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屠维作噩正月,尽二月。
○高宗受命中兴全功至德圣神武文昭仁宪孝皇帝建炎三年(金天会七年)
春,正月,庚辰朔,帝在扬州。
京西北路兵马钤辖翟兴诉翟进死事于朝,乞遣重臣镇守。诏以兴为河南尹、京
西北路安抚制置使兼京西北路招讨使。
时叛将杨进据鸣皋山之北,深沟高垒,储蓄粮饷,置乘舆法物、仪仗,颇有僭
窃之意;诈言遣兵入云中府,复夺渊圣皇帝及济王南归,欲以摇动众心,然后举事。
东京留守杜充遣使臣王汉诣伊陽县见兴,使图之,且檄报进悖逆显著,请兴破贼。
于是兴与其子琮率乡社扰劫之,战无虚日矣。
辛巳,金元帅左都监栋摩卒。栋摩,太祖异母弟也,后追封吴国王,改封鲁王,
谥壮襄。
乙酉,通问使刘诲等自河东还行在。
先是诲与其副王贶通问至金,金人遣之,并遣祈请使副宇文虚中、杨可辅,虚
中辞曰:“虚中受命迎请二帝,二帝未还,虚中不可归。”于是留虚中而独遣可辅。
诲、贶与可辅偕至行在,帝嘉其劳,以诲为朝奉郎。
甲午,金以南京留守韩企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知枢密院事,以刘彦宗殁,代
其任也。旋念彦宗旧劳,起复其子筈直枢密事,加给事中。
丁亥,金人破青州,权知州魏某为所杀;又破潍州,焚其城而去。牛头河土军
阎皋与小校教头张成率众据潍州,皋自为知州,以成知昌乐县。
初,山东盗刘忠,号“白氈笠”,引众据怀仁县。御营平寇前将军范琼在京东,
遣其统制张仙等击之,忠伪乞降。是日,仙与将佐入忠壁抚谕,忠留与饮,伏兵击
杀之,逐其众。琼怒,屡与忠战,皆败绩。忠自黥其额,时号“花面兽”。
己丑,奉安西京会圣宫祖宗御容于寿宁寺。
怀德军节度使、检校太保占城国王杨卜麻叠加检校太傅;大同军节度使、检校
司空真腊国王金裒宾深,怀远军节度使、检校司空阇婆国王悉里地茶兰固野,并加
检校司徒;皆用南郊恩也。时占城以方物来献,因有是命。
辛卯,陕西都统制军马邵兴及金人战于潼关,败之;乘势攻虢州,又下之。陕
州安抚使李彦仙即以兴知虢州。
甲午,上元节,有南僧被掠至拉林河者,夜,以长竿引灯球,表出之以为戏,
金主见之,骇曰:“得非星邪?”左右以实对。时有南人谋变,事泄而诛,故金人
疑之,曰:“是人欲啸聚为乱,克日时,以此为信耳。”命杀之。
乙未,京城留守杜充袭其统制官张用于城南,不克。
用与曹成、李宏、马友为义兄弟,有众数万,分为六军。成,外黄人,因杀人
投拱圣指挥为兵,有膂力,善战,军中服其勇。友,大名农家,始以巡社结甲,夹
河守御。用与王善皆受宗泽招安,泽卒,乃去。及充为留守,又受招安,用屯于京
城之南南御园,善屯于京城之东刘家寺。时岳飞自太行山王彦军中归京城,为统制,
与桑仲、李宝皆屯于京城之西。充以用军最盛,忌之,乃有图之之意。前一日,众
入城负粮,诘旦,充掩不备,出兵攻用,令城西诸军皆发。用觉之,勒兵拒战。会
善引兵来援,官军大败,李宝为所执。
金人既弃青州去,军校越晟据其城。会直显谟阁新知青州刘洪道自潍州之官,
至千乘,晟出不意,遂出迎。洪道谓晟:“但交割本州民事而已,军马则公自统之。”
晟喜,迓之而入。洪道入城揭榜,百姓在军中愿归者,给据放还。于是晟之党十去
六七。
戊戌,徽猷阁待制、提举杭州洞霄宫晁说之告老。帝曰:“是尝著论非孟子者。
孟子发明正道,说之何人,乃敢非之!可致仕。”寻卒。
御史中丞张徵,以边事未宁,请询于众不御敌之策。
吏部尚书吕颐浩言:“今敌骑渐逼京乐,百辟皆言强弱不敌。臣愿庙算先定,
陰为过江之备,而大为拒敌之资,申饬诸将,训习强驽,以俟夹淮一战,此不易之
策。夫彼之所长者骑,而我以步兵抗之,故不宜平原旷野,惟扼险用奇,乃可掩击。
又,水战之具,在今宜讲。然防潍难,防江易,近虽于镇江之岸摆泊海船,而上流
诸郡,自荆南抵仪真,可渡处甚金,岂可不预为计!望置使两员,一自镇江至池陽,
一自池陽至荆南,专提举造船,且询水战利害。又,驻跸维扬,当以一军屯盱眙,
一军屯寿春,以备冲突。”
户部尚书叶梦得言:“兵,机事也,不度时则为难,今视去冬又为难矣。去冬
金但游骑出入陕西、河北,未知总众者何人;今主兵乃尼玛哈,且亲至濮及开德矣。
向者开德、大名、东平三大镇,鼎足而立,今惟东平岿然独存,以当宋、魏之冲,
而沧州孤绝在后。又,南京最重,而敌骑已至楚丘。且靖康之失,在固守京城而不
知避也,事有缓急,必当从权。伏望陛下通下情,远斥候,如必欲过江,则亟降诏
以谕中外,则人心安矣。臣又愿饬诸要郡,东则郓、徐、南京,西则庐、寿、和州,
南则唐、襄、荆渚,各立军数,使之召募,仍命大将与帅参治,复选近臣为总帅以
节制之。又,乘舆或至两浙,则镇江、金陵尤当先治。陛下毋以宇文虚中奉使未回,
意和议为可恃也。靖康正缘恃和议而堕敌计,今安可待万里之报哉!”
