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见笑

少年四大名捕 温瑞安 第2页,共2页

这尸首本来大家已仔细检验过一遍,而今铁手、无情再验,无非是另有推论,以求印证。

阿拉老汉的尸体,依然仍有恶臭,但奇怪的是,头颅一去,气味就不那么浓烈了,而且从室内走到天宽地阔之处,臭味也消散了许多,加上寒梅扑鼻之香,远远传来,也就不那么难闻了。反而香的、臭的,混在一起,有点诡怪。

无情对老汉的尸体凝视了一会儿,皱着眉头,有点郁郁:“现在事情倒明朗了起来,不过,恐怕我们得惹上朝天山庄那伙高人了。”

陈自陈看了看尸首,听到了无情提起“朝天山庄”,又看看无情的神色,也收敛嚣焰,凝肃的道:“我们反而是越来越不明白。”

铁手看着无情,仿佛也很有点担心:“师兄的意思是,如果阿拉老汉临终时服的是灞波儿奔,就难免跟朝天山庄的人扯上关系?”

无情点点头。“恐怕是的。”

少年张弛却摇了摇头:“我不明白,越听越不明,越弄越不明白,可否请几位捕爷说个清楚?好让我们这些小的听个明白。”

铁手微笑看着他:“别人不明白,合理,但你不明白,却不合理。”

张弛怔了一怔:“何解?我除了老是长痘子和爱吃白米饭之外,并无异于常人之处啊!”

看他的样子,十分认真无辜,甚至有点纯真可爱,连脸上每颗痘子,都似在结果开花。

铁手微笑看着他,道:“你不是隶属于光禄寺王黼王大人麾下的吗?王大人和童将军手下暗探四伏,侦骑如云,各种宝物奇货,莫不搜寻,或上献或自奉,肆夺殆尽,怎会不知此物?怎会不晓此事?”

张驰听了,脸上一红,叹道:“二爷有所不知,我也只是王大人府中一名小兵小卒,刚刚加入,才受见用,王大人、童将军的机要大事,我这等小人物又怎会知晓?”

陈自陈正色道:“我也是县里执法捕役,这件案子,既然在本县发了,而且,也死了人,更在我们眼前割下人头,我们说什么也得查个水落石出,更得要在西方大老爷前作禀报,还请二位明了个中情节的捕哥儿,给我们分说明白。”

他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心平气和,除了上一声阴、下一声阳,前一句粗,后一句细,前一段壮,后一段痖,对照之下有点怪样之处,总算不卑不亢,见纹见路。

铁手点点头,望向无情,眼里充满同情。

无情仍蹙着眉,以手捂胸,箫僮和恼恼都各持了一火把出来照明,火光掩映,把无情和一众人等的神情照得闪烁不定。

铁手问:“师兄,我们是今晚过去冷月庵走一趟,还是明日赶早?”

无情反问:“师弟之见呢?”

铁手沉吟了一下:“现在已晚了,冷月庵又是女尼清修之地,加上有皇裔贵系主持,恐不宜深夜惊扰。”

无情点头:“那我们先回义庄住上一宿,明日再去查询不迟。正好,亦可在今晚向大家说明一下”灞波儿奔”的由来始末。”

陈自陈拊掌哈哈大笑;“如此最好!”

“愿闻其详!”陈鹰得又咕哝了一句:“正好我也可以养养伤。”

严魂灵却苦了脸:“住这儿啊——这只能算是死人住的地方——死人住的地方就是鬼屋——怎住人呢?”

她每一句话,就是一顿,拖宕着语音说,更显得百般不情愿。

陆破执还在那儿迳自摸啊摸的,搓呀搓的咀角斜斜挂了个诡笑,还没开声,笛僮、箫僮已纷纷支持他们的“严姊姊”,东呻西吟的说:

“苦呀,住这儿,实在是太可怕了。”

“惨啊,不如,我们回县里租家客栈算了。”

铁手嘿了一声,反问:“这儿离县往返五、六十里,你们这一行磨磨蹭蹭的回去,不怕路上黑呀,不怕半夜给鬼叼了去?再说,明儿赶早起来,你们不困呀?万一中途又似今天三耽五搁的,到这儿又入暮近黄昏了,咱们又得白等一天,再返县城去租家小店长留呀?”

