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幸则一定有不幸?喜则一定有悲?圆则有缺?明则有暗?
可不可以同幸?共喜?普天同庆?
无缘大慈。
同体大悲。
第一章请
“请。”
──什么是“请”?
“请”是什么意思?
●
一般来说,“请”是一种客套,一种礼让,一种谦恭的态度:
请上座。
请用饭。
请赐教吧。
请留步吧。
──这些都是客气、礼貌的意思。
但也有迥然不同的意思,例如:
请你动手吧!
请你去死吧!
这儿的“请”,其实是有杀伤力的,不耐烦的,浮躁的,甚至是煞气腾腾的,十分虚伪,不怀好意的。
大家常听人说:“请。”似乎很有礼节,甚至还一再“请请”,乃至“请请请”,客套得很,谦冲得很,但是,也可能意味着:虚伪得很,歹意得很,迫不及待得很。
那末,此时此刻,此情此际,惊怖大将军凌落石,跟铁二捕头铁游夏说出这一句:
“请。”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有什么用意呢?
是尊敬敌手?还是催促对方动手?
是蔑视对方实力?还是讨好铁手?
●
说了“请”之后的大将军,仍不马上动手,只肃然道:“其实,诸葛小花麾下,四位捕头里,我最不想对付的,你可知道是谁?”
铁手神凝气定,就算在这头老虎看来已饱魇、最温驯的时候,他也丝毫不敢轻忽。
铁手语音如铸剑镌刃时的交鸣:“不,知,道。”他道,“请教。”
追命忍痛道:“一定不是我。”
大将军怪眼一翻:“何以见得?你轻功绝世,行踪飘忽,当今之下,没几个人愿意对付你这样的敌人!”
追命嘻嘻笑道:“也许你说的对。可是你最想对付的,肯定是我。”
大将军合起了双目。
在大敌当前,恶战将启,他居然也能闭目聚气,抱元归一,“为什么是你?”
追命倔笑道:“当然是我。因为我骗过你。还骗得你相当惨。嘻嘻,哼哼,啧啧,哎哎。”
后面这几声,是他本来要维持笑谑的,但一笑就触动了旧患新伤,痛得他变了声,原本只是想嘻嘻,不意强忍哼哼,一时呻吟啧啧,一会哀呼哎哎。
但他得坚持要气凌落石。
因为他既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一个激动的惊怖大将军,在愤怒时也许十分可怖,杀伤力也十分之巨大,但比起对付一个沉着、冷静的凌落石,还是好对付多了。
所以他一定要设法使凌落石暴怒起来。
并且继续暴怒下去──直至大将军同时也暴露了他的要害与破绽为止。
所以他继续哼哼哎哎的道:“对大将军你而言,受我瞒骗,还重用了我,简直是奇耻大辱对不对?”由于他要挤出笑容,但脚痛得入心入肺,所以笑意甚为诡怪。
大将军闷哼一声,脸如紫金。
追命贼忒嘻嘻的笑道:“所以,若问:大将军最想对付的是谁呀?那才一定是我。”
大将军合着目,额上青筋如贲动的鹰爪,眼珠子在眼皮下贲腾着,直似要喷涌出来一般。
追命一拐一拐的迫进了两步,端凝着他,仿佛很得意洋洋的问:“我说的对不对呀?”
大地似微微颤哆着。
仿佛,这山头的地壳内正在熔岩迸喷,地层裂断,撞击不已。
追命知道,大将军一旦按不住这把怒火,就会向他出击。
这一击,必尽平生之力!
那是一种“爆发”!
他不一定能避得开。
也不一定能接得下。
但只要大将军一旦向他发出全力一击,铁手就有可能击溃大将军。
只要能争取这个机会,能使大将军分心,能让铁手有多一次机会可趁,追命都一定会说这些话,做这种事,冒这个险。
可惜,可是──
大将军并没有“爆炸”。
他闷哼一声,耳朵都赤红得像滴血一样,满额都是黄豆大的汗珠,而且还跟黄豆一般的颜色,但他却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闷浊的说了一句:
“不错。”
●
不错。
──不错就是“对了”的意思。
●
追命听了,骤然震了一震,一时间,皱了双眉,陷入沉思,说不出话来。
就连中天月华,也给浮云遮掩,忽明忽暗,人在山上,也似徜徉在苍白的乳河上一样。
●
铁手见追命陷入了沉思,他第一个想法便是:
让三师弟好好的寻思下去。
他明白追命。他知道追命。
──这个同门要是忽然沉默下来,苦思细虑,就必定有重大的关节要去勘破,而且一定事关重大。
所以他一定替追命接阵。
他沉实的声音沉实的问:“是不是冷血?”