起居郎兼权直学士院张守言:“金人自去冬已破澶、濮、德、魏,而游骑及于
济、郓。虽遣范琼、韩世忠会战,而二将未可恃。臣谓今日莫先于远斥候。昔三国
时,烽火一夕五千里;而前日北京失守,再浃始知。今之为策有二:一防淮,二渡
江。若屯重兵于楚,泗及淮陰三处,敌亦未能遽犯。然恐我师怯战,望风先溃,及
舟楫拘于岸而敌亦能斩木系筏以济,或以精骑间道先绝吾渡江之路,此可患者一也。
我若渡江而宿重兵于升、润,敌亦未能遽侵,然去中原益远,民心易摇。又,行在
兵多西人,不乐南去,或生意外之事,维扬亦须留兵,则扈卫势弱,此可患者二也。
惟其利害相形,遂不能决。若为中原计而幸敌不至,则用防淮之策;若为宗社计而
出于万全,则用过江之策。然权其轻重,势当南渡,而别择重帅以镇维扬,则中原
不患于摇动;明谕诸军以祸福,则西人不患于不乐。升、润亦择重帅使当一面,则
兵分势弱,亦非所患。归诏大臣,预区处以俟探报,探报速闻,则在我之计可得而
用也。”
时群臣奉诏论边事者,黄潜善等请皆送御史台抄节申尚书省。
庚子,诏:“有警而见任官辄搬家者,徒二年;因而摇动人心者,流二千里。”
由是士大夫皆不敢轻动。
京东东路安抚使刘洪道,以赵晟首乱青州,贼心难制,欲杀之,乃好谓晟曰:
“莱州不遭兵火,户口富饶,烦公为宁,如何?”晟曰:“诺。”洪道密遣人告权
知潍州阎皋、权知昌乐县张成,使伏兵中途邀击。晟以其众行至秬米寨,不虞皋、
成之图己也,遂懈而不整。遇伏发,大败,晟死。洪道以成知莱州。
洪道既杀晟,遗民复还,军府浸盛。统制滨州军马葛进,以洪道得青州因己所
致,欲夺之,乃与知滨州向大猷引兵至城下。洪道见衷甲,遂阖扉不纳,而缒酒肉
以犒师。进怒,攻北城,据之,洪道与军民居南城以守。进遣大猷入南城计事。洪
道囚之。
京城统制官张用、王善为杜充所疑,乃引兵去,犯淮宁府,充遣统制马皋追击
之,用、善并兵击皋,官军大败,尸填蔡河,人马皆践尸而渡,至铁炉步而还,官
军存者无几。用以一骡送李宝归京师。
于是善整兵欲攻淮宁,用不可,曰:“吾徒所以来,为乏粮耳,安可攻国家之
郡县?”善曰:“天下大乱,乃贵贱、贫富更变之时,岂止于求粮而已!况京城已
出兵来击我,事岂无名乎!”用曰:“汝攻陈州,吾当往蔡州。然兄弟之义,文字
勿绝。”乃命诸军束装。翼日,善鸣鼓进,云梯、天桥逼城下,守臣冯长宁命熔金
汁灌之,焚其天桥。用劝善勿攻,善曰:“安有小不利而遂止,当俟鸦头变白,乃
舍此城耳。”用引其军去。善围淮宁久之,东京留守杜充遣都统制陈淬来援,善乃
退。
时知颖昌府、直宝文阁郭允迪已降金,有举人陈味道者,与知蔡州程昌善,
金遣味道以旗榜招之。昌既见味道,使人探其囊中,得金檄文;昌大惊,聚官
属,执味道,钉之,磔于市。
丙午,金左副元帅宗翰破徐州,守臣龙图阁待制王复死之。
初,宗翰自袭庆引兵欲趋行在,遂围徐州。复率军民力战,外援不至,城破,
复坚坐厅事不去,谓宗翰曰:“死守者我也,监郡而次无预焉,愿杀我而舍僚吏与
百姓。”宗翰犹欲降之,复大骂求死,由是阖门遇害。城始破,武卫都虞候赵立巷
战,守门以出,为金兵所击,以为已死,夜半,得微雨,渐活,乃杀守者,潜人城,
求复尸,埋之,遂陰结乡兵为兴复计。宗翰既去,军民请举人郑某权知州事。事闻,
赠复资政殿学士,谥忠节。
御营平寇左将军韩世忠兵溃于沐陽。
初,世忠在淮陽,将会山东诸寇以拒金。会左副元帅宗翰兵至滕县,闻世忠扼
淮陽,恐稽师期,乃分东南道都统领兵万人趋扬州,以议事为名,使帝不得出,而
