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8章

卷三殿前欢第三十六章洗洗睡吧

静夜无声,书房幽谧,深黄灯光照上洁白压纹镶金边信纸,其上字迹刚劲挺秀,逸兴横飞,一行行唰唰的从笔尖流出。

“字呈《西凉梦华录》撰文大师宁澄先生足下:

此书已阅三遍,掩卷思之又思,想宁先生自幼相伴本王,也算看着你长大,怎么就没发现先生如此大才,既工诗文,又善书画,诗文金星乱冒,书画群魔乱舞,斗鸡图画的也好,确实很像斗鸡。

如今看来,你只做护卫实在屈才,等你西凉这一趟差回来,我派你去河内庄子里去当庄头,那边领国南藦国,最是不通教化桀骜不逊贫穷荒凉,想来只要先生一到,神书一宣,必望风披靡,从此河山拱手相让,我国版图扩张之大业,便仰赖先生大才了。

书已诚恳拜读,只有四章,却章章经典,跌宕绝妙,令本王急于“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尤其“个人看法”,令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

如此,本王对先生的“个人看法”,也有点小小的“个人看法”,现厚颜呈上,恳请先生不吝赐教。

其一:关于“顾南衣和万花楼头牌纤纤之莲花秘史”

个人看法一:天底下没有谁比你更不是东西。个人看法二:此莲花案已移交本王,先生大可不必费心。个人看法三:本王只要有机会打发你便成。个人看法四:本王手痒了,先生你小心。个人看法五:你上次一个月都泡在凤仙楼,我以为你在追求小凤仙,还想着帮你给她赎身,难道不是?你只是在写作?那就算了。个人看法六:无。

其二:关于“顾南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袭胸事件”。

个人看法一:有点对。个人看法二:有种人的反抗你看不出来的。个人看法三:本王没哭,但本王觉得可能你快哭了。个人看法四:你说为什么呢?个人看法五:本王突然觉得,把你开出楚王府,也是小事。个人看法六:先生你确定你真的不需要我命人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催你放下写作事务想办法立即去河内做庄头?

其三:关于“恶护卫诱人转山,忠宁澄惨遭灭顶!”

个人看法一:至于我信不信——反正不信也得信。个人看法二:你终于聪明一回。个人看法三:你不知道偷窥便是罪?个人看法四:本王会将你原信转给凤知微,严厉控诉她对你的陷害行径,这是分内之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不用谢我。个人看法五:河内庄子欢迎你。个人看法六:很好。

其四:关于“西凉龙江驿最适那一添的风情:。

此篇无个人看法,本王读完之后,已经写好了将你派往河内庄子的文书,并要求给你高粱米饭管饱,粗布棉袄御寒,本王对你情深意重,无需你感激涕零,但想来以你之忠诚厚道,一定惶愧不安,要相谢本王,但是你身上上到汗巾下到鞋垫,都是本王的,万没有拿本王的东西再来送本王的道理,本王思来思去,决定勉强就收下你送来的这幅画,你也不必等驿马给你送回了——送来送去什么的,最没意思了!好了,先生,就这样,你可以洗洗睡了。”

八百里加急,送出楚王殿下有生以来最长的一封对下文书,彻夜灯火照着那人支额沉思的清绝容颜,淡淡笑意里也有浅浅忧思。

那些掠过他长发的风,穿越万里疆域,盘旋在异国土地,再次吹动某处密室的幽幽烛火时,已经变得轻细而小心。

室内人说话,也轻细小心,宛如耳语。

“……西凉圣武十七年年末,宫中唯一怀孕的密妃生子,当时陛下正好巡游南境,不在宫中,临行前将国务交托给我和另外几位大臣,并命皇弟礼亲王代为理政,陛下多年来子嗣不旺,早先的三子四女全部夭折,密妃的这个孩子很受重视,按说陛下赶得及密妃生产之前回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密妃早产,皇后说密妃早产是因为冲撞神灵,要给密妃迁宫,又请了钦天监的人,算了说属兔阴人不得出现在产房之侧,密妃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正是属兔,当即被赶到了冷宫,一个临产孕妇给她迁宫,自然是不妥的,密妃折腾了三天三夜才生产,天快亮的时候,嬷嬷说生了皇子,而密妃……”吕瑞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凤知微望着他的眼睛,心中若有所悟,却听他缓缓道:“受了太多苦,甚至从此就有些不对了。”

凤知微怔了怔,到没想到那妃子居然还能活下来,这种夺嫡大事,一条人命算得了什么?吕瑞却长吁了口气,道:“你不要小瞧密妃,西凉诸年来皇子连连夭折,最大的也没活过七岁,密妃能者这种情形下怀孕并安然到临产,本身就是极大的本事,她出身西凉北境,家族血统……比较特别,便是她的疯,我至今也是存疑的,只是没法见她一面确认而已……话扯远了,还是说那之后的事,那晚嬷嬷出门报说生了皇子,等在殿外的皇后正要进去看,幌子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凤知微一怔,“怎么可能?”

