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丙神灯

少年四大名捕 温瑞安 第2页,共2页

没有血案──动的都是已死了多年或命丧多时的尸体。

不构成危机──除非那些一个个挖了没填的大坑摔死了去扫墓的人。

也没有人命──动刑时受不住折磨的阿拉伯伯是例外,不过,他是监守自盗,罪有应得。

看来,这件案子没什么。

相比之下,山西的“黄泉寺”案子来得重要多了,也重大多了。

至少,“黄泉寺”案涉了十几条以上的人命。

而且,要在“黄泉寺”点佛灯,是方今天子一道圣谕,如果办不到,庙建不成,承办的人随时大祸临头。

再说,重建一个庙宇,也是一件护佛救神的大事。

这事值得做。

所以无情一早已领了要办。

不过,实际上,他没先往青寒江的水路过去。

──虽然,乘船对他而言,是方便多了。

何况,赴“黄泉寺”,打从青寒江也直接多了。

可是,无情却选了陆路。

他取普祥县走惜佛大道,转入普祥山东烈女镇,他先到的地方,就是义庄。

义庄既是坟场。

也就是说,少年无情初闯江湖,第一个到的地方,就是墓园。

在寒冬。

抵达之时,已入暮。

──不是晚来天欲雪,而是已雪,而且还是时停时降的歇阵雪。

雪夜将临。

冷月初升。

一弯眉月如勾。

勾起几许愁?钓起几许仇?

──记忆里,那夜,无情全家惨死于刺客之手,也是下着雪,眉着月,寒得连眉发都有点惨青……

这时候,无情在想什么?可有想起当年雪夜,当晚月夜,那一段血海深仇?还是那一段冷香浮映的惨情……

无情先赶到“天涯义冢”,其实,也是“神侯府”里师徒斗智的结果。

无情要求办第三案:“黄泉寺点灯”,好像是知难反进,其实,他是猫在花下,意在蝴蝶,乃醉翁之意:他借办“黄泉案”之名,顺道先把“阿拉、阿丙案”办了,以了世叔的一番心愿。

他也想给世叔一个惊喜。

为了这点,他不舍昼夜,不惜一切,不辞劳苦,也一定要为世叔做点事。

他知道世叔想还大坑将军这个情。

所以,他冒风冒雪,也得趱程先赴烈女镇。

烈女镇不是一个很繁荣的市镇,本来也不是“盛产”烈女,但自从有几个贞洁的女人真的在这儿做了些轰轰烈烈维持贞节的事,这地方以及邻近城镇的烈女,也真的日渐多了起来,以致好像“烈女”、“节妇”这种事,也像是会传染一样。

在风雪漫天的时分,无情一行人到了烈女镇,严魂灵一看那镇上的大字,以及在镇尾远处高高竖起的牌坊,她就脸色刹然惨白,喃喃自语:

“这地方……不适合老娘我……”

她这么一说,不光是一向喜欢与她顶嘴的陆破执笑了起来,“箫僮”雨晴、“笛僮”雨凝也完全意会,也忍俊不住。就连陈鹰得和陈自陈,都相视而笑。

为什么?

那是因为“嫁将”严魂灵名头太响了。

她不单是在“神侯府”里是着名的总管,且又名为“三不管”。

何谓“三不管”?

这三不管,就是指她在府里、江湖上的三种办事能力,高到连诸葛先生也管不了的地步,放手由她主持大局的境地。

哪三种办事能力?

一是她善搞气氛:只要有她在,大家一定欢笑畅快,自然和谐。

因为她善于自嘲,也爱胡闹,就算她得罪了人,也会先打自己三十耳刮子再打人三下,所以,有她在就有欢乐在,大家都原谅她,大家都爱惜她。

相比之下,诸葛先生说什么也是名宿、长辈,再温和可亲,也难免会严肃些、凌厉些。

二是她擅联结:只要有她在,江湖上、武林中不同派系,甚至对立的仇家,都会暂时背弃成见,与其联手对付外敌。

这就是“嫁将”严魂灵的本领,这本事儿对行走江湖作用大矣。

所以连诸葛先生后来也为这而盛赞严魂灵:“拉帮结派,化敌为友,我不如严九嫁。”

以上两点,诸葛先生都放手由她,任她发挥,不去管制她。

那是诸葛用人之能,用人有方,用人法度。何况,严魂灵一向节约得法,神侯府里,上至粮伙支出,下至灯油火蜡,她全准备得当,厘毫不失,还撙节得十分俭省,几乎每次茅厕净纸,都精细计算过,恰恰好,不多不少不浪费!

