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十一万火急

少年四大名捕 温瑞安 第1页,共2页

二十、反扑

局面是这样的:

冷血的剑,指着“砍头七将军”莫富大的下颔。

“三间鼠”傅从的针剑,则指着冷血的后头。

局面完全凝住。

耶律银冲、但巴旺、阿里、侬指乙、二转子及小刀、小骨,全皆震住,不敢出手,生怕一动就害死了冷血。

他们甚至可以感觉得到汗水如何突破了毛孔的防线。

静。

只有火焰在烧的声响,象有人在刮指甲。

原来傅从是一个最貌不惊人但却最可怕的敌人。

冷血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快剑制住了莫富大。

傅从却用急电不及闭目之手法制住了冷血。

傅从用一只眼监视“五人帮”和小刀、小骨。

用另一只眼盯住冷血的后背。

冷血觉得后背给人的目光刺痛了。

——傅从目光之利,尤甚于他的针剑!

“慢慢来,你的命在我手里。”傅从用一种稳操胜券才有的语音道,“你把剑放下来。我不希望你一惊慌,失手伤了七将军。”

冷血当然仍背向傅从,“你叫谁放剑?”

傅从笑道:“除了你,还有谁!”

冷血居然问:“我为什么要弃剑?”

傅从大讶:“你的命就捏在我手里啊!”

冷血淡淡地道:“是吗?”

傅从闻言,心里一凛。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一,冷血回身。

二,出剑。

三,剑刺中傅从的手腕。

四,傅从手受伤剑落地。

五,冷血的剑尖变成抵在傅从的下颔上。

六,他同时飞起后腿蹴飞了莫富大。

六个动作,一气呵成,完美无瑕,无瑕可袭。

傅从当然不是死人。

他更不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

——他七岁的时候,五名同门,一齐放掉各人手上的两只鸟,他可以一口气(在鸟未及振翅高飞之前)刺杀十只鸟,而且剑还是从另一同门腰畔那儿夺过来的。

可是,当冷血做那些动作的时候,他的针剑明明还指在对方的后颈上,可是偏偏就来不及刺出(只差三分就刺及),冷血使已做完了一切他要做的动作。

这—来,局面完全改现。

——变成冷血的剑抵着他的喉管。

一切的变化,对傅从而言,完全失控。

究其原因,只不过是一个字:

快!

他没料到冷血会反扑。

——竟敢这样反扑!

——竟会这样反扑!

“你错在太高估自己,”冷血的目光连着剑光象三道箭射向他,使他从眼里、喉里冷到心底里去了,“而太低估了敌人的力量了。”

“假如没有反扑的信心,”冷血嘴角现出一丝坚忍的微笑,“我会让你用剑抵住我的后颈吗?”

傅从这回是听到自己的汗浸湿衣衫的声音了。

“回去,”冷血霍然收剑,“告诉惊怖大将军,少迫害好人——否则,我的剑第一个就不饶他!”

可是傅从并没有真的“回去”。

冷血一旦收到,他第一个反应就是——

反扑。

——全面的反攻!

二十六人,刀、剑、枪。

那二十六人家刀的拿刀握剑的握剑挺枪的挺枪全攻向冷血。

刀破空。

剑急啸。

枪绽出杀人的花:

枪花!

刀光剑芒枪花,都不如那丈三长的斧钺——斧钺一动,所有的刀风剑风枪风,全给淹没了。斧钺一闪,所有的刀光剑光检光,也给掩盖了。

莫富大一斧砍向冷血。

他恨极了冷血!

——这一斧,他不是要砍冷血的头,而是要把他自脊椎骨劈成两半,而且这还只是他劈冷血的第一斧!

他要把冷血斩尸万段!

这班人所有的攻袭都集中在冷血的身上。

只有一个人例外。

傅从。

他在自己二十七名同胞攻向冷血之际,他腾身过去做一件事。

做的只是一件事,杀的却是好多人。

其实他才是这班人真正的头领。

他的任务是杀掉那十八名书生。

——杀十八个人要多久?

(比喝一杯水快吧!何况这些兔崽子只是百无一用的书生!)

