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集 杀人不过头点地(上)

少年四大名捕 温瑞安 第2页,共2页

第三章梦里有个洞,洞里有条虫

唐乃子以二胡发出的暗器,有时“黑光”,有时“白芒”。

但不管黑的、白的,她的暗器,总是黑的一出,白的跟进;或是白的一闪,黑光杀到。或是白的先至,对方闪躲之际,着了黑的。又或黑的击空,却拨草寻蛇,使白的成功命中。配合得巧妙无间。

而且,不管黑的、白的,暗器都一样有杀伤力,一样管用。

这一双双一对对的暗器,先是破坏了林灵素的剑阵:

如果金门羽客林灵素用的是乾剑阳功,来攻击她,她就以黑芒去迎击;要是通真达灵玄妙先生以坤剑阴劲,来袭击她,她就以白光去反挫。

她的白芒叫“白头”。

她的黑光叫“黑发”。

黑发白头。

白头黑发。

——当你平生首次乍见自己黝黑的发上有了一条白发,正在那儿万黑丛中一点白……

你的心情会是怎样?

——直至你已变得满首白发之际,却蓦然仍留有一条黑发,硕果仅存……

君意若何?

红颜岂可披白发?

忍见人间英雄老。

不许红颜见白头。

其实,唐乃子早已满头白发。

以她的年纪,当然不致于满头都白。

但她就是白发红颜。

——她的满首乌丝,却是在一夜间成雪为霜。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

唐乃子正有过那一刻惨痛的经历。

那一刹悲凉的梦里省觉。

那是因为那一场爱恋。

那一场始于洞中的恋爱。

那像一场春梦,本来春色无边,乃似不尽长江滚滚来,但到头来,却成了无边落木萧萧下。

满园的花,都教千万的虫子嗑噬尽了,凋谢了,成了落花无依,花落满地。

那一场梦,成了一个空洞,洞里有一条蛀蚀的虫,引来更多蚕蚀噬嗑的虫子,终于把她那洞捣毁了,摧残了——这使得她的梦成了一个洞。

黑洞。

洞的回忆成了一条记忆里的虫。

她记得那条虫。

(她纵化了灰也不会忘记。)

(就算杀了她也不会忘记。)

她记得那个洞是谁挖掘给她的。

那如同一个陷阱。

——感情的陷阱。

那个因为流血而更加艳丽动人的男人,别告诉她是为她而出家的!

她也记得那一条虫是怎样开始它(们)的咬嗑噬蚀。

那个女子现在还到处有狂人去念着她、寻找着她,真是个祸尽人间,害尽好汉的贱人!

当年,她就为了这魔女一夜间白了头发。

这人来自岭南。

他看到她,赞了她一个字:

“美。”

——赞她美丽,对年轻时的唐乃子而言,一点也不出奇。

她给人赞过无数次。

她自己都听得习以为常。

哪怕是到现在、至今天,还是人见人赞,男见男爱,花见花惭,月见月亮。

除非唐烈香就在她身边。

——小香若在,年轻就是无可匹敌的力量,唐乃子既心甘也情愿委屈在一边,眼看着自己宠爱的女儿越渐漂亮,越来越靓。

可是那个她后来遇上的人,乍见到她,只赞了她一个“美”字,就没再说什么。

只眼里充满了感情。

当时唐乃子就觉那人的眼里真的很有感情。

真情。

可是她怕了。

她怕了感情:尤其是这种感情。

但她不禁冷哼了一声:“嗯?”

当时,那人并没有回话,只眼里的感情,更深更浓,像一壶醇酒,还选在夜色深浓时分一口饮尽。

唐乃子当时只有再问:“还有什么?”

那人笑答:“没有了。”

唐乃子问:“什么没有了。”

那人回问:“什么要说下去的?”

唐乃子拗了性子:“就一个字?”

那人反问:“什么字?”

唐乃子当然不依:“就一个‘美’字?”

那人一笑:“对真正的美女,美就是一个字。你就一个‘美’字了得!那还要说什么?都是多余了!“

说完之后,那公子递给她一物:

那是一只酒瓶。

“喝下去,”他说,没有别的多余的话,“你这头白发与红颜并不相配,敢情是突然伤透了心才至于的,那是心肾见虚吃弱所透,你把这酒一气喝完,另一罐是药酒涂抹,便可以暂保青丝如昔——除非又一次伤了心肝肾神,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唐乃子相信这个人。

不只是因为他就是“老字号”温家中“活字号”的首领。

也不只是因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三缸公子”温约红。

同时也因为她相信他。

——为了什么?

也许是因为眼里透露出来的神情,也许是因为她想自己重新拥有一头乌丝,也许只是因为:她信任他。

于是她仰脖子把瓶里的酒一口干尽。

然后擦擦唇边的酒渍。

温约红看得直似痴了,好久才问:“你为什么放心喝下我的这一罐酒?”

唐乃子反问:“为什么我不敢喝?”

温约红问:“你不怕我毒害你?”

唐乃子道:“你为什么要毒害我?”

温约红讪讪然道:“你没道理要相信我的,说不定,嘿嘿嘿,我不怀好意——”

唐乃子道:“信只是一句话,其他多说无谓。”

温约红怔了半晌,才用手指了指唐乃子的嘴。

唐乃子才发现唇边还有未揩的酒渍,再举手用袖子抹了干净。

“你……喝酒时?很好看。”温约红期期艾艾的道,“现在露出的手腕也很好看。”

唐乃子一伸手,又现出她那细柔白嫩的皓腕:

“拿来。”

温约红当时明显吓了一跳:“什么?”