三就是刚刚诸葛那句话里的“严九嫁”。

严魂灵最频繁的活动之一,就是“嫁人”。

她喜欢“嫁人”。

她常常“嫁”。

可以说,她自小双亲就怕她“嫁”不出去,所以,常常带她出去“相亲”。

当然,“相亲”总未成功,“魂灵”仍须努力。

“相亲”之所以未能成事,都是因为严魂灵之故。

开始的时候,她尚年稚,情窦未开,而且,“相亲”的时候,又得穿得花花绿绿的衣服,又不许露馋相,又不可以放肆大食,行不露足,坐不躬身,笑不露齿,还手指甲都不许嗑,以严姑娘的脾气,怎沉得住?怎压得下?怎消受得了?

她严九姑娘一旦发起火来,可是谁也制她不住的。

是以,有一次,她实在太饿,狼吞虎咽,罗通扫北,一口气吃光了桌面上所有的美肴,吃完吃净吃光之后,她发现男方女方、甲方乙方、家长家小,全瞪着她看,人人都张大了口,还看到喉咙里的吊钟。

而她,面颊上、鼻头上,还有几颗剩饭,点缀点缀。

严九的娘也目瞪口呆,这才回过神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面颊、鼻尖。

严魂灵这才省悟,居然一伸舌头,头不拧、身不动、颈不伸、气不喘、眼不眨、齿不露的,用舌尖一舐再回还一扫,鼻头上、面颊上的剩饭总共五粒,全都成功卷入嘴里,她嚼嘴二三下不等,已将饭颗平安送抵胃里。

不过,相亲的人当时只求平安回到家里,已经大可上香还神了。

另一回,她本来在大庭广众“相亲”的气氛十分良好之时,忽然,她听到对方的父亲(而且还是位高权重的当时官宦),徐徐的放了一个屁。

放得长而漫漫,舒而绵绵,因臀部坐压在大理石椅上,这一放气,真个神不知、鬼不觉,那大官也以为可以瞒住众人,保住颜面,欢畅无比。

不过,却只有严九姑娘注意到了,听到了,感觉到了,甚至还跟对方一样提心吊胆,憋气、提气、放气、泄气,参与到了十足十。

之后,她看见对方如释重负,又沾沾自喜的样子,她忍不住“哇哈哈哈哈……”的笑了出来。

而且还喷了饭。

饭和菜,还喷到那高官脸上、身上,点点雪花,带点儿韭菜和大葱。

结果?

不赘。

第六章嫁人仍需努力

后来几次,相亲都不成功。

也有严魂灵喜欢的,但对方显然并没有看中她,嫌她手大,嫌她脚大,甚至嫌她嘴大,还有嫌她胃口大的。

那时候,她已渐渐懂“人事”了,在江湖上,也渐渐有了经验,在武林中,也慢慢建立了名堂。

她本来也有动意的,但看对方嫌弃,她反而恼火了:“你还嫌老娘的胃口大,你还入不了老娘的嘴巴!”

所以,她相亲多了,难免有点自暴自弃。

有一次,她早动了心,但却不知道对方对她也有好感,以为只是应付着,敷衍着,她看对方,竟是三分俊五分英二分帅,实在惋恨,所以就多喝了几杯,酒入愁肠,再多喝三五杯,之后,又禁不住多饮三五壶,再来已不太醒人事,喝了两三埕,那时,别说魂灵不灵了,连灵魂儿也不知销到千古忧万古愁去了。

当她苏醒的时候,双方家长,连那叫于春勇的俊少年,都不知往哪儿去了,敢情,连父母都对她采取放弃态度了,只剩下一个带点飘泊有点沧桑还有点坏相的青年汉子,衣衫褴褛的在她身前架着腿子侧着躺,还偏过脑袋眨着眼睛,问她:

“醒啦?”

严魂灵点点头。

那人又拿起酒壶咕噜噜地喝酒,笑说:“没醉死就好。”

严魂灵问:“你是谁啊?”

那汉子道:“我姓崔。”

“催?”严魂灵倦倦的一笑,灵魂不知出窍到哪儿去了,“催什么?催文?催钱?催嫁?催命?”

那汉子停下饮酒,又眨了眨眼睛:“追命?这名字你也晓得?”

严魂灵没好气,向对方取酒,汉子也给了她,看她咕呱啦一仰颈子喝了大半,这才勉励似的说:

“你就是喝得太凶了,把人给吓跑了,可惜。”

严九姑娘刹地胀红了面,忿忿地道:“啐!他那种奶糕少爷会喜欢老娘!他是过来吃着喝着瞧着过来玩的!”