大将军眉也不扬:“为什么说是冷血?”
铁手:“他是你儿子。虎毒不伤儿……”
大将军冷哼道:“俗人。”
铁手没听懂:“请教。”
大将军道:“没想到一世豪杰的铁二捕头,依然未能免俗,还是个俗人。”
铁手不愠不怒:“我本来就是一个小老百姓,原就是俗人,也乐意做俗人──却不知这跟我的说法有什么关系?”
大将军眼皮儿也不抬:“他如果反我,还称是什么我儿子?他要是对我不遵从,我还当什么老子?再说,这些年来,我也没抚养他,他也不会对我有父子之情,他对付我,我就撕了他,有什么不想对付、不便下手的?!──那是凡夫俗子才顾忌的!”
铁手闻言苦笑:“说的也是。但我还是宁作凡夫,甘为俗子。”
大将军眼珠子在眼皮子下滚鼓鼓的转了转,溜了溜:“所以大将军我只有一个。”
铁手恍然道:“莫不是你最不想对付的是──”
大将军问:“谁?”
铁手道:“大师兄。”
大将军闷哼一声:“无情?”
铁手道:“正是。”
大将军反问:“为什么?”
铁手道:“我大师兄,不必动手,运智便可克敌;不必用武,举手间便可杀人。”
大将军哈哈一笑,额上青筋像青电突贲而腾,“你们怕他,我可不怕这残废!”
铁手脸色大变:“大!将!军!你这句话不该说──”
大将军巨大怪诞的头,忽尔张了一张血盆大口:“他是你们的大师兄,在我眼中,却只是一个无用的瘸子,一个废人!”
铁手全身格格的震颤了起来:“凌落石,你敢再辱及我师兄一个字,我铁游夏跟你一拼生死!”
大将军露出一口黄牙,像只忽尔裂开的巨蛋:
“无情啊无情,在大将军我的眼中,你只是无能啊无能,居然能窃居首座,简直是无耻啊无耻──”
这回话未说完,铁手已发出一声回荡山谷、响澈山峰的怒吼:
“请──!”
一掌向凌落石当头拍落!
却听追命忽然大喊了一声:“二师兄小心,别──!”
第二章爆
铁手一掌拍落。
这一掌平平无奇。
这一招更是平凡极了。
──独劈华山!
几乎所有会武的人,都会使这一招;也几乎所有自恃武功高强的,都不肯用这一招。
有时候,所用的招式,就像自己的名帖、服饰一样,有些不愿用,有些不想携带,有的更不愿穿上一样:
因为那会降低了自己的身份,甚至辱没了自己的品味。
──所以任何时代,都兴作品牌:吃馆子要上第一鲍鱼,喝汤要包座二奶炖汤,上青楼要到真富豪,读书要进岳麓洞,写字要学赵米蔡,登高上黄山,登楼到黄鹤;做人亲信,要坐在铁剑将军楚衣辞身边才入形入格;连去如厕,也得入六分半堂雷震雷的纯金马桶蹲上一蹲,这才叫做人做上了格,品味品上了位。
这一招既非高招,也非绝招。
但使出来的是铁手。
──同是字词儿,落在苏子手里便不同。同是箭和弩,张在飞将军广腕底便不一样。同是刀,谁敢去碰沈虎禅背上那把?同是暗器,谁敢未得公子同意便靠近无情十步之遥?
这一招平凡,使的人却不平凡。
因为他是铁手。
铁手的手。
●
这一掌轻描淡写的拍落,却在大拙中潜藏了大巧,大稳中自蕴了大险,大静中吐纳着大动,这一掌,足以开山碎石,震天慑地。
他恨大将军出言辱及大师兄,所以动了真气,这一掌也用了真力:
“一以贯之”神功!