他不明白。

“另一瓶酒。”唐乃子道:“你说的,用来揩涂的那瓶。”

温约红笑了。

“你敢用,”他说,“我就送你。”

“刚才你饮的酒,叫做‘结发’,”温约红补充道:“我再送你涂抹的酒,叫做‘白首’。”

“如果你把这一饮一涂的酒拿去出售,”唐乃子总觉得温约红在眼里透露出来那一股浓烈的感情,她是受不了的——不,是不敢再承受的,所以她把话题岔了开去:“你一定会发财的。”

“发财就好。”温约红尽量让自己流露出一种俗气,“我别无所好,最喜欢发财。”

第四章美只有一个字

结发。

白首。

白首。结发。

结发。白首。

其实,唐乃子心中是记住了。

——当不能结发连理,不可以共偕白首之时,就是有喝这种名为“结发”的酒,涂这种号称“白首”的酒了。

这是一种悲哀。

就像一般人家,在新春过年时贴上“金玉满堂”、“富贵荣华”,那就是因为还无金无玉,未曾富华,也还没有荣华,所以才把想望的语句,贴在当眼的地方,提省自己也好,或满足一下也好,感慨一下也是好的。

谁也不想这样过了一生。

唐乃子就这样以酒保持了乌发。

——但却灌溉不了已满了白发的心。

当时,她也记住了温约红告诉她的话:

“美就只有一个字。”

她也记住了温约红送他喝涂的酒:

所以她把她的暗器取了名字——

“黑发”

“白头”

——“黑发”是用天下至阴至柔的寒疐遗铁所精铸的;“白首”则是以世间至阳至刚的热踬余铜镂造的。

这两种暗器,专以阳导阴,以柔治刚,有专破内家功力、外家罡气的妙用。

“黑法”、“白首”就是用以纪念这个前程往事,这段白发奇缘。

唐乃子发出的“黑白暗器”,都是一对一双的。

她不但反破“八卦剑阵”,同时还射出阵外,已击杀射伤了三名黑衣杀手。

不过,她在目不能睁,她端然趺坐,虽然忽尔蹙了蹙眉,几次欲起,当仍然趺坐应敌,而且匕鬯不惊,依然判断极有准绳。

她射倒的是包围和攻击唐烈香的杀手,不是无情和追命的敌手。

——虽然,她也知道唐烈香一旦能围突困,还定会去力助追命与无情。

对于这点,她心里清楚分明。她没有救他们,她再也不愿救任何“自在门”的人,但她没有明令阿香不许做这种事。

她以前也发过这两道暗器。

那时,她还不叫这名字。

当时,她也不是用二胡发射的。

而是用筝。

那时她还是少女。

日子,正当,少女。

她喜欢弹筝,并以筝发射暗器。

筝就像流水的天籁。

——筝也是她的江湖激情气盛之“争”。

然后她恋爱,失意,伤心。

她就寄情于琴。

琴声古远、悲怨、寂寞。

她那时候以琴来发射暗器。

——琴也就是她哀怨缠绵的“情”。

最后,她给驱逐、负伤、流亡。

她喜欢奏二胡。

二胡悲哀、凄楚、孤寂。

她这时候用二胡来发放暗器。

——二胡也就是她失落孤绝的不二心境。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很多种不同的曲调,不同的心境,就似不同的乐器,你现在却正处于什么曲子里?什么调子中?什么乐器的演奏,才分外传神、入味?

请想一想。

林灵素来缠战一阵,忽然放弃了“八卦剑阵”。

——这天底下,只有他能以一人使出八个高人同时才能运作的“八卦剑阵”。

他引以为荣。

以此为傲。

但现在不行了。

虽然唐乃子一时三刻还未能破阵而出,可是他清楚知晓:

唐乃子之所以不能破阵,那是因为她眼还不能睁开,坐阵总比破阵来得安全。

金门羽客一旦得悉形势,他马上当机立断:

八卦不行。

改用两仪。

——何谓两仪?

简单来说,就是“阴阳”。

天为阳,地为阴,日阳月阴,太极生两仪为一贯,由是演为一乾二兑三离四震五巽六坎七艮八坤,再衍生为天地水火风雷山泽,而金门羽客当前的剑法,是化零为整,返璞归真,当他递出“震”剑之际,震为雷,雷是闪电之征,而电有火光,更有隐含“离”之变数,同时电生又伴雨水,更蕴含了坎卦之姿,而这些变卦都始于乾,乾为天,即是以天道之力行之为之,变中迭变,比“八卦剑法”,更归元守一,却生生不息,变化万端,只要唐乃子动任何一处,发任何一招,就立刻遭致其他一切生门死穴的攻袭,例如唐乃子攻向林灵素守弱的坤位,若以右攻,则同时触动了兑、艮、巽三方卦义,艮为山,山能固,唐乃子攻之不得,但山上生风,隐含巽卦,反扑无声无息,同时山脚连泽,内含兑卦,又与地理有关,形成地道为坤,一齐反扑围剿唐乃子,使唐乃子无论攻向哪一方,都动辄得咎,讨不了好。

可是,却有一个关键,使林灵素也讨不着便宜的。

这是个关键。

也是个要害:

那便是:唐乃子不是个人去冲杀、格斗、破阵、对杀。

她没有动。

至少,她的人没有动。

她动的是暗器。

暗器不是人。

暗器是暗器。

这便是暗器之便。

暗器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