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算找到了那批人,一路跟着,现在那批人已经出了陇西境,”宁澄答,“如果不是接到这边消息要赶回来,我本来可以截杀他。”
凤知微眉梢挑了挑,常家去营救五皇子的人,一定是超级高手,行踪也一定极其隐秘,宁澄就能这么轻描淡写找到那批人并差点截杀?这么能力非凡?
联想到宁弈对这个护卫的宽容,和顾少爷刚才没有踢宁澄下去,凤知微若有所悟。
宁澄说完话,笑嘻嘻从横梁上俯瞰下方,道:“王爷水冷了,赶快点。”
“你可以滚了。”
横梁上只剩下一个洞,宁澄果然立刻滚了,凤知微叹口气,道:“闹够了没?”
劲边突然一热,却是湿漉漉的宁弈靠近来,疲倦的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侧,低低道:“知微……下山后便要一切回归从头吗?那么便容我再闹一次……过了今夜,你要做你的不断向上爬的魏知,我也要继续我永无止境的争斗……老五跑了,闽南南海之行注定血雨腥风……知微,知微……走下去,我们都不知道那路是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今晚……你能不能……能不能……彻底的近我一次……”
卷一忆帝京第六十七章在乎
你能不能,彻底的近我一次?
凤知微从未想过内心坚冷如宁弈,竟然也会有软语相求这一日。
是毒伤在身导致一时脆弱,还是因为对将来有所预见而有感而发?
她僵在水中,水温渐渐变冷,体温却渐渐上升,他的身体近在咫尺,只隔她一层薄薄衣衫,属于他的气息无所不在,逐渐游移着钻进她的体肤,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会带来她的颤栗,像风雨欲来之时云层里穿梭的电,细芒乱舞,振动了苍穹的脉搏。
他的下颌搁在她肩上,两人都能感觉到那般的滑润,水的滑润,肌肤的滑润,呼吸的滑润……带着迷蒙的水汽逶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让人想起一切交缠和绵软……她不自在的偏偏头,却不过换得他的唇顺势掠过她的颊,像灼热的风从本就涟漪暗生的湖面蹈舞而过,波纹晕生。
她在那样不动声色却又惊涛骇浪的荡漾中,不可自控的颤了颤,想说话却又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失去力气,那近得不能再近的躯体似乎侵入到她向来清醒的神智里,横亘过意识的山岭,遮了清明,出口的便只是低低的喘息,听了令人羞赧,她于是更加不敢说话,因为他的唇等在那里。
他的唇先是蜻蜒点水,随即便是狂风骤雨,从她的领地长驱直入,将力度和辗转的烙印打在每寸土壤,想做了主宰她的王,她雪色脖颈间便很快浮起一层暧昧的晕红,像淡红的月色照在了深雪上。
有那么一瞬间,过急的心跳和陌生的接近冲击得她陷入晕眩,迷茫而失去思考和语言能力,他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获得她的回答,言语只是一种昭告,行动才是男人要做的事,他在水底摸索着卡住她的腰,纤细精致的一圈,圆润而玲珑,一只手似乎便可以掌握,他微微的顿了顿,用指尖留恋的膜拜了造物主对这个女子的钟爱,随即轻轻挪动身子,手指慢慢一滑。
凤知微觉得哪里坚硬的存在着,脑中轰然一声,云雾瞬间散尽。
宁弈却已低低的喘息着,哗啦一声披水而出,揽着她要跨出浴桶。
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硬硬的顶住了自己腹部。
“殿下。”她的气息有些不稳,难得两个字都断了一下,随即渐渐平复,语气是那种他最喜欢也最讨厌的冷静,“不想听我的答案吗?”
两人半身在水里,在浴桶中正面相对,一柄黑色软剑,横在彼此正中。
水珠滴溜溜从宁弈裸袒的上身滚落,烛光下肌肤泛着玉色的光泽,凤知微垂着眼,只敢看自己的剑。
“你的答案,不过如此。”宁弈已经恢复了镇定,并不在意那剑,在浴桶里向前一小步。
凤知微果然将剑向后收了收。
“你看,”宁弈笑得笃定,“你不舍得伤我的。”
他伸手去抚凤知微湿漉漉的眉睫,带点复杂的爱怜神情道:“你永远都在隐藏自己,控制自己,逼迫自己……刚刚你明明已经动情,为什么不肯放纵一回?”
“我不能伤您,而已。”凤知微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即垂下眼,笑意淡淡,“而且,殿下,据说未尝人事的女子,在接触不讨厌的男子时,总是容易出现失控的,我想,您并不是您以为的例外。”
宁弈默然,半晌冷笑一声。
“您现在眼睛不方便,我想您一定没有注意到,”凤知微微笑,“这柄剑的剑锋,并没有对着您的方向……它对着我自己。”
宁弈的脸色,变了变。
“你上前,它确实会后退,只是会退入我自己要害。”凤知微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却觉得我的身子和心,不能在现在交出去,所以对不住,殿下,请让我威胁你。”
一片沉默。
水声簌簌滴落,在寂静的夜里沙漏般滴尽时光。
宁弈“看”着凤知微的方向,灰白模糊的视野什么都看不清,他却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模样——红晕尽去,眉睫乌黑,眉宇间坚执冷凝,仿若去年冬秋府冰湖初见,她一脚将人踩在脚底,淡然焕发而出的神情。
冷静、悍然,带几分隐然的无赖。
有些事,其实是知道不可强求也强求不来的,却依旧试图去做了,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举动,仿佛从遇见她并逐渐了解她开始,有些事便乱了步调,有些心思便失了掌控。
古寺听夜雨她在他怀中,温顺而婉转,那一刻至近的距离想忘却难能,然而下山后她便可恶的换回了恭谨顺从却又遥远的姿态,令他突然想要做些什么,试图挽留住那一刻怀中的她。
未必指望此刻占有,却想让她明白真实的她自己,想让戴惯面具、因此经常搞不明白现实和虚幻的她,面对一次自己的内心。
宁弈缓缓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果然,她还是那个可恶无情的她,他却似乎有点不是他了。
剑锋平静的横着,和桶中水一般,冰凉。
突然听见她小小的打了个喷嚏,却温婉的道:“殿下,小心着凉,我扶您出去吧?”
宁弈垂下眼,一瞬间也已恢复了沉凝锋利的神情,推开她,哗啦一声跨出水面,隐约听见她倒抽气的声音,有点慌张的赶紧跳出了桶去。
头顶风声一响,柔软的寝衣当头罩下,她声音平静了些,道:“我伺候您穿衣。”
“不必了。”宁弈一把推开她,将一地衣物踩在脚下,头也不回往床边走去,手指一拉已经落了帐帘。
“你成功威胁了我。”他在帘后身影淡淡,语气更淡而凉。
“只不过仗着我,在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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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后宁弈再无声息,凤知微默然立在水泊里良久,将浴桶轻轻搬了出去。
她内伤未愈,搬得有些吃力,然而一推开门,就有一双手伸过来,接了过去。
压下复杂的心绪,她笑道:“谢谢。”
顾少爷躺在屋外台阶上,将那桶水远远的扔了开去,桶落地无声,他也没有声音。
凤知微有点诧异的发现他竟然没有在吃胡桃,并且难得的没有睡在床上或高处,却睡在了他讨厌的宁弈的门口。
凤知微回头望望,脸色有些发红——刚才他一直都在?都……听见了吗?
