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集:不朽若梦

少年四大名捕 温瑞安 第2页,共2页

他一向是个没有废话的人。

——这人在此时出现,为的是什么,还用得着多问!

他一低首,背脊立即射出三道飞癣。

那人一闪身,避过了,还他一脚。

他一看便知道: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

他硬捱一脚,忍着痛,立刻走!

他不往窗外窜,不往屋顶冲,因为如有埋伏,把守这种地方的一定是来人中的好手。

他只往大门闯。

门外有一人。

嬉皮笑脸,手里拿着一件奇怪的事物,状甚悠闲。

他仿佛在等他的宝贝孩子出来。

———见叶柏牛露面,他还招呼道:“哇,连衣服也没穿就出来了,没夏天就热成这样子了吗?”

当叶柏牛看清楚了对方手里拿着的事物是什么的时候,他脚都软了。

那是一口痰孟。

“痰孟一出,号令天下;喀吐一声,莫敢争锋。”

——在江湖上,武林中,对这首歌阙,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作会心。

谁都知道这手拿痰盂的,正是“天朝门”门主“阴司“杨奸,在“大连盟”里,除了大将军之外,被目为最厉害狡狯、深不可测的人物。

叶柏牛一扬手,三片“飞癣”,分上、中、下三路激射而出。回一刹间,叶柏牛只觉足心一疼,一支针剑已自足心刺破他脚背,突露了出来:楼底下藏有敌人!

只是杨奸把痰盂分上中下三路一兜,飞癣便给接入孟里,然后杨奸向叶柏牛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只有两个字:喀吐!

一道飞痰射向叶柏牛脸上。

——叶柏牛只觉鼻梁上一痛——痰自后脑穿了出去。

叶柏牛倒下去的时候,追命和埋伏在楼梯底下的“三间虎”傅从也跟了出来。

杨奸点了点头。

傅从领命。

他把床上吓得昏过去的红姑拖出来。这女子虽然晕了,但裸体仍散发出一种妖艳的美。

杨奸又点了点头。

傅从一剑就刺杀了她。

追命本待阻止,一犹豫间,红姑已香销玉殒了。

“干得很好,”次日,在“三叛斋”,大将军十分满意,高兴得连光可鉴毫的秃额也微微发汗了,“太好了,迄此,‘生癣帮,已完全瓦解。”

杨奸忙道:“这都是大将军安排得当,算无遗策。”

大笑姑婆只道:“盛一吊忒也窝囊,这种货色,杀十个八个不够喉。”

大将军笑道:“这次是你们两个立功最大。”

大笑姑婆问:“却不知下一步怎么走?”

大将军道:“你还是念念不忘李国花?”

大笑姑婆道:“她可害了上太师,杀了三将军,也伤了我。”

大将军道:咱们对付燕盟,可也不能忘了一人。”

大笑姑婆奇道:“谁?”

杨好见大将军略作沉吟,便代答:“‘鹰盟’的李镜花。”

大将军注目向杨好,“杨门主真是我的知心。”

杨奸只觉背上一惊,忙恭身道,“我只是总盟主肚里的小蛔虫。”

大将军笑道:“难怪我近日肚子不太好。”

然后他反问:“肚子不好该怎么办?”

杨奸已开始淌首冷汗:“该把蛔虫清理掉。”

“对,要清理掉,”大将军沉声道,“李镜花是唯一目睹屠晚行凶的人,此姝自是非杀不可。”

然后他又问:“你们可知道,以屠晚杀手的手段,名列‘四大凶徒’之一,为何一千两金子加一千两银子,就肯替我来个‘大出血’血洗了‘久必见亭’那一家子?”

杨奸忙道:“那是大将军面子够。”

傅从也道:“大将军托他做事,是他的光荣。”

斑虎也想来阿谀一番:“大将军这么凶,他敢不听命吗,想死话未说完,已给老大斑星一巴掌刮得作不了声。

斑星低声骂他:“想死是吗?”