●
大将军依然没有睁目,左手发出一层淡淡澄金;好像是一件金属物似的,突然向上急挑而出,刚好斜斜架住了铁手那平实无奇的一掌拍落。
两人两只手掌,便黏在那儿,胶着不动,既没发出巨大声响,周围也并无震动,只是忽然之间,于投和于玲,竟不由自由地,一步紧接一步的,向大将军和铁手的战团走了过去。
其实,他们兄妹两人,对大将军畏之如蛇蝎,更不会主动往战团走去,只是,在战团中正发放着一种强大的吸力,像是无形的漩涡一样,把二人一直往这漩涡的中心吸了过去。
他们已管不住自己的脚步。
控制不住自己。
马尔和寇梁见之大惊,也想阻止、拦住、抱开二小,但二人心念一动,竟也止不住步桩,也向战团靠拢过去,待敛定心神,却发现已身不由己的走近了七八步。
铁手用的是左掌。
大将军也是使左掌。
两人双掌,正斗个旗鼓相当。
这时,铁手的右手已蠢蠢欲动。
追命这时已回过一口气,及时说了几句话:“二师兄,别上他当!你要小心,他正要你沉不住气,你,千,万……浮……躁……不……得──”
其实,“浮躁不得”四个字,追命的语音并未能传达到铁手耳里。
原因是他开始说话的时候,原本看似平静的,大将军和铁手的对掌,突然,呼啸之声大作,自两人双掌交贴之处的上、下、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均卷起了一股罡气,一阵邪风,使得功力高深如追命,在喊声吐气发语间,吃劲风一逼,几乎把话吞回肚里去,几乎得要呕吐大作,差点闭过气去。
然而追命的意思,铁手是听得出来,知道了的。
那股突然遽增的力道,以致在山岗刮起了狂砂狂啸,当然不是他发动的。
而是大将军。
凌落石已经从“将军令”掌法,转入了“屏风大法”的第一扇门:“启”。
“启”就是开始,启动的意思。
“屏风大法”,一旦发动,沛莫能御,无可匹敌。
这一股大力,把武功精湛的追命,也得把话逼吞回去,而这一回,马尔、寇梁本已扯住于玲、于投,但也禁不住这股大力卷吸,一步一步,四个人往暴风的中心腾挪过去。
可是,此际,心中最感觉得不妙的,却不是铁手,也不是马尔、寇梁、于投、于玲。
而是大将军。
●
本来的形势是:
大将军以“将军令”格住了铁手的“独劈华山”。
──“独劈华山”招式不值一哂,但“一以贯之”神功却是非同小可。
这连诸葛先生也练不完全的内功,却给铁手在少壮之龄修成了。
这种内力好比是:你站在高峰上,砸下任何小块硬物,其效果都要远比你举起重物往你对面砸去,力道上来得要强百倍、千倍!