“是啊。”吕瑞苦笑,“满殿的人看着,怎么可能,然而就是那么不见了,事后皇后大怒,拷打在场所有人,所有人都说密妃生产后有大出血倾向,她神智似乎也很混乱,在殿里乱嚷乱叫,众人慌乱中都去瞧她,而抱着皇子准备给皇子清洗的嬷嬷,突然跌了一跤,等爬起来,孩子就不见了。”

凤知微突然想起当初宗宸收集给自己的情报,提过西凉国主驾崩皇太子继位一事,当时宗宸猜测西凉国主死了已经有阵子,只是秘不发丧,便问:“国主回来后,知道这事,什么情形?”

吕瑞脸上突然一阵抽搐,半晌苦涩的道:“国主……不知道……”

“什么?”

“国主在巡游边境时发痰厥中风,当时奉架巡游的大臣不敢声张,一边继续巡游一边发加急文书回朝,由摄政礼亲王找了理由促驾回宫,回来后国主就没醒过。”

“但是时间不对啊……按时间推算,一年半后,贵国主才驾崩,这么长时间没有上朝,难倒朝中就没有议论?”

“陛下当年沙场征战,夺了一块立国之地,其实已经拼尽全力心力交瘁。”吕瑞道,“昔年旧伤太多,建国后他一直健康不佳,这也是他子嗣不旺的原因之一,老实说他建国没几年,便因为无法支撑,一年中只有小半年会上朝理事,大多国事交由几位重臣和礼亲王代理,陛下自己则沉迷炼丹,他不追求长生,却希望可以摆脱病痛缠身之苦,整日在宫中和一众道士推敲丹经,他一生唯一一次出巡,其实也是听说南境某山有地仙出世特意寻访而已,所以他一年半载的不上朝,在后宫寝殿批复政务,百官见不着,也没什么奇怪的,偶尔重大庆典,他被扶出来远远露个面,谁又能看清真假?”

“贵国主真是旷达……”凤知微似笑非笑,“嘿嘿……真是旷达……”

吕瑞尴尬的笑了笑,赶紧又拉回话题,道:“皇子失踪这件事,当时被瞒得死紧,在场宫人几乎被想办法打发或处死,就连我,也是事后发现有疑,慢慢查访才查出来的,外间的人,只知道生了皇子,陛下回銮,然后这段时期,朝局慢慢的就起了变化,因为‘陛下回銮后龙体欠佳’,朝务自然还是习惯性的由皇弟代理,由我等主政,随即,皇弟礼亲王开始‘奉旨’插手军中,清洗军队,边疆换防,扶植军中亲信,黜落老将军权,而在这些动作中,朝中但凡有所警觉并反对他各项国策的大臣,也渐渐或明或暗遭到剪除,有些人坚持了自我,于是抄家丧身灭族,如原左丞相韩庭等人,有些人发现不对选择明哲保身虚与委蛇,以求日后朝纲混乱之时,能留有用之身,再还我西凉郎朗天日,比如……”

“比如大司马吕瑞阁下。”凤知微含笑接口。

吕瑞苦笑了一下,叹息道:“忍了世人非议史笔如刀,不过是为了寻求一个皇权正统,大约一年多之后,礼亲王羽翼丰满,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无可撼动,敌对者都被剪除,剩下的只是能对他山呼万岁者,然后,某一日,一名初入宫内的内侍,夜半梦游撞入陛下寝宫,竟然发现龙帐后,是一具散发着古怪香味的干尸!”

凤知微皱皱眉,心中泛上微微的恶心,想着那深黑宫廷,重重帘幕,为了遮掩某些气味而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燃着的浓郁檀香,迷茫中伸出的手,摸着的一具腹内中空漆黑的僵硬收缩的干尸……殷志凉一代枭雄,以一人之力独建一国,当年也是娘最棘手的对手,不想英雄一世,竟落得如此下场,死后尸体,都不得不摆布于相互勾结的妻弟之手。

这事出来,皇帝驾崩的消息才算泄露,对外说是刚死,可是那尸体情状,死了到底多久可没人知道,朝中为此很乱了一回,好一阵子后才由董太后命重臣宣读遗诏,皇太子继位,太后在太子成年前垂帘听政,礼亲王加封摄政王主掌政务,当时众臣心知有异,但是作为党羽遍布朝野,人人敢怒不敢言,事情变这么尘埃落定,直至如今。”吕瑞吁了一口气,身子向后一靠,拨乱额前几缕乱发,有些不胜烦扰的道,“我为此将我的幼子送进宫做陛下贴身侍卫,就是你今儿见着的那个,希望着能发现些蜘丝马迹,便是能见着密妃一面也好,不过董太后也是个厉害女人,后宫给她把持得滴水不漏,我那儿子太小,至今也没什么消息。”