想了想觉得实在不好问,忽听顾南衣道:“对不住。”
凤知微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竟然是从顾少爷嘴里冒出来的。
他有“歉意”这种情绪吗?她以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词怎么用来着。
一怔之后她笑开,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些,拉起顾南衣道:“别睡在人家门口,回房去,也别和我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顾南衣任她拉着离开宁弈的门前,嘴里却固执的道:“对不起。”
“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凤知微知道这位一根筋,不接受他的话也许他会说到明早去,顾南衣却又突然指了她又指了浴桶,道:“别给人洗。”
凤知微呆了呆,脸色哗一下通红。
顾南衣还不罢休,拉着她要走到赫连铮门前,道:“他也是。”
凤知微哭笑不得,害怕他不要每个房间都这样走一圈她这辈子就没脸见人了,只好拖着他往院子外一个小花园走,道:“不洗,不洗,我们去散散心。”
秋夜天高气爽,夜虫低鸣,风中有淡淡桂花香气,凤知微找了块干净草地,坐下来,仰头对顾南衣笑着拍拍地面。
她有些促狭的看着他,心想顾少爷那么拒人千里,一定不会席地坐的。
谁知道顾南衣低头看了看,竟然坐了下来,虽然依旧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已经破天荒的令凤知微目瞪口呆。
今晚的顾少爷,有些反常啊……
她讨好的拔了一根甜草根擦擦干净递过去,顾少爷接了,慢慢的嚼着。
月色幽美,星光欲流,风拂起身侧男子的面纱,隐约有如雪的下颌和润泽的红唇一闪。
一截碧草拈在指间,手指因此显得更加白若明玉。
他微微偏头专心吃甜草根的姿态,有着这污浊尘世难逢的天真纯澈气韵,令红尘中行走的人们,觉得自己遍染尘灰。
凤知微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么个阴暗黑心的人坐在专心吃草根的顾少爷身侧,很有点亵渎了他,于是自觉的向旁边挪了挪。
顾少爷立即也跟着挪了挪。
……
凤知微啼笑皆非不动了,今晚的顾少爷很可爱啊,不妨谈谈心好了。
相处这么久,知道他的怪癖,知道他问不出什么来,她没有试图试探什么——唯一一次试探,还被他那句强大的“我是你的人”给五雷轰顶了。
今晚月色很好,花香很好,草很甜,少爷很乖,应该不会有雷吧?
“为什么会迷路?”从简单的问题问起。
简单的问题问倒了顾少爷,他停止对草根的摧残,仰起头仔细思考,半晌道:“记不住。”
记不住?那武功怎么记得住?
“道路都是一样的。”顾少爷慢吞吞道,“路是乱的,脸是碎的,布是粗的,声音是吵的。”
凤知微怔怔看着他——他是在说着自己的感受吗?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出自己的感觉吧?所有的路都是一样的纷乱,找不出区别;所有的脸都是一样的支离破碎,需要慢慢拼凑才能凑出完整;穿在身上的衣服,再细腻的布料都会觉得粗糙磨砺令人不耐,四周人说话的声音,永远杂乱的喧嚣在耳边。
那是怎样恐怖而可怕的感觉?
这十多年,他就是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凤知微突然觉得心微微一痛,像被谁的指尖细细揪起碾了一碾。
“你……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
顾南衣偏偏头,有点不理解她这个问题,怎么过来的?走过来的啊。
“我是说,谁照顾你,你如何长大?”凤知微此刻并没有想故意探听什么,只是直觉的想知道,在那样纷乱的天地里,他如何长成。
“三岁前,爹爹,五岁后,伯伯,还有其他人。”
凤知微听出了其中的空缺。
“三岁到五岁呢?”
顾南衣不说话了,身手突然抖了抖。
这一抖抖得凤知微也颤了颤,一瞬间脸色发白——失去唯一亲人的,天生有些不足的三岁孩子,那两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不敢想,想了从指尖到心,都发冷。
或许顾南衣自己也不敢想——从来都平静漠然如他,竟然在想起那段日子时也会发抖,那又是怎样的噩梦般的幼年?
凤知微突然伸出手,按在了顾南衣的手背。
她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想温暖下十多年前那个三岁的孩子,在人生孤寂落雪的那段日子里,想必没有人这样暖过他的手。
她心底泛着淡淡酸楚和温柔,忘记男女之防,忘记顾南衣从来不喜欢任何人的接近,下一瞬很可能就会把她扔到九霄云外。
顾南衣却并没有动。
他垂眼,仔细看了看被按住的手,第一反应确实是掀翻之并扔飞之,然而那细腻掌心里传来的淡淡温暖,那肌肤相触的陌生而奇异的感受,突然让他觉得不知哪里动了动。
这是很陌生的感觉,像千年凝固的堡垒被电光掠开一道缝隙,外面的人看见了里面蕴藏的光华十色的宝藏,里面的人看见了外面碧海蓝天无限广阔的风景。
哪怕那风景只出现在一线狭窄之间,也令人沉溺而神往。
顾南衣觉得这种感觉无法言说却又神秘,让万事不耐烦的他突然起了探索的想法,再三权衡之下他选择手指抠紧了地下草皮一动不动,好控制住自己直觉掀翻的冲动,让那奇异感觉在自己手背上多停留一会,直到他理解为止。
凤知微不知道顾少爷此刻莫大的牺牲和挣扎,更不知道顾少爷手底下的草皮子被摧残得面目全非,她的手在顾南衣手背上略略停留,便想起了他的怪癖,赶紧收了回去。
顾少爷缩回手,摸摸自己的手背。
这个动作看得凤知微窘了一窘,还以为他嫌自己脏,赶紧转移话题,伸手从树上摘下一片细长的叶子,卷了卷,道:“教你个不迷路的办法。”
“这种树天盛大江南北都有,”她仔细让顾南衣辨认那树叶的脉络,“这脉络很奇特,像一张脸,以后我们到了哪里,如果失散了,不管多紧急多不方便,我们都不要忘记在经过的这种树的树根下留下这图案,然后就方便找到彼此。”
“有记号。”顾南衣说。
凤知微知道他的意思是他们本来就有联络记号,笑着摇摇头,“那记号是你和你的组织的,你的组织和我的,不是我和你的,你不用找着我,你就负责留记号,我认得路,我来找你。”
她想起那日奔驰去救宁弈,以为区区几十里路又有隐身护卫在,顾南衣不会找不着自己,没能及时一路留记号,导致顾小呆弄丢了她。
说留记号让他找她是假,她是怕有一日小呆走失,又忘记以前暗号了,或者他的组织出了问题暗号不能用,到时她到哪里去找他?
他虽强大,也脆弱,一想到让他这样的人独身行走江湖,她眼前便浮现三岁失去爹的那个茫然的孩子,孤身行走,前方道路大雪茫茫。
“说好了。”她笑盈盈将树叶卷起,放在唇边轻轻吹起,“我吹着叶笛,顺着你的记号一路去找你。”
顾南衣专注的看着她,摘下一片树叶,照样卷了,在唇边断断续续吹起。
月光自苍穹这头走到那头,断断续续的曲调吹碎一天的星光,在渐渐连贯流畅的小调中,凤知微含着微笑沉入睡眠。
不知道多久之后,朦胧中听见他说:
“吹着笛,找着树,寻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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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轻,花很香,鸟鸣很清脆,呼吸很……粗重。
凤知微睁开眼时,发现眼前好大一张黑沉沉的脸。
她吓了一跳,赶紧向后挪,揉揉眼睛才看清那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脸属于赫连世子,他正蹲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用一副“你这坏女人你背叛了我伤害了我摧残了我辜负了我”的郁卒神情逼向她。
这是干嘛呢,谁克扣了他的早饭吗?
凤知微懒洋洋爬起来,手一撑才发觉手感不对劲,再一看她刚才的枕头,赫然竟是顾小呆的大腿。
她呆呆的看着呼吸匀净的顾小呆,一眼望见某个小帐篷就撑在离她脑袋刚才搁的位置只有一指远的地方,立即“嚓”一声被点燃了。
顾小呆睁开眼来,淡定的和她隔着面纱大眼对小眼,淡定的拂开她的手,再淡定的推开赫连铮的脸,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慢悠悠飘出去解决晨间问题了。
他一边飘,一边还吹着树叶笛子,曲调流畅,一泻万里。
赫连铮暴跳如雷的抖着手指着他背影,指了半天发现完全的没作用,他又不会隔空伤人,只好回头指凤知微,凤知微浅笑着拨着他手指转了个方向,道:“世子早啊,喏,茅厕在那边。”随即施施然走开。
刚走两步,一人正色堵在她面前,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光看着她,道:“我又想花半刻钟解决你了,免得我家主子将来头痛。”
凤知微不知道这个半刻钟的典故,却明白宁澄的意思,指了指自己鼻子道:“可以,但是很可能后果是你痛快半刻钟,头痛一辈子。”
顾小呆一泻千里的过来,用胡桃的问候,告诉了宁澄头痛的具体表现方式,痛快干脆的解决了一大早关于生死和将来这个严肃命题的讨论。
“陇南府军已经调动完毕。”宁澄追过来抓着她道,“我的意思是从离丰州最近的陇南曲水过去,这样比较不惊动当地。”
“你家王爷既然放心你指挥,你便不用问我。”凤知微笑道,“有些人不用白不用,我们这一行人自然有申君鑫派人护送,直入陇西布政使府,你带着三千陇南府军,等着接应便成。”
她回到院子,申君鑫果然前来拜望,同时过来的还有赫连铮的贴身护卫八彪,凤知微浅浅的笑,很好,人齐了。
“兄弟还有陇南道的监察事务,”凤知微笑问申君鑫,“准备这便启程往丰州城拜会申大人,两位意下如何?”