箫僮和笛僮,深知铁手铁面无私,实则宽厚温和,正想答辩几句,忽见无情脸色深寒,顿时不敢造次,便伸伸舌头,噤声不语了。

陆破执却嘎嘎笑了两声,道:“嫌在义庄睡不够好啊?不睡灵堂殓房,可有别的好睡处。”

笛剑闻言大喜,问“那儿啊?”

“就那儿,”陆破执用手指了一指:“从‘天涯义庄’到‘冷月庵’前牌坊,如果以直线过去的话,那就要经过一个地方。”

那地方就是坟场。

七零八落,狼藉荒凉,甚至给掘开过的墓地坟场。

“你们晚上睡那儿,”陆破执原来正在抚弄着他断突出来的肋骨,笑嘻嘻地道:“不就最好不过吗?”

当然不是睡那儿。

——睡坟地,还是不如睡义庄。

人总是这样:有多种的选择时,总会选乐逸的,万一都是十分恶劣选择时,自然就会选比较次恶的。

那是人的天性。

他们当然选择在义庄“借宿一宵”。

话说回来,他们也不必“借”,因为,这些人如果要“宿”,还真的没人敢让他们走——至少,阿丙就没这个能耐。

强权,往往就是真理。

不过,强权,多只是一时的真理。

强大,都是较长久的真理。

真理,有时也因时而易,因地而变,因人而异,因信念而不同的。

而且,大家都习惯坚持已见,尤其遇上反驳、反对、反抗的时候,很容易就轰的一声血气冲顶,什么道理都不讲了,只认为自己之见才是正见,所以相信真理越辨越明的人,只反映三个事实:

一,是人生经验未够丰富。

二,是太纯真也太天真。

三,可爱而可哀。

在这种情形下,一行人等,要回到天涯义庄,阿丙也只好捧着无头尸首,回到庄里张罗一切可以打点的,让这些恶煞稀客可以平安渡一宵再说。

他们陆续回到义庄。

幸好,因义庄平素也准备好一些死者的后人,眷属拜祭后,赶不回去,只得临时留宿的房室,被衾,而今正好可以用上。

众人入内,只无情和二僮还留在雪地上。

铁手知道师兄的性情。

所以他没有留下来。

就在他进入灵堂不久,就听到外面有轻轻的喘息与呕吐之声。

这就是他所担忧的事

也是铁手最悬挂的。

第五章美人祸水·英雄祸火

呕吐。

呕吐是把不要的多余的甚至是有害的东西从体内逼出来放弃的行为。

这跟分娩的动作是很有点相似:

都是把体内的事物逼出去,都要经过阵痛或痉挛的过程。

但也跟分娩完全不一样:

分娩是重生。

逼出来的目的是为了保住活脱脱的生命。

呕吐则不然。

呕出来的东西是不要的渣滓。

喝醉了的人,大抵都要吐。

——为什么人总是喜欢迷醉上属于渣滓的东西?

欢好的时候,迸喷出来的是给吞纳进去的,然而,却是形成人类动物生命形成的源头。

不过,交媾的器官,同样也是人体上两处比较不易维持干净的东西,同时也是平常用作排泄无用、渣滓的事物,可是,却能制造崭新的生命。

呕吐与分娩,在性质与过程中,怎么会有如此这般的类似?这样的近似?