凤知微看着这个娇柔如女子的西凉重臣,心中倒也有几分赞赏,不管此人为了何等原因执着的要寻求真相,仅就其识时务善察人能屈能伸不畏物议,便不失泱泱大臣之风。

“不曾想今夜听了一场惊心动魄西凉皇族秘史。”凤知微沉思一刻,笑道,“这在哪国都是不传之秘,大司马何以如此信我,全盘托出?”

吕瑞苦笑,心想我何尝愿意说这么明白?但是不说明白,你这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肯和我多说一句?现在倒来装傻,只好站起身,长长一揖道,“示之以诚,方能推心置腹,吕瑞只望魏侯,对令爱来历直言相告。”

凤知微沉吟了一下,正要说话,顾南衣突然咳嗽一声,凤知微抬眼,两人目光再按始终相撞,这算第一次顾少爷主动给她暗示要表达自己的意见,凤知微笑了笑,用眼神安抚了少爷,随即对吕瑞道,“知晓是长熙十三年秋,我在南海丰州码头捡到的,当时丰州码头暴乱,知晓被护在一处盆下,其上卧着个女子,大约是为护她而死,我原以为那便是知晓母亲,如今看来,难道不是?”

吕瑞听着,眼睛一亮,急急站起问:“令爱身上可有长命锁等证明生辰或身份的物件?”

凤知微坦然笑道:“没有。”

吕瑞怔了怔,狐疑的道:“没有?真的没有?”

“吕打人呢不知道当时情境。”凤知微道,“丰州码头乱得厉害,不少常家恶徒流窜来去,那女子死在码头一角,身子已经被人翻动过,想必就算带了些值钱物事,都已经被打劫一空。”

吕瑞怔怔坐下来,皱皱眉,神情犹疑。

凤知微看着他脸上表情,突然笑道:“吕大人难倒猜疑你们宫中那位陛下不是真身?难道怀疑我家知晓才是?那可真是荒唐,别的不说,这男女之分可是再明显不过,密妃生的,可是位皇子。”

“皇子皇女,谁知道呢”吕瑞冷笑一声,“孩子落草便失踪,殿中侍候的人大多死去,到底是男是女,只怕只有密妃和那一两个权势滔天的人才清楚,魏侯你是天盛能臣,你应该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形下,密妃生的只能是皇子,不是皇子,也得是皇子。”

“那又何以牵连到知晓?我家知晓的收养经历,天盛朝中都未必知道,大司马从何而知?”

“这事还得从密妃的出身说起。”吕瑞道,“密妃出身西凉北境昂山,那里紧邻天盛闽南十万大山,最多神秘种族,密妃家族世代居于昂山之内,不与外人交往,秉承最古老的家规族规,家族中人性格行事和常人迥异,甚至还拥有一套自己的从上古流传下来的文字,密妃是那个家族的小女儿,自小厌倦了家族陈腐累赘的规矩,一心想要飞出大山,后来机缘巧合,得人相助,果然逃离昂山,她厌倦孤寂清冷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喜欢热闹和争斗,所以来京以后,正逢宫中选秀女,她趁一个秀女坐轿入宫的时候,钻进轿中打昏她,换了她的衣服,趁轿夫打尖休息把她推出轿,自己就这么顶替了进去,那秀女本就不愿入宫,这番因祸得福,居然没有声张,偷偷回了老家,密妃因此入宫,从宫女一直做到妃,她在宫中打磨多年,知道在宫中,最要紧的就是保密二字,很多事如果保住秘密,便保住了性命,所以她宫中传递消息,便用她家族的那套上古文字,只有她最亲信的宫人和……我知道,密妃疯后,她最亲信的大宫人绿芙失踪,而密妃疯得每日乱画乱写,没人认得那是什么字,摄政王有次拿了张古字帖,说要请教我一些古文字,我当时一眼认出,那是密妃的字,写的是绿芙,极西之西。”

西凉极西之西,便是天盛。

“我看见密妃的字,心知定然有疑,先是在西凉西境寻找绿芙无果,后来便想,西境之西,那是天盛,摄政王势力遍及西凉,也许密妃觉得,只有逃离西凉才有生路,当时我还不知道皇子落草便失踪的事,只想着先找到绿芙再说,便悄悄派人潜入天盛,从闽南一路找过去,后来便在南海丰州附近,发现了绿芙留下的记号,用的也是那种绝版字,我的人把字拓印下来带回去,绿芙写的是:我带小主子到了南海。”