铁手练成了“一以贯之”,使得他的个人修为与功力,有如长期站在高峰之上,哪怕随便一招一式,一发力便可有万钧。
大将军知道跟前这个汉子是强敌。
他对付他的方法,便是要先引发他的力量。
任何力量,都有用罄的时候;任何强人,都有虚弱的时候。
何况,铁手明显受过伤,而且,还十分的疲惫。
大将军只要待他功力稍有缺陷、招式稍有破绽、心神稍有松懈之际,他便可以把“将军令”掌功,迅疾转入“屏风四扇门”,将铁手格杀其间。
可是,铁手的确内力浑厚,哪怕他是已负伤在先,而且,已近筋疲力衰。
──衰,而不竭。
而且一振又起。
铁手的磅礴大力,绵延不绝,彷佛已跟大地结为一体。
这才是他可怕的地方。
难敌之处。
更难取之的是铁手所用的招式。
那是一记平凡招式。
人人会用的招式。
可是,这才是最难有破绽的招式。
──一件事物,一种手艺,一个策略,一门艺术,要是源远流长的流传迄今,就一定有它的存在价值,和它颠扑不破的真理法度。
所以少林永远是佛门正宗的圭臬。
武当一直是道家武术的巅峰。
无以取代。
无法攻破。
是以,铁手这一招也没有破绽──就算有,他以“一以贯之”使出,也使破绽变成了强处。
大将军一时无法攻破。
他只好激怒铁手。
人一生气,难免浮躁,一旦躁动冒进,大将军便有机可趁了。
他要吸引的,是铁手全部战力,而不是一部分的。
一部分没有用。
就像行军一样:一支布署精良的部队,你攻击他的前锋,就会给左右包抄,你就算能一一抗衡,但迟早还是给他的后援部队攻陷。
他要的是引出铁手的主力。
然后他遽然发动最强大的杀手锏,予以截杀,予以重挫。
他知道这些人里,除了于一鞭战力最高,轻功最高的是追命,内力最高的是铁手。
但他一上来,已拼了负伤,先重创于一鞭,再使追命双足负创。
──跛了足的羚羊,跑不过狮子的追攫。
可是,对铁手,他却未能得逞。
铁手虽给激怒,本来另一只手,也正要出击的。
──他的左手即使出了“一以贯之”,右手出击,定必施“大气磅礴”神功。
大将军要吸引的,正是铁手的两只手──而不只一只。
制住铁手的手,就能制住铁手。
由于铁手是现场仅存功力最高的人,只要能制住铁手的手,便大可以收伏这群龙之首,他便可纵控全局,使敌人一一授首。
可是,追命这一叫破,铁手的右手,便没有攻出。
他留了后力。
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只手,留了多大的力气。
没有人知道,铁手那一只手,会作出什么样的攻袭。
没有人知道,那一只手,能有多大的杀伤力。
也就是说,铁手的手,没有完全出击;他的功力,也未全然引爆。
──有什么要比一桶将引爆但仍未爆发的炸药来得更危险?更具杀伤力?
不行。
一定要引爆。
大将军思忖:
引爆了铁手,就是熔浆,他就可以用“屏风四扇门”承载了它,把它送入了“启、承、转、合”,送入了无间,送进了轮回。
然后,再来取这废铁的命。
第三章出手
于是,大将军的右手,从下到上,转了三个方位。
先是收拳于腰。
再提拳于肋下。
之后,又横掌于胸。
●
三个方位是三个变化,三个变化都看似平凡。
三次变化都可以杀人于一击。
一瞬间。
──只要铁手另一只手出手。
他就是要引爆:铁手先出手。
●
铁手的另一只手,也在动。
他的右拳本来竖于胸前,转而紧收于肋,最后,沉拳于腰畔。
他是动了手。
但没有出手。
没有。
●
所以,他没有给“引爆”。
他始终隐藏了实力。
大将军一时间取之不下,但他身边,到处到寰伺着敌人:
他面对铁手这样的强敌,又无法引发他出手;铁手另一只手的动作,刚好克制了他三种引爆、诱敌的意图,大将军失去了制敌的先机。
所以他不退反进。
率先发动了攻袭。
●
他的“将军令”取不下铁手的“一以贯之”神功,他只好提前发动“屏风四扇门”的“起”式。
他不退反攻,是因为周遭都是敌人,一旦给敌方知道他已萌退意,只会群起而攻,落得个退无死所。
攻击,永远是防守的最佳方式。
何况,他先战于一鞭,再斗追命,之前,又狙击温辣子和温吐克,已耗费了他不少功力。
可怕的是,他又感觉到一阵阵的昏眩,一阵阵的恶心,他双目因刺痛而紧闭,但一合上眼睛,他仿佛就看见一团黄光,黄得像浸在一团油锅里,而又看见自已的头颅,化成了一只骷髅,两只空洞的眼眶,一只爬出一条脱着皮的白蛇,另一只,却长出一朵花来,而他的骷髅白骨顶上,却插着一把剑:
一把尖锐、薄利的剑。
剑似断了。
断口处就插在骷髅头顶上。──灯下骷髅谁一剑?
不。
不!
不!!
他不能败!
不能死!