“好好好!”申君鑫满心欢喜,殷勤的道,“刘大人和本府亲自护送,暨阳本地府兵一千人都点了,随侍世子和大人们身侧。”
“那敢情好,有劳了。”凤知微笑容可掬,“等见了申大人,定要好好帮大人们提一笔。”
那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赫连铮和八彪咬耳朵:“你们以后千万不要娶汉人老婆。”
八彪深以为然点头,问赫连铮,“世子您呢?”
赫连铮惨痛的道:“我也许来不及了……”
宁澄的大头突然冒在他们中间,诚恳的问:“要不要我帮你永远的阻止?”
群殴。
一刻钟后,宁澄掸掸衣裳上的灰,扬长而去……
一行人在申君鑫特地派出的府兵保护下,登上备好的华贵车马,宁弈出来时脸色淡淡的,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凤知微举动也一切如常,就是始终用下垂的眼皮对着他——反正殿下又看不见。
顾少爷躺在车顶上,吹着树叶小调,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赫连铮瞄啊瞄,总觉得一切都似乎在一样中变得不一样了。
申君鑫和刘参议一路上春风得意喜气洋洋,奔向心目中光明灿烂的未来,浑然不知早已被别人蒙骗着,走上一条不归路。
府门前彭知府久久站着,看着这群离奇出现又离奇解脱了他的困境的朝中来人,眼底掠过一丝困惑,良久看看天色,低低道:“要变天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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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暨阳到丰州,快马一天,慢马一天半。
第二日晚间的时候,车马进城,申君鑫要派人提前报知布政使衙门,被凤知微阻止了。
她道:“世子不喜欢繁文缛节,而在下这个区区七品监察御史也当不得布政使大人来迎,还是我们自己去拜访吧。”
又道:“既然已经到了地头,府兵们也不用一直跟着了,暨阳空虚,万一有个什么匪患的无人抵挡,还是打发回去的好。”
她说什么申君鑫都说好,命手下佐领带人回转,刘参议倒是皱了皱眉,心想那也不用连城门都没进便急着打发府兵回去,只是申君鑫虽然官位比他低,却是布政使大人亲戚,如今攀附的心正重,也就没有劝阻。
布政使衙门并不在丰州城的中心,据说申旭如大人为人风雅,喜好山水,所以衙门建在丰州城灵泉湖边,位在城西。
进城门时申君鑫要上前表露身份喝令通行,凤知微摆摆手,笑道:“何必扯出官威来呢?就这么隐着身份一路闲散走走看看,先体验下丰州民情也好,兄弟这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咯。”
申君鑫呵呵笑着,连声应是,老老实实排队过城门,刘参议却皱起了眉。
进城之后,车马都加快了速度,八彪有意无意将申君鑫和刘参议围在中间,申君鑫浑然不觉,在经过城东时说自己家就在附近,相请各位进去坐坐,被凤知微含笑拒绝了,申君鑫又说想回家和夫人交代句话,又被赫连铮毫不客气的打回了。
到了这时,哪怕是一心想着受嘉奖升职美梦的申君鑫也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和刘参议互望了一眼,刘参议对自己身边一个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随从拨转马头,直接向着八彪围成的圈子而去,笑道:“上次我家大人带给布政使大人的阿芙蓉膏子,忘在申大人府中了,我家大人让我去取。
八彪互望一眼,让开道路,一直紧张盯着那边的刘参议和申君鑫,神色一松。
那随从离开队伍,立刻拍马狂奔,刚刚转过一个僻静的街角,突然眼前寒光一闪,喉头一凉。
他捂着鲜血狂喷的喉咙倒下去,最后一眼看见一道掠过墙头的灰衣人影口
这边依旧在含笑闲话着,凤知微骑马,隔着八彪和那两个倒霉蛋不住指点丰州风物,谈笑风生滔滔不绝,那两人看她神色如常,也怕自己多疑,再说向布政使衙门通报的人已经派了出去,衙门府兵便有两千人,城外还有驻军,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便渐渐也恢复了自如。
没多久便到了城西,凤知微望着碧水环绕的气派宏伟的布政使衙门,扬鞭轻笑道:“前临碧水,后倚青山,真是块登临取胜的风水宝地!”
她扭头,道:“相烦申大人通报下。”
申君鑫呵呵笑着,面带得色的和迎上来的布政使衙门门正说了几句,那些人面色一整,赶紧向内通报。
不多时四门大开,一个白面微须的青袍中年男子领着一群佐官迎了出来,笑道:“不知世子光降,有失远迎,伏乞恕罪!”
凤知微笑吟吟迎上去,盯着那面貌清秀,看上去很像个三寸老学究的陇西最高统治者——就是这双软绵绵的手,指挥人画下了他们的画像?就是这张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嘴,想一气吞下两位钦差,其中还有一位是当朝皇子亲王?
看着这位害自己和宁弈流落暨阳山险此丢命的布政使大人,凤知微笑得更加亲切开心。
赫连铮盯着申旭如,很想按照凤知微的再三嘱咐,表现出汉人擅长的假面和变脸绝技,然而一看见那张保养得很好的团团脸,他就想起暨阳山古寺里找到凤知微时她的狼狈,一身的血和泥泞,烧得长长短短的乱发,乍见到他们时那一贯冷静的眼神里瞬间爆发的狂喜,看得他当时心酸得说不出话。
想到这些他便完成不了凤知微交代的高难度任务,袖子底下拳头捏得咯咯直响。
凤知微上前,不动声色一肩头将他撞开,抢先迎上去和申旭如行礼寒暄,好在此地表面上赫连铮身份最尊,也只有别人给他行礼的份,他只要仰着头哼哼表达一下世子的尊贵和骄矜就行了,这事儿他在遇见凤知微之前很擅长,现在不过拾回老本行。
其间申旭如狐疑的看了眼从车上下来的戴了面具的宁弈,凤知微坦然自若,介绍道:“这是世子的朋友,陇南人,顺道一同返家探亲。”
申旭如“哦”了一声也没有多想,把着凤知微的臂笑道:“难得世子和陶兄弟衣大人光临,少不得多呆一阵子,我丰州风物,还是值得一看的。”
“自然自然。”凤知微眯着眼睛,“没看见我想看的之前,您赶我我也不走的。”
两人相对大笑,申旭如让赫连铮在前,自己和凤知微把臂而行,申君鑫刘参议和布政使府的一群属官,眉开眼笑的跟着。
凤知微注意到这布政使衙门戒备算得上森严,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来申旭如追杀自己二人不成,心中也心虚得很。
一直行到后院一座暖阁前,凤知微仰头望匾额,笑道:“停胜阁……好字!”
申旭如笑得得意,看来是他自己手笔,“请!”
“请!”
人全进了暖阁,凤知微依旧把着申旭如的臂,一脸受宠若惊模样,衙门属官都在暗笑这个监察御史有点不知进退,申旭如脸上笑容有点不自然,却也没说什么。
“大人这府衙所在地,前临碧水,后倚青山,真是块风水宝地啊!”凤知微边行边笑。
申旭如正要谦虚两句,无意中一扭头看见赫连铮的八彪竟然也跟进了暖阁,一怔之下正要劝阻,忽听身侧凤知微继续笑道:“……大人埋骨于此,想必也不枉啊!”
