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集:各位亲爱的父老叔伯兄弟姊妹们

少年四大名捕 温瑞安 第2页,共2页

二转子道:“哦,原来是剑。”

“不是剑。”追命马上更正,“是掌,手掌。”

二转子更为之咋舌:“敢情是冷四哥的剑掌,才有此功力。”

追命神色更为凝肃,“不,四师弟没有这么好的掌力。”

小刀听了,心头为之一黯:这么说,来人的武功还高于冷血,小骨焉还有生之望!

所以她一句话没说,眼中的泪花,已簌簌落下。

追命虽然心头沉重,因为这石碑敢情是先朝皇帝钦建的,用的是上好的当阳石,八铜二岩,比铁还硬,直比普通石柱更坚固五倍,但却教来人一掌削断,还真不必第二下。同时他也心细如发,小刀黯然流泪,早已发现,当下便把在坟家坑外发现血渍一事隐去不说,二转子却还在推测:“哗,这人的功力还高过冷血;哇,这人没理由会在这儿出现,既在这里出现,必是大将军派来的;哗,大将军手下居然还有这种高手!哇,这种高手来了,小骨岂有生理——”

说到这里,才晓得陡然住口。

追命发现这只是个战场,但显然格斗仍在持续,既然像这种功力的高手来了,小骨居然还能顽抗,情形非比寻常,当下便道:“走!”

二转子问:“怎么?”

追命已一路搜寻过去,才走出里许,忽然嗖地转入一处羊肠小径。

这时,追命沿路都有发现,且路上花草树木,常剩残蔓秃枝,似为凌厉的剑气所摧,他既要分神寻索,行动便迟缓多了,所以小刀和二转于还能勉强跟上。

进入羊肠小径,约二十余丈,只见一处花圃,原有花卉处处,鲜亮夺目,映衬远山远峰,蓝天白云,本来是好一片世外桃源,但已经摧残得七零八落、花瓣四坠。

追命游目一闪,只见几朵花瓣,各钉入树干上、石块里,有的还穿过树身、嵌入石中!

他看了脸色一变,自忖:这种飞叶穿树、飞花入石的手法,武林中有此功力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这些人,无论来的是谁,只怕自己也未必对付得了。

——看来,小骨遭遇,甚为凶险。只怕犹在想像之外!

——并且,来人武功高深莫测,今天不打省十二分精神来应付,恐怕未必能全身以退。

既然如此,他想先把小刀和二转子劝返,跟大伙儿会合一起,而他自行奋力一搏,在无后顾之忧的情形下,尽力营救小骨。

——当时,他把二转子一起带来的原因也无非是这样:万一救回小骨时遇上险阻,他即请二转子护小骨回老庙,由他来断后。

现刻,他未见敌人,便生惧意,这是自他出道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只不过,他虽惧不畏,人是要救的,但像小刀这样的女子不宜涉险,不在身边,反而方便放手一搏。

——只是,他也深诸人情世故,小刀姊弟情深,二转子特别好强,如何能使他们先行折返?

就在犹豫之际,只好拿着葫芦灌了几口酒,忽听得一声怒吼,仿似从地底传来,波的一声,葫芦竟碎裂了开来,酒沾得一身皆是!

这一声怒吼虽然低沉,但低到极处,却是无比深沉的力量,追命一听,心头一搐,竟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一一这是炼狱里神魔的狂嚎?怎么竟如此杀力,把追命手中葫芦,为之逼破!

却见小刀、二转子二人,竟然没事。

二转子还说用手捂心,神色微微一变,小刀根本像没事的人儿,还问他:“三哥,您怎么了?”

追命心中更是忐忑:原来那人低沉的吼声,对功力愈高的人,反挫力愈大,小刀内力最差,所以反不受其侵害。

追命却一面用手揩去额上汗滴,一面强笑道:“你们不如先回去——”他衣襟上的酒却忘了抹拭。

二转子一看,顿即发现不妙,知道追命如临大敌,忙问:“来的是什么人?”

