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6章

“这个不致死,不过是个小伤口……”陶世峰话还没完,一直仔细看那抓痕的凤知微已经转身,问,“陶大人,你们在哪捉到这些人的?”

“在丰州城外十里处一个废弃的农家宅院。”

“带我去!”

半个时辰后,风驰电掣的一行人,在那座宅院前下马,果然是废宅,四面都没有人烟。

凤知微望着那静静矗立在黄昏中的小院,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和顾南衣低低说了几句,两人让别人等着,下马进入室内。

里外仔细搜寻了一圈,没有人,凤知微刚有些失望,顾南衣突然指指一处废弃的猪圈。

凤知微慢步过去。

金红的夕阳挂在枯黄的草尖上,被深秋的风瑟瑟吹动。

猪圈早已荒废,破损的圈门被风吹得吱嘎吱嘎摇晃,地上满是枯草和结块的猪粪,四面沉静无声。

凤知微一脚踩在一根枯枝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嚓!”

一个锈迹斑斑的杀猪刀,闪电般砍向她面门!

于此同时凤知微惊呼:

“是你!”

卷一忆帝京第七十五章谜局

杀猪刀来势如电,凤知微却只对着乱发掩映里的那张脸惊呼。

那呼声里几分惊喜几分疑惑。

“铿”一声,气势汹汹的杀猪刀在顾少爷手中毫无悬念的断成两截,那人嚎叫一声,倏地弹起,把自己也当成刀般砍杀过来。

他身子一起,两道金光随之飞出,半空中唧唧哇哇一叫,八只爪子凶猛的挠向凤知微的脸。

凤知微只一喝:“是我!”

金光忽止,现出两只手指大的猴子,奇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凤知微,刹那间眼中光芒暴涨,欢喜得“吱哇”一声便要抱,却又忘记自己在半空,唰一下齐齐坠落。

正好掉入凤知微伸出等候的手中。

那边顾南衣再次一伸手,将炮弹般砸过来的那人抓在手中,偌大的身躯在他手中挣扎嚎叫,顾南衣动也不动。

凤知微攥着两只小猴,望着对面那人乱发间掩着的浮肿的脸,深吸一口气,含着泪笑起来。

她道:“淳于……你还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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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随行的官员简单交代了几句,陶世峰倒有些意外之喜,淳于猛身份不凡,父亲还是征北副帅,如今救下他,可也算一份功劳。

自到南海来一直有些沉郁的凤知微,也露出的真切的欢喜之色,自陇西暨阳山断崖失散,她对淳于猛的牺牲便一直耿耿于心,午夜辗转不眠时总想起那少年,自青溟书院饭堂里大步向她走来,十多年来,他是第一个不怀杂念接近她的人,他给过她一份最诚挚的特别。

凤知微第一次真心感谢上苍,老天偶尔还是有眼的。

只是过了一会儿她便望着淳于猛发愁——这孩子是怎么了?

他现在这副样子,别说自己差点认不出他,他爹妈来了都要以为是人家的。

衣衫破烂乱发纠结且不说他,看样子他是做了人家俘虏,俘虏自然没什么好待遇,只是那群人杀人不眨眼,为什么没有杀他?而很明显,他的神智有点不对,竟然没能认出她,而且满脸的浮肿青紫,不像被殴打,倒像是什么病症。

将嗷嗷挣扎见人就想杀的淳于猛塞进马车回憩园,召了大夫来,说是好像是乱吃了食物,可能误食毒草导致神经错乱,开贴药就好,凤知微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奇怪,她原以为淳于猛一定是饿极了才会乱吃草根,但是看他精神健旺,并没有消瘦,两只猴儿也养得肥壮,体型直逼萝卜,这种情形为什么还会乱吃东西,实在令人不解。

此时婢女送上她的药来,凤知微现在没人监督哪里肯喝,顺手撂在一边,不想淳于猛看见,端过来一气咕嘟咕嘟喝完,完了还满足的砸砸嘴,意犹未尽的样子。

凤知微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这药气味和味道都恐怖得令人想死,一煮好所有人都会露出呕吐表情,为什么淳于猛喝得这么欢快,脸上那神情好像那是玉液琼浆。

她心中一动,命人送了甜梅来,搁在淳于猛面前,果然淳于猛如见粪便,唰一下跳了开去,避得远远。

……淳于的味觉和嗅觉,似乎都混乱了……

想起宁弈所中的“眼蛊”,凤知微陷入沉思,难道,淳于也中了盅?

眼耳口舌鼻,七窍相通,如果能解了淳于的蛊毒,是不是宁弈也可以?

“顾兄,”她转头问顾南衣,“那位名医,走了没有?”

顾少爷不说话,他要是不说话,就说明他不想答却也不想撒谎。

“这是我的好友,”凤知微指着淳于猛,恳切的道,“为救我一命才落到这地步,请帮我转告那位先生,无论需要什么代价,我都愿意请他出手救人。”

顾少爷“哦”的一声,出门去了。

半晌回来,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凤知微气结,这什么人好难讲话,不肯给宁弈治也罢了,为什么淳于猛也不肯?

“他说,姑娘还是少替别人操点心的好。”顾少爷转述那位的话。

凤知微一怔——难道那位名医已经猜到她心思,想要通过治淳于的方法来治宁弈?

为什么他坚持不肯管宁弈?

想起这么长时间,她身边的这些人除了顾南衣,其余人始终不露面,是不想给她知道,还是根本就是不想给宁弈知道?

虽然宁弈确实不能算和她一个阵营的,对他防备很正常,但是凤知微总觉得,这种防备和敌意里,似乎还有点别的原因。

“行,我不替别人操心。”凤知微默然半晌,淡淡道,“同样一句话我也赠给他,先生还是少替别人操心的好,凤知微一介平凡女子,当不起诸位如此关切,以后……还是免了吧。”

话音一落,隐约便哪里有声响,顾少爷默默坐着,吃胡桃。

凤知微看看他。

他看看凤知微。

凤知微再看看他。

他看看凤知微。

凤知微终于忍无可忍,提醒,“顾兄,我刚才的意思是说,我不要保护了。”

“哦。”顾少爷专心吃胡桃,“他们知道了。”

凤知微耐着性子,“也包括你。”

顾少爷停了手,看了看她,然后很大度的继续吃,“不包括。”

“包括。”

“不包括。”顾少爷拍掉手掌上的胡桃皮,“我是你的人。”

凤知微深呼吸,“你是你自己,谁的人都不是,你必须做你自己。”

“你不要我了?”

凤知微“啊”一声,觉得和顾少爷的对话实在没法继续。

她说不出来,顾少爷却开始有疑问了。

“你不要我?”他仰起头,像是对屋顶又像是对自己喃喃自语,“那我该干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或者云游四海,或者开个小铺子,或者……”凤知微轻轻道,“娶个人过日子。”

顾少爷又仔细的想了一阵,决然摇头,又低头吃胡桃,凤知微叹口气。

屋子里静了半晌,头顶上有衣袂带风声,顾少爷却又问她,“你刚才说不要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空,那叫什么?”