凤知微默然不语,吕瑞瞟了一眼她道:“我们后来找到了绿芙下葬的地方,确认了她的尸体,但是她口中的小主子却不见了,我们想过南海有专门的善堂,也曾去善堂找过,但是都不对,直到前不久,我才得到消息,魏侯身边那位养女,年龄和小主子很相似,魏侯收养她的地方,正是绿芙失踪的地方,在下心中对此存疑已久,但是以你我身份,远隔一国,轻易实在难见,好在正逢摄政王寿辰,总算得拜见魏侯真面。”

凤知微听着最后一句,恍然大悟,心想难怪摄政王寿辰想起来相邀天盛,大概有你的促成之功吧?西凉一邀请,天盛这边派使臣,不是我这个去过南海,又能言善辩的礼部尚书,还能是谁?

一时心中颇有些牙痒,脸上却笑吟吟,道:“天下年龄相近的孩子很多,实在不能以此为大司马寻主依据吧?”

“年纪,地点,还有……”吕瑞道,“性格。”

“哦?”凤知微挑起眉。

“密妃那个家族,是存续数百年的大家族,据说先祖还早在大成之前,是当年大瀚神武大将军的后代,神武大将军是大瀚开国重臣,第一代瀚皇的爱将,桀骜忠诚天下第一,据传他身上有一半狼人血液,也有说他喝狼奶长大,总之性格迥异常人,瀚皇驾崩后,大将军归隐深山,称宁可与狼为伍,也不亲近世人,自此代代不曾出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家族的人,性格都特别的偏执冷淡,无畏死亡,我曾派人以各种身份,搜集令爱的相关举动,越看,越觉得那真像密妃的孩子……”

凤知微垂下眼,含笑喝了一口茶,淡淡道:“大司马的想法很好,可惜没有证明,这事便万万不能拿出来求证,贵国的皇帝已经稳稳的坐在皇位上,我的女儿,自然不必要参合这浑水。”

“知晓才是西凉女皇,不是么?”吕瑞灼灼的注视着她,“她的皇位被他人窃夺,她这个正主倒被迫流亡他国,如今还要去侍奉鹊巢鸠占者,她的母亲被他人暗害,至今身陷深宫,装疯求存,她难道就不该把自己失去的东西,都拿回来?”

“我没看见她失去什么东西。”凤知微不为所动,“先不论知晓未必是你要找的皇嗣,就算她是,她失去过什么?她未曾流亡他国受尽苦楚,相反,她饱受宠爱锦衣玉食,至今还是草原胡卓十二部共同尊奉的活佛,她没见过母亲,却也不惦记,因为她有深爱她的养父,我相信如果你现在去问知晓,问她愿意做何选择,是和养父分离卷入陌生的西凉进行腥风血雨的夺位之争,还是相伴养父回到熟悉的天盛共享天伦之乐,她的答案,一定会让你失望。”

“可是你不能剥夺一个母亲对她孩子的期盼,知晓是她骨中之骨,血中之血!你没有权利让一个孩子和她的亲生母亲就此错过,终生不认,从此遗恨一生!”吕瑞霍然站起。

“我也没有权利去替一个孩子决定关系她一生幸福的重要决定。”凤知微眼皮都没抬,闲闲淡淡喝茶。

“我会全力助你,扶持知晓登位,你想清楚,知晓一旦登位,你就是国父!这对你在天盛的地位事业,将有无可估量的帮助!”

凤知微沉默了一下。

顾少爷悄悄抬头去看她,眼神里有种犹豫的神情,凤知微错开眼光,顾少爷怔了怔,也默默转开眼,去看身侧的墙缝,好像那里能看出花来。

墙缝里没有花,却好像浮现花一般的脸,那是知晓的脸,顾少爷盯着那虚幻的小脸,心中有点茫然的想,刚才那一大堆什么意思?知晓,是西凉的皇女?