傅从的针剑,就象一条银蛇的信,直刺这干太学生的头领:

张书生!

剑刺张书生!

张书生张大了口,看似并不知道如何去闪避!

——果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傅从本来有点好奇,这样正义凛然的书生,面对死亡的时候;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不会惊怕?怕得要死?抱头鼠窜?还是……

看来,张书生的样子也没有两样……

两样!

突然,张书生的样子变了样!

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张英伟坚忍的脸!

——张书生竟变成了冷血!

当傅从省觉冷血已拦在张书生面前接他一剑之际,一切已来不及了。

冷血一剑刺在他的剑上。他的剑断。剑裂。剑碎。冷血的剑直刺入他的手心里,一直搠入了他的臂骨并宜入肩骨。然后冷血抽剑。傅从只觉鲜血和骨髓一齐给他抽了出来。整个人一软倒地。

(在倒地之前的刹那,他还在想:我不是二十七人攻冷血吗?怎么他们没攻杀他……)

想到这里,傅从就晕死过去了。

所以他不知道不是他们没攻杀他。

而是根本拦不住冷血。

冷血压根儿不想跟他们交手。

二十七件兵器击了个空,待他们回首时,冷血已重创了他们的头领“三间虎”(当然不是“鼠”)傅从傅五将军!

“回去!”冷血再次吩咐,“告诉大将军,要他好好等着,少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会拿他归案的。”

这次谁都不敢抗命。

当他们如斗败的公鸡要上马蹬靴,还要扶伤重的傅从气急败坏的离去之际,冷血忽又叫住他们:

“记得我是谁?”

这二十七人一时也不知道说记得好,还是说不记得妥当。

“我叫冷血。”冷血说,“记住了。”

没料到背后却接二连三响起了此起彼落的声音:

“我叫侬指乙。”

“嘻嘻,我是阿里,你爸爸。”

“还有我但巴旺。”

“千万别忘了大人物二转子。”

“小骨。”

“小刀。”

“还有……我们‘五人帮’的老大耶律银冲。”二转子多加一句。

“现在这是‘五人帮’吗?”但巴旺认真的问,“又多了三个人也!”

“叫‘八公帮’好了。”侬指乙自觉脑筋动得比较快,抢着说:“江湖上酬酢答礼时,称人为‘公’是尊敬之意,咱们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德高望重,威风八面,恩同再造,义薄云天,金睛火眼,红男绿女,大红大紫,大吉利是,正合‘八公’之意!”

“为什么要叫‘公’!”小刀抗议,“你们以为我温柔可欺么!”

“是啊,对啊,照啊!”二转子一副重色轻友的样子,附和不已:“不如就改成‘八婆帮’……”

胡闹中,那一干败将早已匆匆而去。

忽听小刀“哎”了一声。

但巴旺、他指乙,二转子全冲过来关照小刀。

小刀却以玉葱船的食指,指向冷血,关切地道:

“血……你受伤了?”二十一、失民心失天下

血,正自冷血背胁间渗了出来,白色的衣衫很快便漂起了一团殷红的地图。

冷血道:“不打紧的……他的剑离我背后实在太近了,他的剑锋仍是划伤了我。不过,为了要重挫他们的锐气,还是先把他们唬走再说。”

小刀很关切的问:“你……伤得重不重?”

她还过去,扒开冷血背后的衣衫,一看伤口,又“啊”了一声,问:“谁有不要的布?”一面掏出金创药,在伤口上轻轻涂抹。

二转子、但巴旺、侬指乙都抢着道:“我有!”都忙着要撕掉身上的衣袖。

小刀摇首:“不要。脏呢!”

却见张书生叫学生们在包袱里找一件比较干净的薄纱,小刀莞然道:“这就合用。”

小骨却不屑的道:“这种人,一个谢字也不说,给他疗什么伤!”