“哦?不!”那姓崔汉子深深的看着她,说,“这于少爷我晓得,他是因为曾经在象尾楼一役中见过你出手,他才倾慕上你,央他父母来相亲的……”

看着严魂灵目定口呆,痛不欲生,不敢置信,欲仙欲死的样子,他把她手中的酒轻轻接了过去,呷了一口,嘴里和着酒咕噜噜地喃喃道:

“不要自暴自弃啊,真可惜。”

严九姑娘魂儿悠悠的转活过来了,好不容易才说:“我……我以为……以为他……我以为我……喝了酒比较……好看……。”

那落拓汉子笑了:“你本来就好看,喝了酒不醉就更好看……但你刚才打了人。”

他喝了一口酒,又摇摇首,说,“他这回给你的醉态吓跑了……不要紧,不要气馁,再努力,加把劲,快到岸了,下次再来,再接再厉。──相亲尚未成事,嫁人仍需努力。”

严魂灵歪脖子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似的,但随着期期艾艾的道:“有件事……不好意思……请你……”

那姓崔的汉子义不容辞的道:“你说嘛,能帮得上忙我一定帮!”

严魂灵涩笑道:“──请你,替我付了这酒席的账,好不?”敢情,她家人匆匆遁走,连酒菜钱都不替她付了!

还有一次,万事俱备,明显的,严魂灵不讨厌对方(虽然那男子长相“腻”得就像他的姓氏“唐”一样,那种切得一块四四方方的蔗精糖),对方也明显不讨厌她(他凭啥敢讨厌老娘!),本来已进入“情况”,论及嫁妆,甚至谈及嫁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生死关头之时,严九姑娘因为撒多了椒粉,鼻子痒痒的,然后,皱了皱鼻子,终于,忍不住,按捺不下,她,打了个,大大的,极其厉害的,势不可挡的──

喷嚏!

──哈……啾……!!

结果?

上次那个官宦的表情,又出现在筵上。

所不同的是:

这次严九姑娘不小心,还打出一条长长的、胶胶的、黏黏的、几近透明、浆浆的、糊糊的、滑滑的、腻腻的、相当缠绵的鼻涕,就挂在那位姓唐的俊少爷的额上,而且,正以十分蝮蛇的速度,往他唇上滑落──!!

──还须要记下“结局”吗?

就算严魂灵自己,也认为不须要了。

这之后,她就决定不相亲了。

无论她多努力,相亲,总是不能成事。

到后来,她干脆不相亲了。说什么也不去。

何况,逐而渐之,她年岁渐长,能催动她、逼迫她、扯她去“相亲”的长辈,也越来越少了。

严魂灵已俨然一方之主了。

她决定改头换面,换一换口味:

她当伴娘。

这一当,也非常厉害:

她总共当了二十六次伴娘。

──换句话说,人家嫁了廿六次,其中大多是她的好友,包括“雨铃霖”林雨、“潇湘剑侣”肖竹、阮菊,还有“天地人”树井藤……全都有了归宿,全嫁人了,而她,还是云英未嫁,待字闺中,大概,还要待酵闺中呢!

反正,她豁出去了。

听说做太多伴娘,就会嫁不出去的。

有次,她看中了个伴郎。

这“玉面郎君”姓铁,两人正打得火热,眼看要成好事时,忽尔,铁郎君连鞋子也不穿就溜了,而且一去不回。

你道为何?

原来铁游夏过来抓他。

这铁郎君曾犯了大案,六扇门里派好手追缉他,徒劳无功,诸葛派出铁手追捕,铁郎君跟铁游夏交过手四次,四次都败,早知自己决非铁捕快之敌,于是,一听铁老二来,他死不要命的逃生去了,而且,一直都以为是严魂灵告的密。

这误会无从解释。

严魂灵眼看一段大好姻缘又给拆散,可是铁游夏与她又同在神候府里,地位武功还在她上,她这个人蛮里蛮气,但却是非分明。她既非铁游夏之敌,又不想神侯府内讧,惊动诸葛,破坏神侯部署,是以她咬碎银牙。立下重誓:

日后,如果铁游夏还有师弟、义弟,她如果不能嫁给他折腾他,以报铁游夏捧打鸳鸯之仇,就当铁捕头师弟、义弟甚至儿子的丈母娘。好好折腾这冤家亲家!

──而她向心里,也对铁郎君下了诅咒:好!你为了逃命对我弃之如蔽履,有日老娘要你趴着来求我“娶”你!

这次跟铁郎君的雾水姻缘。可谓短梦无凭春又空!

严魂灵决定又摇身一变:

她嫁人!

不管如何,她都要嫁人。

发了狠,起了大愿,要嫁人!

──不管嫁什么人,都得嫁人!

那时候,她已年近三十了,不嫁,是不行的了!

她只想嫁了人后。神侯府的事她才不管了──嘿,什么采购柴米油盐、火镰皂角,她才不管呢!管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庭该多好:

只要当家庭主妇,名门美妇。不管丈夫姓啥,只要有她严九姑娘在,都一定姓“温”的,“温馨”的“温”!

