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集 喂绝招而不施绝毒(上)

少年四大名捕 温瑞安 第2页,共2页

不过,再怎么说,他已负了伤。

受了挫。

吃了败仗。

──给打败的人,心中总有阴影,何况,伤口仍然见血,血流多了,几乎连站也站不稳,这时候,“大理寺”这三个字,对他而言,就显得十分有支撑力。

仿佛,还能支持他活下去一样。

人,往往就是这样,自由自在,甚至行凶枉法的时候,巴不得执法的人全不在场,而且也目中无刑,心中无法,不过,一旦是受欺遇劫之际,又恨不得执法吏员,全亲眼目睹,尽站在他那一边。

所以,他也随着铁手答得最快。

朱月明又轻咳了一声:“今天,既然我来了,虽然不才,但总也有点代表的意思。”

铁手随即道:“朱刑总来了,当然就代表了大理寺。”

林十三真人冷笑道:“这么说,铁手和姓盛,也一样是捕快刑吏,他们也不是一样出手伤人!负伤的人还在这儿,这就是铁证!就有他们下毒手,我们就不能血债血偿的么!”

铁手道:“相比于朱刑总,他就如大内禁军,而我们只能算是蕃兵。在大宋例律中,性命受到威胁,遭强梁欺杀之际,还手自保伤人,可以不追究刑责,林道兄敬请留意。”

张怀素扶正了一下发上的花:“朱刑总是代表了王法,我是知道的,我也不想招惹。只不过,蔡家两位公子,一个眇目,一个受了内伤,我这次既然来了,就得要讨回个公道,若空手而回,对少保府只怕也不好交待吧。”

朱月明道:“你说的是。”

他叹了一口气又说:“只不过,我却来了。我本不该来了,但还是来了。而且来的不迟不早,你们打了起来,虽挂了彩,却没赔上人命。既然来了,就不能完全视若无睹,任由你们打打杀杀──这儿毕竟是禁宫之内啊!”

“我本是不想来的,可是,大家可知道我为啥却又来了?”

他问了个问题。

却没有人回答。

因为问题有四种:一种是真的有疑问,要求答案。一种问题不须要答案,而是自问,亦称之为天问,问的是天,其实问的是心,屈原的“离骚”句句是问题,但句句都不会有答案。另一种问题其实也不是问题,而是问题本身已提供了答案,他是自问自答,例如:“你以为我是好惹的人么?”还有一种问题,更不是问题,而是责备,比如捕役对疑犯人说:“你以为这样狡辩就可以瞒得过我!?”如果犯人争辩“没有狡辩”,那么,“刑责”只怕比判决更快到来。

真的,问题,有时候没有问题。

也有的时候,问题,不是问题。

所以,朱月明提出了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只有他自己才能回答。

他提出这个问题,正是要大家听他自己的回答。

他果然自己作了回答。

还回答得有点愁眉苦脸,有点无奈。

他一向肥嘟嘟、胖墩墩也笑眯眯的,像一座笑弥勒,一旦蹙眉拗唇的,也还是像座佛,但却是倒过来看的哭佛。

笑佛倒过来看,其实是哭佛。正义的事,倒过来做,却成坏事。好人内里,可能是恶人。有位少侠,一直同情一些红粉女子,娇弱无依,所以打抱不平,结果,他打杀的人其实才是最无助的良善。有位大侠,一直口口声声为了某人好、某事好,所以才出手主持正义,人多以为他真的为善,到头来,他杀的是好人,毁掉的是好事,纯粹是为了:他妒忌。一条路,往右边直走,可能是左边回来。一张叶,落下来,可能滋润了很多张叶子。世事多是如此,连人的长相,也都一样。

“我来是因为有人要我一定得走这一趟的。”

林十三真人瞳孔收缩:“谁?”

朱月明轻轻吐出了四个字:“诸葛小花。”

林十三真人跟张怀素互觑一眼,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林十三真人道:“那么,朱大人是来意不善了?”

“非也。”朱月明道:“我好歹也是大理寺挂了个差事,诸葛先生要我随时留意‘一点堂’的动静,如果有私相寻衅的,要我秉公行事,交送法办………嘿嘿嘿,我总不能把各位都扭送法办吧?”

蔡摘怒道:“朱总,我爹待你不薄,你今晚咋回事!?”

朱月明依然笑吟吟的道:“没事没事,今晚你爹不在这儿,怎扯上少保大人的事!”