顾南衣难得一次主动好学,凤知微立即振作起精神,淳谆善诱:“那叫茫然。”

“哦,茫然。”顾少爷继续努力的寻找茫然去了。

头顶上有人轻轻叹息一声,道:“没用的。”

声随人落,仿若一团云飘在了人间,那人的身法特别的轻逸,凤知微只觉得眼前白衣一拂,一人已经背对她站在了屋里。

修长的身形,穿一袭合体的白袍,站立的姿态渊停岳峙,有种特别的沉稳。

凤知微看着那人的身形,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她等着他转过脸来,那人也确实转了过来,却是一张木板板的脸,用的居然是最差的面具,明摆了告诉她——我就是不想给你看见脸。

她笑吟吟站了起来,寒暄,“这位想必就是那位救在下一命的先生吧,敢问尊姓大名?请受在下一拜。”

那人站着不动,默默凝视她,凤知微上前一步,双膝一软就要磕头。

那人一惊,原以为她就是弯弯腰,不想竟然准备下跪,赶紧衣袖一拂将她扶起,他衣袖一卷间风云流动,特别飘逸的姿态,凤知微盯着那动作,一瞬间灵光一闪,恍然道:“是你!”

脑海中刹那掠过一幅黑色衣袖,流云飞卷,将一本册子掷入自己怀中。

那是在被逐出秋府后,“偶遇”宽袍黑衣人,被强逼着做了一段时间的“佣人”,在那里,她学会了基本的武功心法和身法,还得了一本助她平步青云的神秘册子。

相处一个多月,她记得他施展武功时的气流变化,一个人再怎么改装,武功是改不了的。

她记得,也是在那个小院里,她被宁弈押解着去“找凶手”,正遇见他和顾南衣“决斗”,然后她糊里糊涂被顾南衣抓走。

然后顾南衣糊里糊涂迷了路,弄丢了自己,被她捡了去,他也就那么坦然的被捡,一直捡到现在。

当初捡他时,存了一分试探的心,以后走不了多远就会有人追上来,然而一直没有。

原来相逢不是巧遇,每个拐角处都有人处心积虑的在等你,不用这种方式,也会用另一种方式,和你邂逅。

凤知微浅浅的笑了起来,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对面男子静静的看着她,半晌也无奈的笑了下,道:“又上了姑娘的当。”

凤知微一霎间心念电转,将出府前后至今的所有事都闪电般过了一遍,一时间觉得似乎所有原先看起来很简单很自然的事情,现在看来都已经不是那么回事,似乎从一开始,她就走在别人安排的路上,她以为她一直都掌控着自己,却很可能一直被人所控。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为什么?”她沉默半晌,开门见山。

白衣人弯下身给淳于猛把脉,淡淡的答:“姑娘,今日我被你逼出来,以后我还是不会出现,你又何苦追根究底,当做从前一样不好么?”

“不好。”凤知微道,“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坦然的享受着这份保护却不追问理由。”

“现在没到说的时候。”白衣人道,“但是请姑娘相信,我们没有害你之心。”

“我知道,我的命还是你救的。”凤知微一笑,“但世人有时候,常常会好心办坏事,你说是不?”

“姑娘不用担心这个。”白衣人一笑,“我们不会干涉姑娘的任何举动,只是保护你的性命而已。”

“唯因如此,我更不安。”凤知微叹息道,“我何德何能,一介孤女,得到诸位这般护佑?没得损福折寿,当不起。”

“当不起当得起,我们自己知道。”白衣人并不接受她的套话,将淳于猛放平,取出针囊专心给他施针,“姑娘还想我救这位不?如果不想,咱们不妨到前厅,慢慢继续说。”

凤知微气极反笑,扭头就走,“我看我还是好好教教顾兄,终有一日他会和我说清楚。”

“最好不过。”白衣人略带忧伤的目光,扫过漠然吃着胡桃的顾南衣,“如果可以,我愿意用全部的秘密,换得他,走到这个天地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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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屋子留给白衣人,凤知微站到院子阳光下,闭起眼感觉秋日阳光温暖的洒在脸上,姿态平静而心乱如麻。

一直以来隐隐的猜测在今日得到证实,却毫无大石放下的轻松之感,反而更添了一份沉重——世上没有凭空掉落的好运,所有事的发生都必然有其缘由。

但看样子,这群人是无论如何不肯现在就给她一个答案了。

压下心底的不安,凤知微带着两只笔猴,再次回到按察使衙门,重新去看那几具尸体,当初她就是因为尸体手腕上的抓痕,想起了笔猴,如今看来,这批人应该就是当初在陇西追杀他们的那批,在宁弈大军出动后试图再次出手,却被最近风起云动的南海官府逼得半途罢手,但是为什么不向闽南跑,而是自投死路的奔向南海腹地丰州,倒有些令人不解。

她仔细的盯着那几具尸体的眼睛,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看那尸体的眼神觉得怪异,那是被大王弄死的,临终前眼睛已经瞎了,所以眼神才那么奇怪。

现在,那只“大王”在哪里?这东西眼睛一张必有人失明,这要给人弄到谁面前,后果会如何?

“前不久审问的一批上官家子弟,牵涉到强占土地之事,”陶世峰在她身后道,“有些案卷,殿下在走之前扣压了下来,指示让魏兄看看,你看……”

宁弈扣下的案卷?必然有问题,凤知微点点头,随陶世峰进了放绝密书简的书房,将那些案卷翻了翻,神色渐渐凝重,“和军队有关?”

“涉案军官十三人,已经去函吕指挥使请求协同处理。”陶世峰道,“地方不得随意干预军务,这事便是周大人也得和吕指挥使商量着办。”

天盛的军制,除了北疆和南疆,在与各国接壤的边境设立边军之外,另外在各道设府军,由都指挥使掌管,对朝廷五军都督府直接负责,是地方最高军事长官,三司虽以布政使为首,但其实职权分离不受统属,难怪周希中和陶世峰对抢占土地案涉及军队后,无法继续处理。

“吕指挥使怎么说?”

“吕指挥使日前正在闽边视察,征南大军开拔,朝廷令吕指挥使坐镇会龙县,督办大军粮草,不过接到文书后,已经赶来,大概已经去和周大人会晤了,不过魏兄放心,”陶世峰笑道,“吕大人是极其公正的人,从不任用私人结党营私,此事交到他手里,必有公正裁决。”

凤知微“嗯”了一声,将那些案卷又翻了翻,突然看见一个涉案都指挥佥事的名字下,似乎被人用指甲浅浅的画了一道杠。

她心中一怔,将那人案卷拿起,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人履历看来平常,山南人氏,从小兵做起,屡立战功而积升,后调至南海道都指挥使司做佥事,后面很详细的附了此人当年立的一系列的战功,其中有长熙元年的三次对大越战事,长熙五年的对西凉战事,长熙七年十万大山蛮族起事,此人也参与镇压。

仅仅这些,有什么不对?

“这位佥事,倒是个人物。”陶世峰在她身后瞟了一眼,笑道,“据说性子很爆,时常和吕大人争执,吕大人很不喜欢他,如今活该倒霉。”

凤知微却已经闭起眼睛,慢慢的想来到南海之后,曾经听宁弈简单说过的南海各级官员的履历。

宁弈一定是听宁澄给他读这些案卷的,他当时一定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因为一时没有想出来或者没有时间,只做了这个记号。

是哪里不对呢?