斑虎这才知道失言,吓得不敢再看大将军。

“理由很简单。他杀别的人,可以收取更多和更大的代价,但为我做事,他却不敢多拿,主要是他想要我欠他的情,日后,他杀人犯事,我便得罩住他;”大将军道,“同理,他为相爷做事,也是求之不得,索取甚少。‘小心眼’赵好近几天也来了危城,他也想替我效命,也是这个原故。”

尚太师毕竟是大将军的“知交”而不是部属,捧场之徐,也比较方便说话;“所以,在官场上庙堂里先有个位子,在武林中江湖上行事也方便多了。”

追命也道(此际,他料想在身份未泄露之前,他还算得上是大将军的“朋友”:“崔各田’):“所以大将军虽然主掌‘天朝门’,更在‘大连盟’里当家,但‘镇边大将军’这位子,还是推不掉、卸不得的。”

——当阿谀奉迎是必须的求生法门之时,说多了,也就不赦然,甚至习以为常了。

人总是这样!

追命心里不觉有这种感叹。

“现在,屠晚和赵好都已来了,我们人手齐集、高手如云,自是最好不过。”大将军说到了主题,“我们突袭‘生癣帮’,能如此顺畅无碍。主要是因为盛一吊和叶柏牛都以为我们要对付燕、鹤二盟、大敌当前,无暇分心,他们才敢出来鬼混,而为我们所趁。现在,灭了‘生癣帮’,该轮到鹤、燕二盟了。所以,鹤盟的长孙光明、仲孙映、公孙照、孙照映,还有燕盟的凤姑、李国花、余国情、宋国旗,全聚合在‘一楼一’里,凝集实力,随时可以反击我们。”

尚大师周虑的道:“这八大高手联合在二起,确也不易一口气拔掉。”

“可是我们并不去拔掉他们。”大将军悠然中带着七分狡狯,“不错,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但在万般难解的事理中,你只要找到最轻易入手的地方下手,到头来,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擒贼是先擒贼王——万子王不易擒,那么,把贼杀光了,那么那个‘王’也自当不成王了。”

追命眼睛发了亮;“大将军的意思是……?”

大笑姑婆却歪着脖子(如果“折泻”出来的那一截肥肉是“脖子”的话)问:“什么意思?”

“所以,我们兵分二路。大笑姑婆、杨门主和崔兄弟,你们各领一队,趁我们大举进侵‘燕盟’、‘鹤盟’,大家都以为我们腾不出人手来之际,你们却杀入‘鹰盟’,取下‘雄霸天下’张猛禽的首级,还有‘小相公’李镜花的人头来见我!”

杨奸怎么想,他们不知道,但对大笑姑婆和追命而言,这“任命”委实是再好不过、却也再为难也没有了!

——“鹰盟”是仅存的“五帮、六会、七联盟”里,三个最“不需要铲除”的组织之一。

诸葛先生曾经向追命吩咐过:“鹰盟”在当年仇十世的管治下,确是非常飞扬跋扈,大胆妄为,但由林投花执掌后,已很少犯事,斗智多于斗力,有时有些作为,也与朝迁国策吻合,并非必除之例。另者,近年来林投花跟盟里的采花和尚神秘失踪后,声势也大不如前,虽然主事者张猛禽嗜杀成性,但多跟武林黑白两道的江湖意气之争,可以暂时不理。

如今,“鹰盟”事务,暂由“一”、“飞”、“冲”、“天”四组织总统领“雄霸天下”张猛禽主理。林投花主政的时候,对他已非常倚重、十分信任。他手上还有“三大祭酒”,即是“小相公”李镜花,还有“痛心掌”司徒黍、“疾首拳”欧阳线,都是极为出色的人物。

——现在,大将军下令要歼灭鹰盟,不啻使追命(尤其是他)和大笑姑婆颇感为难。

可是,要不是由他们来主理此事:

李镜花就死定了!

一一李镜花一死,冷血的冤案就沉冤不白了!center痰盂一出,号令大下/center

高手的力量一如杀手,到一击必杀的时候才现身出手。

自从安排了大笑姑婆、阴司杨奸和追命去解决“鹰盟”,而他自己却亲领精兵对付燕鹤两盟之后,便一直很少出见外人,听说终日在后院的那口古井旁,来回、负手、踱步、沉思。

沉思不已。

——他在想什么?

——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他究竟在计划些什么?

谁也不知道。

来了这么久,大笑姑婆还没见过大将军的出手。

追命也没有。

——一次都没有。

这个穷凶极恶的人物,除了偶尔表现他的大慈大悲大智大慧外,似乎已完全用不着出手、不用他出手、谁也不值得他表现身手了。

要出发之前,追命觅着了个机会,偷偷问大笑姑婆:“对鹰盟的人,咱们杀是不杀?”