西凉的皇女代表什么,他没想过,也不想去想,知晓是他的女儿,这是从他将她抱在怀里,便在不可更改的事实。

然而刚才吕瑞那句话,他听懂了,如果知晓继承西凉皇位,那么,知微会得到很大助益。

什么样的助益,他也没去想,但是凤知微需要助益,他再清楚不过。

她沉静若渊的外表下,内心里一直如滔滔长河一般翻涌,她心底那些纵横捭阖的长刀出鞘,那些步步深谋的陷阱与机巧,和葬满黑暗的记忆深处,那些漂浮着不绝的欲望和长熙十三年的血与雪。

他都知道,都懂得。

很奇妙,他有时候不懂得别人的最简单的心思,却能懂凤知微的最复杂的内心。

这来自于默契和感觉,而不是思考。

他知道这句话对于凤知微的诱惑。

他理解这一刻她的沉默。

于是他也沉默下去,甚至调开眼光,不让自己的目光,对她的决定作出任何干扰。

他害怕自己的目光会流露不愿和乞求,使她不安而迁就。

不,不要。

天下一切,皆可以为知微牺牲。

顾南衣在沉默而忍耐的角落里,想着朝夕相伴的那张小脸,对自己默默低唤:

知晓,知晓。

……

沉默其实很短,却因为内心复杂的翻涌而漫长的如一生。

大概就在一生过后,顾南衣听见凤知微的声音,还是那么懒,而清淡。

“国父?不,她便是我的国。”她微笑,深深道,“拥有她便拥有我的国,失去她,我就一无所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的是顾南衣,这句话,是代那个永远不会对她提要求的男子说的。

顾少爷抿着唇,有点想点头,表示深以为然,却突然觉得脖子有点僵,或者说,浑身都有点僵,不是被禁锢的感觉,而是太温暖,像密密包裹在温暖的海洋里,水波温柔无声的压下来,不能动也不想动,只想在这样的温柔中永久沉睡,而平静惯了的心,热热的激越着,和那些纠缠拥抱的砰然激越不同,这是温存绵长的激越,如醇酒,醉心。

他深深地吸着气,觉得脸上的皮肤干干的,绷得有点紧,眼睛却有些热,有什么东西湿润在眼角,像春天的雨,化了冬的干裂。

屋子里又沉默下来,凤知微在暗影里微笑,吕瑞目光变换,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凤知微,他自觉自己懂得魏知,这个少年,从踏出青溟的第一步开始,每一步都证明了他的野心,这从来不就是一个如表面一般清淡的人,也从来不是真的淡泊无争的人,魏知,有勃勃野心,有惊天欲望,如今,这么一个诱惑的条件摆在面前,成,则好处无穷,败,不过伤的是顾知晓性命,他自己完全可以自保,按说以魏知这种枭雄人物,抛出一个养女以成大业,又算得了什么?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如今,却有些迷惑了。

这么善良的人,真么在最污浊的官场,爬到如今这个位置的?

“知晓身份未定,大司马便要将我们拉入这浑水,也未免太猴急,何况要不要认回生母,要不要夺回皇位,这是知晓自己决定的事。”凤知微无视吕瑞审视的眼光,将茶碗一搁,起身便走,“谢谢大司马今天给我听了个这么精彩的故事,真是不虚此行,在下还有要事,告辞。”

她头也不回出门去,吕瑞盯着她的背影,露出挣扎、犹豫、不甘、愤怒……种种复杂之色,半晌一声低喝:“站住!”

半岁他的喝声,铿然一声,明明无人的密室门口,突然从门侧各弹出一柄长刀,两柄刀交叉和门口,形成一个巨大的“x”形状,刀极长,两面都是刃口,寒光烁烁冷气森森,看得出,任谁也别想从那上下左右的空隙里钻出去,因为刀是活动的,只要有人试图缩骨钻出,那个会移动的“x”,就会将那人腰斩。

而吕瑞的座椅前,徒然四面弹出铁板,将他自己牢牢保护在内。铁板遮得严密,看来他对于顾南衣的武功也很了解,防备十足。

有点沉闷的声音,隔着铁板传来。

“这个密室看似木质结构,里面却是生铁,唯一出路就是那刀门,那是百炼雪铁,武功再高也捏不断,两位不必枉费心思,当然如果要钻出去——在下介意分成四段的两位收尸。”这是吕瑞第一句话。

“锦城内现正有两位的好友,很想取了两位的性命,在下不想枉杀无辜,那位却想必不介意,半个时辰,我给两位半个时辰,来考虑这件对两位有利无害的事情,半个时辰后记得给我答案,否则这件铁屋子,便得成为两位的铁棺材了。”这是吕瑞第二句话。

“另外,我得了提醒,还要去办一件事,两位容我告退片刻。”吕瑞的第三句话里,突然带了笑意,随即屋顶咔嚓一响,弹出无数利刃,屋顶慢慢下沉,向底下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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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欢第三十七章割舍

吕瑞的声音消失在铁壁后,头顶的利刃轧轧下沉,速度很慢,看得出半个时辰之内是不会轧到头顶的,吕瑞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要他们性命。

凤知微叹息了一声,沉默半晌,转头笑谓顾南衣,“想不到吧?咱们家知晓,竟然是皇……”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少爷突然大步过来,二话不说,双臂一伸,便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凤知微剩下的几个字顿时被这一抱销魂的抱断了。