“陶大人,我想调南海四品以上官员的案档。”想了想,凤知微道。

“这不可能。”陶世峰一口截断,“官员案档不允许对外借阅。”

“我以南海道专员钦差大臣身份,命令你。”凤知微手一翻,钦差关防直摊到陶世峰面前,寸步不让。

陶世峰面有难色,半晌道:“这不归我统属……”

“一切有我担待。”凤知微一口截断他的话。

厚厚的一堆官员案档最终抱了来,陶世峰知趣的出去,凤知微瞟瞟那些堆成山的案档,根本没有去翻找,直接奔到最上面,找到了吕博的案档。

说要四品以上官员案档是假,她真正要查的,只是吕博的底细而已。

一页页的翻过去,油灯灼灼的光亮照耀得她脸色冷白,半晌,微微冷笑了一下。

长熙元年的三次对大越战事,长熙五年的对西凉战事,长熙七年十万大山蛮族起事……吕博的履历,和那位佥事,惊人的重复。

她又回头翻那位佥事案档,果然看见薄薄的一纸黜令,时间在长熙八年。

长熙七年十万大山蛮族起事,朝廷先后派兵三次才镇压下来,蛮族利用大山地形险峻,很是折损了一部分朝廷自以为是的骄将,很多人在前两次战役中被朝廷责罚降黜。

凤知微啪的合上两人案档,激起一阵故纸淡淡烟灰,她夹了两份卷宗步出书房,问等候在外的陶世峰,“陶大人,你先前和我说,在哪里截到了那批人?”

“南海和闽南交界处的乌吉山。”

凤知微点点头,快步出门,在门前突然停住,仰头思考了一下,道:“陶大人,请你立即亲自持按察使衙门印和我的钦差关防,前往会龙县,以追查土地强占案为名,羁押此案涉案军官,并派快马追回已经押送的那批粮草,如果追不回,就地销毁。”

“你疯了!”陶世峰一瞬间简直不敢相信她在说什么,退后一步白着脸道,“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干涉军务?擅自羁押在职军官?拦截军粮,甚至销毁?你说的哪件,都是掉头的勾当!”

“我一个字都没说错。”凤知微神色不动,“陶大人,你我虽然平级,但是钦差有临急处断之权,你去办,一切我担待。”

“这不是调档这样的小事!这是杀家掉头的混账决定!”陶世峰勃然大怒,重重一拂袖掉头就走,“你要找死我不拦你,你别拉着我!”

他怒气冲冲经过凤知微身边,打算和这冷静的疯子擦肩而过。

凤知微一动不动,在他经过时突然微微一笑,道:

“得罪。”

她手指横弹琵琶,无声无息挥了过去。

陶世峰只觉得冷风扑面,随即眼前一黑。

一手接住陶世峰软倒下来的身子,将他拖回书房,凤知微关上门,过了会儿,拉响了门侧的金铃。

这是按察使书房用来召唤下属的铃声,不多时便有几名佥事奔来,然而到了近前却见门关得紧紧,也不敢擅自推门,隐约隔着窗纸上投射的影子,看出陶大人正和钦差大人头碰头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两人声音很低很含糊,辨不出具体说什么,就听见一句半句,“既然如此……拜托魏兄……”,“事急从权……”之类的,听得半通不通,越发觉得神秘,都凛然退了退。

随即见凤知微开门出来,在门口半回身向屋内拱手,道:“陶大人不必送,此事交给兄弟定可放心,您还是赶紧给朝廷写折子一一禀明要紧。”随即将门关上。

她一回头,看见不远处恭立的佥事,递过几封盖好按察使衙门印和钦差关防的信简,道:“陶大人另有要务,此事请副使大人亲自去办。”

她刚才在书房,已经将那些杀头任务都仔细分割过了,一部分人去羁押军官,一部分人去拦截粮草,她没有说明那是军粮,只说那是上官家对外私运的粮食,要求务必拦截,众人毫不怀疑,凛然遵令,匆匆而去。

凤知微又掏出一封信,对等在门外的顾南衣道:“拜托顾兄去找一趟燕怀石,告诉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掏空世家的私仓,立即运一批粮去闽南。”

顾南衣摇头,忽轻轻一弹指,屋檐上便冒出个灰衣人,接信而去,这是凤知微第一次亲眼见着守卫在自己身侧的隐形人,看来自从她认出那白衣人便是宽袍客,这些人也就从地下转为公开了。

凤知微立在屋檐下,看着按察使衙门的人分批离开,脸色微微发白。

现在只有她知道,她仅仅根据猜测,便做了天下最大胆的事,这些事中的任何一件出了差错,她十个脑袋也不够掉。

然而饶是如此,她还是怕自己还不够大胆,反应还不够快。

一军之重系于粮草,闽南前方十万将士,已经和常敏江交战,在宁弈指挥下连战告捷,常敏江地盘已经收缩成一小块,在这种情形下,粮草一旦出了问题,不仅战局会全盘翻转,闽南要血流漂杵,连带南海,甚至更广阔的疆域,都会遭殃。

她握着手指,手指微凉,却也没有时间再去后怕,飞身上了马,直奔布政使衙门。

布政使衙门前停着八人抬的绿呢大轿,门政笑着告诉凤知微,“吕大人刚来。”

凤知微点头,急步进入衙门直奔书房,人却不在,书房里清茶犹自冒着热气,书房打扫的小厮告诉她,吕大人要寻一帧旧年卷宗,那个在衙门内库里,周大人亲自陪着去寻了。

衙门内库……一般都是比较陈旧昏暗的地方。

凤知微越发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一瞬间急步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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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希中正陪着吕博在找一卷文书,脸色微有些不耐烦。

叫书办师爷来找就是了,非说事关重大,要亲自来寻,又拖了他一起,关了门,举着油灯踩着梯子在高高的案档架上寻找时,又不慎落了灯,现在库里光线昏暗,看他怎么找!

他敲着桌子,想着等下怎么和吕博谈处理那批涉案军官的事,如今吕博督办着征南粮草,正值战事人员吃紧,这一动十几个,弄不好还要军中清洗,只怕很难处理,得想个妥当的办法。

忽然看见吕博的肩膀,似乎动了动。

他觉得有点奇怪,又仔细看了眼,这一看才发觉,那块地方动的奇怪,不像是吕博自己在动,倒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拱。

他正想再看个清楚,吕博已经从梯子上下来,拿着一卷东西,笑道:“好歹找着了。”

“到底什么东西?”周希中想着他神秘兮兮的,有点好奇。

吕博摊开手中案卷,示意他低头,“你看——”

绿光一闪。

“砰!”

库门被人重重撞开。

一人冲进来,大喝:“闭眼!”

周希中一低头间只觉哪里绿光一闪,随即便眼睛刺痛,听见这一声立即知道不好,赶紧闭眼低头向后便退,听见对面吕博冷笑一声,接着便觉得尖锐的东西扑面而来。

却有人从他身后扑来,带来更凌厉的风声。

来的正是凤知微,闭眼冲入,手一撒,扔出两只笔猴。

两道金光在半空中一闪,直奔绿光而去,从吕博袖子里钻出来的大王,一看阴魂不散的老相好又到了,气得呱呱一叫,嘬的一下转身就走。

吕博没想到这个宝贝竟然对着两只小猴子不战而逃,大惊之下也赶紧逃,凤知微早已在他退路上等着。

吕博抬手便是一掌,赫然是个练家子,只是武功不怎么高明,凤知微虽然还未痊愈,仅凭从顾南衣那里偷学的精妙招数,便足可四两拨千斤,三下五下便封住了他的退路。

“黑金!”吕博突然大叫!