“你说呢?”

大笑姑婆用一支小小的尖椎,竟在她镀金的门牙之后刺戳着,发出细微但极刺耳的声音来,齿龈还冒出牙血来。

追命知道她的能耐,只有忍耐。

“要是不杀,大将军定必怀疑。他似已起了疑心。”

“嗯。”

“要是杀,鹰盟敌友难分,我也不愿误伤无辜。”

大笑姑婆的牙龈又因挫戮而发出令人舌酸的锐音来,追命不觉皱了皱眉头。

“你受不了吧?可知道:死士就是为完成一件任务,随时可以不惜死;志士就是为达成一个理想,不折不挠;而斗士便是为一宗旨奋斗到底的人。”大笑姑婆笑了,“这三种人,既无畏牺牲,而且都比忍人之所不能忍——你听到这无关痛痒的声音便不耐烦了,如何能成不朽之功业”?

追命苦笑道:“师姊教训的是。只不过,我只想做该做的、当做的,对不朽与否,倒没有想过,也不敢奢望。”

“大将军是个厉害人物,此举说不定是为了试探我们,鹰盟的人不杀是不行的,只看能不能少杀一些;”大笑姑婆道,“不过,在杀敌之余,不妨对‘小相公’放一马,而对那位手拿痰盂吐唾液的家伙…………”

她指的当然是“阴司”杨奸。

“也不妨多加照应。”

追命听懂她的“意思”:

“照应”的意思是——

就像上回她“照应”了“三鬼”一样。

——受她“照应”的鬼脚、鬼发、鬼角,真的变成了“鬼”去了。

一路上,大笑姑婆都有意“照应”杨奸。

可是,杨奸不易被人“照应”。

——他一个人就好过“三鬼”。

杨奸令追命最感可怕的一点是:

他念书。

就算是启程到“鹰盟”总坛的路上,决战在即,奔波跋涉赶程,但只要一有空暇,杨奸仍不忘读书,并且读得一些是一些,加上他过目不忘,更是获益良多。

——他既为武林中人,又何必如此勤奋向学?!

追命认为:这就是他了不起的地方,不像一些成不了大器的小人物,稍为得志,忙上一些,就说无暇进修、无法念书(“忙”亘常是他们的借口,而“念书又不会增长功力、发财升官”便是他们目光如豆之见),其实便是要在极忙时仍能进修才算是真正的读书人、大人物。

大笑姑婆则觉得杨奸太“滑”:

比泥鳅还“滑”。

——他几乎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他看去在任何时候都轻松自在、谦卑顺从,但其无时无刻,不在提防戒备。

——这种人,不好对付。

可是这种人要是你不去对付他他便会来对付你。

吃掉你。

——吃掉了你你还以为他是大恩人。

事与愿违。

还未到“鹰盟’总坛,只到了离总坛还有六里半的“六分半亭”,他们一行三人,便遭受到张猛禽、李镜花、司徒黍、欧阳线和一众鹰盟好手的突袭。

鹰盟也是仓卒应战。

——他们得悉“大连盟”要全面出动,对付燕鹤两盟的联手,本来已松了一口气,认定大连盟决无暇兼顾,可望一时之平靖。

可是李镜花却认定大将军人会来杀人灭口,找他的麻烦。

——声东击西,是大将军的惯技:生癣帮就是这样给剿灭了的。

由于她的力劝,张猛禽还是加紧了提防。

——“小相公”李镜花本来就是“鹰盟”中除张猛禽之外,武功最高的一人,只不过她已为屠晚所伤,失血过多,重伤未愈,功力得要大打折扣了。

——许是因为她功力大打折扣,大笑姑婆一开始就找上了她。

李镜花相当秀气、皮肤细致得一匹罕有的绢、清秀得像山中无人觅得的泉、秀丽贵气得带点倦意。年纪那么轻的她本来是不该带有这一种出尘的倦意的。这种女子,要是半夜梦到她,醒来之后多半发现自己原来是哭醒的。

——她是女子,但却作男子装扮。

我见犹怜。

她胸前有一面镜子,是能把所有来袭的劲道反照回去。

大笑姑婆祭起老拳,在拳风如虎啸狮吼之际,她向李镜花说了下面的话:

“你快走,我不想杀你。”

“大将军要杀你灭口,你如果不想死,就快把所见到的向所有的人说出来,那时,他再杀你也没有用了。”

“你有伤在身,决非我之敌,快逃!”