想到这点,她就自得其乐。

于是,她尽快、尽速、尽力、尽其所能嫁出去,最多,她倒贴嫁妆──走江湖多年,又得诸葛小花信重,她的私己钱倒是挣了不少。

以她的姿色、名头、要“嫁”出去,倒问津者众。

不过,很遗憾,皆无善终。

因为,娶她的男人多,对她好的男人少,而且她也容不下男人东风破、西风收、南北风刮桃李乐,一旦有这种砂子入了眼、进了耳,她可打呀杀的,终于把男人也撵了出去。

男人于是进进出出来来去去,她可是嫁了又嫁,迅即已然九嫁。

她的私己钱越用越少。

年华也愈渐催人老。

不过,她的武功、火候、还有阅历,也因每嫁一回,就增添一分,并且,她还偷偷、秘密的练就了一种寻常人不易练成的奇功。

姜还是老的辣。

朋友还是旧的好。

──而严魂灵,却还是越嫁越起劲。

越嫁越急,迄今,已足足嫁了九次。

也离了九次。

──她的外号“嫁将”,也如影附身,跟定她一辈子似的。

不过,她可不愿意还有第十次了!

虽然她还在努力嫁人。

第七章爱赢才要拼

是以,她一旦来到了“烈女镇”当然就不自在起来。

这点,谁也明白。

不过,因为严九姑娘的火躁脾气,大家只敢阴阴嘴儿心里笑着,谁也不敢明说出来。

于是,严姑娘一面嘴里呸呸呸不已.一面百般不情愿,但还是走进了“烈女镇”。

“拼将”陆破执则跟铁手事先议定,一入镇即联系上了陈自陈、陈鹰得,调集了这两人来,有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有这两名人称“三陈开路,人财到手”的恶爷开路,因熟就便,倒省却不少功夫。

老江湖都知道.做事越省功夫,就越能往最困难的事情上用功,办活儿大可事倍功半。

──陆破执虽是“拼将”,敢拼舍命,但却绝对是“老江湖”,不是必要的话,不是生死关头,他也不会老是硬拼不要命。

如果次次都不要命,那就再好汉也早都没命了。

──大丈夫经得几回拼?

保存实力,到大死大活的关节时才拼命杀敌,这拼才是保命的:

拼,不是不要命,而是为了活命。

爱拼才会赢,那不出奇,但主要还是因为:爱赢才会拼。

爱赢才会胜。

一群办案人员,进入了“天涯义庄”。

一片荒凉雪地,一派凄凉景致。

一堆堆荒坟。

一个个深坑。

无情看着这凋零落索的残景,心中忽然闪过一个颇为离题但又饶有奇趣的问题:

──舒汉武将军为何总是让人叫做“舒大坑”?

老将军跟大坑有什么关系?

他心中只掠过这个疑问,却没想到,数年后,他跟另一个名震天下、天下为之震怖的“大将军”剧斗,而那位“惊怖大将军”的神秘武功,还跟“走井法子”有着极深刻、极复杂、极惊怖的关系,连他也几乎一时看走了眼.几乎吃了大亏!

先经“天涯义冢”,才能找到阿丙。

找到阿丙,连同陈自陈、陈鹰得,才能查询出一个大概、条理来。

现在,大家都聚在义庄内。

其实,那是一个非常简陋的所在,要不是有家属、后人参拜、上香的话,这地方肯定只是茅寮草棚,而今为了方便奠祭,大家穷苦人家凑合了款子,还算是有砖砌墙,有瓦遮顶,可以供奉灵位让人拜祭。

──这些为国杀敌的将士们,生而以死奋勇抗敌,死而寂寂无名,竟连分毫的官饷都分不上,破墓残穴,不给修葺安葬,然而当朝官宦、权臣,穷奢极侈,令人无限感叹。

阿丙是个腼腆的汉子。

义庄很残旧,他的衣饰很土,不过还算很新。

他一早已受到通知:

京城里会有“大官”会来这儿。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大官,也不知道如何招待,他唯有烧好了菜,还有准备好了一些糕饼,先行奉客。糕饼颜色鲜美,不过早就又干又硬。

“箫僮”雨晴早就饿了,他想吃一块。

“笛僮”雨凝也饿了,伸手要拿。

严魂灵倏地伸手.各以一支筷子,敲打了二僮手背一下;二僮吃痛缩手,相顾茫然,不明所以。

严魂灵拿眼色看看墙上神龛中供奉的灵位。

二僮顺她视线望去,这才发现。

灵位上供奉的也正是这种糕。

这种饼。

──难道是让这些“先灵”吃剩下的才给我们……

二僮只觉毛骨悚然.哪里还再有胃口吃得下?