无情刚刚吐完。

他没有喝酒。

他很少饮酒。

也不喜欢醉。

——醉是一种迷失、放任的感觉。

他不须要这种感觉。

他一向很执着,不放弃。

他喜欢冷静。

他要主知。

——虽然,有时候,不一定能完全做到。

但他希望自己是一个冷静的人、坚持主见的人,甚至是无情的人。

因为他生怕自己有情。

——一旦有情,就会伤情;一旦深情,不能忘情。

所以不如无情。

这是世叔给他的话。

诸葛先生对他的看法。

他吐尽了胃里的东西,然后抹拭了咀边的唾液,在雪地上,俯身挖了个坑,将之深埋。

好像在埋葬了一个身世。

一场秘密。

他在呕吐的时候,会身痉挛,但笛剑、箫剑,都只能在远远观察着他,眼神无尽关切,却谁都不敢上前给他抚慰。

因为他们深知也心知:

公子不乐意。

——他在脆弱无依的时候,是从来都不愿意让人看到,从来都不肯让人帮他的!

无情回到灵堂的时候,铁手和严魂灵已为他准备好一间干净的房间。

所谓“干净的房间”,只是比较不脏不乱,不那么怵目惊心的斗室。

能够不那么污糟龌龊,完全是因为铁手和严姑娘在短时间内,把本来乱七八糟九邋遢的房间收拾得五干六净。

原来,收拾、清理、弄干净的粗活,铁手是很行的。

更行的是严魂灵。

严魂灵的“九嫁神功”,修行不易。

她完全已能理解:

如果说要得到一个女人的心,就得先得到她的身体——这对严姑娘来说没有用,因为她已嫁过九次,心,仍是属于她自己的。

心只给她最心爱的人。

至於说要得到一个男人的心,这回事,得到他身体是完全说不过去的,没有用的,因为男人一向精神分裂,神在上面,用以思索,精在下面,用以寻欢。脑袋长在上面,爱和情智,都在那儿了,但下身却是另一回事:饥不择食,无欲不欢,禽兽不如。

所以要控制男人的心,先得到他的身体,那是下下策,倒不如,先满足他的胃,再满足他的才智,继而满足他的英雄感——能达到这三个目标,那男人才是她的了。

为什么?

男人喜欢吃。食色性也,但美食更是天性。男人喜欢食而懒烧菜做饭,喜欢享受而大都不愿做家务,女人要是能做出美肴,收拾打点好家里一切,就形同收服了男人一半。

再来就是男人喜欢吹嘘。不管喜欢胡诌的还是寡言的,都希望自己的智计有人倾听,让人信服,男人常苦叹自己怀才不遇,空有大志无人听信,女人要是能让他在这一点上得到满足,不论他身在寒微还是已号令群雄,都一定会对女人由衷臣服。

三是英雄感。男儿在世,无不欲当英雄。只不过,有的是当不成英雄,有的只当成好汉,甚至到头来是一只狗熊。不过,当英雄之本意还是有的。女人若能令他有英雄感,觉得跟你在一起就能令他有英雄志,表英雄态,那么,女人就是成功的了。

他只要有一日仍未能成为众皆崇仰的大英雄,一定仍对你心存感谢。

不过,一旦能成为大英雄之后,你就不一定治得了他,甚至已不是你的英雄了,他既然是大家的英雄,就可不能定于一尊的,只属于你的了。

那是因为,大凡英雄,可以为女人不惜生死,会不顾一切来救她、护她,会为你动刀子杀敌血流成河,在危难中他可以打马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但他却不会呵护你,细心关心你的忧愁、微恙和心里闷闷不乐的时候,因为男人忙,好汉更忙,而唯大英雄只能本色,也能好色,但却对时间心力和感情的付出太吝啬。

所以,严魂灵才认为:美女是祸水,但英雄却是祸火。

英雄美人在一道,那不是水火不相容,就是水深火热,水火交煎。

严魂灵“嫁”了多次,“阅”人多矣,所以懂得如何使点小坏,耍点小奸:

她擅于处理家务。

——把”家”料理妥当,把“肴”烹饪美味,男人一定喜欢。

所以她也擅于女红。

因此她言明:

“决不嫁给铁手。”

原因?

一,这个男人太好了。

太完美了。

——所以一定不是属于她的了。

在严九姑娘心目中,曾经沧海,历尽沧桑,所以,会萌生这种想法:“这么完美的东西一定不是属于我的。”

二,这男人连家务也做的那么好,连她的特长也显现不出来了。

——总不能跟喜欢而且很会做家务的男人比做家务啊!