追命正想回答,忽觉地下微微有些幌动。

追命连忙沉马立桩,心中更是惊疑:不是吧?敌人竟打到地心里去了不成!?

小刀却说:“难道是地震?”

话才说完,地底下传来一声咳嗽。

这咳声软弱无力。

二转子道:“地底下有人!?”

——这句话他问了自己也不相信。

这时,追命忽尔觉得远处群峰,忽然幌了一幌,一阵轻摇!

——当真是地动山移!?

就在心中惊疑的一瞥见,他发现山脚下有一处残檐,一簇昏鸦,自檐垣急掠而出,又一声“咳”,在地底悠悠响起。

咳嗽的人似已欲振乏力。

——但这力不从心的咳声,却仍能传得如此遥远悠荡!

追命问:“那是什么地方?”

二转子是“老地头”,即答:“庙。”

“什么庙?”

“镇鬼庙”。

小刀瞪大了眼:“鬼!?”

——虽然是光天化日,她还是怕鬼的。

追命趁此说:“不如你们先行回去——”

这次二转子可是早有防备了:“崔三哥,你别白费心机劝我们走了,你应该看得出来,小刀是说什么都不肯回去的。而我,我对这儿熟路,镇鬼庙后面有个掮鬼洞,洞上还有赶鬼梯,我都去过,这时候,崔三哥,你幸好有我。”

此际,地底下又隐约传来一声咳嗽,仿似一头不死神魔,却已濒临油尽灯枯。center脱!脱!脱!/center

追命率先进入破庙,只见蛛网四布,到处坍垣破砖,壁上灰尘寸厚,坛上的神像,亦已面目全非。

因此,地上印着十分凌乱而触目的脚印,追命俯视之时,脚下又传来轰轰隆隆之声。

追命循声追人内殿,才蓦见一二十余丈高的神的檀木大佛,佛相上伤痕累累、破损处处,可见有人曾在此地恶斗过。佛相伤损多处,可见战斗何等惨烈。

二转子这时也“闪”了进来,嘘声道:“敢情声音是自掮鬼洞传来。”

追命一面掠身,一面问了一句:“掮鬼洞?”

“对,”二转子如数家珍,“传说这儿有“五鬼二王”,都是十分可怕的人物,后来,出来了个白胡子银发老神仙,用一口布袋,把他们都掮入洞里去,用三山五岳九混元一气罡气之力,把他们压到地底,不致出来为祸世人……”

这时三人已自庙内转到洞口,这儿光线难觅,一片幽森暗郁,仿似鬼影憧憧,伸手难见五指,一阵臭气迎面扑来,地面凹凸不平,怪石峥嵘,委实吓人。

小刀紧紧藏在二转子身后。

二转子发觉小刀的手指紧紧扯着他的衫尾,心中顿生了要保护她的感觉。

就在这时,那宛似在炼狱中煎熬的语音又洪洪发发的响了起来:

“再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你!”

这声音似有无尽莫大的威力,小刀、二转子连同追命都陡然止了步。

追命低声道:“我过去便是了,你们在这里等我。”

其实,那语音有一击必杀的威力,连追命如此经过大风大浪的高手,都是抱了一种:今日明知是刀山火海、森罗殿里也要闯一闯,否则要是怯了这一关,这一生都得要怯下去了。

他知道这是自己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关卡,纵一步踏下是万大深壑,也不能不凛然举步。

他是望着小刀说这几句的话:连他都胆气怯了,更何况小小的小刀。

小刀全身都发起抖来。

她怕。

可是她要去。

“崔三哥,小骨,他不是我弟弟,可是,就因不是我的弟弟,我更要去救他——今天,他已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了,我若不去,怎能化解爹和他的血海深仇?岂不是让他一个人孤军作战?何况,这地方……不知怎的,我好像来过。”

