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运用了前一章结尾时所谈到的前四个规则,你就完成了分析阅读的第一个阶段。这四个规则在告诉你一本书的内容是关于什么,要如何将架构列成纲要。现在你准备好要进行第二个阶段了。这也包括了四个阅读规则。第一个规则,我们简称为“找出共通的词义”。
在任何一个成功的商业谈判中,双方找出共同的词义,也就是达成共识(comingtoterms),通常是最后一个阶段。剩下惟一要做的就是在底线上签字。但是在用分析阅读阅读一本书时,找出共通的词义却是第一个步骤。除非读者与作者能找出共通的词义,否则想要把知识从一方传递到另一方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词义(term)是可供沟通的知识的基本要素。h3单字vs.词义/h3词义和单字(word)不同——至少,不是一个没有任何进一步定义的单字。如果词义跟单字完全相同,你只需要找出书中重要的单字,就能跟作者达成共识了。但是一个单字可能有很多的意义,特别是一个重要的单字。如果一个作者用了一个单字是这个意义,而读者却读成其他的意义,那这个单字就在他们之间擦身而过,他们双方没有达成共识。只要沟通之中还存有未解决的模糊地带,就表示没有达成沟通,或者顶多说还未达成最好的沟通。
看一下“沟通”(communication)这个字,字根来自“共通”(common)。我们谈一个社群(community),就是一群有共通性的人。而沟通是一个人努力想要跟别人(也可能是动物或机器)分享他的知识、判断与情绪。只有当双方对一些事情达成共识,譬如彼此对一些资讯或知识都有分享,沟通才算成功。
当知识沟通的过程中产生模糊地带时,双方惟一共有的是那些在讲在写、在听在读的单字。而只要模糊地带还存在,就表示作者和读者之间对这些单字的意义还没有共识。为了要达成完全的沟通,最重要的是双方必须要使用意义相同的单字——简单来说,就是,找出共通的词义达成共识。双方找出共通的词义时,沟通就完成了,两颗心也奇迹似地拥有了相同的想法。
词义可以定义为没有模糊地带的字。这么说并非完全正确,因为严格来说,没有字是没有模糊地带的。我们应该说的是:当一个单字使用得没有模糊意义的时候,就是一个词义了。字典中充满了单字。就这些单字都有许多意义这一点而言,它们几乎都意义模糊。但是一个单字纵然有很多的意义,每一次使用却只能有一种意义。当某个时间,作者与读者同时在使用同一个单字,并采取惟一相同的意义时,在那种毫无模糊地带的状态中,他们就是找出共通的词义了。
你不能在字典中找到词义,虽然那里有制造词义的原料。词义只有在沟通的过程中才会出现。当作者尽量避免模糊地带,读者也帮助他,试着跟随他的字义时,双方才会达成共识。当然,达成共识的程度有高下之别。达成共识是作者与读者要一起努力的事。因为这是阅读与写作的艺术要追求的终极成就,所以我们可以将达成共识看作是一种使用文字的技巧,以达到沟通知识的目的。
在这里,如果我们专就论说性作家或论说性的作品来举例子,可能会更清楚一些。诗与小说不像论说性的作品——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传达广义知识的作品——那么介意文字的模糊地带。有人说,最好的诗是含有最多模糊地带的。也有人很公允地说,一个优秀的诗人,不时会故意在作品中造成一些模糊。这是关于诗的重要观点,我们后面会再讨论这个问题。这是诗与其他论说性、科学性作品最明显的不同之处。
我们要开始说明第五个阅读规则了(以论说性的作品为主)。简略来说就是:你必须抓住书中重要的单字,搞清楚作者是如何使用这个单字的。不过我们可以说得更精确又优雅一些:规则五,找出重要单字,透过它们与作者达成共识。要注意到这个规则共分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找出重要单字,那些举足轻重的单字。第二部分是确认这些单字在使用时的最精确的意义。
这是分析阅读第二阶段的第一个规则,目标不是列出一本书的架构纲要,而是诠释内容与讯息。这个阶段的其他规则将会在下一章讨论到,意义也跟这个规则一样。那些规则也需要你采取两个步骤:第一个步骤是处理语言的问题。第二个步骤是超越语言,处理语言背后的思想涵义。