库门口人影一晃,现出黄衣的人影,手中一把青色的刀熠熠闪光,似要奔来。

他身后却突然无声无息出现了天水之青的淡淡人影,一道烟雾似的罩上来,那人左冲右突,无论使出多么高妙的身法,都无法摆脱那道影子。

吕博求援不得,接连发生意外,大王逃走,以为拥有绝世武功的帮手却无法来帮他,心慌之下招式已乱,凤知微冷笑着,觑见一个破绽,手一伸,已捏住他的咽喉。

指下的人绝望的挣扎,用一双乞怜的眼睛看着凤知微。

凤知微不为所动。

“吕大人。”她微笑道,“您辛苦了。”

吕博面色死灰,一旁周希中捂住眼泪涟涟的眼睛,连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很简单,这位吕大人,是常家的人,”凤知微将吕博端端正正绑好,“应该就是常家留在南海的最高级别的官员了,很厉害……常家很厉害……三司之一啊,真正的三足鼎立的地方大员!竟然还给他捞着了督办粮草的差事,这不等于将自己的军队,往人家嘴里送么?”

她将怀里那都指挥使佥事和吕博的案档递到周希中面前,“早在我看这位佥事的履历时,我便觉得眼熟,后来想起,竟然和吕大人一模一样,这种情况,只有特意安排才会出现,尤其十万大山镇压蛮族那次,那位佥事作为战败有罪将领,被黜降至南海,第二年,吕大人也因为蛮族第三次战役的胜利,升职来了南海,他正巧便又到吕大人麾下……世上有这样的巧合么?”

“为了怕人发现这样的巧合,所以吕大人和他,关系恶劣,水火不容,,可是试想,如果真的关系恶劣水火不容,那么怎么会容得他一直在自己军中,给自己添堵?”

凤知微还有句话没说,那批在陇西出现的刺客,再次出现时是在南海和闽南交界处的乌吉山,乌吉山正靠着会龙县吕博所在地,而那批人被发现后自寻死路往丰州跑,是因为吕博来了丰州,他们寻求庇护来了,那个叫黑金的首领,带着大王留在了吕博身边,而其余落入按察使衙门的,则被大王杀死灭口。

“糟了!”周希中忽然想起一事,大惊失色,“那佥事是吕博军中特办的督粮官!当时就是因为吕博任用这个‘死敌’做督粮官,我们才觉得他为人公正……”

“我已经命按察使衙门追回已经在路上的那批粮草,并命燕家火速调集世家存粮送往闽南,请大人立即安排府军护送送粮队伍,并在事后以官府征粮价给予世家补偿。”

周希中瞪着有点模糊的眼睛,怔怔的看着凤知微,这个小子,他一天比一天觉得自己太小看他,这等细密心思,这等雷霆决断,这等无畏举措,还没抓到证据就敢悍然动军粮押军官,这般胆量,以往他未曾见过谁有,以后想必也再见不着谁能有。

当初鼓动万民砸船请愿,如今想来,实在是很蠢的举动啊……

凤知微并不理会他震惊眼神,转身遥遥望着南方,在心底轻轻叹息。

宁弈,但望你一切都好……

长熙十三年十月,常家在南海一败涂地后,埋在南海最深的棋子在紧要关头浮出水面,都指挥使吕博竟然是常家细作,并领征南大军最要紧的粮草督办之责,若不是钦差大臣魏知及时发现,追回掺毒军粮,并火速以世家存粮替补,征南大军必将遭受重劫,据说按察使衙门所属拦截住军粮时,粮草队伍离征南大营只有十里。

可以说,这事从根本上加速了常氏的灭亡,常氏信心满满握在手中,潜伏十年,准备最后拿出翻转战局的杀手锏,未堪凤知微一击,正是从吕博的事发,所有人,包括常氏自己,都已经看见了常氏最后末日的即将降临。

此事周希中上报朝廷后,朝廷下了满满一长篇嘉奖旨意,连篇累牍表达了对凤知微的赞赏,达到嘉奖圣旨前所未有字数之最,满朝都在议论,这位十六岁的钦差大臣,回京后必将鲜花着锦,再上层楼了。

凤知微却不在意这些,她关心的是蛊毒的解法,顾南衣擒下了那位叫“黑金”的闽南刺客首领,并用他自己的手段,逼得他找回了大王,顾少爷把自己和这两位关在一个屋子里,半天之后,黑金就变成了白金,往昔的阴冷硬气都没了,气息奄奄的表示,各位想和他谈什么都可以。

于是凤知微知道了淳于猛的经历——果然是笔猴救了他,那晚淳于猛拼死阻拦,重伤十余处,刺客们最后准备一刀结果他的时候,笔猴跳了出来,刺客们当即大惊失色。

在闽南的传说里,这种笔猴其实已经不是那种供人赏玩的宠物猴,而是闽南万毒之宗,这种毒祖宗,本身是没毒的,却对闽南巫族仗恃着伤人害命的各种活盅有威慑之力,所经之处,万盅退避,蛊和本主心意相通,蛊怕的祖宗,本主也无法伤害,还得好好供着,黑金因此想将笔猴养驯据为己有,笔猴又拼命要护着淳于猛,淳于猛这才保得一命,被他们一路带着养伤,直到在丰州附近,那些人自顾不暇,才让淳于猛逃了出来。

至于淳于猛中的蛊,还是黑金下的手,用古墓尸气养出的“舌盅”,这东西不是活物,笔猴也无能为力。

知道这些蛊的来历,凤知微便将黑金交给那白衣人,那人自称姓宗,名宸,凤知微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天下有哪位精通医术的宗姓男子,估计又是个假名。

淳于猛三天后开始渐渐恢复了神智,对气味的辨别也趋向正常,宗宸却说淳于猛味觉被破坏,从此以后将很难尝到食物的真味,凤知微想到淳于还算年轻,今生今世却再也不能尝到食物之美茶水之香,不觉黯然。

好在淳于猛是个豁达性子,清醒过来后一句不提,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令人错觉他的口味完全正常,就是有时会误把生姜当作红烧肉,津津有味的吃下去。

治好淳于猛后宗宸便离开,临走时给了凤知微一个纸包,说是研制出来的盅的解药,凤知微令人快马飞递闽南,又过了几日,燕怀石从征南大营运粮回来,笑嘻嘻的上门来。

他装作很辛苦的样子拼命抹汗,将一个精致的盒子往凤知微眼前一推,对她挤眼睛。

“嘿!有人送你的!”