她怔在那里,感觉到顾南衣的双臂很紧很用力,用一种恨不得将她全盘拥抱全部揉入怀中的姿态,密密的笼罩住她,他将连紧紧贴在她头顶,也是一种恨不得把自己也揉给她的姿态,独属于他的干净而青涩的气息袭来,熟悉而陌生,熟悉的是气息和那个人,陌生的事此刻少爷给她的感觉,那种力度和热度,不再是始终带点习惯性的疏离,而是第一次,完完全全将自己的心和灵魂都交了给她,希望和她融合无间。

凤知微因这种全然的放开和投入,心潮也微微起了澎湃,想起帝京初见时那个玉雕冰块般的少年,恍若隔世,她突然很想抬起手,去抚抚他的发和眉眼,只是双臂被少年紧紧勒着,他用了那么大力气,像是生怕手一松,她就会从他怀抱飞走。

随即便觉头顶又重了重,顾少爷轻轻的用脸摩擦着她的发,一贯没有起伏的声调,此刻也似乎有了柔软和波度,低低道:“你真好……”

凤知微唇角掠过一抹笑意,想着这简单的一句话,这一生很多人都会听见无数次,但是对于他,对于自己,似乎都是第一次,你真好、你真好,最简单而最诚挚,不是身在其中的人,永远不能明白这三个字所蕴含的分量。

这是他的表达,他的开启,他对于心意的理解和最直白的反应。

少爷还在慢慢摩擦着她的发,似乎觉得那绸缎般的触感十分光滑舒服,连连不肯放开,随即又咕哝道“……我也要对你好……”

“你对我已经足够好。”凤知微叹息一声,轻轻道,“南衣,我希望你懂得人世间的所有真实和美好,却不希望你因此背上负担,你做你自己就好。”

顾南衣却似乎没有再听她的话,只执着的,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对你好……”

凤知微听着语气有些怪异,刚想问,顾南衣的头已经低了下来,顺着她发丝一滑,便滑到了她的颊边,两人微凉而滑润的肌肤贴在一起,明明刚才都有点凉,转瞬便起了微微的热,温暖的惊心,隐约间不知谁偏了偏头,唇与唇之间,有温润柔软的触感,相触而过。

像惊电掠了苍穹,劈了那沉凝深黑,又或者玉石投入波心,散开无限涟漪,恍惚间心房一颤鸿蒙开辟,不知哪里拨弦共鸣,发颤颤之音。

凤知微红了脸,偏头伸手去推,顾少爷已经放开了她,怔怔用手抚着唇,他面纱因此撩起一角,玉色的修长手指搁在一线薄红的唇侧,让人想起玉盘盛起的红玛瑙,因极致的鲜妍颜色,而对比的鲜明诱惑。

凤知微看着他那回味的动作,脸色爆红,赶紧向后退了一步,忽听得头顶声响,她以为利刃已到,赶紧抬头,却发现利刃还没完全降落,倒是屋顶某一角,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有看清是什么。

那边顾南衣醒过神来,拔出腰间玉剑,先是一挑门口那个叉形双刀,他这边一出手,那边双刀果然开始移动,铿然一声火花四溅,顾南衣那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的短箭,也没能劈断那刀。

“不用费心。”凤知微看看快到头顶的刀,拉着顾南衣钻进下方书案“我们等着人家给开门就成。”

忽听外面有人“哈哈”一笑,道“你们大司马人呢?大半夜的急急叫我过来,说是我难过我个礼物,自己却不出面,哪有这样的主人?”

那人声音年轻,语气睥睨而放纵,随即便有一人,大概是吕瑞留下的亲信,笑答:“大司马说要给您个惊喜,还得劳烦您亲自移步,小的们就不陪了。”

“卖什么关子呢老吕。”那人大步过来,凤知微听着他声音,不出所料的笑了笑,掏出怀中一张纸,就着顾南衣膝头,写了几个字。

那人到了门前,先对着双刀机关啧啧赞叹,随即在那缝隙里探头探脑,凤知微从书案下探出头来,对他笑吟吟的打招呼:“阿四,你好啊。”

长宁藩小王爷路之彦,看见冒出来的居然是凤知微,顿时眼前一亮,眉飞色舞的道:“竟然是你!果然是大好礼物!哎呦,魏大人魏侯爷,你怎么也会落到这种狼狈境地?”