如果语言是纯粹又完美的思想媒介,这些步骤就用不着分开来了。如果每个单字只有一个意义,如果使用单字的时候不会产生模糊地带,如果,说得简短一点,每个单字都有一个理想的共识,那么语言就是个透明的媒介了。读者可以直接透过作者的文字,接触到他内心的思想。如果真是如此,分析阅读的第二个阶段就完全用不上了。对文字的诠释也毫无必要了。
当然,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不必难过,想刻意制造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理想语言的方案——像是哲学家莱布尼兹和他学生想要做的事——也是枉然。事实上,如果他们成功了,这世上就不再有诗了。因此,在论说性的作品中,惟一要做的事就是善用语言。想要做到这一点,惟一的路就是当你在传递、接受知识时,要尽可能巧妙地运用语言的技巧。
因为语言并不是完美的传递知识的媒介,因而在沟通时也会有形成障碍的作用。追求具备诠释能力的阅读,规则就在克服这些障碍。我们可以期望一个好作者尽可能穿过语言所无法避免形成的障碍,和我们接触,但是我们不能期望只由他一个人来做这样的工作。我们应该在半途就跟他相会。身为读者,我们应该从我们这一边来努力打通障碍。两个心灵想透过语言来接触,需要作者与读者双方都愿意共同努力才行。就像教学,除非被教的学生产生呼应的活力,否则光靠老师是行不通的。作者也是一样,不论他写作技巧如何,如果读者没有呼应的技巧,双方就不可能达成沟通。如果不是这样,双方不论付出多大的努力,各行其是的阅读和写作技巧终究不会将两个心灵联系在一起。就像在一座山的两边分头凿隧道一样,不论花了多少力气,如果双方不是照着同样的工程原理来进行计算,就永远不可能相遇。
就像我们已经指出的,每一种具备诠释能力的阅读都包含两个步骤。暂且用些术语吧,我们可以说这些规则是具有文法与逻辑面向的。文法面向是处理单字的。逻辑面向是处理这些单字的意义,或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处理词义的。就沟通而言,每个步骤都不可或缺。如果在运用语言时毫无思想,就没有任何沟通可言。而没有了语言,思想与知识也无法沟通。文法与逻辑是艺术,它们和语言有关;语言与思想有关,而思想又与语言有关。这也是为什么透过这些艺术,阅读与写作的技巧会增进的原因。
语言与思想的问题——特别是单字与词义之间的差异——是非常重要的。因此我们宁愿冒着重复的风险,也要确定这个重点被充分了解。这个重点就是,一个单字可能代表许多不同的词义,而一个词义可以用许多不同的单字来解释。让我们以下面的例子来做说明。在我们的讨论中,“阅读”这两个字已经出现过许多不同的意义。让我们挑出其中三个意义:当我们谈到“阅读”时,可能是指(1)为娱乐而阅读;(2)为获得资讯而阅读;(3)为追求理解力而阅读。
让我们用x来代表“阅读”这两个字,而三种意义以a,b,c来代替。那么xa,xb,xc代表什么?那不是三个不同的单字,因为x始终并没有改变。但那是三种不同的词义——如果你身为读者,我们身为作者,都知道x在这里指的是什么意思的话。如果我们在一个地方写了xa,而你读起来却是xb,那我们写的,你读的都是同一个单字,却是不同的意义。这个模糊的意义会中止,或至少妨碍我们的沟通。只有当你看到这个单字的时候所想的字义跟我们想的一样,我们之间才有共同的思想。我们的思想不会在x中相遇,而只会在xa,xb或xc中相遇。这样我们才算找出共通的词义。h3找出关键字/h3现在我们准备要为找出共通词义的这个规则加点血肉了。怎样才能找出共通词义?在一本书中,要怎样才能找出那些重要的字,或所谓的关键字来?有一件事你可以确定:并不是作者所使用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更进一步说,作者所使用的字大多数都不重要。只有当他以特殊的方法来运用一些字的时候,那些字对他来说,对身为读者的我们来说,才是重要的。当然,这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总有程度之不同。或许文字多少都有重要性,但我们所关心的只是在一本书中,哪些字要比其他的字更重要一些。在某种极端情况下,一个作者所用的字可能就和街坊邻居的遣词用字是一模一样的。由于作者所用的这些字跟一般人日常谈话是相同的,读者应该不难理解才对。他很熟悉这些字眼的模糊地带,也习惯于在上下文不同的地方看出不同的含义来。