三,这男人比较适合当兄长,不太合适做丈夫。

怎么说,铁手也只像个好哥哥。

——坦白说,严魂灵产在不知道该怎么与这样一个接近完美的男人谈恋爱。

——谈恋爱的男人,愈有缺点,愈是容易驾御。

但铁手几乎完全没有缺点。

接近完美。

她却喜欢有缺点的男人。

——缺憾,有时才是一种绝美。

在跟铁手一起为无情收拾房间,让这荏弱青年有个栖身之所的严魂灵,一面打扫床褥,一面这般寻思。

想到开心处,不觉微微笑了。

思及忧心处,又微微蹙着眉头。

铁手其实也是心细的,观察到了,初不说破,后来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自己会笑耶?什么事那么勾心?”

严九姑娘嫣然一笑:“就是高兴。”

铁手盎然道:“啥事那么高兴?说来听听,分享一下啊。”

严魂灵颊上抹过一片酡红,只昵笑道:“不告诉你。”

铁手也不以为意。

他却不知晓,就在那么一错落间,走神的是一件影响重大的事情。

这时候,无情才刚刚吐完了回来。

箫、笛二僮送他入灵堂。

灵堂上还有好些人在苦候,要听个真相大白。

严九一笑,先闪出房中。铁手也随后步出。

第六章我不管利害,只管因果

他们在等他回来。

他回来了。

“他”,当然就是无情。

虽然,他只是那么一个脆弱的人,甚至是一个残障者,但是,他在京师已渐享有声名,而且,身为诸葛先生麾下第一传人,已有一定的威望。

何况,在他刚才出手对付粉红色老太婆来袭的反应,大家再也不敢对他怀疑,再也不敢小觑这个残废的人,不敢忽视这个苍白得带点惨青的少年。

“什么是灞波儿奔?”

陈自陈第一个问。

他最心急。

——是为了急于破案?

这句话都无人问他。

“一种药。”

“药?”负伤的陈鹰得对这点最热衷:“那儿来的药?”

“一种原由上京龙泉府渤海国种植出来的小树,根部可以作药用,茎部亦可作药引,叫做灞波儿奔。史说,渤海国的王子大门艺逃到盛唐,要求唐玄宗予之保护,他贡献的就是灞波儿奔。唐玄宗就为了这个,收留了大门艺。后来渤海国国王要追杀拿人,唐玄宗还着人伪称自己将他杀了。后来,渤海国让契丹人灭绝了,灞波儿奔也几乎灭根绝植,还是大门艺献唐的其中一两株流落到西域之地,给保存了下来,但渤海国只剩一片残垣败瓦,这种植物又不易生长,水土不适,难以繁殖,所以留存极少,生存不易,药性极烈,药用值高,这使有识之士视为奇珍至宝。”

“这药可用来作治什么病用?”

陈自陈又用另一种语音问。

一直以来,就像在他体内,有两人在对话似的:

一个阴骘。

一个豪放。

“我也不太清楚,但有几个用途,是必然的。我听树大夫说过,灞波儿奔,一可以使人功力大进——但必须要有实在功力修为的人,而且功力虽然猛进,却必然功力走岔,俗称为走火入魔,功力越深得益越大,但反扑也愈烈。”

“这算什么好处?”陈鹰得苦笑道,“到底是功力减退了还是增进?”

“有时候,不光是进退分明的问题。例如,有人练成了绝世‘蛤蟆功’,但却成了半疯不癫。有人练成了‘破体无形剑气’,可是得要终年给锁铐在笼子里,否则,一出囚就杀个六亲不认,不然就遭天打雷殛。功力高是高绝,但代价付出也极大——就看你怎么个想法。”

“除了这个,听说还可以起死回生?长生不老?”