追命长叹。他知道未一句是她的借口,但他却不能反驳她前面的理由。

他转而望向二转子。

——留一个在此断后,也是安全之策,万一有个什么,毕竟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二转子脸色白得连在这幽黯的洞里都可以感觉得出来。

“你知道‘各位亲爱的父老叔伯兄弟姊妹们’曾经说过一句话,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吗?”二转子居然还能挤出一个强笑,他话里指的当然是苏秋坊,“他说;“想要活得像样,便得要做些像样的事来给不像话的人看!”你知道,三哥,我是咱三人帮中唯一跟你出来混世的,我可不能丢了阿里和老侬的脸!”

谁都不愿意留下来。

谁都不肯裹足不前。

山洞已愈来愈窄。

他们半蹲着身子走。

扑面的腥风愈来愈臭。

愈往前走,愈是黑暗。

小刀忽尔踢到一物,差点跌了一跤。

追命连忙扶住。

“一定是尸首。”小刀叫了起来。

二转子立即晃亮了火折子。

——果然是尸首!

这一刹间,小刀双腿发软,几乎要昏过去了:

她不是怕死尸。

她是怕这是小骨的死尸!

“是宋无虚。”

——小刀这才放了心。

可是她又回心一想,这种想法,岂不残忍?宋无虚也有家人子女兄弟姊妹的,要是他家人发现了他的尸首,定必伤心难过,然而,因为与自己并不亲近,也不熟悉,自己就不悲反喜,这样子,对死去的人岂是公平?

她想着的时候,立即双掌合什,细声祷拜:宋哥哥,你千万别见怪,待我找到小骨弟弟,再好好给你安葬入殓……

忽听一个声音道:

“你们是宋无虚的什么人?”

这女音十分好听。

这语音也不是十分清、十分脆、十分温柔,可是,就不知为何,就是令人觉得十分的动人、十分的好听、十分的想见到这声音的主人。

所以,他们也就立即见到了。

二转子立时把火招子一照。

语音就在附近响起。

人也在附近。

这时候,小刀正回了一句:“你又是什么人?”

火光晕黄,闪烁不定。

一个黑衣女子,眉很浓,颔很秀,眼神有怨意,她的衫着得颇短,露出了脐,小蛮腰,裤子也短且窄,亮出了自膝而上二尺余长修匀秀丽的腿,她穿得虽少,但腰畔却系了一口黑色镖囊。

在这黄火映照下,这样一个女子,黑眸也闪烁着两朵黄火,穿着那未少,却是一点也不淫亵,而像一尊给香火供奉着的女神一般清丽脱俗。

二转子看得心头一震,手也一抖,火星子的在手背上,拍的一声,火招子脱落,掉在地上,燃烧得只剩一点蓝焰。

只听小刀低呼道:“神仙。”

在这一刹里,小刀只想到地狱里传来恶鬼的咆哮,敢情是上天派这仙子来收拾定了。

二转子平素很少跟女子接近。

其实,他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平日也好色而慕少艾,心中也常揣想理想对象,但总是苦候未见红鸾星动。

他有时去看画、还特地买下一张仕女图,挂在壁上,心中默祷那画中女子,能真的飞出来和他相会,那就快活过神仙;结果总是好梦成空,只给他那干结拜兄弟笑得他脸黄!

他有时等不耐烦了,索性许愿,就算仙姐不来,来个鬼妹也好!

——鬼就鬼,反正鬼混一番,聊胜于无,至多鬼打鬼!

近日,他见着小刀,被小刀的连阳光皓月都为之逊色的清亮脱俗,弄得心神震动。

但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与她既无缘、也无份。

——小刀和冷血,天生一对,而自己,跟自己的结义兄弟们,才是天生第二、三、四对!