话音刚落,跟在后面反应快的刘参议脸色一变,滑步窜起便要逃开,然而彩芒连闪金光晃动,八彪八只长鞭咻咻而出,刹那间交织成网,牢牢网住了他和申君鑫。
赫连铮一脚踢上了暖阁的门。
顾南衣一拂衣袖就将一个意图冲出来的武官拂到了墙上挂着。
凤知微的剑,已经森凉的顶在了申旭如的后心,而宁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申旭如面前,负手淡淡的“看”着他。
“你们——你们——”一连串变化只在刹那间,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申君鑫面色惨白,大声结巴着却说不出话。
“我们多谢你一路护送,助我们畅通无阻进入布政使衙门,多谢,多谢。”凤知微亲切的扭头看着他,“请允许在下重新自我介绍,在下礼部侍郎、南海路船舶事务司钦差、魏知。”
被钳制住一直脸色青白,似乎没缓过气来的申旭如,听见这个名字,抖了抖。
一个不知内情的参议大声道:“魏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我们要干什么,问申大人便知道。”这回开口的是宁弈,他缓缓踱到申旭如正面,面对他,取下了自己的面具。
“本王,宁弈。”
满堂震惊失声,申旭如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半晌咬牙道:“未知王爷降临,下官失礼,可是王爷这是在做什么……”
“啪!”
忍无可忍的赫连铮,一巴掌煽下了他十来颗牙。
脸色苍白眼神厌恶的宁弈,在申旭如的嚎叫声中,淡淡道:“我做什么?……杀你。”
“你不能杀我!”申旭如落入人手心知无幸,却还挣扎着最后一丝希望,“我这府中护卫上千!你们动用私刑杀了我也无法走出去!我是封疆大吏!就算有罪,也应该押送进京由大理寺审理,就算你是亲王,擅杀封疆大吏你也——”
“哧。”
刀太快,鲜血一时激射不出,话说得太快,以至于刀进入心口后还来得及把话说完,“……有罪。”
刚才的寂静现在成了死寂,连呼吸声都冻在了那里,所有人定着眼脸色白如死人,无法想象全省最高掌权者,在陇西呼风唤雨的布政使大人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的捅死,只有赫连铮痛快的笑声,不管不顾在阁内回荡。
“哈哈,停胜阁,挺尸阁!”
申旭如的身子软下去,凤知微嫌恶的将他的尸体扔下,落下地麻袋也似一声。
“……对,就算有泼天大罪,以你这种身份,想要痛快的杀你都不可能,你会黄绫裹枷,护送上京,你会进入大理寺,等待漫长的审理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你往日所结交下的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你所投靠的在京的各类势力,都会被你搅动,自愿或不自愿的为你奔走辩护,而你又有足够的实力和金钱去支持这种消耗……等到最后,也许斩立决会变成斩监侯,侯着侯着你便能等到一个大赦的机会东山再起……”宁弈慢条斯理用一条雪白的锦帕拭了手,扔到申旭如充满惊骇之色的脸上,“……所以,你还是现在死吧。”
他清淡的语声里,有山呼般的喧嚣声,奔腾而来。
那是宁澄带来的陇南都指挥使手下三千军,掐着他们进府的时辰,极其精准的一举冲入,申旭如防备森严的府卫,遇上这些有备而来的正规军,不堪一击,整座布政使衙门迅速被控制。
暖阁里龙诞香气袅袅,一杯清茶搁在那已永远没有人去喝,满地梅花般的血点里,宁弈不动声色的踏足而过。
一身血点杀得兴奋而酷厉的宁澄身影一晃,出现在暖阁前。
“一刻半钟!”
一刻半钟连杀人带控制府衙带消灭一切痕迹全套做完。
“很好。”宁弈轻轻扬起头,专注的嗅着空气中渐渐弥散的血腥气,在一地的颤栗和瑟缩中,微笑道,“还是别人血的气味,闻起来比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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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十三年秋,震动京华的陇西府谋杀亲王钦差案发生,陇西布政使申旭如,因与闽南常氏勾结,受命常氏,在钦差仪仗进入陇西境后进行截杀,其行径之大胆,震动当朝。
在天盛帝的书案上,历历证据证明了这件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的事件的真实性——陇西府书办给江湖长山剑派掌门的密信、申旭如下发给申君鑫的宁弈魏知画像、宁弈在极短时间内雷厉风行搜集来的关于申旭如和常家勾结的相关证据——申旭如前任布政使正是常家助申旭如将其构陷而死,其后两家多有公私往来,就在前不久,申旭如还以陇西今年多雨水导致粮食霉变请求朝廷拨粮,然后将多出来的一批粮食运往了闽南。
天盛帝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立即将申旭如押解进京,涉案人等就地审理,诏令发出后不过几天,楚王回复,答申旭如已伏法,相关涉案官员及相关人等三百三十六人,全数就地处决。
一眨眼,大好头颅三百颗!
天下震惊!
据说天盛帝接到这个折子时,沉默很久,满殿屏息,都为楚王的雷霆杀戮手段所惊,他竟然不等廷寄诏书,便轻描淡写,砍下了这许多官员脑袋,其中还有位在二品的封疆大吏!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在这么短时间内便基本查清了申氏所涉的罪行,要查要杀,绝无窒碍,这等能力手段,仔细想来便心旌摇动。
在楚王幕僚上呈的折子中是这样写的“申氏骄狂,以王命令之犹意图反抗,并伤及殿下,无奈之下就地正法……”但是谁都清楚,天知道申旭如怎么死的,天知道是不是在宁弈上折子之前,那些官员们的血,已经染红了丰州土地!
丰州流的血,确实只有丰州最清楚,一连很多天,断头台饱饮鲜血,青石缝里血痕殷然,最后宁弈急着要走,不耐烦天天按时杀人,干脆在丰州城中心最热闹的十里长街,每隔百米捆一个,他在城中最高的天元楼鸣锣一响,鲜血成渠,百颗人头落地!
这种杀法,震得丰州百姓很多年都永难忘记,一连多天,到了晚上,原本花影如潮的街道十分冷清,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出手就杀掉封疆大吏的楚王,却没有因为他的大胆妄为受责,天盛帝表示了默许的态度——他不提杀申旭如的事,快马令人送来宫中最好的治伤药。
这也令一直惴惴不安的楚王派们松了口气,凤知微却知道其实根本不必担心——五皇子逃至闽南,常家势必要反,宁弈此去必将调兵遣将大动干戈,这一身的杀伐之气,正好震慑一下人心浮动不太安分的闽南南海两境,对收整兵权也有好处,天盛,现在需要的不是怀柔之手,而是滴血之刃。
唯因如此,所以赶路甚急,留给常家时间越多,留给自己的机会越少,当朝廷开始接手陇西之事,宁弈凤知微立即走水路直奔南海。
南海闽南相邻,常家虽然领闽南将军职,家族却居住在南海道,在两地都有府邸和势力,凤知微和宁弈商量了,决定两队汇合,先去南海。
顺曲水快舟行进,当赫连世子晕船晕到第七天,扶着船舷表示自己再呆一天就一定会死的时候,钦差大船发出了一声砰然碰撞。
急急奔上甲板的凤知微,一眼看见不远处的岸边,人头涌动足有万人之多,铺天盖地的呼喝吵嚷之声传来,呼啸如潮!
卷一忆帝京第六十八章惊变
“船底破了!”燕怀石跟在她身后,惨白着脸奔过来,他最近日子可不好过,这一路来时春风得意,行时却路途多舛,陇西境内遇袭,死伤护卫还是小事,竟丢失了凤知微和宁弈,他当时便急没了主意,好在后来两人吉人天相,又终于联系上,一连多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燕怀石才放下心中大石——谁都可以有事,这两人绝不可以,一旦凤知微出事,以南海现在的状况,世家们必将被有常家撑腰的当地官府势力吞没。
所以后来那一路燕怀石小心翼翼,恨不得睡觉也睡在凤知微门槛上,如今眼看抵达南海,刚要暂时松一口气,竟然遇上这事!