铁手长叹道:“目前为止,世上仍无长生不老药,这也好,要不然,世间称王者都可以不死,世上有权者大可以恣肆无忧了。”

无情接道:“不过,这灞波儿奔的确有强大的治愈作用。长生不老是不可能,但延年益寿肯定有助,不过先决条件还是得要有一定功力修为,盖因这种药物,煎熬出来为两种不同颜色的液体,一金一绿,绿液有助治疗裨益,金液则杀伤元气,但两种液汁,同在药材之中,泾渭分明,但又无法单独提取,否则相互不能激发,形同无效还遭反扑。故有一定的功力修为,善为导引,服用后才能往好处引发。这药也能让病重的人一时振发,但如果病得太重,也只能回光返照而已。如无功力克制,则仅有昙花一现,遗害更甚。”

“那我有点明白了…………”青年张弛说,“你们是发觉阿拉老汉误服了灞波儿奔,人已气绝,所以才会发生炸尸,所以才会淌出绿汁金液。可是这老汉又怎会有这等名贵药物?”

“他当然不会有这种药材。”无情道,“那是别人赠给他的,可能只是少许,可能是因为同情他年纪大,可怜他病重,或者欠了他一点情,所以,馈赠了他一些药末、药茎或药粉,让他有节制的轻量的服食,但万未料到…………”

“未料到阿拉老汉因为受了严刑挎打,伤重病发,他实在熬不住了,又知道灞波儿奔是能起死回生,于是,把药量全数服食…………”铁手接下去推论:“于是他情急之下,就用了神兽纹牛神灯,直接把灞波儿奔煮开熬汁!而这种神兽纹牛灯,就正是两汉时除了在宫殿用以照明之用外,还可作薰香、煎药激化作用的宝物!”

陈鹰得听到这儿就是冷哼:“听来,这老家伙手上有的稀世奇珍倒是挺不少的!”

“也就是说灞波儿奔药力的烈性,加上神兽纹牛灯的剧性,两者合一,反而加速要了老鬼的命?”陈自陈越讲越高兴,“那么说,老不死的死跟我们可沾不上关系了吧!”

陆破执道:“你们不用毒刑,老汉就不必病急乱投方,害死了他自己!”

陈自陈道:“那我们可不管!我们只管宝贝花落谁家的事。我们只管有利益的事。”

“我不管利害,”无情淡淡地道:“我只管因果。”

陈鹰得打岔道:“你们的意思是说:灞波儿奔这种药是那粉红色的老太婆赠给老汉的,而这老家伙胡乱猛食,因而致死的?那么说,这种药还在老太婆手里了?”

陈自陈再追问下去:“那么,按道理,神兽灯依阿丙所述,现在也一样落在老太婆手里了吧?”

陈鹰得却道:“我总不明白,那老太婆为啥要对这老头子那么好?”

干干忽然巴结的谀笑了起来:“班头刚才不是明说了吗?一个是老头子,一个是老婆子…………嘻嘻嘻…………”

忽然想起“谁对老婆子出言不逊就遭袭击”的话,马上笑不出来了。

张弛却问道:“这跟天朝门又有什么关系?”

铁手道:“我知道中原一带,有一个武林高手,就叫凌落石,他近年声势非常浩大,手段也非常残毒,几乎拢括了七帮八会九联盟的实力,烧杀无算,残虐自快,涂炭百姓,哀鸿遍野。这也招摇过甚了。诸葛神侯正欲奏请皇命,剿灭此獠,但凌落石警觉甚高,早一步投靠了权相蔡京,由蔡京引荐,反而得封‘大将军’之衔,人称‘惊怖大将军’,从此而后,与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等朋比为奸,更如虎添翼。他手上建立了天朝门和朝天山庄,各委羽翼主持,其中有苏绿刑、邹青营、唐红月等,都是能人,他们曾千方百计,用偷的用骗的、抢的掠的,盗得几株灞波儿奔回来,本来是要献给方今圣上的,但又怕大将军嫉恨;又想呈给惊怖大将军的,又恐方今天子不悦。所以,便一直摆在山庄里珍藏着,一直没对外透露,又因摸不透药性,不易纵控,仍在试炼中,便没拿出来奉献,搁下多年。…………”

陈自陈奇道:“这看来是凌惊怖的机密,天朝门的秘闻,铁捕头又从何得悉?”