她在这样做和这样说的时候,追命正以双腿缠战欧阳线的“疾首拳”和司徒的“痛心掌。”

以追命的功力,足可稳胜。

但他多用拐杖,少用脚。

一是他不欲杀人。

二是他不想露出真正的武功。

他和大笑姑婆都心照不宣:

把“独步天下”张猛禽让给了“阴司”杨奸。

这两人正是棋逢敌手。

杨奸本来不欲跟张猛禽交手的。

他想找追命。但追命已跟欧阳、司徒力拼。

他要找大笑姑婆,但大笑姑婆已缠上“小相公”李镜花。

而“天朝门”带去的弟子,还有“大连盟”的子弟,正跟“鹰盟”徒众力拼不下。

何况,张猛禽一力、一心、一定、一直要我的是他!

——在一向嚣横自负的张猛禽心中,崔各田名不见经传,大笑姑婆只是个女人,他要斗的,是最难斗的人物:例如杨奸便是。

张猛禽通晓十三种身法,四十一种拳术、掌法,还有会使十九般兵器,但自大志大、才高气高如他者,竟然自二十八岁起便把一切杂艺放下,专心一致把所有的武功,合成一式,这一式便叫做“独霸天下”。

———个人有才并不十分难得,但有才而能不滥用,聚精会神,专攻一事,必有非凡成就,这才难能可贵。

张猛禽便是这种人。

所以,“独步天下”虽只一招,但只要他飞得上去,就真的“独步天下”,无人能把他扳下来。

——杨奸能吗?

痰盂一出,谁敢不从?

喀吐一声,莫敢争锋!

——谁能独霸江湖、君临天下!?

张猛禽只有一招。

他长身而起。

飞空而落。

——成败、生死,尽在一式。

谁成?

谁败?

——谁生?

——谁死?

张猛禽飞跃而起,如一只猛禽,飞扑急取杨奸,杨奸知道自己不能避。

———避,势就弱了,只死一途。

不能躲。

——一躲,气就衰了,只死而已。

不能招架。

——任何招式都不能破这千招万招式合成一体的一击

他只有迎战。

他扬起了“痰盂”。

——那一只奇怪的、幽秘的、七色闪幌的痰盂:

张猛禽只觉有一股大力把自己吸进痰盂里去。

他快给吸进去了。

不可以给吸去。

决不给吸去。

快吸进去。

吸进去。

进去。

进。

出。

出来。

逼出来。

力逼出来。

大力逼出来。

他全力逼出来。

他终于逼了出来。

杨奸只觉得痰盂中有一股锐力正反攻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件事发生了。

“小相公”李镜花向大笑姑婆说了一声:“好。”

她的意思是明白大笑姑婆的苦心。

大笑姑婆立即停了手。

没料李镜花一返身,身上的晶镜发出了厉芒,照在半空中张猛禽的额上。

张猛禽的额头立即冒起了热烟。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杨奸立即出击。

他一张口:

一朵飞痰——

穿过了张猛禽的咽喉。

张猛禽萎然倒下,整个身子萎缩成一只老猫般的身躯,给吸入了杨奸手上那口痰盂里去了。

几乎是同一刹间,大笑姑婆已顿悟了一切。

她立即飞掠而出。

掠出“六分半亭”

并向杨奸大叱了一声:“快走!败露了!”

——奇特的是:这一声大喊,是向杨奸而不是向着追命。center暴食折断的牙/center

她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一发现不对,即退,才掠出亭子,亭上忽“掉下了”一个人,一出手,一掌如令,已印在她胸膛上;她看到那人,就像是见到自己昨天亲手杀死的人今天活着一样,像连闪躲都忘记了。

那人一招手,袖手退开了一边。

他的额头光可鉴人。

他又狠又绝的出了手,但旋即又大慈大悲的站在那儿,像一个没事的人儿一样。

他当然就是大将军。

——“惊怖大将军”凌落石。

他在看他的手掌。

他的手掌像一面令牌。

将军令。

惊变。

——大变遽然来。

追命一见大笑姑婆忽然软叭叭的挨在亭柱上,又见大将军蓦然出现,他立即采取了“速战速决。”

