完了,把空杯放到面前说,酒不喝了,想喝咱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我这人的特长就是有斤把的酒量。我等着大家,大家有需要我出场的时候,打个电话,我立即来。
罗振宇最后几句话,又把关系与大家拉近了。
熊天宝心里最清楚,今儿个数罗振宇喝得最多,估摸有一斤二两。其次是管政法的副书记。其三表面上是自己,实际上自己和张华、张伟、统战部长、政法委书记喝的一般多。罗书记真是不简单,自始至终一直凭着自己的酒量和导向左右着酒场。罗振宇恩威并重,给人一种震慑感。熊天宝和市长毛仁杰接触过,从内在气质和外在形貌上,毛仁杰都逊罗振宇一点。
酒场结束后,站起来走时,罗振宇交代张华要把调干房的日用生活品买全,把小食堂的饭菜调剂好,一周不重样。中午每人先在市委宾馆开个房间让大家休息好。
罗振宇的细心安排,更加让熊天宝心中佩服,也让其他人赞叹不已。
78熊天宝在宾馆一觉醒来已是下午5点钟了。刚才手机调到震动上,有一个未接电话。他回放了一下,一看是黄鹂的手机号码,立刻回话解释道,中饭喝高了,在宾馆睡沉了,没听见手机响。黄鹂笑道,你不用给我请示,你自由了。接下来,黄鹂问他晚上有没有工夫约个地点见个面,谈谈弟弟黄蹈的事。熊天宝同意,问地点约在何处?黄鹂脱口就说,红牡丹别墅区。熊天宝心里“咯噔”一下,潜意识里感到黄鹂知道了他和董红梅的秘密。红牡丹别墅区不是住着大款,就是有钱人包养的二奶,这正是彰明市多数干部嘴上常常议论的事。马上又问,那是咱去的地方吗?黄鹂说,别怕,我住的是王娜的别墅。除了耿玉龙遗言给她500万元,我又多给了她100万元。她前一个星期带着孩子回东北走了。她把房子交给我住,还给我出了字样,白给,永远不找后账。
熊天宝这才放了心,但又立刻产生了另一种忧郁,手机上一时半时也说不清下一步让黄鹂怎么处置这套别墅,就很快说,晚上8点钟咱见了面再细说吧。
放下手机,熊天宝走进卫生间简单冲了冲澡,又漱了漱口,用梳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准备敲管政法的副书记的门,看晚上如何吃饭。他才拉门时,手机又响了,是市长毛仁杰打来的。容不得熊天宝解释什么,毛仁杰就板上钉钉子似的说,晚上7点钟定了在彰明市新开的蛇菜馆,给个面子,吃个便饭。
熊天宝心里说,啥吃顿便饭,便饭找个烩面馆吃碗牛肉拉面就行,何必到蛇菜馆。蛇菜馆,肯定不是一般工薪阶层去的地方。一条能供人吃的蛇,最便宜的也在500元以上。但毛仁杰第一次单独叫他吃饭,他自己又初涉市级领导官场,嘴上还是爽快地答应下来,回头他又赶紧与黄鹂打了手机,说晚上市长找他,让她在别墅里等,不见不散。黄鹂说,找你,怕是又叫你喝酒吧,以后少喝点酒,喝多了伤肝。
熊天宝心里就有些感动,觉得黄鹂还像过去一样对他关心,以后只要她不主动疏远他,他就一如既往地亲近她。
有了市长约熊天宝的事,熊天宝也不再去敲管政法的副书记的门了。他想,人家也是市委副书记,张华会照顾好人家的。
为了表面上取信于毛仁杰,熊天宝打的如约前去。毛仁杰也是一个人在蛇菜馆等他。
毛仁杰让熊天宝点菜。熊天宝瞧瞧蛇菜馆大厅里透明玻璃水缸里穿行的粗细不一、长短不一、大小不一、各式各样的蛇,顿时不寒而栗。他赶紧转过身边走边说,毛市长,你点蛇吧,少点点儿,我去挑两样平常菜。便去蛇缸斜对面的有鱼有虾的玻璃水缸处细看,他点了两道菜,一道是一条鲑鱼,一道是半斤竹节虾。
毛仁杰点了四道菜,其中有两道蛇菜。
一间八个人的座,就熊天宝和毛仁杰二人。毛仁杰也没带司机,表明他有重要事与熊天宝说。
二人东西坐定后,毛仁杰让女服务员打开一瓶玻璃盒包装的五粮液,就让女服务员出去了。然后自己往熊天宝面前酒盅里斟了一杯,又往自己面前的酒盅里斟了一杯酒,说,天宝,今儿晚上,咱就一瓶,对等喝。
熊天宝把酒盅往前挪一挪,说,毛市长,实在对不住了,今儿中午我喝多了酒,现在头还难受。
毛仁杰问,跟谁喝的?