铁手一笑,并不言语。

严九姑娘一笑道:“神侯是何等人物。蔡京既然擅把人事安插他觉,以探机密,神侯也极有用人之能,要打探的事,还不是探囊取物!”

陈鹰得道:“铁捕头的意思是说:如今这粉红色的老太婆,极可能便是惊怖大将军的手下,也就是说,是蔡相爷那一伙的人了?”

铁手道:”那也可能,但……………………”

无情道:“另一个可能是:天朝门的灞波儿奔也给人盗了。”

陈自陈接道:“我也听说最近朝天山庄频频派出旗下高手在查探风声,可能便与此物有关。”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这回问的是严九姑娘。

“不明白什么?”

铁手温和的反问。

“粉红色的老太婆既然赠药给阿拉老汉治病,但又为何今个儿跑来剁了他的头,之前,还夺了他的神灯…………”严魂灵眼溜溜儿,问:“这……这却都是为了什么?何必出尔反尔,救人杀人?”

第七章一把冰刀在无情的掌上消融。

严魂灵这样问了,大家也想问的话。

一时之间,好像谁也不能回答。

不过铁手还是尝试答了。

他的眼神、语音都有点茫然:“那位穿粉红衣饰的老太太为何会回来砍这一刀,而又为了砍这一刀而向我们发射了六把刀…………这实在是令人有点费解。”

“不是六把刀,”陆破执忽然接道:“是七把。”

他嘻笑着指了指无情。

“对,是七把。”铁手拍了拍后脑勺子:老太婆是发射了六把有杀伤力的刀,但把第七把刀扔给了无情。

不然,无情也不会在雪地上,楞楞的看着一把冰刀在他掌上消融。

“也许,”无情道,“她是回来断绝线索的。她可能熟知药性,知道就算在阿拉老汉殁后,只要在头部剖析,一样可以找出药源来,所以她就砍下他的头颅带走。”

“此地无银三百两,老太婆这样做,反让人引了疑窦。”严魂灵也猜估道:“我看她在砍人头的同时,也给我一个下马威,儆告我们莫再追查下去,否则,卡察,砍砍砍,杀无赦,杀鱼一般的宰了我们。”

陈鹰得嘿声道:“我看她是欲盖弥彰,岂知我们强手如云,她只好吃不了兜着先走。”

干干干笑道:“我看她是想一股脑儿杀光我们,只是不得逞而已。”

恼恼接道:“我看这老家伙还有活宝藏着,老太婆不甘心给我们搜着,想回来夺去罢了!”

陈自陈怪声怪气的说:“我看她是故意亮这一亮相,明显是要威胁我们莫再追查此案。”

陆破执倒是大表同意,“我看她是阻止我们去冷月庵。”

陈自陈又换了个声音道:“我认为她也在试探我们的功力与实力。”

笛僮则也参与一份:“我觉得她是给公子喝破,才会索性进来现身的。”

箫僮也不甘后人,道:“我简直觉得她是专程来见公子的——!”

此语一出,突然间,无情脸色刷地苍白了起来。

大家都住了口。

望着他。

只有箫僮掩住了嘴巴。

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至於失了什么言,他自己可也不知就里,不知其然。

陈自陈这才忽然省起了什么似的,嘿笑了两声,才道:“小朋友说的也是,难怪刚才老太太还说了一句什么的:我不伤你,你却杀我…………看来,渊源就在这儿,因果便在这里,真是啊,失觉失觉,失敬失敬。”

无情依然苍白着脸,甚至已有点铁青。

铁手忽然徐徐站起问:“明天还会到冷月庵去吗?”

陈自陈昂然道:“去!为啥不去?”