──在皇宫范围里头相殴斗,要是孩童闹意气起冲突,问题不大,但若是成年人私相打杀,无论官衔再高再大,地位再高,若认真追究,也可以治以重罪,触犯国法。就算蔡卞权大势重,也绝不敢轻犯。

他这样一说,张怀素即肃容道:“这当然不关少保大人的事,是我们看人恃势欺负小孩子,打抱不平,代为出头而已。”

朱月明托着下巴,很赞同的道:“有道理,有道理,可惜这是皇宫圣殿之内,诸葛先生就怕有人生事,万一闹开来了,不好收拾,严重的话要究个灭族判死之罪的。”

蔡奄不服气,叫了起来:“那我们给他打成这个样子,又该治何罪!”

朱月明故作震讶:“哎呀!到底谁把咱家小奄子打成这样子的!?”

蔡奄兀自愤恨难平,一指无情,忿忿地道:“他!他不只打伤了我,还有八哥哩!”

“他?哦──”朱月明恍然大悟,又大惑不解的道:“他?……他可是行动不灵便……他有这个本领打伤你们人强力壮的哥儿俩哇!”

蔡奄一时为之语塞。

朱月明道:“他行动不易,怎去少保府那儿寻衅呢?如果肇事地点是在这儿,那么,是你们过来诸葛先生的居所了,到底,是哪方面的人先动手的呢?这儿,可也是禁宫之中呀!”

蔡奄、蔡摘面面相顾,一时答不上来。

“这些曲折原由,如果到了刑部,我还可以担待一二,但要是直转龙图秘阁,通判刑治,追究起来,答话都得大伤脑筋的啊。”朱月明笑笑又道:“先动手起衅的,通常都会理亏些,判得重些,这没办法,大宋律法是这样判定的。”

何问奇在旁忽道:“我们只是私仇私了,他伤了我家公子,我们要讨回个公道。”

朱月明也脸色一整:“公道?我管大理事司刑律,要讨公道得经我小朱点头。”

张怀素:“那你是挺护这残废小子了?”目中已动杀机。

朱月明道:“没办法。受人之托,忠人于事。这事我本也不想理。但我要再在大理寺吃这口公门饭,诸葛先生所托付的,我是不能不理的。”

张怀素冷笑道:“我看你的眼睛也不算太大,反正诸葛今晚也不在这儿,你就少看一回风景人物行不行?”

朱月明哈哈笑道:“我的眼睛是小。白天阳光,晚上月亮,光照映下,人看我好像眼睛没睁开。不过,在宫外,我瞪眼也可以没看见。在宫内,我闭目也一清二楚。”

林十三真人以手按剑,眉目间已有抑不住的怒愤,道:“朱总,你是来了,我也来了。少保托我重任,讨回个公道,我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回去吧?”

朱月明略作沉吟,托腮思虑,哪怕他这样思考时依然笑眯眯的:“那么,您看,该咋办呢?”

第四章大本营

张怀素忽然像灵机一动,一扬头发,道:“听说过‘神机大本营’吧?”

“神机大本营?”蔡奄迷迷糊糊的没听懂。

“那本是一个训练禁军的地方,每年射箭、骑马、格斗、角力,乃至十八般武艺,都在那场地举行,十分热闹。”这番话,说的很温和,但也很冷峻,奇怪的是,温和与冷峻,居然可以同在一起,让人深刻的体味出来,“不过,大宋以来,重文轻武,那场地日渐少有操练了,一度荒芜,后转为皇宫贵族嬉游猎射之地,渐而成为一些王孙、皇子私相交力、竞武的所在,到这十几二十年,还不断发生宫内械斗──那地方离皇上游赏、御驾、治宴之处颇远,故较不影响国体,一般而言,也成为宫内斗争的一个出气口,在那儿若发生什么磨擦、打斗,只要牵涉不广,死伤不众者,大家都有默契,争执殴斗者的后台背景必非泛泛,罕有人冒这趟浑水,捅马蜂窝,捣毒蛇穴,治罪追究,宫中掌刑律赏罚的,也少有过问在‘神机大本营’的争斗。”

然后他淡淡的加了一句:

“久而久之大本营如此就成了一个‘三不管’的地带。”

这一番话,娓娓道来,不激不扬,听的人,除了铁手和萧寒僧,都大为震讶。

大家蓦然回首,发现说话的人,居然就是无情。

明月下的无情。

明月。

无情。

明月下的无情。

他端坐在那儿。

静若处子。

情拘方定。

刚才闻笛几泣,弹指如诉的他,而今神容恬似,翠箔张灯,枕肩歌罢,都无人管。

大家都知道,这少年人行动不便。

但他闲闲道来,宫中掌故,大本营的神秘所在,如数家珍,深悉熟解,毫无难度。

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去过?

众人忽然想起:近日“神机大本营”中的确有些皇裔派系,闹得太过分了,不但联群结党,党同伐异,还有叛变、逆反之心,不知何故竟给方今圣上发现,一一瓦解伏法,若非多属公侯将相、王子公主的近人,是怕早已治灭族诛连之罪了。

大家都知道皇上必有高士相助,莫非……

无情淡淡的说下去:“现在,大本营就另外有个名字,叫‘三不管’。”

林十三真人冷笑道:“你要我们去‘三不管’私仇私了?”