“看样子你们南海欢迎钦差的方式很特别。”宁弈由宁澄扶了出来,静静听着不远处海啸般的呼声,脸上一抹淡而冷的笑意。
燕怀石望着岸上足有万人的黑压压人潮,倒吸了口气,扶着船舷的手指蜷得紧紧——知道南海情势恶劣,但是也绝没想到,竟然恶劣到这种程度。
赫连铮趴在船舷上,一边吐一边气息奄奄的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众人正惊讶这人怎么会掉文了,随即听见他呕呕的接道:“不妨操大军杀光之……”
“……”
凤知微眯着眼睛,望着人海后方,那里,南海当地官府的迎接仪仗队伍,还有世家们的迎接人等,被偌大的人潮挤在了后方,冲击得飘摇不定,看起来可怜得很。
她取过燕怀石手中的千里眼,对准那方向,圆形的千里眼视野不断移动,笼罩着那一片衣朱腰紫的官员,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面带微笑,有人斜眼望着大船,领头一个黑面汉子,被护卫团团围着,居然遮着巨大阳伞,用个太师椅稳稳坐在中央在看书,于周围一人一口唾沫就可以淹死人的万人之潮,意态悠闲。
凤知微的千里眼慢慢下移,看见了这人腰间的犀牛带,二品大员,南海道布政使,周希中。
和贫瘠的陇西不同,南海道作为最早开辟海上通商,拥有全国第一个海务船舶司和海关的行省,境内五大世家风生水起,海上贸易带动当地经济,十分富庶,民风也相对开明,这开明是好听说法,说得不好听就是不驯,周希中经营南海多年,能将南海势力雄厚的世家们压得死死,逼得燕家不得不想办法去帝京寻找门路,又能将不驯的子民调教得如臂使指,其人能力可想而知,绝非打太太牌的申旭如可比。
早在内阁商量南海诸事时,凤知微便知道南海一行没那么简单,一个布政使敢煽动也能煽动座下所有官员抱团反对国策,还能指挥万民按照自己的意志请愿,有能力,有向心力,也有胆量,这样的人,谁都不能掉以轻心。
如今,他便向宁弈展现了自己的不可轻忽——宁弈携陇西道三百三十六人头颅鲜血汹汹而来,他便指挥南海万民在码头上“热烈迎接”,丝毫不慑于宁弈威势,存心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一群黑衣红边的衙役在人群中象征性的驱赶着,赶鸭子似的挥来挥去,倒将诚心来迎接的以燕氏为首的五大世家来人都赶到了最后方。
突然有人大叫起来。
“赶走倒行逆施的糊涂官儿!”
仿佛干柴堆里点燃了火种,轰然一声立即燃着,上万人喧腾的叫嚷起来。
“赶走朝廷昏官!”
“我们不需要船舶事务司!”
“谁给门阀撑腰,谁就滚出南海!”
“滚回帝京去!”
“啪!”不知道哪里扔出一根青菜,划过一条浊绿的弧线,砰一声落在了离大船数丈外的通海之水中。
仿佛得了提醒,一瞬间万人上空青菜齐飞,臭蛋狂舞,半空里流弹不绝,直奔钦差官船而去。
大多数投掷物都落在了水里,却也有少数力道好准头高的飞行物,噼噼啪啪砸上大船船身,五颜六色的开花。
“太过分了!”血气方刚又出身贵胄的青溟书院那批学生,原以为这趟肥差必能受到高规格欢迎,不想在路上就差点死于非命,船还没靠岸就遇上下马威,早已怒不可遏,以姚扬宇打头,一个个开始捋袖子揎胳臂,“大人,放舢板,我们保护你们下去,揍死这些操蛋的!”
“殿下。”燕怀石匆忙的去拉宁弈,又去拉凤知微,“船头危险!得提防有人射冷箭,还是入舱去避避吧!”
宁弈没动,凤知微也没动,两人负手并立船舷,平静面对南海万民怒潮,海风将长发吹起,乌发在风中猎猎如旗。
一捆鱼干啪的砸落宁弈脚下,碎裂的干鱼屑溅上他靴子,护卫们奔过来,举起伞想为他遮挡,被宁弈淡淡拨开。
“南海百姓果然挺富庶。”宁弈笑对身侧凤知微,“你看,居然还有人扔鱼干,这种鱼干转卖到京城,五百文一捆呢。”
凤知微深有同感的点头,道:“隔水蒸,伴香油、醋、蒜,葱,美味得很。”
燕怀石扎着手团团转,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在这么敌意险恶的情形下还有心情谈这些,大船被不知道是暗礁还是有意的手脚,已经撞破船底,没多久就要沉没,他们要么等当地官府派大船来接,要么用自备小船慢慢载人走,但是一旦用小船,便等于暴露在了万民的鸡蛋青菜围攻下,他怎么能让宁弈凤知微受到这种待遇?
何况如果先让宁弈凤知微上小船过去,上岸后百姓一扑而上,他们的安全谁能保证?如果先让护卫下去布防,大船万一沉了,宁弈凤知微在南海官员万民前落水狼狈,这以后还怎么号令南海官员?
而此刻南海官方在“被阻”在万民之后,指望他们拨船来救,肯定不可能,这明明是个险恶的局,存心要让宁弈和凤知微狼狈。
周希中号称“周铁面”,南海官场又称他“周霸王”,性格桀骜刚硬,气势极足,不能也不能压下富甲天下的世家们这么多年,今日之势,他连钦差都敢整,要想这人服软,几乎不可能。
“我去让我家大船过来接!”燕怀石想了半天,一咬牙。
“不成。”凤知微否决,“南海百姓正被官府煽动着,说你们世家和帝京高层勾结,如今当着万民的面,一来就用你燕家船只,正好坐实所谓的勾结,火上浇油,将来更加不可收拾。”
“那怎么办?!”