其实.笛、箫二僮,年纪也不算太小,几与当时无情相若,二僮亦受铁手、无情调训,又得大石公、哥舒懒残等高手指点,尽管江湖经验不足,但武功底子决然不弱。

无情却趁此推车浏览所奉灵位。

这儿大约有十七、八座灵位。

灵位前有的摆放供礼,有的并无,有的点了蜡烛,有的只点了油灯,有的连啥也没有──大概是家眷所付不同之故。

最可怜的大概要算是连灵位也不设的死者了:无情在外未进门时,约略估计过.义冢大概至少有三百余座.但这儿只供十数灵位,可见很多亡灵,都是无主孤魂,或者,根本后人、亲属,亦无能力付钱供祭。

他们为国家保边疆而牺牲性命,死后如此下场,受此薄待……无情心里微叹了一声。

但是他第一句就开始问:

“你们为什么要杀死阿拉伯?”

语音冷而厉。

这劈面一问.令陈自陈、陈鹰得、阿丙等人都呆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好半晌,陈自陈才第一个回答:“我们没有杀他。”

无情的眼光从灵位转望向陈自陈。

冷。

像看死人、灵牌和活人、捕头完全没有分别一样。

一点分别也没有。

也许,在盛捕头的眼中:死人只是不活了的人.而活人只是还没有死的人。

如此而已。

无情道:“阿拉伯这种人,也许一身都是病,年纪也相当大,可是,如果没有人下手,可不容易猝死。他要是病得奄奄一息,也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偷盗陪葬物,下手一次又一次。”

铁手附和道:“对,如果已活不命长,反正够用就好了,又何必贪得无厌?”

陈自陈涩声道:“我们是用了刑,但决没有杀他。”

无情瞄瞄这“三陈”中的“生龙活虎”陈自陈:只见他身披猩红厚毯披风垂帔,身形肥硕,双目犹如铜铃,语音时破时壮,时涩时厉,不由多看几眼。

“用刑致死,也是杀人。”

“猛鹫”陈鹰得冷笑道:“盛少捕头是来兴问罪之师?还是来办事查案的?我等身为县捕衙役,对犯人不用点手段,能破案么?上头不来奖赏我们兄弟办案舍死忘生,却来追究过程,秋后算帐?”

无情道:“捕役也是人,刑求杀人,也得罪责。”

陈自陈哈哈一笑:“那么说,他日只有盗匪对捕役动刀子,没有捕役敢对强盗动粗的了!罪责、责罪,谁敢动刑?多做多错,不做不错!你们京里的是当官的,我们县里的是挨批的,传言果尔不错!”

无情道:“就算没有犯罪的,一清二白的,你们一上来就严刑拷打,没有不招认得十恶不赦的。”

陈自陈变声道:“那么,盛捕头此来是追究我们,多于起回赃物了?”

无情淡淡地道:“赃物固然重要,但找找这儿有没有杀人犯,更为重要。”

陈自陈怒笑道:“我是揍了他.他是畏罪身死的,我们没有杀他.你要冤诬了咱,咱找县太爷评理去!”

严魂灵见大家有点说僵了,大力咳了两声,道:“县太爷……你是说西方失败?”

陈自陈忽又说:“住口!盛捕头只是公事公办,你聒噪个啥!人家是京里派来的,咱是肉人家是刀,省着点,闭着眼承恩受惩吧!”

无情听陈自陈上一句下一句不搭边也不调和的互侃着,面上闪过狡黠的表情。

他只说了一句:“人见活人,死查死尸。”

阿丙指了指内进的灵堂:“摆在那儿。”

无情道:“几天了?”

阿丙讷讷地道:“第三天了。”

无情问:“为啥不下葬?”

阿丙苦着面道:“不……不敢。”

无情微诧:自己才刚到,觉得有异才验尸,他们若真的动刑致死,又何必把证物摆在这儿?何况,这儿离墓地这么近,要理尸早就三扒两拔埋了,不也省事?

所以他问:“为啥不敢?”

这次是陈鹰得代答,且气虎虎地:“早两天有人飞马传书,说京城里诸葛先生会料理此案,要我们等办案人员稽查了之后才收殓尸首。”

然后他又负气的“哼”了一声。

铁手皱了皱眉:“来人通报的是城里的?军里的?门里的?还是县里的?”

陈鹰得道:“是西方大老爷接的手令,我撞了一面,是个戴狰狞面具的家伙,不过,他手持的指令倒是仔细检验过,真实无疑。”

无情听了,低下了头。

好半晌,才微微抬头,而色苍白,叹了口气。

箫僮忍不住问:“公子,什么事?”