小刀嘴儿一撇,“我给人疗伤,关你什么事!”小刀就算在驳斥人的时候,样子仍一般纯真、明朗、可喜,象阳光在水波上一亮再亮。

小骨嘿声道:“她就是这样,一见别人的伤口,就象她自己的伤一样,对谁都是这样!有次街边有个乞丐生脓疮,她也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们这样对答的时候,侬指乙、但巴旺和二转子,都觉得非常羡慕。

小刀忽然看见冷血双肩起伏,呼吸急促,以为他痛,忙问:“痛吗?痛吧?很痛吧?”敷药之际,更是轻柔。

惨在冷血答不出、不能答。

他不痛。

痛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斗志。

他是紧张。

小刀一跟他说话,他便脸又红、气又喘,小刀扒开他衣服替他搽药包扎之际,他更害羞、紧张、奋亢、开心,激动得全身都抖了起来。

小刀只以为他在忍痛。

冷血不吭声,阿里却找小骨的碴。

“你们不信,你可亲眼瞧见了。”他兴高采烈的说:“惊怖大将军残狠无道,有目共睹!”

“胡说!”小骨怒斥,“那只是‘砍头将军’作恶,怎能算入大将军的帐!”

“这么说,”阿里忿忿地道,“你是不相信这是大将军所作的好事了?”

“当然不信!”

两人眼看又冲突起来,那张书生却上前来,带着十五名学生和梁大中,一一拜谢过在场八人。张书生说:“豺狼当道,无法无天。我们上京进疏,结果给视为逆反,十一起人中,已有七至九起,据说已全遭毒手。我的好友苏秋坊,有鉴于此,故意在危城里发动老百姓拦道申诉,好吸引大将军的注意力,不料还是摆脱不了这些刽子手。”

耶律银冲问:“不知各位今后打算怎样?”

“也管不了如许多了,”张书生坚毅的道,“赴京还是一定得走这一趟的。要是怕死就不敢去,奸佞更是猖獗无忌了。”

“就算你上得了京又怎样?”耶律银冲说:“朝廷有的是贪官污吏,他们不见得会理你们的事。”

张书生一点也不动摇的道:“朝廷总有些好官正吏,象诸葛先生便是一个。无论如何,我们都得会合京师的太学生,大家竭力争取,闹起来让大家知道,才有希望得到改善。”

“闹一闹?”一向尖酸的侬指乙接道,“这一闹可能连小命都给丢了。”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张书生哂然道,“纵连明知不可为而义所当为者竟不敢为,那么,我们的书岂不白读了吗?”

侬指乙的嘴巴立时象给人缝了起来。

“你这样想,”二转子眼珠子转了转,“大家可都是这样想吗?”

话才说完,那十五名书生都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来时,已置个人死生于度外。”

“我头可得,我节不可夺。”

“众唯唯,我等难之;众诺诺,我等谏之。这是我等义所当为之事。”

“滴泪沾衣,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那名本意是保护这一干书生的悍汉梁大中道:“救命之恩,铭感五中,望他日能有万一以报。不过,诸位要是劝我们走回头路,那是万万不行的。我们为的是黎民百姓有个安居乐业的日子,要是为这个而捐弃自己的生命,那是我们的光荣。你们的大恩大德,谢了。你们还是请吧。”

阿里吐舌道:“厉害厉害,还狗咬吕洞宾起来了。”

耶律银冲沉吟道:“不过,我倒担心,以惊怖大将军行事作风,只怕不多时便会卷土重来,不杀人灭口是决不甘休的。”

张书生淡淡的道:“灭我等之口,只十七条性命,容易。若要掩天下人之口,难矣。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则失天下,今为政者,这都不惜,吾等大好头颅,只好溅血掷醒他们了。”

二转子喃喃地道:“只怕你头断了,血流干了,却枉断白流了……”

忽见那掌柜笑态可掬的走了过来,热烈地道:“各位贤士、侠客,你们都是为国为民,锄暴安良的人物,我们没什么可以报答的,既住在小店里,就薄备水酒便饭,请诸位一道饮用如何?”