宁弈笑笑,突然道:“魏知,我对你刚才说的蒸鱼很感兴趣。”
凤知微眼波流动,笑道:“只有蒸鱼一味,太单调了……顾兄。”
吃着胡桃的顾少爷飘过来。
“我们不要浪费粮食,”凤知微指指水面上漂浮着的那些菜,“你看看什么能吃,都拿回来吧。”
顾少爷点点头,抛下几十个胡桃。
滴溜溜的胡桃飞转出去,落在海面上,顾南衣从船舷飘飞而下,落上最近的一个胡桃。
胡桃微小,于水面上载沉载浮,顾南衣修长的身形随之起落,却不倾不斜,他天水之青的衣袂流云般浮动在海风之中,晨间的日光打在他的肩,他周身泛出淡淡水色光华,像一尊温润玉像,他伸出手指,落在他指尖的霞光如金刚钻璀璨一闪。
南海百姓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和风姿,一瞬间忘记再做长距离手臂投掷运动,张大了嘴,以为看见了神仙下降。
一万个人的目光落于一人之身,换成别人多少有点手脚不知如何摆,顾少爷却向来是除了凤知微其余人都是渣,不急不忙手一伸,手上多了个筐。
筐。
万余百姓嘴张得太大,以至于口水落下犹不自知——这人骑着个胡桃渡海而来就已经够惊悚了,骑着个胡桃还背着个筐渡海而来就完全的突破神仙形象了。
呃,其实背个筐渡海的神仙虽然没见过,不过好像,也满美的。
神仙拿出了神筐,慢悠悠顺着海中漂浮的胡桃,一一的飞落,所经之处有可以吃的青菜啊鸡蛋啊鱼干啊螃蟹啊的都一筐子兜起来。
万余百姓张大了嘴“啊”的一声,码头上像卷起了一层雷暴——原来是个骑胡桃背筐渡海而来收破烂的神仙啊。
顾少爷顺着胡桃路转悠了一圈,把所有能看见的吃食都兜在了筐里,临了还飞快的掠海一圈,把胡桃全部收回——不能浪费,那是胡桃。
他掠起的弧度优美,飞凤般的身形溅着淡蓝的水波在海面上掠过,万余百姓齐齐发出目眩神迷的叹息。
顾少爷浑然不知自己给南海百姓做了一个他们到死都忘不了的特技表演,他只顾着完成凤知微的任务,抱着筐飞回大船,往凤知微面前一递。
凤知微笑吟吟接过,随即嘴角抽搐——顾少爷买菜不辨好坏,只要在他眼前的水里他都要,于是筐子里有烂青菜臭鞋帮,还有一堆在水下悠游的倒霉的水母。
她将不能吃的扔回大海,笑道:“今儿让你们尝尝我手艺。”又对顾南衣说了几句话。
顾少爷站到船舷上,全体百姓早已忘记自己的来意和要做的动作,齐齐仰头看他。
“殿下说,南海百姓,原来如此富裕。”顾少爷干巴巴的转述凤知微的话,他似乎声音不高,但一开口,上万人听得清清楚楚。
凤知微用千里眼看见,人群中原本一直不动如山看书的周布政使,终于放下了书本,抬起头来。
“南海布政使衙门日前向朝廷请愿,称南海受灾,粮食减产,请求朝廷赈灾。”顾南衣记性极好,背得一字不差,“钦差大人前来,也有体察南海灾情,于必要时开仓放粮并减免赋税打算,如今一至南海境,便收集干鱼五斤,螃蟹十只,干菜鸡蛋若干,可见南海黎庶,并无断粮之危,想来受灾之事子虚乌有,减税自然无此必要。”
万余百姓又是“啊”的一声,回头怒视官府那一群。
南海官员面面相觑,周希中站起身来。
“殿下说,不明白南海百姓为何如此糟践粮食?”顾南衣继续背,“殿下一路出京,先后经江淮、陇西、陇南三省至南海境,除江淮鱼米之乡可堪温饱外,陇西今年大旱,三地百姓受灾,陇南山洪断路,七县百姓至今衣食无着,数万百姓嗷嗷待哺,无数饥民流落于路,殿下一路开仓放粮,犹不能全解百姓之危,无奈之下,钦差护军全员缩减米粮,沿路赈灾,连殿下都不再吃菜,只为多省得一口,便可多救一条性命,不想今日至南海境,竟见万民以鱼干相迎,这实在是太隆重了些,殿下思及陇西南两地百姓饥寒之苦,不敢浪费,遂拜谢父老之赐,并以之为炊。”
南海百姓的呼啸声低了下去,面面相觑,再想不到钦差大人竟然收集了菜要去吃,还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周希中笔直的站在那里,脸色阴沉。
“殿下谢父老之赐,并敢问南海父老——同为天下子民,有人流离道路啼饥号寒,有人轻贱食物鱼肉成泥,诸位不觉伤天害理?不觉心中有愧?”
人群有些不安的骚动,当自以为正义的道理被全盘推翻,突然成为无理取闹者,人人都有一份惶惑,再加上是人都有恻隐之心,听着陇西陇南两地灾情百姓之苦,同为百姓,感同身受,又觉得钦差大人这番话实在特别而感人,比以前那些满嘴官话的钦差们实在得多,大多数人都安静下来,露出些惭愧之色。
赫连铮张大嘴望着宁弈和凤知微——陇西陇南受灾是事实,可是你们好像昨天一个还喝了燕窝汤,一个啃了王八腿吧?谁不吃菜来着了?
汉人啊汉人……真可怕。
“并请问南海各级官府——无灾而报有灾,有粮而报无粮,欺上瞒下,罔视天威,诸位不觉得愧对远道而来意图救灾的钦差?不觉得愧对在帝京殚精竭虑为南海灾情谋划图救的陛下?”
这句话顾少爷按照凤知微提示提高声调,可惜还是那没起伏的语调,起不到震撼杀伐的效果,好在语言本身就有其力量,南海官府那一群明显出现骚动。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把百姓赐的食物吃完再下船。”顾少爷生平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早已不耐烦,干巴巴的对一万人发表最后宣言,“并邀请南海布政使周大人,上船食用这不可浪费之食物,官府有教化之职,南海百姓不懂粮食可贵,那么就由钦差大人和南海官府身体力行予以示范,殿下将亲自布筷,魏大人将亲自下厨,并邀请周大人上船烧火。”
“……”
一直凝神静听的燕怀石听见最后一句一个踉跄,赫连铮刚刚爬起来又栽了下去。
南海百姓齐齐“哈”的一声,码头上再次卷过气流造成的旋风。
南海官员那里,仰着头傻了眼,呆望着正中央早已坐不住,脸色铁青的布政使大人。
本想给人家一个下马威,等到钦差最狼狈的时候再出面看笑话,不想人家不为所胁,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他们置入难堪境地,而且连船要沉了都不下,砸什么捡什么,还要拿去烧菜,烧菜也罢了,还要周大人烧火!
你还不能不烧——殿下都布筷了,你烧个火算啥?
何况是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想说刁难都不成,万余百姓看着呢,人家能为百姓珍惜粮食,你烧个火都不能?你不去那快沉的破船烧火?你不爱民!
那周大人经营十多年在百姓心中的威势地位,也将荡然无存。
狠!真狠!
周希中铁青着脸,也没想到钦差会来这么一手,真是翻云覆雨冠冕堂皇,眼下被逼上梁山的早已变成他自己,他弄破了这艘船,现在自己得登上这破船,沉了他也跟着狼狈,从此后烧火布政使将跟随他一生。
帝京这些亲王,封疆大吏们都多少有些了解,对于宁弈,周希中只知道楚王风流,年来朝中接连发生的事,宁弈并没有直上舞台,其中内幕,远在南海的周希中并不清楚,而魏知这个小子,在他看来也就是个直上青云浪得虚名的弄臣,正因为对两人掉以轻心,所以他才敢私下煽动百姓请愿闹事,不想直接吃了一鼻子灰。
大船上顾南衣发出邀请,并不给周希中考虑时间,遥遥对着他的方向准确的一指,道:“殿下说了,周大人如果把那本《海外诸国记》看完了,便请速速上船烧火。”
周希中下意识将书往椅子上一扔,他的幕僚赶紧匆匆把书和椅子阳伞都撤走了。
“去叫修船队来。”周希中冷着脸吩咐左右参议,“船半刻钟就要沉,叫他们出动所有人下水,半刻钟内给我把船修好,不管用什么办法,最起码给我一个时辰内保证船不能沉,谁让我落水,我让谁落头!”
“是!”
冷笑一声,周希中整整衣裳,扬声道:“南海布政使周希中,率座下南海属官恭请圣安,向楚王殿下请安!”
南海百姓让开一条道路,人群中央周希中领头,南海官员齐齐跪下,遥遥对着大船俯拜。
燕怀石避让而开,长长舒了口气,一瞬间差点热泪盈眶——他以为今日要么就是被人潮厮打要么就是落水沉船,不想还有这结果,雄霸南海说一不二的周霸王终于下拜。
宁弈遥遥站在船头,手扶船舷面色如常,月白锦袍清雅如竹,深黑披风上灿金曼陀罗却张扬妖艳,在风中卷舞如涛,他那么淡淡的望过来,明明隔那么远,所有人却都觉得他沉而凉的目光,笼罩在了自己身上。
“下官得殿下一番教诲,惶恐无地。”周希中继续道,“自知罪过不浅,请殿下允许下官带领南海四品以上官员,齐上官船烧火。”
一直在甲板上择菜的凤知微挑了挑眉。
众目睽睽下一个人上船烧火太窘迫,一起烧火便不明显,还显得官府同心,将一场尴尬事化为和乐融融的官场大走秀——主意挺足嘛。
带那么多人来,人多欺负人少啊?凤知微笑笑。
没人回答他,宁弈淡然转身,只有顾少爷站在船舷上对周希中挥舞着柴禾——快来烧火!
有人放下了几条舢板,南海道那些翎顶辉煌的大员们上了船划过来,青溟书院的学生排成两排侯着,用目光表示了他们无限的得意和对南海官员的羞辱。
岸上人群走了不少,却也有很多人没有散,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等着什么。
官员们上船,宁澄等在舱口,一人发了一把柴禾。
“殿下说见礼就免了,”宁澄说,“鱼干蒸上了火候不够,劳烦各位大人快些。”
周希中抓着那把柴禾,明知道宁弈凤知微故意折辱也不得不接,一张黑脸涨成了紫色,一些看惯他平日威严的属下斜眼瞄着他,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
燕怀石将他们带到船上厨房,这个船是燕家出资改装过的官船,外表不稀奇,内里却精致齐全,一溜长串大灶,灶底糊了厚泥,再铺双层金属板,不怕伤及甲板,燕怀石带几分快意的对着周希中一躬身,指着那灶口,笑道:“请。”
周希中看着那光溜溜的灶口,忍着气道:“怎么连个椅子都没有?”