他要活着,呼风唤雨,杀人放火,决不认输,决不认命,千秋万载,长命百岁的活下去。
所以他不再忍。
也不再等。
他率先发动了“屏风”第一扇门:“启”。
“门”一开,把功力较浅的对手“吸”了进来。
他先出手。
对方发现他要把他们“吸”过来,一定奋力拒抗──很简单,人见了狗,狗追,人跑;反之,狗逃,人追──至少,敌人更不敢进犯,不敢欺近。
那他便可以先行消耗铁手体力,将之格杀。
至于功力较差的,他可以“吸”了过来,杀得一个是一个,不然,也正可分了铁手的心!
他的“启”功一发,“吸”力一起,土岗上真个沙尘滚滚,飞砂走石,星月无光,连刚燃起的灯笼,也纷纷着火自焚,摇晃不定,不管是将军的部属,还是于一鞭的手下,能站稳的,也没几人,幸而,大都离得较远,机警的,已及时后退,远远离开吸力的漩涡,只有二三人,勉强可以站稳了步桩。
就连已挂下的尸首,也慢慢向劲力的中心移了过去。
马尔、寇梁、于投、于玲,由于本就离大将军较近,一个拉一个的,已往厉劲中心拉拔过去,情形已甚凶险。
这种情形之下,铁手已不能再以静制动,隐藏实力。
他一定要出手。
出手相护。
──因为马尔、寇梁是他的朋友,双于则是小孩子。
他非救不可!
可是,只要他一动手,就不能隐藏实力──实力,只有隐藏着的,才不会消耗、用尽。
大将军就等他出手。
一旦实力相抵,屏风另三道门:承、转、合,就瞬即在天、地、人、魔四界里轮回,击杀铁手。
必杀铁手!
──只要杀了铁手,剩下的敌人,都不会是他的敌手。
这是大将军的盘算。
也是凌落石的如意算盘。
●
──如意算盘人人会打,但大将军这次的如意算盘打的响不响?
本来可以很响。
可是,追命那几句上气不接下气的话,却令铁手有了警觉。
警惕的铁手,便沉住了气。
他的武功强有内力。
他的内功深厚宏长。
大将军便一时制不住他。
可是,眼看于投、于玲就要往二人对掌处黏了过来,马尔、寇梁若及时放手,也许还能抵住一阵,若不放手,只怕四人都得卷进掌劲的漩涡里,但若放手,于投、于玲必毙当堂。
忽地,一条迅蛇疾闪,先缠住了于投的胸,再返捆住于玲的腿,然后,绑住了马尔的肩一拖,再绕过寇梁的肘一扯,四个人,相逐给拉了回去。
鞭在一人手里:
“至宝三鞭”于一鞭。
●
他刚才力战大将军,受了重创。
──是重伤,但没有死。
他仍保有一定的战斗力。
●
这一来,铁手已没有了后顾之忧。
可是,对旁观的追命而言,战局却前景堪虞:
两人还在对掌。
左手对左手。
两人右手都未攻击,但看来不出则已,一出必有伤亡。
不过,两人身体上都发生了变化。
铁手正以恢宏绵长的“一以贯之神功”源源摧了过去。
大将军本以“将军令”极阳极刚相格,继而,已发动了“屏风大法”之“起”式,气门大开,造成强大的气流,几乎把旁的沉重事物都吸向战团来,再一一绞碎扭断,然后吸收,助长他的无边大力。
本来在运功对敌之际,愈是高手,愈应屏息闭气,抱神返一,全力对敌,但凌落石的“屏风四扇门”却故意反着练,气门大开,只发不敛,就好比敌军进军之际,偏把城门大开迎敌,待敌深入,再关闭城门,截断敌援,然后才翻身贴面杀个片甲不留,血肉横飞!
那非要多年苦熬的过人修为,以及胆大包天不可!
这时候,追命忽然发现了两件事:
两件令他担心已极的事:
大将军这边,本来如龙巨蛋、光可鉴人、童山濯濯的头颅,忽然,出现了一件奇事:
毛发!
──他的毛发竟急速成长!