原来店里这一会儿已把刚才掀翻的桌面凳椅重新摆好,并煮了酒、烧了菜要招待大家。那掌柜又盛意拳拳的道:“我叫廖油碴子。无他,以前也是个江湖人。一入江湖,永不超生,转古了还是个江湖人。我最佩服的是江湖上有肩膀的好汉,能不能打,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有骨气。”

他顿了顿,又口沫横飞哗啦啦的道:“依我看,你们不但有铁肩膀,还有铁造的胆子——就跟我廖油碴子一样!来来来,咱们一见如故,来了我大安客栈,就是我的朋友!咱们喝一杯再说。”

他对店面给搅得七军八落,倒全不在意,反而一力要交个朋友,可见豪情。

众人只道盛情难却,便在掌柜的和一众伙计殷勤劝食敬酒下,大快朵颐起来。酒酣耳热,众人也交成了好友。只二转子、侬指乙和但巴旺,还象苍蝇一样老在小刀姑娘身边打转。

他们没话找话说,老是问:“小刀姑娘,我看你挺温柔的,为何叫‘小刀’这名字呢?”

小刀笑道:“你要是惹着了我,就知道‘小刀’的滋味了。”

然后她去问冷血:“还痛不痛?”

冷血本正要喝酒——廖油碴子正向他敬酒。

忽闻小刀凑上一张艳若桃花清胜水仙的美脸,如此问他,他的心神一荡,手一震,“乓”的一声,酒杯落了下来,酒和肉汁溅了一身。

冷血连忙站起来,却见肉汁也溅着了小刀绯色的袖子上,一时不知替她揩抹好,还是不揩抹的好,只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象个木头人。

但巴旺、二转子、侬指乙抢着要给小刀抹拭,小刀却大大方方的接过小骨递过来的巾子,轻轻指抹。

这时,耶律银冲忽道:“有人来了。”

确有人来。

不止一个。

而是很多。

极多。二十二、疯狂反扑

来的有四五十个人。

但巴旺怒道:“好,来了就拚吧!”

二转子却道:“慢着。”

侬指乙道:“是那干乡民。”

来的是镇长老瘦,带着二三十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扛着尖竹,呼叫着赶了过来。

张书生大为诧异,忙问:“镇长,什么事啊?”

老瘦气喘咻咻的说:“我刚才听城里的牌头拐子老何说,这儿出现乱党,正报厢兵调防。至于驻守在此地的乡兵土丁,已有百数十人,赶来剿匪。”

老福也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听来,狗官又在捏造借口,以便趁火打劫、趁势暴敛;看来,所谓乱党,就是你们!”

张书生马上会意,整衽一一谢过在场诸人:“我们都晓得了。走吧。”

老头子顿足道:“你要去哪里?”

“我们离开此地,以免拖累大家。”张书生诚挚的道:“诸位盛情,我等心领了。”

“不许走!”老瘦怒叱道:“你别小看我们!我们这镇里的人,都是会家子,岂是胆小之徒!朝廷派童贯、朱勉这等人来,蚁聚贪敛,总是借故欺压良民,形同强盗,草寇尚不及此!我们早已恨之入骨,诗张怒詈,鸟不堪听!他们说你们是‘乱党’想必你们就不是‘乱党’!他们若说是好人,我们反而不屑不信!你们既然来了,天色已黑,出去是死路一条,我们怎能让你们说走就走!”

老福也接口道:“听说你们一众秀才,联名上书弹劾,要皇帝老子废奸臣、除贪官,这就好!他们要杀你们,咱们就要他们的命!”

老头子也道:“你既来到老渠,身负重任,咱们老渠里也有血性汉子,说什么也要护着你们!”

一时间张书生、梁大中等都泣然说不出话来。

阿里又吐吐舌头,道:“我也好象是老渠的一分子。”

但巴旺叱道:“管你从哪来的,既来了老渠,就是老渠的人!”

二转子道:“老渠上下一条心,能翻江河通大海!”

侬指乙道:“看来,不该把那两个王八蛋——傅从和莫富大放走的,放虎归山啊,他们不是疯狂反扑了吗?”

耶律银冲沉吟道:“看来他们是势在必行,也志在必杀。否则的话,他们不会那么快就调动厢军壮丁过来的。”

二转子不忘去“刺激”小骨:“这你可信了吧?不是惊怖大将军搞的鬼,谁能立即调度大军?”