宗翰以大军迎世忠。世忠不能当,夜引归,军无纪律,未晚,至宿迁县,不虞金人
之踵其后。质明,觉之,奔于沐陽。世忠在沐陽,夜不安寝,与其帐下谋,夜,弃
军,乘潮走盐城县。翼日,诸军方觉,遂溃去。閤门宣赞舍人张遇,死于涟水军之
张渠村,后军管队官李彦先,率本队四十七人,得二舟,入海聚众。自此辅逵聚众
于涟水,李在据高邮,皆世忠之兵也;其馀收散卒自为徒党者,不可胜计。宗翰入
淮陽军,执守臣李宽而去。京东转运副使李祓,从军在淮陽,为所杀,后赠中散大
夫,官其家二人。宽,遵勖孙;祓,清臣子也。
己酉,金人破泗州。
先是礼部尚书王綯,闻金兵且南至,率从官数人同对,帝命至都常议。黄潜善、
汪伯彦笑曰:“诸公所言,三尺童子皆能及之!”
时金人自滕县以五千骑趋淮,皆金装,白氈笠子。把隘官永州防御使阎瑾屯泗
州,遣人伺其实,或曰刘忠犯临淮,或曰李成馀党也。瑾以兵迎之,获游骑数人,
乃知为金人至。
江淮发运副使吕源闻之,遣人收淮北舟船数百泊南岸,命使臣张瑾焚浮桥,且
贻辅臣书,乞为宗社大计,速图所以安圣躬者。
金兵至泗州近境,瑾引军南走,昭信尉孙荣将射士百馀拒敌。是日也,尘氛蔽
日,金人初不测其多寡,遂相拒逾日。荣斗死,金人乃于泗州之数十里间,计置渡
淮。是夕,泗州奏金人且至,帝大惊,军中仓皇,以内帑所有,通夕搬挈。
二月,庚戌朔,帝驾御舟泊河岸,郡人惶怖,莫知所为。知天长军杨晟惇奏拆
浮桥,始诏士民从便避敌,官司毋得禁。帝即欲渡江,黄潜善等力请少留俟报,且
搬左藏库金帛三分之一,帝许之。户部尚书叶梦得即具舟楫,从大将假二千人津发,
一日而毕。然公私舟交河中,跬步不容进矣。梦得复请以户部所馀物,前期支六军
春衣及官吏俸一月,亦从之。遂命御营统制官刘正彦以所部从六宫皇子往杭州,干
办御药院陈永锡护皇子,又遣吏部尚书吕颐浩、礼部侍郎张浚往沿淮措置。
金以数百骑掩至天长军,统制任重、成喜将万人俱遁。亟遣江淮制置使刘光世
将所部迎敌,行都人谓光世必能御贼,而士无斗志,未至淮而溃。
金人以支军攻楚州,守臣直秘阁硃琳,具款状遣人迎降,开西北门纳金人,开
东门纵居人自便。军民皆趋宝应县,欲自扬州渡江;金人觉之,悉邀回城中。
阎瑾引兵至洪泽镇,其将姚端杀之。
壬子,金人破天长军。
帝遣左右内侍邝询往天长军觇事,知为金人至,遽奔还。帝得询报,即介胄走
马出门,惟御营都统制王渊、内侍省押班康履五六骑随之;过市,市人指之曰:
“官家去也!”俄有宫人自大内星散而出,城中大乱,帝与行人并辔而驰。黄潜善、
汪伯彦方会都堂,或有问边耗者,犹以不足畏告之,堂吏呼曰:“驾行矣!”二人
乃戎服鞭马南骛,军民争门而死者,不可胜数,帝次扬子桥,一卫士出语不逊,帝
掣手剑杀之。
时军民怨黄潜善刻骨,司农卿黄锷至江上,军士呼曰:“黄相公在此。”数之
曰:“误国害民,皆汝之罪。”锷方辨其非,而首已断矣。少卿史徽、丞范浩继至,
亦死。给事中兼侍讲黄哲方徒步,一骑士挽弓射之,中四夭而卒。是日,鸿胪少卿
黄唐俊渡江溺死,在谏议大夫李处遁为乱兵所杀,太府少卿硃端友、监察御史张灏,
皆不知存亡。锷,南城人;唐俊,唐傅兄也。
吕颐浩、张浚联马追及帝于瓜洲镇,得小舟,即乘以济。次京口,帝坐水帝庙,
取剑就靴擦血;百官皆不至,诸卫禁军无一人从行者。镇江闻车驾进发,居民奔走
山谷,城中一空。守臣钱伯言发府兵来迓。
始,右谏议大夫郑请诣建康,潜善等沮之;及是从行,帝顾曰:“不用卿
言,及此!”