熊天宝灵机一动,说,一个大老板。
毛仁杰佯装明白,嗯嗯了两声,说,大老板请客。当市委副书记比当县委书记接触面广。尤其老板请,得去,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年代嘛,得多结识几个老板。
熊天宝想,不管你今天咋讲,我反正不多喝酒。便说,毛市长有事尽管说,我今儿个确实不能喝了。
毛仁杰没有强迫熊天宝的意思,就说,不能喝就少喝点,不限量,我多喝点。
上来四道菜,其中有一条盘在盘子里的蛇。虽然是蒸熟了,但眼睛还是鼓凸凸的。本来熊天宝还有一点食欲,现在酒欲食欲全没有了。毛仁杰喝一盅酒,熊天宝礼节性抿抿,低下头喝几口水。毛仁杰也不在意,喝了有三两酒后,便露出他请熊天宝的真实意图。他让熊天宝为他办两件事,一是以组织部名义向常委推荐他的秘书下基层任个组织部长;二是推荐市发改委一个女副主任任正主任。正主任再有一个月就到退职年龄。毛仁杰没说女副主任与他的关系。
熊天宝一想,你是市长,也是市委副书记,在彰明市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比我熊天宝影响大,你不直接给组织部长提议,找我说,总有啥见不得人的地方。自己刚来,也犯不着惹你。就推脱说,这不是啥大事,我可以让组织部给你推荐,但你和罗书记打个招呼,把握不更大吗?
毛仁杰连着喝了三盅酒,把酒杯往面前一放,有点生气地说,我不找他,他对我有成见。前几年我刚当上市长那阵子,他在常委会上公开说过,市长管市直委局的班子主要领导的人选,他管县区班子主要领导的配备。市长的工作重点在城市,书记的工作重点在县区,实现珠联璧合。可从去年他突然宣布,今后市直委局的班子,尤其是一把手,必须经过认真考察,由市委常委集体先议,议后再定。
熊天宝问,为何罗书记前后对你反差这么大?
毛仁杰唉了一声,说,说来话长。
熊天宝不愿意毛仁杰多说罗振宇的不是,说多了他护也不是,不护也不是,就提示说,你说一件就足够了。
毛仁杰说,去年因为市财政局长的人选,我与罗振宇有了严重的分歧。我坚持从实践中挑人选,罗振宇坚持从知识中挑人选。我找了个统计局的副局长到市财政局任局长,罗振宇找了个科班出身的市财政局副局长接替市财政局局长。在常委会上,多数常委都没表态,就我们两个人争来争去。
熊天宝问,最后定的谁?