他本来光秃秃的头顶,遽然长出了许多头发,未及片刻,已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再过片刻,头发已越来越长,越来越紫,越来越妖异。
铁手那边,他的一双手,也发生了极为诡异变化:
他的左臂在剧烈抖动着,但运劲使力,劲所聚处,颤哆难免,不过诡异的是铁手的右手。
他的右手不抖。
掌收于肋上腋下,护于胸前。
但指甲在暴长,长得极快、奇速、甚诡。
在月下,突长的指甲竟是惨青色的,苦蓝色的,而且看去并不坚硬,显得绵软,长到一定长处,竟有点卷,像一条腹部中了一拳的蝮蛇。
第四章对付
两人功力交击,竟产生了如此诡异、不同的变化!
追命一看,心里已有了判断,心下只觉不妙:
铁手正道的气功,催入了大将军体内,凌落石将如此密浑绵长的功力吸为己用,于是竟秃发重生,而且还迅疾蔓长。
这对大将军而言,却是大大好事。
他能把铁手功力迅速抵御吸收、转化,变成了正面的力量。
然而,铁手却只能把大将军侵入他体内“屏风”第一扇:“启”式的力量,转而变成了无用的指甲,而且随时折裂。
看来,铁手已尽落下风。
●
如此说来,铁手真的有点不妙。
追命心中大急。
这时,他就听到一句话:
在暴风中狂砂中,大将军桀桀笑着说:
“你知道吗?四个捕快里,我最不想对付的,就是──”
大将军的话当然是对铁手说的:
“──你!”
铁手闷哼一声,这时候,大将军的左掌愈来愈金,而铁手连左掌的手指,也渐渐长出了指甲来。
指甲愈长愈长,愈带点磷磷的紫蓝,映着月色就像漾着海上的波光,在此时此境,可谓诡奇已极。
“不过,现在已没什么不好对付了,”大将军扬起了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非常志得意满的道:
“我只开启了一扇门,你却快完了。你不听我的话,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大将军兴高采烈是有原由的。
他在初交手之时,发现铁手为人峰停岳峙,功力深沉厚重,只怕难以对付,而今夜众敌寰伺,不能有失,终能勉强收拾此人,只怕也大伤元气,故而决心要先激怒铁手,让他激忿中错失,他再设法一掌击之溃之……
遂而,他发现铁手并没有给激怒,而且,很沉着应战,内力也的确够雄长充沛。
“将军令”大刚大猛,至刚至猛,遇上铁手的“一以贯之”,如同狂马渡海,厉豹陷泽一样,发挥不着,愈陷愈深,不能自拔。
大将军只好被逼先行“祭”出“屏风四扇门”的“起”式。
“起”就是“启”。
没想到,这气门一开启,大将军凭生修为的罡气,便能与天、地、魔及敌人互通互转、相生相持,但却显露了铁手的两个大大的缺点:
一,铁手似受过极重的内伤,甚至还中过毒来,迄今未能完全平息。
二,铁手一定经过连场剧烈的战斗,以致元气未能恢复,甚至,恐怕只有平时的一半而已。
这一来,在最高层次的功力相搏下,加上大将军所修练的内功又能里、外、敌、我间互通互用,对铁手而言,可是大大的吃了暗亏。
大将军还巧妙的借了铁手正道气功之力,长出一头怪发!
但大将军却迫出了铁手十指怪甲。
大将军明显已占了上风。
但他需要一点点的助力。
一点点,可以少,可是却必须的:
他只要再增加一层的功力,就是从“屏风大法”的第一扇门:“启”(或“起”),进入第二扇门:“承”(或“阵”),他就可以用内劲把铁手重重包围,然后一攻而破。
这一点点的助力,就是:
水。
●
可是这儿并没有水。
不过,对大将军而言,没有水,血也一样。
这儿有血。
有人,就有血。
何况,还有死人。
●
大将军的“吸力”遽然增强,追命正要不顾一切,要出手相助铁手,但因脚创,几乎立桩不住,给卷入漩涡里去。
这时候,风砂四起,一人已给猛地吸入“屏风四扇门”的掌劲罡气中去。
这不是活人。
而是死人:
温吐克!