无情挥挥了手,道:“没什么事……只不过,我现在才知道,世叔已一早料定我会选择办理此案了。”

第八章爱拼不是赢

大家走到灵堂内进,只见堂前有一张破竹席,就那么躺了个块头极巨的汉子,上而盖了张薄麻,还遮盖不了一双大脚,大脚全是坭垢,连趾甲已冻成了电殛过的紫蓝色。

尽管天寒地冻,但尸身已开始发出了异臭。

死尸的头前脚后,都含含糊糊的点了几根白烛,白惨惨的亮着,烛影晃晃的,显得死的人特别魁梧,而刚好站到烛光前陈自陈的倒影也特别肥大臃肿。

“拼将”陆破执见陈自陈硕大的身躯遮挡了无情的视线,便挥手道:

“你走开,让盛捕头、铁捕头前来看仔细点儿。”

陈自陈冷笑道:“京里来的捕头,架子就是大一点儿。”

说着忽尔斜睨着无情:“只怪人挡着他,不争自己长高一点儿。”

这一句,可把铁手也给惹毛了,站了过去,尽管陈自陈长得相当大块肥硕,但铁手更加高大雄壮,一站过去,已比陈自陈高上大半个头。

铁手干咳声:“高手高在出手,不高在身影──有些人,蹲在地上,也比别人高大。”

陈自陈冷笑道:“不过,我却知道,有些人,不自量力,学人闯荡江湖,作威作福,坐稳些吧,免得给人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哪!”

笛僮一听,气上了头,公子无情一向是他们所敬重、敬爱的人,过句话摆明是冲着无情来的,笛僮雨凝,笛子自腰畔一拎,即“呜”划了一道剑花,怒指陈自陈,叱道:“谁趴在地上,你说!”

陈自陈只冷冷望了笛僮一眼,“你还小,不要趴,还不够味儿。”

笛僮雨凝脑袋轰的一炸,正要出手,严魂灵一把手拽往了他,怕他吃亏,对陈自陈道:“陈自陈,我知道你狠,不然你也不包揽了‘三陈’中的两陈了,但在六扇门里,还轮不到你独家说了算。”

陈自陈冷哼声:“那也是,六扇门里,谁及得上诸葛小花狠!”

这一下,连严魂灵也禁不往要发作了,把大辫子往后甩,怒叱道:“陈自陈,你们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无情忽然说话了。

他的语音冷。

──就好像给冰镇过一样。

他的脸色白。

──就像给冰浸过一样。

但他好像完全不生气。

好像完全没听到陈自陈说的话。

他只是问,问了一句题外话:“独占了‘两陈’,‘两陈’是什么?”

他问的是陈自陈的名字。

但问的是严魂灵。

然后,他又悠悠问了一句:“你和阿拉伯是什么关系?他是你亲伯?你们真的姓‘阿’?”

严魂灵还没回答,陈自陈已冷冷截道:“我有没问过你,为什么有的人叫你做盛捕头,有的人叫你做成捕头呢?”

“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无情依然毫不动怒,“家父以前是武林人,人称‘盛鼎天’,后来入朝拜官,由圣上赐名为‘成亭田’,这在官籍录事薄上早有记载,可没混了套。”

陈自陈冷哼一声:“我只以为令尊大人改名字改了姓,忘了宗了。得罪得罪。”

铁手沉着气道:“‘三陈’,就是陈鹰得、陈自陈,陈鹰得曾经成功追缉到了‘双棍大盗’陈单东,而陈自陈则曾格杀了‘拳擂上面’陈要权、‘独力难持’陈历持──陈单东、陈要权、陈历持这三个人,都是‘四分半坛’里的一级高手,三个人联手做案,在一个神秘组织的领导下,三人就曾经把‘路见不平帮’四十七徒众屠杀殆尽、杀人越货、不计其数,但却全折在你们两位手下,陈自陈还杀了共中两个。”

陈自陈冷哼声:“铁捕头记得倒清楚。我兄弟平生破案无算,你这不提,我倒不太记得了。锄暴灭恶,尽一己力,拼三条命,划得来之至。”

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没有人不喜欢别人提他当年威风事,就连性情看来乖戾无常的陈自陈,也不例外。

陆破执嘿声道:“拼命算啥,遇上非拼不可的,我一个拼他七七四十九条命!”

严魂灵看着陆破执那付狠色,爱惜地道:“小执子,爱拼不就能赢,保命才能取胜。”

陆破执反驳道:“这还用得着你提,我要不知道这道理,早已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严魂灵也不服气,觉得陆破执不体会她的爱心和好意,嘟着腮帮子道:“这里有的是坑,拼死人不要命,你逞勇的就自己摔进去!活埋了吧!老娘才不理你!”

就在二人吵吵闹闹对话之际,铁手已缓步到无情身后,低声道:“我看,这两个姓陈的,好像故意要激怒你。”

无情淡淡地道:“我知道。”

铁手道:“他们这样做,必定另有用心。”

无情道:“你放心,我只想先找出原因。”

铁手这才暗里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这时,受铁手示意下,陆破执和严魂灵的“打情骂俏”才语音一歇,无情就说:

“为表诚意,我已先说明我姓氏,免得你们说我是混的,”他很耐性的道,“你们两位,一死一活,别告诉我你们真的姓‘阿’……”

他脸上有点困意,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路迤逦行来,他有点倦了:

“你们原来都是姓何的,都是邻近绿杨县莲亭村的人,是吧?”