卷一忆帝京第七十六章纸短情长

凤知微瞟着那盒子,心想自己面具下的脸怎么有点发热呢,当然面上神情还是要不动声色的,语气也是要淡定无波的,随意拿过盒子,淡淡道:“劳烦燕兄带来,一路运粮来去辛苦,早点休息吧。”

燕怀石瞟了瞟她,忍着笑退下去,在门外遇着华琼,便伸手一拉她,道:“大人精神还好,你就不用去问安了,没的打扰别人兴致。”说着吃吃的笑。

华琼疑问的看他,燕怀石笑道:“嗯,我是发现我这位魏兄弟了,真正高兴的时候,就特别淡漠特别爱打官腔,这人啊,再英明睿智,逢上感情的事还是免不了别扭幼稚,这样也好,这才像十六岁的人嘛。”

华琼又瞟他一眼,终于忍不住,笑道:“你在开什么玩笑,两个男人,什么感情不感情的。”

“何必管是男是女?”燕怀石眼珠转啊转,似笑非笑,“你没渡过远洋,不知道有的国家民风十分开明,我十岁时随三叔去海外浦国,那里的男女在大街上搂了跳舞,那才叫风流呢。”

“是吗?”华琼脸上有悠然神往之色,“倒真想去看看。”

她看见燕怀石脸上有隐约汗迹,心中一软,取了帕子给他拭汗,燕怀石正说得高兴,不防她突然凑近来,眼前晃动的皓腕精致,衣袖香气淡淡,拂在脸上一阵温软,心中一震,下意识让了让。

这一让,华琼的手一顿,燕怀石立即惊觉,连忙一笑便去接她的帕子,道:“你有身子了,还要你照顾我,我自己来。”

华琼望着他,一笑,将帕子递给他,燕怀石心不在焉的胡乱擦了几把,犹豫了一下道:“母亲问什么时候举办婚期,你看……”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华琼默然半晌,道,“以你现在的身份,是要大宴宾客的,到时候挺着个肚子不太好看。”

燕怀石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有点感激的笑看她,道:“那也好,到时定要给你个最为风光盛大的婚礼,才不枉了你那一番祠堂溅血相救的恩德。”

“怀石。”华琼抬起眼,目光明亮直视着他,“我们之间,只有恩德么?”

燕怀石没想到她突然问出这么一个直接的问题,张了张嘴,一时间突有些心乱。

对面女子清秀洁净,不算绝色,但眉宇间英气超卓,是气质极为出色的女子,根本不像个女私塾先生,落第秀才妻。

而以他自小对她的了解,她配得上天下任何男子。

七岁他第一次知道母亲在尼庵,一夜跑出几十里赶去,扒着庵堂的院门求了一天尼姑们都不许他进去,他嚎啕大哭,是她闻声而来,当时八岁的她,指挥自家学堂的学生扛了把梯子,光天化日带着他爬墙头去会母亲,他在底下抱着母亲哭,她坐在墙头给他望风。

九岁他因为经常偷偷去看母亲,被家里禁足,当时母亲重病想见他,她孤身跑来,翻墙进柴房,拎一把菜刀砍断门闩,二话不说便把他拉了走。

十二岁,尼庵得了家主命令,不允许他再探望母亲,四面严加看守,她拿了把锄头,把尼庵西墙根的狗洞掏大,命令他钻进去,他觉得丢面子,不肯,她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凶狠的骂他,“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今日你钻不得洞,明日你就受不得倾轧,以后你在燕家,死了都没地方埋!”

他钻狗洞偷偷见母亲很多年,很久以后才知道,她钻的时间比他更久,在他还没找到母亲之前,她就是通过这个狗洞,每隔几天给常被饿饭的母亲送馒头。

……他从来都敬她,服她,感激她,祠堂被困时他听着门外她和燕家无畏的冲突,惊心动魄中热泪不禁夺眶而出,那声“娶不娶我”,他答得毫不犹豫,实为当时心声。

娶,一定要娶,否则他过不了良心那关,她是他的妻,认定了,便不再多想。

然而当这个问题抛至面前,他突觉茫然,娶,是义务是责任是必须,然后,其他呢?

他们是并不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

他们是被一场家斗纷乱撮合到一起的半路夫妻。

而在他过往二十年里,无数次听母亲训导,他是燕陈两大世家的后代,是燕氏尊贵皇族血脉的后裔,家世血脉,高贵尊荣,只宜配同样高贵的女子。

听得多了,似乎也就该是这样。

对面的女子目光清亮的望过来,一瞬间,多年间母亲的训导和她的相伴画面,在心中闪电交掠而过,他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华琼却已经再次笑了起来。

她笑声琅琅,将燕怀石一推,道:“确实是个傻问题,难怪问住了你,我也真是的,都快结亲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是啊。”燕怀石讪讪用帕子胡乱在脸上抹,“都快结亲了,都快结亲了……”

“去忙吧。”华琼推他,看着燕怀石逃似的远远走开。

她久久立在回廊里,扶着廊柱,看天际浮云四塞,游风涌动,看身后院子里凤知微急急忙忙将放在窗口的盒子小心抱走,又关起了窗,似是怕突然下雨湿了那盒子。

良久,她轻轻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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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不知道回廊里燕氏夫妻有过这么一场至关重要的谈话,她关心的看着外面天色,想着顾少爷难得自己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不要被淋了雨。

燕怀石送来的盒子静静放在桌上,不是常见的玉盒,而是淡绿色的木质,有着天然的回风舞雪的美丽纹路,十分清雅,边缘烙着一朵金色的曼陀罗花,是宁弈披风上的式样,花叶妖娆,和木盒整体的清雅气质格格不入而又生出奇异魅惑,也像宁弈这个人整体给人的感觉。

这人……做个盒子都要搞成第二个自己,凤知微忍不住轻轻一笑,细细抚摸着触手滑润的木质,不过不得不佩服宁弈的眼光,相比于昂贵而俗气的金玉之物,这个盒子本身,就很合她的喜好。

盒子里,会是什么呢?

看这盒子,就知道不会是常规的首饰,或者是闽南珍奇玩物?或者是什么给她补身的灵丹妙药?或者就是个恶作剧,打开盒子蹦出另两个笔猴?

难为他统率大军,操心军务,竟然还有闲心给她置办礼物。

凤知微捧着腮,对着盒子,眼波流动,细细的想着里面会是什么东西,她并不急着打开盒子,觉得这份对着礼物,揣一怀淡淡喜悦猜想的心情,也很美。

这是她十六年来收到的第一份别人慎重送来的礼物,她要将这心情,延续得久一点。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体味得满足了,懒洋洋去开盒子。

手指按在搭扣上,微微用力,咦?没动?

往上掀,往下压,往左掰,往右扭……就是听不见那一声盒盖弹开的啪嗒之声。

凤知微这下不懒了,一骨碌坐起来,抓过盒子左看右看,随即嘴角抽搐。

这搭扣,根本不是搭扣,只是个假的搭扣状装饰,可怜她居然就这么被骗了!

凤知微哭笑不得抓着盒子,想着宁弈难得的恶作剧,眼神里泛起淡淡温软笑意。

将盒子上下左右摸了一阵子,发现这盒子竟然严丝合缝,只有底部别有洞天,开了条窄窄的缝。

这就是开口?

凤知微愕然看着盒子,心想这根本打不开啊。

看来灵丹妙药,首饰笔猴之类的猜测,都将破灭了。

底部那条缝,窄窄长长,凤知微看着那宽度,心中一动,将手指探了进去,隐约摸着果然是信笺之类的东西,很多,都竖插在里面,还有些别的,挤在出口,没法子一次性抽出来,只好先抱在怀里使劲晃晃,将里面挤在出口的东西晃散。

“啪嗒”一声,一封信笺落了下来,淡绿封面,印金色曼陀罗花,信封的纸质很特别,有点滑,很硬挺。

凤知微抿着嘴,望着那信,忍不住要笑,这人,真是想得出的法子!