“狼狈吗?”凤知微笑眯眯看看自己,“不觉得呀,我这不正安然高卧,等候大驾莅临嘛。”

“身前刀门,头顶利刃,魏侯人在其中而安然高卧,果然有上古侠士之风啊哈哈,”路之彦眯着一只眼睛看着凤知微,眼神里掠过微微的无奈和遗憾之色,突然叹口气,一伸手道:“得了,我知道你要拿那三个条件要我放了你,拿来吧,还剩两个。”

“唉……真是大意失荆州……可惜……可惜6”凤知微慢吞吞叹口气,掏出那张有长宁藩钤记的纸,便递过去,“第一个要求,把我俩放出去。”

路之彦突然手往回一收,双手抱胸,眯着一双桃花眼,偏头看看凤知微,慢吞吞道:“我突然觉得,为什么要一张一张的收回,被你钳制呢?为什么就不能将这三张,一次性收回呢?”

“哦?”凤知微笑眯眯的看着他,“怎么一次性收回呢?”

“比如,”路之彦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刚才像一只桃花眼的狐狸,现在就像一头桃花眼的狼,“把那刀放快一点,咔嚓掉你们,当你们成为尸体,东西不就收回了?”

他狡黠的挤挤眼,道:“我答应给你三个要求,可没说不能这样收回你说是不?”

“你还真想杀了我?”凤知微有趣的瞧着他,“可想过如何善后?”

路之彦转头四面望望,手指弹了弹墙壁,在清越的生铁回声里闲闲的道:“这个屋子是一个可以拆卸的活动屋子吧?等你们死了,这屋子大概可以搞成一个铁棺材,盛放了天盛使臣的尸体,出现在锦城随便哪处荒郊野岭,剩下的事情,便让我们的摄政王去操心吧,最好天盛大怒,挥兵来犯,呵呵,把二十年前旧怨,彻底了结,多痛快?”

“多痛快!于是你长宁藩或浑水摸鱼,或另起炉灶,总之,天盛和西凉,不结盟最好,越乱越好,乱,有人才能渔翁得利。”凤知微鼓掌,“如意算盘啊如意算盘。”

“夸奖。”路之彦优雅躬身,一派贵族范。

“那就这么着吧。”凤知微蹲在书案下,长刀已经到了书案之上,刀尖将书案扎了无数个洞,再不久也许就会扎破她头顶,她看也不看一眼,很诚恳的道,“不过奉劝阁下一句,给咱们准备铁棺材的时候,也记得给自己准备个。”

“你什么意思?”路之彦斜睨着她。

“妄自尊大的人,活得过今朝,活不过明夕。”凤知微淡淡的道,“你小瞧了别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路之彦不说话,唇角撇了撇,神色却多了几分凝重,这位也是聪明人,知道凤知微指的是谁。

“摄政王野心勃勃,和谁都维持着交好关系,天盛,长宁藩,乃至大越,如今齐聚锦城,摄政王试图在其中寻找最可靠的盟友,这是大胆尝试,也是冒险之举,:凤知微笑道,”既然他敢这么做,怎么可能不防备三方之间出现互斗贻害西凉?我看,你今儿假如真的在这里对我们动手,天盛一旦兴闻师之罪,明儿摄政王便有办法把你给交出去——你如今可人在西凉,不在长宁。“

路之彦冷笑一声,虽然还是不屑,但神情已经不是先前那般随意。

“何况吕瑞也未必就愿意担上这个麻烦,作为摄政王的亲信,他今儿通知你来,可未必怀什么好意,”凤知微笑一笑,漫不经心的道,“好了,阿四小王爷,别在这里浪费时辰了,便是你自己也知道,今儿是杀不得我们的,想看我狼狈求饶?你算了吧。”

路之彦摸着下巴,饶有兴致的望着她,突然道:“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挺霸气?”

凤知微温柔的回答:“人人夸我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哈哈。”路之彦干巴巴的笑一声,突然道:“……先前昌平宫饮宴时,你有没有去过昌平宫正殿水榭的露台?”

“那里有个露台么?”凤知微讶然,“早知道有个露台,我就过去休息会了,正殿里吵得不堪,到现在还脑子里嗡嗡的。”

路之彦狐疑的瞟她一眼,想想从这个人脸上神情是从来不能得到可靠答案的,只好叹口气,手一摊。

凤知微掏出一张盖了长宁钤记的纸卷,递过去。

路之彦有点不甘也有点庆幸的额,隔着刀门伸手来接。

他指尖将要触及纸卷的那刻。

凤知微手指突然闪电一递,一把抓住路之彦手指,往里一拽!

路之彦注意力都在那纸卷上,哪里防着这个人一番谈判后这个时候还会突然下手,被这一拽,手臂顿时被拽进了刀门!

刀门受到触动,立即开始交错下沉!

眼看路之彦的膀子就要被齐肘分家!

“咔。”

一声机簧暗响,交错的双刀在离路之彦肘部只有毫厘之差时,突然停住!