这两句话一出,陈鹰得脸色大变。

陈自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试图激怒无情不成,反而给他这两句话震住了,他转头盯住阿丙,厉声道:

“你们……”

阿丙“噗”地跪了下米,捣蒜似的向无情叩首:

“成捕头饶命,各位捕爷饶命,阿丙从来没有想过杀拉伯,阿丙真的没有要杀死拉伯……”

无情使了使眼色。

铁手跟陆破执便去扶起了阿丙,好不容易才劝他止住了激动,停止了呜咽,无情淡淡的道:“我们来过儿之前稍稍作了些调查而已。”然后他吩咐道:

“掀开殓尸布!”

殓尸布打开了。

臭味更是浓烈。

死的是一名魁梧的老汉,十分健硕,身体上有多处伤痕,看来死前很是受了点折磨,眼睛瞪大翻开,舌尖吐出,舌头已呈紫蓝,一只右手僵直半张半合,像拿着什么东西,但手里当然已空无一物,另一只紧紧握拳,这老汉混身上下,就是奇臭无比,仿佛就算他未死之前,也一直很臭的了,臭,仿佛跟随了他辛劳一生,而今死后,还要把臭味传给灵堂前这些相熟或全不相识的人。

笛僮箫僮,都捂住了鼻子,忍住了呕心,但仍禁不住要吐。

无情皱了皱眉心。

陆破执和严魂灵,仔细检查过老汉的尸体,铁手也上前去,动手翻掀老汉的尸体,谨慎的观察几处,然后不约而同,都凑近无情身侧,彼此密议了几句。

然后,拼将和嫁将,肯定阿丙情绪已较稳定下来,开始问阿丙:

“阿拉伯是你什么人?”

“他是怎么死的?”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赃物放在哪里?交给了谁?”

阿丙张大了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铁手只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之后,阿丙就尽其所知的回答了。

“你别怕,你把知道的告诉我们,我们会替你作主,”铁手拍拍他肩膀,道,“只要你没犯法,谁都不能动你,谁要动你,我先动他。”

第九章贞女空棺

本来,“天涯义庄”一向都是由老汉阿拉监管。

由于冢里葬的多是十数年前乃至几十年前抗边的军士,所以,这儿也没什么事干。

直至后来,“贞女坊”的墓日渐多了起来,阿拉老汉懒散惯了,有些应接不暇,何况,那些“烈女”的军属,也嫌阿拉老汉太脏太臭了,而附近“冷月庵”的女尼,也怨责老汉阿拉手脚不太干净。

于是,他们请来了阿拉同乡的阿丙。

他们俩都是出身自绿杨县的莲亭村里,都姓何,阿拉老汉还特别把阿丙推介过来。

这份工作是替死人做事──死人,通常都不会翻身坐起怨责活人做事不力的,也不会打人赶人扣人饷粮的,有什么比替死人服务还省事的美差?

说什么,阿丙也是他远房子侄,阿拉宁可把优差引介给何阿丙。

原本,何阿拉名为何德,但阿拉没识几个字,“德”字实在太难写,他倒是一天到晚拉肚子,吃饭拉,吃粥拉,以为吃肉少,肚子搁不住,好不容易最近多挣几个钱多吃几两肉,但也照样拉,拉得好臭,连吃硬馍馍他也一样是拉肚子,所以,人称‘阿拉’,他自己也叫‘阿拉’,叫得乐了,也浑忘了自己还有别的名字了。

至于阿丙,也原名何能,但他在家里排第三,一向人称‘阿丙’。

他来到这‘天涯义庄’的时候,已发现棺木常遭人挖掘,里边陪葬品常给人偷窃,他也曾经跟阿拉伯建议去伺伏,把盗墓人抓住送官法办。

但阿拉伯明显对此不感兴趣,他每次喝得酒醺醺的,只嘱咐阿丙不要多管闲事,后来,还发现阿丙执意要有作为,还吓唬阿丙说:这义庄在半夜常有鬼魅出现,见人吸血,尤其女鬼……阿拉伯还告诉他:“不知怎的,贞女棺里有好几个都是空的……”

阿丙一方面也读书少,几乎不识字,另一方面十分相信阿拉伯的阅历和见识,宁可信其有,便不敢再轻提抓盗墓人的事了。

可是,墓园给挖掘和失窃的事层出不穷,终于惊动县令刑捕。

前几批来调查的差役,不过尔尔,也虚应事故,大概也给阿拉拉去喝了几坛后,吸血鬼啊妖啊魔啊的唬了几回,便空手回去向上面交差:

人的事好办,鬼的事人可没插手余地。

本来这事也算了。

可是‘烈女坊’有位刚安葬下去贞女的坟给掘了。

那贞女的父亲可是朝里的一等大官。

这件事自然非同小可。

更糟的是,那贞女的尸首也给人“动”过了,还有亵渎过的“迹象”。

这案一发,那大官震怒之余,马上给县令巨大的压力。

县令这次出去精锐的衙役和当地有名的捕头来办理,其中两人就是“猛鹫”陈鹰得和“生龙活虎”陈自陈。

他们曾仔细盘查过阿拉、阿丙两伯侄,均不得要领。

不过,阿丙终于对阿拉伯也动了疑。

有几个晚上,他佯作睡了,发现阿拉伯蹑手蹑脚的溜了出去,回来之后,脸上洋溢着陶醉之色,有时候,手里还攥在襟里,直到他小心翼翼,左右看过确实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才把怀里的珠饰呀、金钗呀、玉簪呀、戒指呀……一一掏了出来,把这些珍宝都裹成个小布包里,然后,就放在灶口内,用炭和灰、柴枝、禾杆将它掩埋了起来。

在这灵堂义庄里有三个灶口,一个是平常生火的,另一口比较大,是有拜祭香客来的时候,留下膳食时才烧用的。

剩下一个,是一向用不上的。

阿丙目睹阿拉把东西塞到那灶里去。

开始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要不要告官。

──不告,就成了从犯,追究起来,只怕一样要当殃。

──若告,阿拉伯只怕成了重犯,自己就是害死他的人。

所以阿丙他很矛盾。

后来,阿丙决定还是“大义灭亲”,那是因为据他的说法,他是想通“了”的:阿拉伯并没有拿他当自己人。

──这么多财物,一点也没分给他,甚至完全不打算告诉他。

阿拉伯是要独吞。

这点令阿丙无法原谅。

当转述到这里,铁手插嘴问了阿丙一句“阿拉伯的偷盗物品中,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例如是四块在一起的宝玉?”

“没有。他把东西都裹在小包里,分许多包包,全埋在灶下,到我发现的时候,都没有见过有这种东西,全是金呀银呀,亮花亮花眼的,拉伯看罢藏起,自说自笑,又醉又闹,就守口如瓶,从不告诉我知道……”

阿丙的答案很令大家失望。

“不过,有一件事物,却很特别,”阿丙忽然记起来了:

“拉伯常拿出来看,反复的看。”

“什么东西?!”

陆破执和严魂灵都异口同声的问。

“灯。”

“灯?”

“对,是一盏灯,很特别,不像灯,像只怪兽,又像头牛,守在灯座前,”阿丙回忆着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灯,那是一盏很奇怪的灯,拉伯对这盏灯,像对神明一样,常常对着它喃喃自语,又敬又爱,且一天到晚把玩着,爱不释手。”

“既然不像灯,”铁手皱眉道,“你怎么知道它是灯?”

“那一定是灯。”

“何以见得?”

“因为它可以点明。”阿丙很肯定的说,“还可以照亮。照得很亮。”

“那的确是盏灯。”

无情轻叹一声,接了话。

大家都向着他看。

不明所以。

无情伸手一指。

他指的是尸体。

何阿拉那只僵硬半张半合的手。

“你看,他临死前手里还拿着物件,”无情用他那白生生的小手比划了一下,“这东西是有手柄的,而且是有弯管和环盘的,并且相当的烫手,可是,阿拉濒死紧紧抓住它不放,所以,手都给灼伤了。”

大家看着阿拉手上给烫伤的痕迹,不得不承认无情说的有理。

铁手道:“这灯造型很特别,很精致,决非一般人用得上的。”

“我看,这就是传说里东汉制作的‘神兽纹牛灯’,我在皇宫见过一二,十分精巧,以牛为底座,背负灯盏,连接弯管,可点灯芯,燃灯时废气引入牛腹之内,窗棂为纹,可以透气,烛钎可以旋动,需要很高的接铸技术。”

无情又叹一口气,才道:“到了本朝,这么精妙技术,想已失传,今天,既出现在阿拉手上,而拉伯又像偏知道这物品贵重无比,点燃后怕人抢夺,抵死不放,恐因而致杀身之祸了。”

然后他问阿丙:“你告密之后的情形,详细道来吧!”

他语音难免有点冷漠、轻蔑。

──阿拉伯窃尸盗墓,固然可憎,但阿丙这年青人因无赃可分,竟然告密求荣,也一样令人瞧不起。

他原本是来找“平乱玦”的。

他原是替世叔还舒大坑舒将军的人情的。

而今,却扯上两个有三个“陈”字的捕快,还有因贪婪而生祸的阿拉和神兽纹牛神灯!

对贪婪、邀功、滥用职权的人,他难免心生厌倦,也当然有点蔑视。

这种态度和心情,直至他破案之后,才有了极大的转变。

连他自己,也感意外。

为之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