“大人这话可说差了。”凤知微抓着只螃蟹踱过来,笑道,“听闻大人也是寒门出身,虽然君子远庖厨,如今又养尊处优,可也应该知道,坐着椅子是没法子烧火的。”
“魏大人,”一个参议对她躬躬身,“可否给我们大人寻个马扎来?我们其他人蹲着就好。”
凤知微正色道:“刚才船被撞之后,所有马扎都被拿去堵洞了,实在抱歉。”
南海官员们悲愤无语,半晌周希中愤然一掀衣袍,蹲下去烧火了,他屁股后面,刷溜溜蹲了一大串。
蹲下去烧火还没完,点了半天火没着,顾少爷给的柴是半湿的,浓烟四起,呛得一堆官儿连连咳嗽,一张张脸乌漆抹黑。
好容易火生起来,宁澄还一趟趟的跑着来催:“筷子布好了……鱼蒸好没?”
“碗布好了……螃蟹还不上桌?”
周希中一张黑脸熏成了灰脸,面沉如水,他自然不会真的烧火,但是也不能就此离开,可怜了底下一帮四品以上大员,撅着屁股干着这辈子都没干过的事,还得忍受着上司刀锋般的目光。
宁弈在前厅和南海道都指挥使,提刑按察使喝茶——作为地方三司,都指挥使与布政使、按察使同为封疆大吏,然而周希中独霸南海,这次宁弈驾临,他为了避免两司阻扰,竟然没有派员提前通知,两司的衙门又不在丰州,这是得了消息叫刚赶来的。
两司到时,看见周希中船上烧火,实在心中快意,都指挥使吕博假惺惺道:“下官等也应该前去烧火。”按察使陶世峰向来和周希中关系恶劣,上来就呵呵大笑:“哎呀老周,你这火烧得不对啊,风向不对,小心燎着了自己!”
周希中冷然以对,不理不睬,宁弈淡淡道:“南海三司戮力同心,两位是该也去烧火。”
吕博和陶世峰脸上一僵,宁弈已又道:“不过你们来迟了,蹲满了没位置,就前厅等候吧。”
吕博和陶世峰笑得眉眼齐飞,陪宁弈前厅喝茶,周希中蹲在灶口前,手指骨捏得咯咯响。
一个参议凑近他耳边,低低道:“大人,这事……”
“日子还长着呢!”周希中咬牙道,“再说楚王迟早要去闽南,没了亲王压阵,我倒要看看这个魏知,能在我南海翻出什么浪来。”
“啪!”一把突然落下砸到他脚边的柴禾吓了他一跳,抬头便见顾少爷直直飘过去,道:“糊了!”
凤知微探头一看,“哎呀,糊了,重烧!”
“……”
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这场高规格的饭才端上桌,清蒸螃蟹,清蒸鱼干,炖蛋,炒青菜,炒杂蚌,海带紫菜虾皮汤。
宁弈端坐首座,气韵尊贵的浅浅一让,“请。”
为了避免他眼睛不方便被人看出,他面前设了小碟,所有菜都放在一起,别人只以为这是皇家习惯,自然不会有想法。
他开动,众人便跟着举筷。周希中忙了半天也饿了,心想殿下总不敢在这船上毒死自己,便夹了一块鱼干。
刚咬了一口,忽发觉有些不对劲,一看对面凤知微不举筷子,抱着杯茶慢慢喝,笑吟吟的看着他,那笑容很温和,但怎么看都觉得似乎不怀好意。
周希中愕然道:“魏大人不吃么?”
“下官有点肠胃不调,这海产看得吃不得。”凤知微笑容可掬,“您请,您请。”
周希中“嗯”了一声,吃了两口,忽“咯蹦”一声。
这种场合吃饭都是很小心细致的,一点声音也不会有,这一声便觉得特别清晰,所有人都停了筷,向他看来。
周希中静在那里,一张黑脸慢慢变紫,随即捂住了自己一嘴烂牙的腮帮。
这时凤知微才用众人能听见的“悄悄话”和顾南衣“咬耳朵”,“喂,刚才那鱼干,你洗过没啊。”
顾少爷大声答:“海水里捞出来的。”
言下之意,那也是水,还洗干嘛?
“……”
可怜的布政使大人沙子咯了牙吃不成了,可怜的南海官儿们忙了半天也吃不成了,同样饿着肚子的都指挥使和按察使却笑得快意——看见南霸王接连吃瘪真是快活啊……
一餐饭草草完毕,船也勉强修好,航行靠岸,众人下船,岸上人群,还有半数之多。
燕怀石望着依旧是黑压压的人群,露出忧色,对凤知微道,“看样子今天来的是不止是周希中的唆使,可能还有常家的手笔,这就有些麻烦了,这么多的人,谁要是在人群里放个冷箭,连凶手都找不到。”
“这人堆里是必须要过的,”凤知微道,“还是有很多人在观望,此时若要让周希中强行驱散,他的人只要搞点鬼,就会重新闹起来,到时候更加不可收拾……你派人,无论如何护好殿下。”
她带点忧色的回望宁弈,心想他那眼睛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处理,听宁澄的意思,大概要等到去闽南,才有可能找到办法解开了。
她不知道宁弈的想法,这人一向都将情绪掩藏得很好,然而宁弈伤眼,她多少有责任,这一路的安全,无论如何不能再有错失。
下船时,护卫先下,在码头上布下关防,再由南海三司使在前引导,宁澄和凤知微一左一右伴在宁弈身边,青溟书院学生在外围,又布一层侍卫在更外围,重重铁桶似的围在那里。
凤知微请赫连铮和顾南衣走在学生队伍前后,再三拜托他们务必保护好这批学生——这都是帝京二世祖们,随便哪个身份都了得,闪失不得。
宁弈听着身周声音,悄悄捏了捏凤知微手指,低低笑道:“难得见你如此为我操心。”
凤知微一本正经的道:“为殿下分忧解劳,下官分内事也。”
宁弈笑笑,忽然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本王其实更希望听见你说——为王爷侍候枕席,贱妾分内事也。”
凤知微走得本就有些紧张,又要注意人群又要注意自己队伍,听见这人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笑,气不打一处来,笑颜如花的道:“是吗,贱妾祝愿王爷下辈子能达成此心愿。”
话刚说到一半,她突然住口,不知道哪里一个老妇,在人群中站立不稳,跌跌撞撞直向队伍冲来,走在外围的一个侍卫急忙伸手去推,那老妇一推便倒,骨碌碌的滚了出去,挎着的篮子却从侍卫们的脚下,直滚入人群中宁弈的方向。
刹那间凤知微看见那篮子上头的布匹杂物散开,现出里面一颗颗的黑色弹子!
火弹!
篮子向她和宁弈的方向滚来,一个侍卫抬腿去踢,凤知微大喝:“不——”
可惜已经晚了。
轰然一声巨响,烟云漫开,正在侍卫和密集的人群中央炸开。
血肉飞溅!
惊呼哭叫声起!