所以他一开始就很不喜欢冷血,要跟他作对,但后来周老渠一役,英雄相惜,二转子才对冷血好感了起来。

所以他一早死了这条心,只把小刀当妹妹来看待、照顾。

不料,在这样恶臭难闻,阴翳难耐的岩洞里,却出现了这么一个女子:

——这完全是他的画中仙!

——这根本便是他的“女鬼”!

所以他惊艳惊得连火摺子都丢掉了。

——既然是仙,何必有火?

——如果是鬼,何需有光?

因为她就是光。

她就是他的火。

在他心中:

永恒照亮。

这一年,当其时,追命正好三十三岁。

他不似冷血,冷血正派坚定,他在认识小刀之前,看剑多过看女孩子。

他不像铁手,铁手正义凛然,专注办大事多于分心于君子好逑。

他更不如无情,无情孤僻冷傲,在房中读书多于思慕。

追命在四大名捕中,带艺投师,年纪最大,除了喜欢说笑喝酒,还有一好:

——那就是看女孩子!

尤其是看漂亮的女子。

——他虽没意思要娶尽天下美女,但却望能看尽天下美人!

这一天合当有事。

这一年合当有艳遇。

他就在充满恶臭污糟的洞穴里,看到这个穿得很少、肌肤给微弱的灯火照得很柔黄、眉色发色衣色都很黑的女子。

追命眼尖,就在火光一刹里,居然还瞥见她微翘的薄唇上,有一抹细细柔柔的绒毛。

老实说,追命出道甚早,行走江湖,阅历之多,跟他年纪一样为四大名捕之首,但而今所见,确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美的女子。

坦白说,追命现在最恨的一件事,就是二转子把火摺子摔跌在地上,以致他不能再多看那少女几眼。

凭良心说,追命在色授魂销之际,仍然发现在火摺子一亮之际,那少女双瞳也是一亮,他心知那少女不是因为见着了自己,而是见着了小刀。

小刀一向亮丽。

就算是在此龌龊污秽的洞穴里,她也亮丽如故,丝毫不受环境影响。

那少女只看了一眼,就喃喃的道:“……可惜脸上有一道刀疤。”

她说的是小刀。

——小刀曾险遭蔷蔽将军污辱,故而玉颊上留有一道刀疤。

她这句话无疑很伤小刀的心。

而且令小刀勾起极不愉快的回忆。

所以当火光再度亮起时——当时是二转子再次幌亮的火摺子——她也回了一句:“你这么美,却穿那么少,我不喜欢。”

其实,小刀对那少女的第一句作反问时,她还没见到那少女原来是这么美的,如果她先看了,她也喜欢美丽女子的,就一定不会不答反问;这第二句话;却是因为那少女先伤了她的心,提到她的刀疤,她一向当惯了千金小姐,心里难受便回了一句,到最后一句,只不过是说:“我不喜欢。”那是因为她见到那少女实在太美之故,美得连一切正常的花、蓝天、白云都沾不上边,反而像蜈蚣、珊瑚、虫或能形容,她觉得心服口服,所以用不上像一些:“不要脸”、“不害躁”、“成何体统”的话。

但那少女笑了。

她不笑的时候很忧艳。

笑的时候却很锐利。

二转子发现她的犬齿有点出乎意料的尖利。

追命却发现她身旁有一个人。

这是一个高大、硕长、硕壮、豪迈,看似悲歌慷慨的汉子,脸上全是浓厚的黑髭,像一根根倒插的铁乾;这人满身血污,一身是伤,站在那儿,却令人一点也不觉得他带伤和流血。

一——像一座战神。

——少女和他并着一站,像一位姹女。

追命心中惊疑,又觉得这样想法是亵渎了那少女,那少女却亲切的伸出了手,向小刀身上的白色衫裙揉了一揉、摸了一摸,笑道,“我不像你那么有钱,衣服质料这么好,所以就少穿些了。”

这论调似是而非。

追命正在发怔,忽听一声铺天裂地的断喝,自脚下地底传来:

“脱!”