然而又微微有些失望——这盒子里既然是信,那么想必便没什么惊喜了,宁弈眼睛不方便,自己是写不了的,而由人代写,大概也就是公事吧。

她怔怔看了信笺半晌,慢慢伸手拆了,剥封口的时候很仔细,像是生怕毁坏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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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色熟罗压纹纸上,墨迹深深,凤知微还没看内容,便“扑哧”一声乐了。

那叫个啥字呀。

起先都是一团团的墨团,根本辨不清字迹,慢慢的才好些,而那字迹歪歪斜斜,虽然看得出构架漂亮功底深厚,形状却难看得很,每个字的底端,都微微拖平,更是看着说不出的别扭。

然而瞬间凤知微便敛了笑意。

这是宁弈的亲笔。

她认得他的字,虽然此刻面目全非,但也依稀辨认得出,也正因为是面目全非,她知道这些字,都是他深夜在营帐中,一字字亲笔写下。

天知道他眼睛不方便,是怎么摸索着写信的,看那每个字底端的拉平,想必怕自己跳行,用横尺给压住写的。

轻轻呸了一下,凤知微嘀咕:“这么难看的字,亏他好意思拿出手。”语气虽然嗔怪,眼神却是在笑。

她将油灯捻亮点,眯着眼睛凑近去,仔细的读。

前面的墨团儿,她想应该是她的名字。

“……微,我这信字写得怎样?我可是拿军报先练了好久,宁澄总是不明白我要做什么,等到我誊的军报他说他能看清字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可以写信给你了。

大军今日刚刚开拔,出丰州城三十里外扎营,和帐中将领议事一直到戌时,将领分成两派,争执不休,老成的是南海将军那一派,中规中矩,建议先锋先行,中军压上,作风力求稳妥,激进的是急于立功的新任闽南将军那一边,都在请缨率精英轻骑突进,过麻峪关两路包抄,攻常氏个措手不及,两边吵得厉害时,我想着你若在,该是个什么主意?以你平日的阴坏,估摸着便是个声东击西暗渡陈仓的法子,所以我令南海将军率骑兵先攻乐都县,以闽南将军一万人马伏于必经之路坝河,待常氏回军予以伏击,打散建制后三路包围,你觉得这个主意好不好?

不过还是不要操心这些事,闽南必将收复于我手中,你且好好将养要紧。

今日路过凤尾县,这里有一种凤尾木,木质紧密细腻,纹路精美,用凤尾叶汁染了,是一种青翠幼树才有的淡绿色,十分美丽,我命宁澄去做个盒子来,画了样式给他,他倒是很快给做了来,却自作主张加了个金搭扣,说是声东击西迷惑敌人之计,我让他滚,回帝京声东击西去。

帐外更鼓四声,就此搁笔,见字如晤,千万珍重。”

凤知微将信读了四遍,仔仔细细叠起,看了看那搭扣,啼笑皆非,又骂一声,“什么阴坏阴坏的?你才是!”

她举着信四处张望,觉得藏哪里都不合适,想了想,将信又塞回了盒子缝里,抱了一阵胡乱的摇,摇一阵,啪一声又掉一封。

凤知微忍不住便要笑,觉得仿佛回到幼年,和弟弟上街去摸糖子儿,小贩也用个盒子,当然没这个漂亮,设了些简易机关,转一转,便出来一个图,红色的是大糖球,黄色的是小糖球,绿色的是糖稀。

她手气不好,回回都是糖稀。

如今手气可好了么?

拈起信封,抬头上标了个“三”,凤知微愣一愣,随即想起这信可能是按顺序放的,给她这一塞,想必乱了。

乱也有乱的意思,她笑笑,打开。

“……知微,今儿行军到溪塔,宿营地不远处有个芦苇荡,极大极浩荡,宁澄说芦苇很美,风过招展一色,望去如浩浩白海,我站在芦苇荡边听了听,竟仿佛听见海潮之声,有鸟儿从荡顶掠过,鸣声清脆,落了一根白羽在我袖中,我命宁澄去采了最大最美的那根芦苇,将鸟羽和芦苇随信附上,但望你也能听见风的声音。”

信上粘着一根洁白的羽和一枝微微有些发黄的芦苇,在油灯的光芒里闪烁着淡淡的荧光,凤知微手指轻轻的抚过细腻的羽和芦苇浅浅的绒,想着芦苇荡边那个清雅而华艳的男子,想着洁白的鸟掠过他乌黑的眉尖,想着风卷起他衣袂,淡金色的曼陀罗张扬绽放在风中,想着那些飘荡如雪花的芦苇,扑入他月白的衣袍,漫天里燃着白色的火。

她的笑容也越发轻轻,像那一幕美丽的图景,梦般开放在心的天幕里。

摇一摇,掉一封,信封抬头,“七”。

“……知微,今日自安澜峪过海,为免惊动趁夜而行,一整夜涛声起落,听起来空明而寂静,船身起落摇晃得人微微发醉,有倦意,却又睡不着,总是想起祠堂那天,百姓的呼声也和那潮似的生灭不休,然后你倒在我怀里,仿佛海水突然便倒倾……于是更加睡不着,起来在甲板上喝了半夜茶,并将某个鬼鬼祟祟跟在一边的人推下海,告诉他不采到一枚极品海珠不准上来,第二天早上他上来了,珠子没有,交上一枚小珊瑚,只有半个指头大,说是无意中发现的,天生的花朵形状,品质虽不太好,模样却奇巧,是天地造化之工,比一百颗海珠都珍贵……这个人油嘴滑舌不用理他,珊瑚随信附上,你看着好便好,不好,照样踢下海。”

信角,果然粘着一枚小小姗瑚,朱红色,光洁滑润,辫蕊层层,竟然真的是一朵花形,仿佛是牡丹,惟妙惟肖。

确实比一百颗海珠都珍贵。

凤知微用温水泡软信笺一角,小心翼翼将珊瑚剥了下来,找了个盒子放好。

摇一摇,掉一封。

这回是个“二”。

“……知微,我想着你定然举着信不知道藏哪里好,以你那个多疑的性子,既怕被人偷了去,又怕被顾南衣拿去包胡桃壳子,所以你最有可能是将信重新塞回盒子,最后我安排好的顺序定然会被你打乱,不过这样也好,很多事情,因为未知而显得更美好些,比如你在取信的时候,就会想,这次掉的会是第几?”

是的,因为未知而美好,每次都会掉下一封,每次都不知道这次掉下的,会是哪一天的心情记录,便是猜着这些,也是快乐的。

不过这人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啊,连她怎么藏信都能猜得一点不错。

“……知微,用你的办法果然是对的,咱们和常氏首战告捷,士气大振,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便回来,你说过,等我一起回京,可不许先跑,谁先跑,罚谁这辈子再见不着谁……”

什么我的办法……凤知微眼波流动,这人真是颠倒黑白,明明是他自己声东击西的诡计,偏要赖到她的头上。

“……知微,秋风一阵凉过一阵,夜寒吹角连营,巡营时已经得穿上大氅,你记得晚上出门不要忘记穿厚衣裳,上次我给你把脉,那场恶病是寒疾,所以你得注意穿暖和些,不要再次引发。”

他那不方便的眼睛,还要巡营么?凤知微将信在手中轻轻抚摸,眼神在灯光下粼粼闪烁,想着燕怀石带去的药,不知道宁弈用了没,燕怀石送粮到了大营便立即赶回,用药效果这盒子里的信一定没有提到,改日还得自己去信问问。

想着那人的信一封封一封封,字字殷切,却不提要自己回信,不由挑了挑眉。

呵,她当然也不会回信,不过作为提供解药者,问下病人的病情,这个很正常吧?