他踢飞了欧阳线。

踢倒了司徒黍。

他只想/要/意图把这两人踢走。

——可就在他踢开两人之际,八条人影,分两处扑去。

几乎就在同一刹间,那五个人的一组,已把欧阳线“五马分尸”:头、手、脚、各扯了下来。

同时,另外三个人的一组,亦把司徒黍分成三截:上、中、下断开了三段。

三人的那一组是大将军身边的三名杀手:狗道人、雷大弓、唐小鸟。

五人的这一组是大连盟辖下的金、木、水、火、土五分盟负责人:斑青、斑红、斑花、斑虎、斑星。

他们都来了。

——这些大将军身边的人!

大将军身旁还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尚太师。

——他一向都是大将军所信重的人,大将军在,他便多半会在。

另一个是令人惊异的人。

——他居然会出现在阳光之下,显得世间事常令人不可置信。

这人不是武林高手。

他甚至连武功也不会。

但他的出现,比一百个高手的现身,更使追命震撼,更令大笑姑婆完全绝望。

他是倦得像一头又癞又病的老狗的上大师。

——他不是已经死了的吗!?

这一点,连杨奸也异常吃惊。

这时,“鹰盟”已全军覆没。

只剩下了“小相公”李镜花。

——只不过,这样看来,李镜花还能不能算是“鹰盟”的人?

大将军含笑问大笑姑婆:”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大笑姑婆说话了。一说,血水就涌了出来,但不是自咀里,而是从印堂上冒出来的。他的声音也不是自喉里传出来的,而是从耳朵里溢出来的。

她只吃了大将军一掌。

——一掌已教她五藏六腑器官经脉全移了位。

但她问的居然是:

“你使的是‘将军令’?”

大将军笑道:“这确是我的掌法,有见识。你是个人材,可惜却叛了我。”

大笑姑婆的声音也不像是她自己的,她笑时像哭,说话时变成了老汉沙哑的嗓音:“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将军温和的道:“我一直都在怀疑,也早就留心了。你利用我去歼灭其他帮会,我也正好利用你去替我格杀异已,彼此彼此。但我一直只是怀疑,直至我着你去试探上大师、崔兄弟和司徒老三之际,你杀得不甚干净——”

然后他望向上大师。

上大师立即病恹恹的说了下去:“你还是不够狠,让我自尽。我是个研药者,又不会武功,你自然放心。我用药物假死过去,并且硬受你一击而不动,你居然这就信了。你那一掌也真打得不轻!”

大笑姑婆惨笑。

她一笑,耳朵就掉了下来。

——那是什么掌力。竟可怖一至于斯!?

大将军道:“上大师死了翻生”告诉我的时候,我还要给你一个机会。我先利用你灭了生癣帮,与此同时,我先去私下联系上小相公——大相公李国花跟我已血海深仇,误会难解——但我还可以另辟路径,说服了李镜花:只要她帮我除掉“鹰盟”的障碍,她便是鹰盟的新任盟主。其实,她只因跟李国花有仇,所以跟去了“久必见亭”,她与我们倒无怨隙,只要小相公变成了‘大连盟’的副总盟主,她当然就会亲眼目睹冷血杀人了——可不是吗?是屠晚伤了她,我可没有。”

然后他又向李镜花含笑注目,掩抑不住的一股淫邪之意。

李镜花徐徐的、悠悠的、有点六神无主的说:“反正,就算我不答允,在大将军的实力之下,鹰盟也完定了——所以还不如乖乖就范。”

“一个女人能在江湖上混下去,总是要有点出人意表的出色本领才行。她就有这等本领。”大将军笑道,“你也有,可惜你却对上了我。我已给了你一个机会:如果是上大师施苦肉计,要诬栽你的话,而你仍是忠于我的话,就不会放过小相公,可是你还是做了,你放了她,她可不放过你。”

大笑姑婆喘息着说(她的喘息声是自百会穴之上发出来的):“我……居然还以为你……领队去收拾燕鹤二盟……”