“啪。”

地上一霎间突然落了一滴水——路之彦额头滚落的豆大冷汗、

“哈哈。”

短促的笑声来自凤知微,她毫无使诈害人应用的惶愧不安,盯着刀门的侧边,笑道:“果然有人控制,”手指一弹,一颗碎石弹射而出,正卡在先前那声“咔”声发出之地,刀门晃了晃,随即不动。

刀门那一晃,路之彦惊得又是一身冷汗,凤知微却已经微笑着把纸卷从他僵木的手指间抽了回去,温温柔柔的道:“这么宝贵的东西,浪费在这么一件小事上,我舍不得。”一边坦然的把东西塞回自己怀里,一边平静的推开路之彦的手,拉着她家顾少爷悠悠然跨国刀门而去,临走前还记得拍拍愣在那里的路之彦,凑在他耳边,笑道:“哦,小王爷,其实那露台清静凉爽,确实不错。”

她施施然扬长而去,留下正在那里的路之彦。

半晌之后,一片寂静里突然爆出一声怒喝:

“魏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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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府里长宁小王爷再再次倒霉的折戟于凤知微手下,凤知微潇洒而去,吕瑞却也没什么动作,似乎放弃了,又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三日后正式陛见,两人朝外先遇见了,也不过拱手一揖呵呵一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各自走开。

大人物之间的纠葛,是不会像市井小民一样把每件事都算得清楚然后一道一枪的还回去的,要不要马上还,怎么还,或者干脆不还,都自然有自己的一定章程,凤知微望着吕瑞弱不禁风的背影,笑得很有些意味深长。

陛见之间,凤知微和西凉礼部以及内使监,就陛见时行不行跪拜礼扯了整整三天嘴皮子,对方要求拜,凤知微只答应躬身,对方说我国帝皇至高无上,凤知微说在下并非贵国之臣,对方说那我国使臣是否也可以见天盛帝而不拜?凤知微说你家先皇当年都曾执鞭安蹬于我帝马侧,进出皆跪拜之礼,你家先皇都拜,你敢不拜?三天嘴皮子仗打下来,礼部内使监轮番上阵齐齐败北,最后还是摄政王做了让步,表示来使可不拜,这看似无聊口舌之争,其实却是两国之间邦交定礼仪的头等大事,关于国体,消息传回天盛,皇帝当即龙心大悦,以维护国体之名,当即八百里加急,给凤知微升了一等侯。

陛见那日,小皇帝倒规矩了许多,不过是龙座上一个摆设,倒是垂帘的董太后挺让凤知微注意——这个权倾后宫,传说里手段厉害的女子,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威严高贵,傲气凌厉,相反,从珠帘后传出的声音温和慈祥,有种邻家夫人般的亲近温软,小皇帝对她看起来也很依恋,更难得的是,董太后和摄政王之间,似乎也很有默契,竟然有点互相尊重的味道,凤知微左看右看,觉得这西凉皇朝最高统治者之间种种,都有点脱离她的认识常规,算是异数。

更神奇的是,小皇帝上朝,居然把顾知晓也带着,让她象征性捧个盒子站在执扇宫女身边,小小女娃粉妆玉琢的,倒吸引了西凉群臣注意,顾知晓全无怯场,乌溜溜眼睛东张西望,看见凤知微望她,皱皱鼻子,在盒子里做了个挥拳头的姿势。

凤知微愕然,心想不是吧?不会小皇帝真的给她打服气了?这西凉的男人,从小到老,真是大多品质神奇。

陛见后便是例行赐宴,龙衍殿席开数十,凤知微对于这种到哪都要喝酒的生活早已厌倦,皇帝出场敬酒三杯之后,她便想拖着少爷在四处逛逛,结果看见顾少爷给了顾知晓一个手势,本来跟在皇帝后面磨磨蹭蹭的顾知晓立即雀跃着掉头就走,小皇帝要拉,顾知晓唰的抬起手指,做了一个插你眼睛的姿势,那孩子刷一下把手缩回去了,四面的宫女嬷嬷都捂嘴笑,没人把孩子的玩笑动作当真,只有凤知微看见了,悄悄汗了一下——不会顾知晓真的半夜压上那孩子,威胁要插他眼睛,恶狠狠把他给吓乖了吧?

一时倒是对那对父女的动作起了好奇,顾少爷很少有什么主动指示给谁的,竟然还想瞒着她的样子,想要做什么?

她道了声方便,顺着来去人潮有意无意的跟了出去,眼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人拐进了花圃,坐到一座假山面前,顾知晓坐在顾南衣膝头上,两人似乎再看水看鱼。

凤知微借着头顶一声烟花炸响,走近几步,掩在那一片假山群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