凤知微为自己找好了理由,一本正经的收好了信,盒子里的信应该还有,但是她不打算一次性倒个精光,这么温存而美好的心情,那么奢侈的挥霍干净,实在是一种浪费。

夜深人静,路途羁旅,心事惆怅,万事缠身……这些时刻,都不妨抱出盒子,拍一拍,摇一摇,然后倒出欣喜的期待和美好的心情。

留着,在以后的长长的日子里,便会存了个甜美的寄托。

她铺开信纸,濡笔磨墨,趴在桌子上写信。

“……宁弈,这些信现在你也见不着,总得等你眼睛好了之后再给你,嗯,我要问问你用了药眼睛可好了?——我知道这是废话,等你能看见这信,必然是好了的,所以这句问话你当没看见吧。

珊瑚收到,很美,像一朵小小的牡丹花,你说是镶戒指还是做珠花?虽然我也许很难有用上的时候,但是看着也是很好的,鸟羽很白,芦苇很漂亮,我想我们回京时,也会路过那片芦苇荡,到时候我想亲耳听听那芦苇荡在风中如海潮一般的声音,或者也会有只鸟落羽在我衣襟,嗯……你愿不愿意一起再听一次?”

油灯的光芒渐渐浅淡,泛着淡黄的一圈圈的光晕,光晕里凤知微天生迷蒙的眼眸越发水意微漾,湿润晶亮,像浸在水晶里的黑玛瑙珠子。

她唇角一抹笑意依旧淡淡,却不同于平日里的微凉,温而软,让人想起鸟儿洁白的羽和芦苇雪色的绒。

“吱呀。”突有门推开之声,凤知微跳起来,手忙脚乱收拾桌上信纸,百忙之下没处放,也装进了那个盒子,抱着盒子在屋子内团团转了一圈,然后塞在了被窝里。

进来的是顾南衣,这个在她意料之中,除了他也没有人可以说进就进她的房间,只是顾南衣的造型,实在太在她意料之外了。

凤知微怔怔望着长驱直入的顾少爷,觉得今儿个惊喜实在太多了,尤其是惊。

对面,顾少爷两边肩头,一边一个,站着威风凛凛的金毛小猴子,左抓右挠,顾盼生姿,让人以为这位是个江湖耍猴的。

这还不够。

顾少爷僵直的伸着臂,僵直的,抱着一个婴儿……

凤知微呆呆的瞪着两肩担金猴一怀抱幼儿的全新顾少爷,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这是做什么?”

“孩子,猴子。”顾少爷道,“我想试试看。”

还是没头没脑的断句式说话风格,也只有相处了很久又善于沟通的凤知微能懂,念头一转心中已是一动,“你的意思是,你想学会和人相处,所以想从孩子和猴子先学起?”

顾少爷点点头,用一种抵抗莫大痛苦的语气答道:“那天很难受,也很特别,所以试试。”

“那天抱着这个孩子,你有特别的感觉是吗?”凤知微认出这正是那天她们在码头上救的那个婴儿,救下后就送去了世家的善堂,不想顾南衣居然一直记得,如今竟然想起要拿这个来试手。

“学武的时候也有关隘,迎着上了便水到渠成。”顾少爷说起武功便特别流畅些,“所以我觉得这个也一样。”

凤知微默然看着他,她知道因为自己的险些丢命他却浑然不觉,顾南衣很有些自责,第一次表露了要做和他们一样的人的想法,却没想到,他说到做到,竟然想到要去抚养那个孩子,来慢慢学会做个正常人。

可是对于需要远距离,需要生命中宁静无波的他,这样的举动,应该有与生俱来的抗拒和痛苦吧?

他痛苦,却坚持,只因为,不想再莫名其妙失去她。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血脉中的执着,才成就了他与众不同之处。

凤知微抿了抿唇,心中微微的发紧,顾南衣开始愿意去接近人群,那是好的,是她一直希望也为之努力的事,可是突然,她的心中又泛起一阵莫名的畏惧和颤栗,仿佛看见冥冥中命运的森凉铁青的面孔,狞笑着遥望这世间的一切美好和纯洁。

让那洁白如纸,安静在自己的天地里的少年,去懂得并面对这人世的沧桑和复杂,真的是好事吗?

走出去,可能看见华美的人生斑斓的天地,却也更可能看见黑暗的人性带血的人间。

她突然因那一瞬间的心凉,有些微微动摇。

“顾兄……”她伸出手,要去接过那个婴儿,实在看顾南衣那个僵直得抱得远远的姿势就替他难受,“有些事不要勉强,何况照顾孩子别说你,就是其他人也很难做到,我们不如换个方法试试……”

“不。”顾南衣一飘身让开了她,“这个有感觉。”

两只笔猴在他肩头唧哇乱叫挤眉弄眼,抓住顾南衣头发荡秋千,浑然不知这要换成以前,它们这蛊祖宗立刻就会变成盅肉饼。

凤知微劝说无效,一转眼看见顾少爷竟然抱着孩子直奔她被窝,大惊之下急忙追上去,将被窝往床里一推,回头对顾少爷僵硬的笑。

顾少爷哪里想得到这女人做贼心虚,自顾自将孩子放在她床上。

随即两人便闻见一阵不太好闻的气味。

顾少爷望望凤知微。

凤知微望望顾少爷。

半晌凤知微抽抽嘴角,道:“少爷,你抱回了他,便得对他负责。”

顾少爷不和她斗嘴,哗啦啦抽开尿布,凤知微痛苦的闭上眼,知道今晚自己的床得从里换到外了。

痛苦归痛苦,当真就这么把顾少爷和他要养的娃娃扔在一边不理?凤知微只好上来帮手,尿布一掀“啊”的一声。

看那孩子剃的富贵人家男孩常有的寿桃头,一直以为是男孩,原来竟是女孩。

顾少爷向她投来疑问的眼光,凤知微觉得有点难以开口,想了一下道:“这是个女孩子,不太方便的,下次我找个男孩给你养。”

顾少爷还是用那种澄净无辜不明所以的眼光看着她,一副“女孩就女孩我是照顾小孩你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表情,看得凤知微只觉得自己思想龌龊无地自容。

好吧她闭嘴,凤知微老实的把床单撕了给孩子先换上尿布,又命人去找华琼,凤知微很相信华琼处理事情的能力,从某种程度上华琼比她更狠——前阵子“燕姨娘”一哭二闹三上吊,凤知微准备驱逐出去,华琼拦住了,三下五除二的送到庵里去“普渡众生”,并以燕家主母身份,要求她为燕家祈福八十年,换句话说,这辈子燕姨娘是没法出来了。

不一会儿华琼过来,看见手忙脚乱的两人就笑了,听凤知微说了原委,道:“好办,我给大人找个得用的奶妈来,就安排住在这边西跨院小房里。”

凤知微以为顾少爷一定会反对的,不想他竟然还是没说话,看来是下定决心,不敢多抗拒,坚决不退缩了。

奶妈当晚不可能便来,华琼便在凤知微院子里住了,替他们照顾着,她给孩子洗澡时,顾少爷就老老实实坐在一边仔细看着,她给孩子喂米汤,顾少爷也喝了一半,对这种不甜不苦毫无味道的玩意儿表示了极大的不满,并对孩子喝得津津有味表示了极大的不解,觉得果然孩子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东西。

两只笔猴玩累了,在他肩头酣然而睡,他用两个手指拎下来,拎得远远,动作很小心,华琼看着有点疑惑,顾南衣淡淡告诉她,“我怕一不小心控制不住就捏死了。”

华琼忍不住一笑,笑完却敛了容,将孩子哄睡后,自己去花园散步。

这一散步,自然就遇见也睡不着出门散步的凤知微,两人隔着花丛对视一阵,笑笑,转过花丛在一处白石桌椅前坐下。

“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华琼掠掠头发,“我知道你过阵子就要去上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可能会带海上侦缉营出海剿盗,看常家目前的态势,迟早也要从海上走,你是不是打算在海上和殿下会和,事情办完就直接回京了?”