众人不明所以,全呆住了。

地下又裂石惊地,震得全洞哄哄作响的吼了一声:

“脱掉!”

追命脸色大变。

他一向从容,久历风霜的他,认为没有什么事是值得慌惶失措的。

可是他现在完全变了脸:因为他终于认出了这声音来!

这时,第三声足以使山崩岩裂的、穿破地肺的巨响又轰了出来:

“快脱掉!”

接着,丈外地面,忽然隆隆裂开,微光扩照,一人如同夜袅大鸟,急升而起,就像是自十八层地狱里冲天而出的一头神魔!center杀!杀!杀!/center

那人一冲而起,所带起之劲风,令小刀、二转子把持不住,纷纷后退。那人急窜的目标,像要扑向小刀。

但那人才冲离地面,那高大壮硕的巨汉,忽然回身,自下而上,劈出一掌。

那人由上而下,也劈出一掌。

这一年,这时节,追命正好三十三岁。

这是他三十三年以来,所见过最可怕的一击。

只听轰的一声,炸成无数天鼓,当空齐鸣,洞中罡劲,无从散去,互相逼鸣,石崩岩裂,直似有无数星火,明灭乱迸,激荡磨擦,汹涌奔腾,震岳撼山。

追命卅三年来,所见惊天地、泣鬼神的战役可谓无算,但在内力相拼之一击,却是无有比这一下更令他震愕当堂。这两人各自一击,使追命自度:就算凭他横扫天下的腿功,要抵住这一劈,只怕也得骨折胫裂不可!

那悲歌慷慨的大汉,挡下一击,脸上顿露痛苦之色。

那自地底冒出的人,发出一击之后,又狂吼一声,跌回地底里去。

而就在他急着要跃回地底之际,有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一是那裂开的地面,竟要轧轧收拢,那人显然是要抢在地岩合迸前的一刹,重新跳入地底里去。

二是那美少女出手。

她出手很快。

很轻。

也很曼妙。

她只把食指往拇指一弹,嗖的一声,一道急星流火,疾取那人胁下。

那人与巨汉拼了一招,便急得亡命也似的向下跃去——这时地壳正在合拢,那人跳下去,岂不是自丧性命?可是少女意犹未足,指间还发出了一星流火追袭。

可是,这时候,追命却出手了。

他手上还捏有葫芦碎片。

“啪”的一声,他弹出碎片,震飞了流火;流火“铮”的一响,钉在岩壁上,才片刻间,那儿便冒出焦烟,融了老大的一大块。

那少女“咦”了一声,伸手探入镖囊。

追命陡起一脚,撩踢她的镖囊。

女子另一只手,忽然掣出一把刀。

——一把很女人的刀。

她一刀斫向追命的脚。

这一刀看似有气无力,但刀才亮鞘,“噗”的一声,火摺子便给激灭了。

这一刹间,洞穴全暗。

谁也不知道追命和那女子,交了多少招,只听急风四起,小刀和二转子都发觉有些阴风,是向他们袭来的,可是中途又给一种倏忽莫测的劲道截了下来。

直至地底里忽又响起了一声大喝:

“老三,是你!?”

然后一人又自地里冲天而起,手上拿了一根火把,霍地扔给了正踢脚急攻、回腿迅守的追命。

追命一把接过,叱道:“二哥,我稳得住!”

猎猎的火光之中,只见那少女脸上掠过了一丝狠色,悻悻的道:“原来是追命三爷也来了,我们走!”