譬如爱丁顿(a.s.eddington)的《物理世界的本质》》(thenatureofthephysicalworld)一书出现“阅读”这个字的时候,他谈的是“仪表阅读”(pointer-readings),专门以科学仪器上的指针与仪表为对象的阅读。他在这里所用的“阅读”,是一般常用的意思之一。对他来说那不是特殊的专业用语。他用一般的含义,就可以说明他要告诉读者的意思。就算他在这本书其他地方把“阅读”作为其他不同的意义来用——譬如说,他用了个“阅读本质”(readingnature)的句子——他还是相信读者会注意到在这里一般的“阅读”已经转换为另一个意义了。读者做不到这一点的话,他就没法跟朋友谈话,也不能过日常生活了。
但是爱丁顿在使用“原因”(cause)这个字的时候就不能如此轻松了。这可能是个很平常的字眼,但是当他在讨论因果论的时候用到这个字,肯定是用在一个非常特别的意义上。这个字眼如果被误解了,他和读者之间一定会产生困扰。同样的,在本书中,“阅读”这个字眼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不能只以一般的看法来运用。
一个作者用字,泰半和一般人谈话时的用字差不多——这些字都有不同的意义,讲话的人也相信随着上下文的变化,对方可以自动就找出其不同的意义。知道这一点,有助于找出那些比较重要的字眼。然而,我们不要忘了,在每天的日常谈话中,不同的时间、地点下,同一个熟悉的字也可能变得没那么熟悉。当代作者所使用的字,大多都是今天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含义。你会懂,是因为你也活在今天。但是阅读一些过去人所写的书,要找出作者在当时时空背景下照大多数人习惯而使用的那些字眼的意思,就可能困难许多了。加上有些作者会故意用古字,或是陈旧的含义,就更增加了复杂度。这问题就跟翻译外文书是一样的。
尽管如此,任何一本书中的泰半字句,都可以像是跟朋友说话中的遣字用词那样阅读。打开我们这本书,翻到任何一页,用这样的方法算算我们使用了哪些字:介词、连接词、冠词,以及几乎全部的动词、名词、副词与形容词。在这一章,到目前为止其实只出现了几个重要的字关键:“单字”、“词义”、“模糊”、“沟通”,或顶多再加一两个其他重要的字。当然,“模糊”显然是最重要的字,其他的字眼都跟它有关。
如果你不想办法了解这些关键字所出现的那些段落的意思,你就没法指出哪些字是关键字了。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矛盾。如果你了解那些段落的意思,当然会知道其中哪几个字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你并不完全了解那些段落的意思,很可能是因为你并不清楚作者是如何使用一些特定的字眼。如果你把觉得有困扰的字圈出来,很可能就找出了作者有特定用法的那些字了。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如果作者所用的都只是一般日常用语的含义,对你来说就根本不存在有困扰的问题了。
因此,从一个读者的角度来看,最重要的字就是那些让你头痛的字。这些字很可能对作者来说也很重要。不过,有时也并非如此。
也很可能,对作者来说很重要的字,对你却不是问题——因为你已经了解了这些字。在这种状况下,你与作者就是已经找出共通的词义,达成共识了。只有那些还未达成共识的地方,还需要你的努力。h3专门用语及特殊字汇/h3到目前为止,我们谈的都是消极地排除日常用语的方法。事实上,你也会发现一些对你来说并不是日常用语的字,因而发现那是一些重要的字眼。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字眼会困扰到你。但是,是否有其他方法能找出重要的字眼?是否有更积极的方法能找出这些关键字?