“是的。”凤知微一笑,“船舶事务司已建,世家得到控制,官府那边,南海官场上下有把柄捏我手里,周希中又承我救命之恩,再不会有什么幺蛾子,我这边的钦差事务已经基本完结,而殿下也已胜券在握,他以亲王之尊,不可离京太久,闽南事变战局稳定之后,其余事务必然要交给闽南将军处理,他和我,都会在近期回京。”

“那很好。”华琼平淡的整整衣裳,“我近期便以出门采买婚礼用品为名,到靠近上野港的封乐镇等你。”

凤知微看着她宁静的眼神,知道这女子一旦下定决心,世上再无人可以扭转她的决定。将来,也只有看燕怀石的心意到底如何了。

“别用这付忧心忡忡的眼神看我,”华琼爽朗一笑,“我倒是有句话提醒你。”

“哦?”

“殿下对你,不可谓用情不深。”华琼直视着她的眼睛,“只是再深,深不过这社稷天下,你得想清楚。”

“你见过几个男人为红颜抛却江山来着?”凤知微沉默半晌,也不打算遮遮掩掩,坦然道,“何况殿下……你以前应该听过他的一些事,以你聪慧,猜也猜得着,他必然是不甘的。”

华琼叹息一声,语气里有几分失望。

“正如你喜欢怀石,却不愿放弃自尊去做那燕家夫人一般,”凤知微起身,悠悠踱步,“我同样有我不能放弃的底线。”

“知微,我们女人,不同于男人,男人动心,只会更加奋发昂扬,在自己要走的路上走得更远,女人动心,却往往一退再退,丢城失地,直至失去一切,换得彻底一个——输。”

凤知微震了震,将唇轻轻抿起。

华琼望着面前一朵残菊,嘴角慢慢绽出一抹苍凉的笑容。

她伸手将那枯黄的花摘去,笑道:“也未必如我等这般悲观失望,前面的路还长着呢,我期望他们可以。”

凤知微默然不语,负手看天际月色,一弯残月淡黄如琥珀,在苍青天幕底色中光芒幽凉,这个时辰他是否也在夜雾中行走巡营,隔着数百里的路途和她一起谛听这夜色里露珠从枝头坠落的声音。

是的,我期望。

你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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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三年十二月,南海道钦差大臣视察上野船舶事务司分衙门,和新成立的海上侦缉营,随即在上野港点齐侦缉营两万水军出海,按照燕家提供的海上海寇分布路线图,沿途清剿盘踞南海为害多年的海寇。

与此同时,闽南对常氏的战争也已经进入了尾声,被宁弈和凤知微扫荡过的南海,已经没有了常家的退路,宁弈的大军,一直在有计划的一步步向海上推进,把常家逼向大海。

然后当常氏无可奈何,准备转向海路,和交联已久的海寇相互勾连试图挽回一局时,他们遇上了一路扫荡海寇过来,螳螂在后的船舶事务司海上侦缉营。

事后,用战史学家的话来说,时辰掐得刚刚好。

一方从闽南推进向海,一方从南海沿海而来,在某个计算已久的集合点,当两万新水军迎风招展的白底苍青水兽旗帜,出现在常氏残军的千里眼中时,所有人齐齐发出了一声哀叹。

大船上凤知微白袍优雅,大红披风却如火烈烈,千里眼平端手中,看着圆形视野里,常氏军船出现在海的那一边。

军容似乎还是挺齐整,船也高大结实,可惜就是连旗帜都没来得及挂好。

凤知微嘴角凝着一抹冷笑,千里眼微微上抬落向云端,天际之上,隐约似有黑烟腾起,血火一闪。

那些爆炸的火弹子,那些腾起的不辨人影的黑烟,那些哀嚎和痛哭,那些残肢断臂无辜伤者,那些在码头爆炸中失去生命失去亲人的人们。

她曾承诺过,要报仇。

她曾劈剑为誓,要常氏洗脖来等。

如今,可算是等着了。

千里眼搁下,搁在船舷上清脆的一声,凤知微身后,上野船舶事务司分衙门总司黄大人,紧张的注视着她的手势。

洁白的手在蓝天背景下如流线般划落,一个有力干净毫不犹豫的手势。

“放!”

悠长雄浑的令声中,轰然巨响,起于海上。

利炮吐着猩红的火焰,如火龙般腾跃于沧海之上,直奔常氏军队而去,火光一耀里,刹那间便吞噬了昂然而来的首船,平静海水被掀起万丈巨浪,半空里矗起巨大的水晶墙。

巨大的水幕后,是两军交战的隆隆巨响,是鸣炮不休的铁甲军船,是凤知微森凉的笑意,借这铁黑的炮口,吐出熊熊的怒火。

宁弈的眼睛,她的重病,数百条无辜人命和无数残疾者,重重累累的债,便在今日偿还!

长风起巨浪,她在云霓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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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三年十二月,初起建的海上侦缉营首次出航,便直面常家残军,初生之犊不畏虎,侦缉营首先开炮,首炮便沉对方一船,一场海上大战延续两日,海水几被染红,长达两百米的海面,都是被轰碎的船只残骸,如无数尸体,在很久之后依旧悠悠飘荡。

本就仓皇逃奔的常氏,遇此重创,丧魂失魄,据传常敏江正在被首炮轰沉的第一船上,连尸体都没找着,而五皇子虽临阵指挥,终究难挽士气,在常氏麾下残军投降之后,跳海自杀。

雄踞闽南南海两地多年的泱泱大族常氏,至此终于被连根拔起,残余势力隐姓埋名散逃入内地,在短期之内,是再无可能重新崛起了。

而海寇原本就据常氏而生存,本身势力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庞大,给凤知微带着新水军犁庭扫穴,根据燕怀石穷尽多人多年出海经验探查画就的势力分布图,很快也将之逐于海上,元气难复。

长熙十三年十二月中,凤知微回航上野,在这里,她将等宁弈将军中事务移交闽南将军,然后一起回京。

华琼早早在上野等她,当凤知微的船缓缓靠岸时,两人相视,露出会心的笑意。

一个笑意开阔中带着苍凉,想着从此一别南海,回归无期,当年尼庵门口那个小小少年,再不会在她怀抱中哭泣。

一个笑意沉潜中带着期盼,想着一别数月,宁弈眼睛想必大好,而帝京阔别已久,终可以等着他,一起踏上回归路途。

她从船板上下来,背着转战海上也未曾离身的盒子,心情很畅朗。

刚刚在码头上站定,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忽有一个灰衣人闪电般飞奔而来,奔到她面前,啪的跪下,一个头磕在了泥水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