说着,她就咳嗽,这回声音是自口腔里发出来了,可是,一咳,就吐出了一片血肉,看去依稀可辨:是肝胰的一小部份。

“我不是说过‘大出血’和‘小心眼’已经进城了吗?我可没骗你的。对付凤姑娘和长孙光明的事,由他们这种第一等杀手料理不就得了,何必劳烦到我?”大将军居然眨眨眼睛,“俏皮”的说,“你看,我是特别看得起你,才亲自出手来收拾你。”

大笑姑婆艰辛的说:“……我……真光荣……但毕竟我在大连盟己卧底了不少日子…………也干下不少事了…………”

“你忒也利害——不过,你利用我,我何尝不是在利用你?”大将军平心静气的道,“就像今天,你以为自己是为公询职,可是,我会替你传开去,是你杀了鹰盟的张猛禽的。你大概还不知道:张猛禽和欧阳、司徒已投靠朝廷,成了帮、会、盟中的卧底内应了。情形跟你也有点相近。他们辈份官职可比你更大,你这是争功弑上,同僚内讧,死也死得不光采——我就看你还能怎么个不朽”

大笑姑婆几乎完全瘫痪掉了。

“你们这些斗士、志士、死士,便是可怕在这里:可以为完成一个任务而不惜死,并视死如归,当牺牲性命为通往不朽的大道”。“大将军用一种猫哭老鼠的惋惜语音说,“可惜,你遇上了我,连不朽也只变成了一场梦。”

然后说:“你想死得好一些,舒服一些,告诉我:谁是你的同党?”

他又温和的补充道:“上大师听见你和同谋在对话,可惜那人蒙上了面,上大师当时伤重,分辨不出到底是谁——所以,只有你来告诉我了。”

几分伤心几分痴,一场游戏一场梦。

大笑姑婆的梦碎了。

她的计划破灭了。

——就算她不追求快乐,不追求幸福,只追求不朽,可是不朽那么远,纵是最真实的时候,也如一场梦。

最理想的死,是要亲自上演的。

她的戏是悲剧收场。

而且已经演完了。

现在,她要努力演到最后一刹。

这一刹是从她知道梦省计败之际,唤出杨奸撤退那一句话的开始,已经在演了…………

她咕咕咕咕的笑了起来。

她全身胀得像只牯牛,只有她自己(还有大将军)知道:她全身上下内外,无一不离了位。

她说:“……我已经快死了,还会告诉你这些吗?”

大将军脸色倏变。

他有一张巫师的脸。

——谁也难以看出他真正的表情。

不过他变脸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自己的一个错误:

他以为大笑姑婆如果不说,得要活着受苦——

可是大笑姑婆还是可以死的。

他虽然已震散了的心脉、真元,但她要死,还是可以死的。

她一阵咀嚼。

然后就流出白色的血。

她咀里有毒。

——毒大概就藏在牙齿缝隙里,只要咬破了,毒汁流入咀里,便可以立即毙命。

大将军跺着脚,横了上大师一眼。

上大师立即扳开了大笑姑婆的口,她的舌头已变成了紫色。

没有生死病痛能瞒得过上大师的眼睛。

“死了;”他向大将军沉重的摇头,“她牙缝里藏了‘老字号’的‘见灾化水’,一遇唾液即毙命。”

大笑姑婆的咀边掉下了一颗金牙。

金光灿烂。

——它横在主人横硕的面颊上,也像它主人在生时一般嚣悍,像它的掉落也只因暴食而打断”

大将军眼尖。

他瞥见金牙内里像镂有几个小字。

他即吩咐上大师拾起来,念:

“杨”

“副”

“使”

三个字。

上大师每念一个字,杨奸的脸肌就牵一牵、颤一颤、搐一搐。

念完这三个字后,场中每一个人,目光都从大笑姑婆的尸身上,转到了他的身上。

连大将军的语气也比平时沉重多了:“杨副使,原来是你。我平时待你不薄,你在‘天朝门’我也没委屈你……”

他显得有点痛心,所以越发看得出来,他的秃顶显然已到了寸发必争的地步了“……原来你跟大笑姑婆勾结,出卖我这样一个信重你,提携你,有恩于你,而且把毕生精力都奉献给国家民族,尽一切所能以施惠大众,只偶逼不得已时才用暴力解决以除暴扶弱的人!”

他恨恨的说:“你们真令我这个脸冷心慈、行善不遗余力的人感到失望、难过和痛心!”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