铁手表示会议已告一段落:“那么,明儿要早些集合,时候不早了,大家休息打点,明天只怕不是易过的一天。”

大家都明白他在送客。

铁手也不理大家是否散去,只对无情关怀地道:“大师兄,你也该休歇了。”

无情冷着脸,点了点头。

远处,不知怎的,好像传来隐约笛声,又似箫声,很是凄凉。

笛僮听了几声,很是哀怨,小小心灵,也不觉一阵凄凉,说:“是箫声…………”

箫僮也侧耳听了一阵,只觉悲凉,心上一阵难受,更正道:“不,是笛声…………”

本来箫笛二僮,在箫笛韵律,别有造诣,但他们二人也一时分辩不出,这感人音籁到底是笛声还是箫声,也可谓十分罕有的事。

铁手看了看无情愈渐苍白的脸色,正色道:“不管箫声笛声,太悱恻忧怨的音乐,还是少听为妙——小哥们先去睡罢,别明儿早起又贪睡闹不起了!”

说着,便先把无情轮椅推入打扫好的小室内去。

一进室内,才关好门,无情已道:“你有话跟我说?”

铁手仍在无情轮椅背后,答:“是。”

无情顿了一顿,才道:“你想问我:是不是她?”

铁手道:“是。”

无情静了下来。

好一会,也说了一个字:”是。”

铁手在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半晌,无情才苦笑道:“当然,她没那么老,她当然没那末老。”

铁手似安慰的补了一句:“既然她没那么老,那么,便可能不是她。”

无情却执拗起来:“可是,那香味,确是她。”

他还硬绑绑倔强强的补充了一句:“别的女子,不会有这个味道。”

铁手不忍拂逆他,只道:“哦。”

两人一时都静了下来。

风在外面呼啸。

雪在外边狂吼。

一灯如豆,在房中燃烧,时急旋的黑烟,像漾幻出一个又一个骷髅白骨。

隐约,仍有凄然的笛声,无限凄其的箫声。

雪雹打在窗下的木桶,发出“通”、“通”的响声。

——也有点像鼓声吧………………

铁手忽道:“你很久没吹过笛了。”

无情道:“我怕笛声忧怨。”

铁手道:“你也许久没奏过箫了。”

无情道:“我怕箫声凄凉。”

铁手忽道:“近日,我结识了一位兄弟,他的二胡就拉得很好,那种凄酸是入骨透心的,但他又偏偏拉得快活无比。”

无情淡淡地道:“但凡精通一种艺术、绝活的高手都如是:别人看去的苦,却正是他的大乐。你敲鼓就有这个法门。”

“我就只会敲两下。”铁手苦笑道:“他的腿法也极好。”

无情仍有点心不在焉,但仍抓住了铁手的话义:“莫非你说的就是那位崔兄弟?”

铁手莞然:“是,大师兄也结识他了?”

无情道:“看来,世叔也有意将他招揽入门下……他也的确是可造之材。”

铁手道:“我却但愿世叔多收一名弟子……就像陆拼将那么敢拼狠拼的。”

无情倒有点诧异:“为什么?师弟是嫌我不够勇决么?”

“不不。”铁手连忙分辨道:“你就是够冷够酷,但说实在的,你与人交手,最不宜的就是硬拼。”

无情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而我,”铁手赧然道:“难为武林中人号我为‘铁手’,我的手段其实一点也不够铁。”

无情知道这句也是真话。

“师弟就是太宽厚。”无情道,“这世道,宽厚的人是要吃亏的。”

“我知道…………”铁手汗颜地道,“所以,我才希望我们‘六扇门’里,‘神侯府’麾下,有个敢拼狠拼命的,以振诸葛神侯声威…………不过,千万不要像陆拼将那么自残为快,那么不要命就是了。”

无情微微笑道:“你是看今天陆破执跟陈鹰得互拼生起了感触?”

铁手笑道:“师兄看得好准。”

无情忽截道:“不准。”

铁手愕然。

无情道:“你只是在岔开话题。”

铁手一时无语。

无情又道:“你也是在安慰我。”

铁手无词以对。

无情道:“当那把冰刀逐渐在我掌上消融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一个人的笑容…………”

然后他抬头仰首,孤寂而无依的问:“师弟,你知道我想起谁吗?”

铁手点头,双手有力的搭在无情肩上,一双虎目,已隐含热泪。

外头,依然一声笛鸣两声箫,风里霜里,悠悠忽忽的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