火弹爆炸烟雾升起时凤知微一个返身抱住了宁弈,感觉中宁弈似乎也同时向她抱了过来,接着又有人扑过来抱住他们,巨大的气浪冲得人站立不稳,三个人一起倒地,在腾腾黑云烟雾之中一阵乱滚,而四面哭声惨叫声纷乱,数千百姓被爆炸所惊轰然四散,遮天蔽地的黑暗中所有人都在跌跌爬爬相互挤压碰撞,那些散落的火弹子被人不断踩响,再发出轰然的连续爆炸,于是又一波的烟雾血肉拥挤逃窜哭喊……刹那间太平码头,成人间地狱。
凤知微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滚了多远,不断有人的身体喷溅着鲜血栽落在她身上,也不断有慌不择路逃窜的人的脚踩在她身上,她来不及思考,也爬不起身,只好紧紧拉住宁弈,而宁弈反手拥着她,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覆上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刚倒下时的她抱住了他,已经变成了他护住她。
码头上人太多,造成了爆炸的伤害无与伦比,这种末日般的乱像里,所有人都如封闭在罐子里的斗兽,疯狂乱走碰撞,拿着人命做碾压,谁也无法站直,谁也保不了谁周会,短短一截路两人都被踩了很多脚,而上头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尝试将他们扶起,却一次又一次被爆炸的气流和潮水般的人群挤倒,最后只好也将自己身体覆盖上他们,并努力昂起头来,在刺眼烟雾和无数的腿中找到了一个方向,护着他们一路连滚带爬的过去。
天昏地暗一片纷乱之中,凤知微隐约听见顾南衣的声音:“微!”
这是凤知微和顾南衣商量好的对她的称呼,这个“微”通“魏”,这样不管在什么场合,这一声都不会引人怀疑。
凤知微心中一喜,顾少爷没事儿!她努力扯直咽喉大呼:“我在这里!”然而四周所有人都在狂呼大叫,数千人的惨叫狂卷如潮,她又没有顾南衣无可比拟的雄厚内力,扯破喉咙,也不可能让顾南衣听见。
而此时她觉得身子一震,落入一处低凹处,不再滚动,而四面人也少了些,慢慢爬起来一看,这里是码头下方一个修船的地方,有一道拖船的斜坡,已经离开了码头的范围。
此时她才觉得浑身酸痛,骨节都似乎裂开了,再回头看宁弈,他也狼狈得很,手上一片青紫高高肿起,脸上也有擦伤,却平静的坐着,伸手去抚摸她,似乎想确定她有没有受伤,凤知微舒一口气,道:“多亏宁澄护住我们,还得赶紧去找其他人,也不知道都伤得怎样……”
宁弈摇头,“不是宁澄。”
凤知微一怔,这才听见脚下有个人气息奄奄的道:“司业大人,是我啊……”
凤知微低头一看,“呃”的一声,竟然是二世祖第一,姚英的败家子姚扬宇。
“抱歉抱歉。”凤知微赶紧将他扶起来,姚扬宇比他们还狼狈,身上全是血迹和大脚印子。
爆炸起的时候,他正走在凤知微身边,这小子反应快,听见声音就扑了过来,一直护着他们滚到这里。
凤知微诧异宁澄居然不在,宁弈已淡淡道:“爆炸起的时候,我将他一把推到了学生那个方向。”
凤知微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爆炸起于侍卫之中,旁边就是学生,除了侍卫最危险的就是他们,所以宁弈推出宁澄先救学生。
再往里想想,凤知微心中突然一动,学生是她带来南海的,她对学生负全责,和宁弈没有关系,当此危急关头,他不顾自己,却让身边武功高强的第一护卫先救学生,为的,是她吧?
而宁澄作为护卫,保护主子是首要,他肯被宁弈推出后就先救学生,也是因为,他知道宁弈的心思?
这般念头细细一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错开眼光,爬上斜坡,爆炸渐渐止住,硝烟散尽,满地里落了无数尸体,还有残肢断臂和挤掉的鞋子,一些受伤的百姓在血泊里痛苦申吟,一片人间地狱的惨景。
凤知微怔怔看着,眼角湿润,低低道:“也不知道伤亡了多少人……”
她突然目光一凝,看见未散的烟气里似有一些人影穿梭来去,动作娇健,似在寻找什么,随即听见身后宁弈一声:“谁!”
刹那间她回身想也不想便往宁弈方向一推,推出的同时感觉到宁弈竟也极其准确的将她一推,两人的出手互相作用,都不由自主向后一仰栽倒,随即一道剑光掠着血色,嚓一声从两人之间擦过!
隐约一声痛呼,凤知微二话不说软剑出腰,宁弈的手听风辨位,也已直奔刺客腰间而去,一声闷响后发先至,那人被打得一个踉跄,在地上滚了两滚,飞窜而起狼奔而去。
两人无法追赶,只得恨恨看着那人远去,凤知微咬唇怒道:“够毒!为了杀了我们,不惜在五千人中爆炸杀伤无数无辜,就这还不罢休,还要趁乱再杀!”
她一回头看见姚扬宇捂着手臂,一道血痕隐然,他是在刚才刺客出现时欲图去挡而受伤的,凤知微赶紧上前帮他包扎,心中颇有些惭愧——刺客来时她只记得先救宁弈,倒将这倒霉的救命恩人给丢在一边,实在没良心的很。
姚扬宇倒无所谓,笑道:“司业大人亲手帮我包扎,再伤一次也值得。”
宁弈本来还有几分歉意,听见这句脸色倒沉了沉,凤知微啼笑皆非看他,心想这人有时心眼也小的很。
远远的,有人影自淡黑的烟气中飞起,手中拎着两个人,在半空中不住东张西望,凤知微认出那身形是顾南衣,顿时大喜,挥手道:“我在这里!”
顾南衣一抬头,手一松,砰一声两个被他救下的倒霉学生落地,顾南衣已经飘了过来。
他一来就把凤知微从宁弈怀里拽了出来,仔仔细细摸了一遍确定没事,凤知微无可奈何的任他摸,知道不爱接触人的顾少爷在这件事上很坚持,不答应他后果会很严重。
确定没大碍,顾少爷才松开手,突然道,“没树。”
凤知微怔了一怔,才想起上次的话,看来他是牢牢记住了,敢情刚才走丢凤知微的时候就想着找树,可是这码头周围光秃秃的哪有树。
“没事,”她笑道,“我在呢。”
一路从死伤无数地狱般的码头穿过,再清点从人,爆炸时燕怀石还在船上安排后续事务没下来,是最好命的一个,侍卫死了十几个,学生伤了四个,好在凤知微安排得当,乱起时,赫连铮顾南衣宁澄三大高手各自迅速出手,在最危险的爆炸中心,保证了学告的安全。
学生们都由衷感激,当此乱时,众人都在逃命,凤知微和宁弈没有先顾着自己,却首要保护了他们,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火弹子炸起时,离南海官员距离也不远,此时官儿们惊魂未定,一个个瘫在地上起不了身,一个参议被炸断了手臂,躺在地下惨呼不断,周希中坐在一地护卫之中,脸色惨青,不似人色。
四面淡黑烟气袅袅,满地淋漓血迹,码头上落了无数鞋子,有些已经永远不能为主人穿上,散开的逃得性命的百姓渐渐围拢来,四处寻找着自己失散的亲人,有时候找着找着,便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码头广场上一片哀声,四面人影镯镯凄凉,周希中怔怔的坐着,麻木的看着这一切,有下属来试图搀他,被他一手狠狠推开。
凤知微和宁弈,都看向他的方向——此人桀骜刚硬,为人刚愎自用,但传闻中却极是爱民,也官声清廉,不然也不能得南海父老如此爱戴,如今因为他一番私心,想要刁难钦差,组织万人码头请愿,导致这场变乱被人为扩大死伤无数,此时这番心情,想必难以言说。
宁弈突然看向凤知微方向,不必目光交流凤知微也懂得他的意思——此时正是拿下周希中最好时机,以维护治安不力导致重大伤亡为由,令他停职待勘,南海官员以他马首是瞻,拔掉这个刺头,以后宁弈离开,凤知微在南海行事将会少很多阻力。
然而半晌后,凤知微摇了摇头。
她转身,看着遍地血色的码头,看着死伤无数的侍卫,看着遍身血染的学生,看着目光哀凄的百姓,一贯温柔迷蒙的眼底,突泛上森然血色。
那血色如火光跳跃在她眸中,那层永不消褪的雾般的水汽迷茫,都似被蒙上一层血翳。
她一生里愤于微笑相对一切,但不代表她不会被激怒。
怀柔之势如果破不开这森然铁垒,她亦不惧以铁血之力摧之!
“嚓。”
黑色软剑弹开,流光一束,劈裂青石地面,裂痕深深,如昭告誓言后抿紧的唇。
“南海常氏!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