●
水啊……水啊……
大将军干涸的喉咙千呼万唤着无声,他缓缓伸出了右掌,罡气劲道陡然加强──
这时候他已无需要去担心铁手内力的反扑,因他已完全牵引住对方的攻势。
──占尽了上风,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他一口咬住了温吐克的咽喉,一股又腥又咸的热血,已冲入他的喉管里:
──血啊……血啊……
好欢快的血,流入了他的胃壁,大将军怪眼一翻,终于睁开了眼:
他却不知道自己那双突露的大眼,已充满了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盘根错枝、纠结缠绕的血丝!
●
追命一见大将军的样子,心中不禁生了畏怖,只见铁手从双手颤哆已转而成双脚也在抖哆,知道情况不妙,再不出手、只怕铁手要毁在当前了,一脚向大将军的脸门及后脑蹴去。
这话确有点吊诡。
人的面孔向前,那么,背面便是后脑勺子,追命只出一脚,没理由同时踢向大将军的颜面和后脑的。
但追命就是能办到。
他的确只蹴出一腿。
──他的脚已负创不轻,不到生死关头,尽可能不双足齐出,因为一旦失足,只怕就自保不及了。
他是用足趾前底攻击大将军脸门,而再用足踝反自勾蹴他的后脑。
一正一反,一脚两踢,一气呵成,一击二杀。
他出击的时候,还大喝了一声:“看腿!”
●
──看腿?
腿有什么可看的?
没有。
至少男人的腿没啥看头。
追命这样大喊一声,也许,只不过是一个侠道中人,对於自己以众击寡的一点补偿、一点惭愧,和一点责任、一点内咎而已!
这也许便是白道与黑道中人的分别。
●
这时候,吸了大量鲜血的大将军,功力陡地增强。
他右手陡然出击,手挥之处,追命忽如陷入“阵”中,金戈铁马,杀伐震天,但他的脚,却失去了目标,浑无着力之处!
大将军竟一手划出一个阵势来,且使饱经江湖的追命,陷于阵中,不能自拔。
铁手这时,已知等无可等,忍不能忍,右手随着一声猛喝,右拳平平击出!
大将军一笑,露出满口沾血的利齿,他就用左掌一沉,横肘抵住了铁手的“黑虎偷心”!
也就是说,大将军已功力陡增,到了用一只手,以“屏风”第二扇门的“承”功,抵御住了铁手的“以一贯之”及“大气磅礴”两大内功。
非但能抵挡,还紧紧吸住了铁手双手,吸力更胜于前,仍占了上风;更令追命飘摇莫定,如怒海浮棹,没了个着落。
同一时间,温吐克血尽。
温辣子的尸首已给“吸”了过来。
大将军血目通赤,兽芒大作,一张口,咬向正给平平“吸”过来的温辣子的咽喉。
──血啊……血啊……血!
不过,这时候,遽变骤然生!
电光火石,刹瞬之间,两道红影,急闪而过:
波波二声,大将军两颗眼珠子,陡地一合,也几乎在同一刹间爆出了两柱血球。
血花激溅。
大将军掩目。
惨嚎。
唬声惊天。
震地。
惨烈已极。
第五章红辣椒
这时,追命靠铁手与大将军二人最近。
他正向大将军进击,但凌落石祭起“承”功,令追命顿失所寄。
其实,这电掣星飞刹间,还有一人,跟追命靠得也极近。
这是人。
也不是人。
因为这是个没有了生命的人。
没有生命的人就是死人。
●
这死人就是温辣子。
大将军吸了温吐克的血,神功斗发,已转而制住了场面,现在,他又把温辣子“吸”了过来,要更进一步加强功力,一气打杀这儿所有的仇敌。
就在温辣子平空而起,“吸”向大将军之际,狂风大作,砂尘扑面,追命就在这闪电惊雷的一瞬间,乍见了一件事:
温辣子忽然翻开了细目。
厚重的眼皮内双瞳竟精光暴射!
然后有两件事物,急打大将军的脸!
这两件事物,不是追命亲眼见着了,只怕杀了他头也不会置信!
那是温辣子的两撇胡子!
──那两撇胡子,竟然是一种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