小骨不服气:“除了大将军,在县里省里,至少还有七八人有这样的权力!”

阿里又吐吐舌头:“哗,听来你好象是个总兵似的!”

二转子冷笑:“你还是不信,这是惊怖大将军干的好事?”

小骨坚决的道:“不信!”

掌柜的廖油碴子急问:“乡兵都来了没有?”

“接近村口了,”老头子道,“正在整军编队,看来马上就要入镇了。”

“孩儿们!”廖油碴子一翻手,抽出一把雁翎刀,跳上桌子,踢下碗碟,一声大叱,登时店里伙计食客,四方响应,“跟我出去,抵住他们,莫让正义成白骨!”

一众人均抄起木条,拔出怀刃,抄起剁肉刀子,浩浩荡荡的跟随廖油碴子出去。

老头子也自言自语:“乡兵壮丁,多是子弟,我也去劝劝他们,他们没准能给我这老不死的几分薄面。”

说罢,也领一众乡民去了,临定时还交代吩咐:“你们这些读书人,别担心,天大的事,有咱们顶着!”

阿里偏又问了一句:“要是顶不了呢?”

老头子年纪虽大,但火气更大,当下一句喝了回去:

“顶不了,便揽着一起死!”

只把阿里吓得吐舌不已。

众人都走了之后,只剩下老福和两名家丁在大安客栈里。

但巴旺问:“大家都走了,那咱们干什么?”

阿里问:“咱们还有什么可干的?”

“多着呢!”小刀秀眉一扬,象两道亮丽的剑。天色愈黯下去,她的颜靥却愈象一个亮丽的梦般逐渐清晰,“他们要尽力一拼,我们也要尽一分力!”

侬指乙却老实不客气的问老福:“人人都去拼命,你却留在这里干吗?”

“我怕死。”老福居然也很老实的答,“因为我有钱。”

二转子“哈”了一声,“有钱你就贪生怕死不做事了?”

“我是贪生怕死,但不是不做事。”老福说,“我们大家都知道,一旦跟军兵开战,咱们这村子就算完了。我们不愿如此,你们也不愿见此,可是,事到临头,有一点良心,有一点血性的,都会做些事。我留下两名壮丁,跟我去打开仓库,提出储粮,让大家不致饿着肚皮,去打这一仗!”

“咱们各做各的事。”老福又说,“他们上阵,我做后援,大家都尽力把自己可以做到的事做好就是了。”

说罢,他也匆匆去了。

阿里嘘了一口气,道:“就剩下咱们了。”

小刀站了起来,迅速的用丝巾在秀发上打了一个结,手势极其优美,道:“我可不要留在这里。”

小骨霍然道:“我们也去。”

两人正要往外走去,冷血忽问:“你们要去哪里?”

两人身形一凝。

小骨道:“当然去跟乡民御敌啊!难道窝在这里当缩头乌龟不成?”

幸亏是小骨回答,冷血语言顿时硬了起来。

冷血道:“那么,你们可熟悉这儿的路向?知道官兵会在哪条路进村?你们知道来的有多少官兵?几路官兵?你们这样贸然出去,会不会给乡民误以为是官兵派来的‘针’,结果误打一场?”

小骨望望小刀。

小刀望望小骨。

“那你打算怎样?”小刀问。

小刀一问,冷血的语音柔了起来:“我想……我看……我觉得……五位老哥都在,不如问问他们的意见……可好?”

小刀丽目流盼,只见但巴旺、二转子、侬指乙都巴不得她问的是他。

小骨却抢着道:“你以为他们五人会为此事插手么!”语意甚是不屑。

冷血觉得很有点伤心。

因为他觉得小刀姑娘和小骨并肩走在一起,天生一对,金风玉露,在火光中要比在阳光下更绝妙搭配。

这一来,他在不知不觉间对小骨更是火大了:“那你就错了。他们‘五人帮’,看来嘻皮笑脸,漫不经心,可是他们心高气昂,志比谁都烈!”