那巨汉架起了两个人,跟她大步离去。

这时候,二转子和小刀这才发现:

这巨汉其实伤得甚重。

——一个受伤如此之重的人,看去居然谁也没发现他伤重。

他扶持的两个人,伤得更重。

——不过,这两个伤晕了的人,他们都没见过,也不认得。

这少女和巨汉身退之际,只闻一声大吼,那自地底下冲出来扔火把的人,又跌了回去,恰似地底里有什么磁力,正把冲上天庭的他又吸了回去似的。

这时,追命忙将火把塞到目定神呆的二转子手里,立即走到地裂开处,俯身下望。

小刀也望将下去:只见那人双手十字张开,正在以一人之力,左右抵挡着合拢的地壁,而在那深约二丈,宽若一人张臂而立的地底甬道上,还有三个人,正在匍伏着,有的伤重挣扎,有的晕迷不省。石壁上仍亮着数支火把。

火光一照:其中一个,竟是小骨!

只听追命凑近穴口,大声喊道:“二师哥,我怎么助你?”

小刀一听,心都乱了。

“他他他……他就是铁铁铁……手?”

她素闻四大名捕当中,铁手铁二爷最是温和忠厚、从容大度,没料,而今一见,却是这个凶神恶煞模样儿!

只听在地底下奋力张臂抵住合拢石壁的铁手剧烈的呛咳起来,他一面咳嗽,一面叱道:“这儿有机关,两面石壁要把我们夹死,凌小骨、唐小鸟和李镜花都受重伤不能动弹,老三你轻功好,快下来,掮他们上去,这儿由我先行顶着。”

小刀可冰雪聪明,这下子可明了了泰半,看来情形是:

铁手为救小骨等人,中伏于此,机关开动,要轧死四人,但铁手竟以浑宏内力,竟以一对铁掌逼住两面巨壁,而且已不知独撑多久的事了,刚才在洞里的两个人,还在上面暗算,而铁手身负多处伤患,仅强恃一口真气,上来跟这两人拼搏一个照面,就得急窜回地底甬道,继续力撑石壁,不容轧死小骨等人——这人如此冒险犯难,仍要舍命救人,虽然粗卤了一些,小刀心里也仍十分感动。

当下她就说:“慢着。”

追命一见二师兄遇险,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正要跃下洞穴抢救,听小刀唤住,眉心一蹙。

小刀说:“这儿我一定来过,只不过,从前不是这样子的。”

二转子没好气的说:“唉呀,管他来不来过,先救人要紧,铁二爷快撑不住了。”

“不,”小刀忙道,“我知道机关。你快去大殿,把那尊泥菩萨像往右拧三匝,再往头顶一敲,这儿一切机关就会停止。”

追命怔了怔:“是真的吗?”

小刀抿着唇,用力的点了点头。

二转子正要转身掠出,追命一把按住,疾道:“我去好些。”

——他的确是身法快些。

——更重要的是:他怕那两大高手还隐伏在外,二转子不是其对手。他话一说完,人已不见。

小刀张望下去,真是担心:“小骨他怎么了?”

铁手强蹩住一口气,奋力撑住石壁,反问一句:“你是他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儿机关?”

小刀说:“我是小刀,他是我弟弟。这儿根本是爹一手建造的。”

铁手喃喃地道:“这就难怪了——”

小刀听不清楚,问:“什么?”

铁手喊:“他一时三刻还死不了,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这时,忽觉两壁压力顿消。

原来机关经已破解。

——仅仅是小刀和铁手几句对话间,追命已掠了出去,封闭了机关。

铁手顿时觉得四肢百骸,无比酸痛;他刚才以一敌众,只顾救人,全忘了自己身上的伤,也不知力尽气竭。

小刀见机关陡止,也拍手笑叫了起来。

铁手一舒猿臂,左右各掮起一名女子,纵身上地面来,人在空中,却见嗖的一溜烟,原来二转子已将火把往洞土一插,跟着飞跃而下,把小骨救上来。

铁手一到洞里,第一件事、第一句话便叫小刀:“快,快脱掉!”