确实有几个方法。第一个,也是最明显的信号是,作者开诚布公地强调某些特定的字,而不是其他的字。他会用很多方法来做这件事。他会用不同的字体来区分,如加括号,斜体字等记号以提醒你。他也会明白地讨论这些字眼不同的意义,并指出他是如何在书中使用这些不同的字义,以引起你对这些字的注意。或是他会借着这个字来命名另外一个东西的定义,来强调这个字。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在欧几里得的书中,“点”、“线”、“面”、“角”、“平行线”等是最重要的字眼,他就无法阅读欧几里得的书了。这些字都是欧几里得为几何学所定义的一些东西的名称。还有另外一些重要的字,像是“等于”、“整体”、“部分”等,但这些字都不是任何定义的名称。你因为从定理中看到这些字眼而知道是重要的字。欧几里得在一开始就详述了这些主要的定理,以便帮助你了解书的内容。你可以猜到描述这些定理的词义都是最根本的,而那些底下划了线的单字,就是这些词义。你对这些单字可能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都是一般口语里使用的单字,而欧几里得似乎就是想这样使用这些字的。
你可能会说,如果每个作者都像欧几里得一样,阅读这件事没什么困难嘛!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尽管有人认为任何主题都能用几何的方法来详细叙述。在数学上行得通的步骤——叙述和证明的方法——不一定适用于其他领域的知识。但无论如何,我们只要能指出各种论述的共通点是什么就够了。那就是每一个知识领域都有独特的专门用语(technicalvocabulary)。欧几里得一开头就将这些用语说明得一清二楚。其他用几何方法写作的作者,像伽利略或牛顿也都是如此。其他领域,或用其他不同写法写的书,专门用语就得由读者自己找出来了。
如果作者自己没有指出来,读者就要凭以往对这个主题的知识来寻找。如果他在念达尔文或亚当·斯密的作品之前,有一些生物学或经济学的知识,当然比较容易分辨出其中的专门用语。分析一本书的架构的规则,这时可能帮得上忙。如果你知道这是什么种类的书,整本书在谈的主题是什么,有哪些重要的部分,将大大帮助你把专门用语从一般用语中区分出来。作者的书名、章节的标题、前言,在这方面也都会有些帮助。
举例来说,这样你就可以明白对亚当·斯密而言,“财富”就是专门用语,“物种”则是达尔文的专门用语。因为一个专门用语会带出另一个专门用语,你只能不断地发现同样形式的专门用语。你很快就能将亚当·斯密所使用的重要字眼列出来了:劳工、资本、土地、薪资、利润、租金、商品、价格、交易、成品、非成品、金钱等等。有些字则是在达尔文的书中你一定不会错过的:变种、种属、天择、生存、适应、杂种、适者、宇宙。
某些知识领域有一套完整的专门用语,在一本这种主题的书中找出重要的单字,相形之下就很容易了。就积极面来说,只要熟悉一下那个领域,你就能找出这些专门的单字;就消极面来说,你只要看到不是平常惯见的单字,就会知道那些字一定是专门用语。遗憾的是,许多领域都并未建立起完善的专门用语系统。
哲学家以喜欢使用自己特有的用语而闻名。当然,在哲学领域中,有一些字是有着传统涵义的。虽然不见得每个作者使用这些字的时候意思都相同,但这些字讨论某些特定问题的时候,还是一些专门用语。可是哲学家经常觉得需要创造新字,或是从日常用语中找出一些字来当作是专门用语。后者常会误导读者,因为他会以为自己懂得这个字义,而把它当作是日常用语。不过,大多数好的作者都能预见这样的困扰,只要出现这样的字义时,都会事先做详尽的说明解释。
另外一个线索是,作者与其他作者争执的某个用语就是重要的字。当你发现一位作者告诉你某个特定的字曾经被其他人如何使用,而他为什么选择不同的用法时,你就可以知道这个字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在这里我们强调的是专门用语的概念,但你绝不要把它看得太狭隘了。作者还有些用来阐述自己主旨及重要概念,数量相对而言比较少的特殊用语(specialvocabulary)。这些字眼是他要作分析与辩论时用的。如果他想要作最初步的沟通,其中有一些字他会用很特殊的方法来使用,而另外一些字则会依照这个领域中传统的方法来运用。不论是哪一种情况,这些字对他来说都重要无比。而对身为读者的你来说,应该也同样重要才对。除此之外,任何其他字义不明的字,对你也很重要。
大多数读者的问题,在于他们根本就不太注意文字,找不出他们的困难点。他们区分不出自己很明白的字眼与不太明白的字眼。除非你愿意努力去注意文字,找出它们所传递的意义,否则我们所建议帮助你在一本书里找出重要字句的方法就一点用也没有了。如果读者碰到一个不了解的字不愿意深思,或至少作个记号,那他不了解的这个字就一定会给他带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