阿里忙道:“对对对……你说的是真心话,我知道。”

侬指乙也道:“他最聪明就是这次了。”然后转向耶律银冲,问:“老大,咱们也别闲着吧?”

耶律银冲摊了摊手,长叹道:“咱们忍了这许久,这会儿都得千年道行一朝丧了!以为遁迹山林,不管闲事,到头来,心仍热,心不死!这下可是杀到眼前,不大干一番是枉自为人了!”

“好!”侬指乙、但巴旺、二转子见首领答允出动,全部磨拳擦掌,大为奋亢。

“说干就干!”阿里第一个飞踪而出,就象一颗射出去的弹丸,快得惊人,一溜烟的已不见影踪,还抛下了一句话:“要去就去!”

耶律银冲解释道:“阿里的妈妈也住在村里。他娘亲的性子可比她儿子更烈,一直以为她的孩子是世上最好最乖最聪明最完美的人。阿里一向跟从母姓。那个帮着我们的牌头拐子老何,就是何大婶的弟弟,阿里的叔父。老何和县衙里当小官小吏的,都瞧不惯朝廷腐败,私心向着乡民,时来通风报讯。我们五人中,除了阿里,就是二转子还有老爹在乡里。”

小骨没耐烦的道:“咱们要去抵抗军队,叙谈家事不是时候吧!”

“错了,”冷血道,“就是因为要去共同作战,耶律老大才要跟我们说清楚一些利害!”

“冷兄说得对!”但巴旺大声道:“因为待会儿说不定你们就会遇上何大婶!”

“冷兄弟说的一点也不错!”侬指乙更大声的说,“遇上何大婶你们就得待阿里好一些,否则先得跟何大婶打上一场架!”

“冷小哥说得对极了!”二转子以更大更宏亮的声音说:“你们见着我老爸,最好不要提我仍在‘五人帮’里,因为他会老泪纵横的要求我跟这干游手好闲的家伙绝交!”

他们三人,因为都看小骨不顺眼,更看不得小骨和小刀在一起,状甚亲昵,所以更加偏帮冷血,偏袒得出了头。

局面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开始只是两百乡兵。

可是到了亥时之后,已遽增到一千两百名乡兵。

——一千两百多名乡兵,连同土丁、拿手、义兵,重重包围了老渠。

他们派那么多人来干什么?

——是为了拿下二十来名“逆贼”?

出动那么多人,连拐子马、飞镰枪、机动队都出动了,连从京师来护送太学生上京的梁大中,也为之震动。

“看来,你们这次行动一定击着了他们的要害!”耶律银冲的话一向很有分量,“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劳师动众,势在必得了。”

小骨不禁问:“可是,他们上书圣上的内容,官兵又怎会知晓?”

这句话一问,就给人骂。

“你没听说这封上书是万人联署的么?”二转子斥道:“人一多,就会有叛徒。”

“狗官们有的是爪牙,才可以张牙舞爪!”侬指乙骂道,“这些人早已装成跟太学生们同声共气,实则是来捣乱他们的。”

“你连这些常识都不懂,”但巴旺说话更不客气,“一定没闯过江湖,没见过世面!”

他就差没说出“回家去抱奶奶吧”这种话来,不过这一点保留还是冲着小刀的面子。

“哇!”阿里倒没有骂人,不过他一向夸张惯了,见大家骂得不亦乐乎,他也煽风点火的叫一声。

冷血见人人攻击小骨,他倒不想多加一个声音,只向梁大中道:“上书既是要求黜免朝中大官,凡有牵连的,定必会力阻这封文案落到皇帝手上。”

耶律银冲道:“你们弹劾的是什么人?”

梁大中慨然道:“王黼误国,童贵骄恣,朱勉贪污,蔡京揽权,惊怖大将军残暴,我们都一一在疏中痛陈,请诛奸邪。”

“那就是了。”耶律银冲叹道:“一下子想除掉那么多佞臣,结果只会把他们联结起来,合力先除掉你们。他们哪一个倒,其他的都站不住阵脚了,谁都会在后面撑着他的。这一来,甚至这皇帝也没威信了。人们会说,怎么他跟前那么多小人,全都是朝中重臣?要对付这些奸诈之徒,得要用其人之道还洽其身才行。他们对付忠良之际,都小心得很,得寸才进尺,砍草必除根。千万别冲入狼穴里杀狼,做好陷阱,待它们出一个杀一个才是万全之策。”

“你说的对。可是,你看宋祚衰微,饿孚遍野,军无斗志,咱们还能等么!”梁大中惨笑道:“何况,咱们这次志不在猎狼,而是打虎,所以才明知山有虎,偏作虎山行!”