小刀见他全身伤痕累累、目激厉光,心头害怕,一听这样子的话,更是心头发寒,只叫道:“不,不……”

铁手伸手一扯,竟“嘶”的一声,把小刀外衣“嘶”地扯破了一大爿。

铁手把扯破的衣服往洞穴里扔。

却差些扔着正背负小骨掠上来的二转子。

随着小刀一声尖叫,二转子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小刀身上虽仍穿着内服,但外衫一破,便也露出部份肌肤和亵衣,因为过去受辱的情景伤辱过甚,犹未可忘,小刀急怒得胀红了脸,刷地抓起一颗石块,准备要跟铁手拼命。

这时,忽地一阵急风掠近,原来是追命已回来了。

追命急道:“住手!二师哥这样做,必有其因。”

铁手内力未复,但又急于救人,眼也红了,头上白气直冒,嘎声道:“刚才那女子,是“小雪仙”唐仇,这位小刀姑娘说话冲撞了她,她已在小刀姑娘衫上下了“十五夜”之毒,外衫不能不除!除去外衫,还得趁毒未侵脉,立即逼去余毒。我的内力现在催发如洪,片刻间就要力竭,一时三刻,难以恢复,我得先把你治好,逼出毒力,才归息调元,设法护住一口元气。”

铁手这几句话说得又急又迅,声音也开始干涩嘶哑,且不时有咳嗽中扰,但仍说得甚为意挚。他急于救人,无惜元气,这样做是十分自伤的,小刀虽不明白为何自己一句话那少女便要下此毒手,但也信了铁手所言,只颤声道:“……我……我该怎么办?”

铁手疾道:“你快坐下来,运气调息,意守丹田。”

小刀依言坐下。

铁手双手十指抵在她背上七处大穴上,长吸一口气,沉凝的道:“我的掌力一吐,你就喝一声杀。”

小刀到了此时,也感觉到有毒气内侵,不再犹豫。铁手双手在她裸露的柔肤按实,她心中只觉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定与温厚,俟背心陡然传来大力之际,她急启朱唇,迸出了一句:

“杀!”

“啪”的一声,她的对面石壁;冒出一缕青烟。

铁手再运玄功,汗如雨下,湿透重衣,头上白气,也愈来愈盛。

小刀再觉背部力道如决堤泄洪,淘涌而至,她再尖叱了一声:“杀!”

“波”的一声,她面前的一块石壁,似给飞丸激射,炸开了一道裂纹。

这时,铁手全身都笼罩着白气,氤氲着浓雾,双掌再发力一摧,喝了一声:“去!”

小刀同时清叱一声:

“杀!”

只闻“呱”的一声,一物自小刀口中,似有若无,飞扑而出,又在火光中若隐终灭,消失无踪。

铁手这才舒了一口气,全身委顿了下来,追命跟他相识相知多年以来,也没见他那么疲惫困顿过的。

只闻铁手有气无力的道:“唐仇的毒,很是厉害,单靠我的内劲,恐仍不逮,幸姑娘玉洁冰清,天生俏煞,我便用你金风玉露、自净其意的三声喝“杀”。以丽质女子的天生清杀之气,配以玄功,来逐走污秽毒物,果然能成,都是姑娘福厚德深之故!”

这时,他已把人救了,心也平定多了,说话也较宁定起来,便将救人驱毒之功,全归于小刀自身上,回到昔日他和敬清寂、不居功、不争胜的性情。

可是,小刀早给他吓怕了,虽说他是救了她,但一开始就见到他从地底跃出,状若厉魔,与人拼掌,直闻得个霹雳雷电、飞沙走石;然后又撕破她衣衫,再要她连喊三个杀字。说什么四大名捕中铁游夏铁二爷温和谦恭,除了刚才贴在她背后那一对大掌确让她感觉到这四个字之外,其他的她都怕了他了。

追命这时便跌坐在铁手之后,单掌贴其命门,助其调息恢复元气,一面暗催玄功,一面问出他心中的疑惑:

“二师兄,我一路来心中担忧,是何等高手,功力深厚,难以匹敌,原来是你!却是何以至此?”

铁手长叹道:“还不都是为了金梅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