毛仁杰有点得意地说,当然是我推荐的那个人了。
熊天宝思忖,党管干部,举国皆然。人家市委书记叫你市长提市直委局领导的人选,是对你市长的尊重。你把人家的尊重当软弱当退让,市直委局那么多要害单位的领导都让你市长提,说明对你信任,给你的权力也够大的了,但你不能把信任搞成特权,连市委书记的意见都不听,那就是大错特错了。现在,市委书记罢了你的特权也是正常。按理说,人家市委书记才是管拍板定领导干部的。还是你市长和耿金龙有私心,上来不是为自己的亲信伸手要官,就是为与自己说不清啥关系的女人伸手要官,提拔干部是有程序的,敢打乱程序的人,必是与腐败靠近。单从今天毛仁杰和耿金龙找他说的事看,罗振宇这个人并不是如耿金龙讲的那样,很霸道,一言堂。罗振宇是豁达大度很民主、很开明的人啊。毛仁杰、耿金龙倒显得心胸狭小和卑劣了点。熊天宝又想,现在不能让毛仁杰看出来他与罗振宇走得近的端倪,他必须表现得不偏不倚、刚正不阿,才有利于下步自己的工作开展,也有利于下一步自己维护罗振宇的权威。
政府管钱,市委有权,人大沾边,政协瞪眼。市委做出决策,政府实施市委的决策,自觉接受市委的监督,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作为一个市委副书记,得朝这方面努力,才算市委书记的好助手。想到这儿,熊天宝就说,毛市长,你说的两件事,我尽力而为帮你实现。但你不能限制我时间,我既不会操之过急,也不会操之过慢。起码,我得先与罗书记汇报沟通一下,我既不能露你,也不能跑大原则。这样,可不可以?
毛仁杰赶紧喝了三盅酒,然后有点激动地说,天宝,我坚信你能把事情办好,罗书记对你很器重呀。
熊天宝急忙还话说,毛市长待我也不薄,我不会忘记的。当初你在市委常委会上替我说过话啊,要不,我能有今天?
毛仁杰觉得刚才的话太白了,就转了口说,全都是你自己的奋斗结果,我起了微不足道的作用。我与你说的那两件事,你看着办,也别太为难了,毕竟不是你一人说了算嘛。
熊天宝想到黄鹂还在等他,他又不想在此与毛仁杰纠缠,就借故说,上午酒喝多了,头现在还疼,还是早点休息好,明天与组织部长说好了下县转转。
毛仁杰没再坚持,就喊服务员快上主食让熊天宝吃。
79熊天宝在打的时就与黄鹂通了手机。红牡丹别墅区他并不陌生,他让黄鹂接他,还得佯装不知道,所以当他到红牡丹别墅区门口时,黄鹂已在那里等他。
熊天宝屁股后面跟着黄鹂三拐两转便到了耿玉龙和王娜原先住过的别墅门前。
黄鹂打开别墅小院的小铁栅栏门,满院的花香扑鼻而来。借着窗户的灯光,熊天宝瞧见许多姹紫嫣红的叫不上名的鲜花。黄鹂打开屋门,迈进里面。熊天宝也迈进里面。他惊讶起来,此处的家具摆设不知是黄鹂的杰作还是王娜原来的杰作,但比董红梅住的别墅阔绰。先瞧楼下大厅与各个卧室里的摆设,再上楼瞧各个大小屋里的摆设,全是清一色古色古香的清代风格的家什,说不上仿造说不上真货,连书架里面摆放的书都是线装的。当然这仅仅是摆设。熊天宝走到每件古家具边都要用手或者脚动动,可是哪一件都纹丝不动,很沉重的感觉。连个茶几他两只手掀起中间的边缘儿,茶几才稍稍离地一点。
黄鹂说不上是烦还是乐,慢条斯理地道,你看你好像没见过世面似的。今晚上你住在这儿吧,可好好欣赏欣赏。这可不是我买的,都是人家王娜的喜好。
熊天宝坐到沙发上,嘴猛一张说,我不管谁的喜好,黄鹂你得听我一次话。
黄鹂坐到对面沙发上,努努嘴说,那你也得听我一次话。
熊天宝说,可以。
黄鹂说,我也可以。
熊天宝说,你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