“有志气!”耶律银冲道,“不过,这次他们倾巢而出,作出疯狂大反扑,便是因此之故!他们也叫你们逼疯了。”

他们能打。

善战。

——可是面对一千二百名敌手,该怎么打?如何战?怎样面对?二十三、民心可用

局面如此,可是局势发展,又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他们并没有打起来。

没有打起来的原因是因为打不起来。

那是因为民众过去堵截。

他们劝阻了这些要强冲入村的士兵。

——这些士兵,有些是来自附近这几个村子的壮丁、土丁、强役,就算是上面下来了命令,要他们去打自己的父老兄弟,他们也确实做不到。

——有些军兵来自其他地方,但见这些乡民自告奋勇,前来阻截,声泪俱下,晓以大义,要他们强攻入村,也实在狠不下心。

其实,要他们来打老百姓,他们也实不愿为。

是以,这一千多名士兵,全在村外给堵了回来。

冷血眼见这些纯朴村民,扶老携幼,奔走呼告,空群而出,四处堵截入村军队,心中大是感动。就连七、八岁的机伶小童,还有八十来岁的老公公、老婆婆,也不惜挺身出来,为保家国一点良心命脉。冷血看在眼里,觉得民心如此,只要日子稍微可以过得去一些,已如此感恩报德、满足起来,只要有外侮,他们就会奋不顾身、舍己为人,团结起来,为国效力,其实他们才是真正的侠者。

为政者竟不能对这些老百姓们好一些,信任他们一些,也真该问:天理何在!

冷血看得热血沸腾,只觉自己这一生,有了奉献之处!

“民心可用。”在旁的耶律银冲道:“可是朝廷就是不懂得用。”

“难得他们都能了解局势安危,去维护一批自外地来的读书人。”小刀感动得热泪盈眶,道:“这点实在不容易啊。”

“我以前也算是个读书人,只是读了书,发现一不能安邦定国,二不能发财夺权,反而增多了迂气,添多了晦气,眼见上下勾结,串通一气,一气之下,抛下书本,到这儿耕田为生,跟纯朴爽直的庄稼人在一起,不存心机,反而快活自在。”

老福见已稳住来袭的士兵,歇一口气,走过来向冷血等人报喜,听小刀这样提出来,便作了这般解说,并道:“老瘦也一样,他的学问也高着呢!我们都是过来人,所以分外体惜读书人啊。”

粱大中长叹道:“我道是仗义每多屠狗辈,以为真正有风骨的读书人,早已给迫害殆尽,要不然,就是骨头软掉了,岂知深山大泽、田园小里,有的是前辈贤士!失敬,失敬。”

“客气了!”老福笑道:“阁下仗义千里护忠良,更是难得。”

小骨忍不住道:“奇怪?”

阿里又去逗他:“奇怪什么?”

小骨道:“怎么每次奸官当道,首先要加害的都是读书人呢?”

梁大中哈哈一笑,激声道:“都是因为历来读书人有学识,不易受骗;有良知,不易受惑之故。如果胡作妄为,首先要把这种读过书的人收买,但有风骨的读书人又偏生不受这套,只好除去。读书人有影响力,但向无实力,这就是他们的致命伤。要看一个朝代是否腐化,只要看为政者如何对待读书人便可知晓!”

“无论如何,你看,民众的力量有多大!”小刀羡艳的道:“就算军队也进不来!”

老福笑道:“那是因为士兵也是人啊。他们也有良心的呀!当然也有人昧着良心,但大都是迫于无奈。”

“别说了。”小刀笑吟吟地道:“不然冷少侠又要骂人老说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的借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