无情道:“我没有说要去,是张真人提出来的。”

张怀素目中发出狂野的厉芒:“我们在那儿,立下生死状,死活也就不必顾碍了。”

铁手道:“我们是非要你死我活不可么?”

张怀素道:“是你死,我活。”

萧寒僧道:“死活要不由得你。”

张怀素瞄了他一眼:“你真的活不耐烦了?”

萧小寒忽然抬头,仰起了面。

他本来也是正面向着张怀素的,不过,他脸上却罩着面具。

那是傩神的面具,非常大,由于他的脸明显比较瘦削,所以,他平视的时候,眼洞因面具的框框,其实只能算是俯视。

现在他微微仰脸,才是正视着张怀素。

张怀素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

──寒。

他心里一寒,心头便慌。

一慌突,他的手指又不由自主的弹动了起来。

很奇怪的,那寒意,就像一刀扎在心里:然而这戴面具的青年根本还出过刀。

但他却觉得自己中了刀。

他甚至完全感受到中刀的那一段。

刀,就扎在心口。

──怎会有这种感觉呢?

他一向很自负自己有预感能力。

他的预感大多数会实现。

他预感自己会当官,果尔。

他预感自己有一天会有法力,果然。

他预感有一天会得到方今天子的宠信,果然如愿。

他甚至在假造度牒而给识穿受惩时,也预感自己有一日会飞黄腾达。

果真。

可是,今晚,现在,这预感实在不太好。

也不太妙。

他一定要摆脱这种感觉:

──要预感不成立,唯一方法,就是使这事情不会发生。

他盯住对方的刀。

他决不让这把刀插在自己胸口上。

他要毁掉这把刀。

──以及拿这把刀的人。

他要杀了他。

杀死他。

不知怎的,他因为陡然的心里发寒,就骤生了恨意,进一步要撤底毁灭这个人。

人,就是这样,因爱生恨,因畏生怖,到头来,恩义尽忘,只有仇恨。

因为害怕,所以恐惧,因而杀戮,造成害怕。

萧寒僧盯着他。

像看透了他。

看穿了他。

甚至看死他。

“我既入‘自在门’诸葛门下,早已置生死于度外;”萧寒僧道,“不过,其他的人,要杀我恐怕不容易,除非我自己自愿弃刀──你以为你自己有这个能耐么?”

张怀素虽受蔡京赏识,皇上也渐渐宠信他,但比起诸葛小花来,他名誉、礼遇,以及受人尊重程度,都差上老大的一截,本就嫉恨入骨,满不是味儿,听诸葛的义子萧小寒这么个说法,更是恚怒,是以冷笑迸叱道:“如果他叫你去死,那你还不去死!?”

萧寒僧大概是笑了。

在面具之后。

“他不会叫我去死,他只会叫我去破案,去缉匪,去助拳,去卧底,顶多,也去杀了你。”

张怀素更为懊恼:“你杀我!?就凭你!?拿什么杀我!?”

“杀你?”萧寒僧居然回答:“用刀啊,一刀,扎进你的心窝里。”

张怀素一听,心头再寒。

寒了一寒。

好像坠深渊里。

这下,他连膝盖都颤了起来。

因为心生恐惧,功法也立时沸腾起来,压抑不下来。

魔头已反噬。

他的指和膝都一齐抖动不已,拍拍有声。旁边的人全都感受到那一股仿佛来自洪荒的气劲,充满了狂烈与骠厉。

萧寒僧紧盯着他,右手执刀,自后而前,划了一道弧圈,锈刀举至半顶,已嗡嗡作响。

“他使的是‘疾雷破山·飘风振海’大法。”铁手忍不住道,“萧兄小心。”

萧寒僧冷笑道:“我看,疾雷破山,他是力有未逮,他顶多是使‘四莫魔功’而已。”

铁手道:“四莫?何谓四莫?”

无情悠悠答道:“莫生莫死,莫虚莫盈,是谓真人。”

张怀素给一言道破,更是气极,这时,连他头上戴的鲜花都颤动了起来。

这样看去,仿佛那朵花都似是有生命,会恼,会怕,会颤哆。

萧寒僧依然盯住张怀素的一举一动,一震一颤,但他口里的话,可一点也不容让:

“他贪花好色,贪慕虚荣,贪图富贵,贪恋享受,他用的是‘四贪’才对!”他冷哂道:“真人?我看,死人才对!”

张怀素狂啸一声。

忽然,他伸手,拔掉了粘在发上的那一朵花!

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