是晚,金将玛图以五百骑先驰至扬州,守臣右文殿修撰黄愿已遁去,州民备香
花迎拜。金人入城,问帝所在,众曰:“渡江矣。”金人驰往瓜州,望江而回。
金兵屯于摘星楼下,城中士女金帛,为金所取殆尽。南陽尉晏孝广女,年十五,
有美色,为金兵所得,欲妻之,晏氏即刎缢求死,金人皆义之。孝广,殊曾孙也。
金人之未至也,公私所载,舢舻相衔。运河自扬州至瓜洲五十里,仅通一舟。
初,城中闻报出城者,皆以得舟为利,及金兵至,潮不应闸,尽胶泥淖中,悉为金
兵所取,乘舆服御,官府案牍,无一留者。
帝至镇江,宿于府治,从行无寝具,帝以一貂皮自随,卧覆各半。帝问:“有
近上宗室否?”时士粲彡为曹官,或以名对。遂召士粲彡同寝,帝解所御绵背心赐
之。士粲彡,仲维子也。
初,贼靳塞来就招,朝廷因以赛统制本部军马,会边报日急,乃命赛与统制官
王德屯真州。及帝渡江,德以所部兵焚真州而去,真州官吏皆散走,发运使梁扬祖
亦遁,赛与其众往来于江中。
癸丑,金游骑至瓜洲,民未渡者尚十馀万,奔迸堕江而死者半之。舟人乘时射
利,停桡水中,每一人必一金乃济。比金兵至,皆相抱沈江,或不及者,金兵掠而
去,金帛珠玉,积江岸如山。
时事出仓卒,朝廷仪物,悉委弃之,太常少卿季陵,独奉九朝神主,使亲事官
负之以行。至瓜洲,敌骑已逼,陵舍舟而陆,亲事官李宝为敌所驱,遂失太祖神主。
于是太学诸生从帝南渡者凡三十六人。
是日退朝,帝召宰执从官诸将,对宅堂计事。帝曰:“姑留此,或径趋浙中邪?”
奉国军节度使、都巡检使刘光世遽前,拊膺大恸,帝问何故,光世曰:“都统制王
渊专管江上海船,每言缓急济渡,决不误事。今诸军阻隔,臣所部数万人,二千馀
骑,皆不能济,何以自效!”宰相黄潜善曰:“已集数百舟渡诸军。”帝曰:“济
诸军固已处置,今当议去留。”吏部尚书吕颐浩降阶拜伏不起,继而户部尚书叶梦
得等三人相从拜伏庭下。帝顾潜善问之,颐浩以首叩地曰:“愿且留此,为江北声
援;不然,金人乘势渡江,愈狼狈矣。”二府皆曰:“善!”帝曰:“如此,则宰
相同往江上经略,号令江北诸军,令结陈防江,仍先渡官吏百姓。”众遂退,驰诣
江干。
浙西提刑赵哲来谒,云王渊欲诛江北都巡检皇甫佐;遣问,则已斩矣。召渊问
之,渊曰:“佐主海舟,济渡留滞。”盖渊怒光世之语,故杀佐以解。遂谕渊分立
旂帜,命将官管押渡人。
有统领官安义,自江北遣使臣林善来言:“今早金数百骑来袭,皆无器甲,已
率所部千人,集诸溃军射退矣。”遂以义为江北统制,俾收兵保瓜洲渡。
既而渊人对,言:“暂驻镇江,止捍得一处。若金自通州渡江,先据姑苏,将
若之何?不如钱塘有重江之阻。”诸内侍以为是。日方午,帝遣中使趣召宰执,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