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
黑暗中一道带着腥风的弩箭从她刚才坐着的位置掠过。
凤知微从马腹之下一穿而过,顺着弩箭来的方向一掠,瞬间撞入一人怀中,她头也不抬,手肘狠狠撞上对方咽喉软骨。
细微的“咔嚓”一声,那人喉间发出格格的碎响,而左侧有猛烈劲风袭来,凤知微单手扣住身前人碎掉的咽喉,将那尸体往左侧一拖,狠狠一顶。
一声低低闷响,隐约间粘湿的液体溅开,凤知微心中一凛——好凶猛的拳力,这是个内家高手!
出现的人武功一个比一个高,不过换得她嘴角一抹森然笑意,手中尸体刚被对方顶破腹部,她早就等在那里的软剑已经不动声色穿透那血肉摸糊大洞,直射对方!
哧一声低响,那内家高手捂住下身踉跄退后,眼神震惊——敌手武功未必十分高,但出手极狠极准极刁钻!
他忍痛去腰间摸索信号火箭,手刚一动,那已经很长的软剑突然又窜出一戴,隔空一擦乌光一闪,一只手血淋淋落地。
手上还抓着个旗花火箭。
那人张嘴欲痛呼,一团东西砸过来,堵住了他的嘴,其味腥臭,他顿时再也唤不出。
临死前的意识里,只看见纤细的身影窜过来,捡起旗花火箭,随即冰凉细长的剑身一闪,黑暗永沉。
刹那间,杀三人。
三具尸体冰凉望天,至死不知道身经百战的自己死在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手中。
那个新手一边抬袖捂着嘴做出欲呕的表情一边踩着他们的尸体毫不犹豫的奔了出去。
驿站还是沉在黑暗里。
凤知微却隐约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声音,空气中飘荡着浓厚的血腥气和死气。
她一翻身靠上墙,耳伏在墙上,听见隐约有人沉声道:“点数!”
凤知微心中一沉。
点什么数?尸体数?
地面上有种奇异的唰唰声响,随即有人惊异的“咦”了一声,道:“大王!”
凤知微心中又一沉——大王?宁弈?宁弈还是出事了?
这么一想便浑身一冷,手中剑却握得更紧。
有人快速奔来,低声道:“少两个,大王不见了!”
“搜!”
“搜了三遍了!”
最先发出命令的男子,似是沉吟了一下,道:“夜长梦多,我们还有护送任务,小心钦差大队伍赶上来,你们先改装散开在四面搜索,有伤的不要跟着,就在那里养着,明日到瓜洲渡会合,这里,烧了。”
“是!”
那人步声橐橐,向院外走去,其余人在布置放火,地面上那些唰唰的声音更响了一些,听起来流动而有序,像是散开的沙流自动的流回瓶子里去。
那声音听起来毛骨悚然,凤知微一皱眉。
只是一皱眉呼吸略粗,隔墙的人步声忽停。
步声忽停凤知微毫不犹豫,在墙上霍然一个翻身。
“哧。”
几乎在同时一柄青色的刀便穿墙而过,紧紧贴着凤知微的腰!
只要她刚才心存侥幸不敢动作慢上一分,现在刀穿过的就是她的腹。
凤知微身子刚翻完,刀尖刚在墙面上显现出来,凤知微已经二话不说,抬手一翻,长剑反手穿墙一扎!
你刺!我也刺!
对方青色的刀未及拔出,凤知微的黑色长剑已经以一模一样的动作穿墙而过,隔墙那人惊“咦”一声,似也没想到凤知微有如此惊人狠辣应变,冷笑一声,竟赤手去捏凤知微剑尖。
那手伸出色泽如金,钢铁一般浑然,一捏之下,不仅软剑带出,连整面墙都轰然倒下!
烟尘漫起之间那人捏着凤知微的剑冷笑,“跟我学,找死!”
忽有人在他头顶上也一声冷笑,“捏我剑,找死!”
笑声里,带青蓝之色的黑光一闪,当头对他天灵插下。
那人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手中抢过来的竟然只是一截断剑,而凤知微手中长剑完好无损,正杀气阴冷的奔来。
这是凤知微这柄武器的又一功能——自断,灵感来源于她有次观察壁虎,对壁虎断尾自救很感兴趣,所以软剑剑头足有三个,随时可断。
长剑插下,近在咫尺,断墙的烟尘也遮挡了视线,那人却武功高绝,眼见长剑射下,忽然一跺脚,地面顿时被跺出一个大坑,凤知微长剑从他头顶只差一分处掠过。
一剑落空,招势用老,凤知微身在半空空门大开,那人面具后的双眼青光一闪,单手一点,凤知微胸口一痛喷出一口鲜血,气息一窒身子落下,正落向他手中。
那人的狞笑近在咫尺。
死亡也近在咫尺。
凤知微突然抬手。
手中一块棱角分明的墙砖!
“看我九蒸九晒万法密宗八棱刺!”
“啪!”
板砖拍在对方耳侧,拉出一道豁口,凤知微暗叫可惜,那人反应太快,那么近那么胜券在握还能及时扭头,不然早拍他个脑袋开花。
这一拍用了全力,又拍在脑侧穴道多的地方,那人一晕向后一退,凤知微落地,板砖藏在背后瞬间捏碎,腾腾黄烟里不住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温和一笑,手一举这回手中是个旗花,笑道:“我可打你不过,等我找人去。”
那人头晕眼花看不清凤知微手中旗花样式,还以为是凤知微自己的火箭,耳侧又火辣辣的痛,又没看见凶器,不知道“九蒸九晒万法密宗”是个什么东西,他出身闽南,对这些密宗啊诡蛊啊有天生的忌讳,冷哼一声,发出一道奇异的唿哨声,随即身子一闪,已经消失在烟尘中。
他那些手下本就散开了放火,此时见首领受伤当先撤走,立即训练有素的消失在各个方向,凤知微看着他们人影消失,才松出一口气,一踉跄贴在墙面上,这才觉出腿软。
浑身冷汗浸出来,胸口一阵阵翻搅似的痛,凤知微一时虚弱得提不起步伐,对着地面哇哇的吐了几口,吐出点鲜血和清水,才觉得那烦恶淡了些,想着刚才一路过来的惊险,又出了一身汗,心知一半靠机变一半靠运气,若不是对方设在外围的人比较薄弱,又顾忌被人发现,凭她一个新手,死都没地方死,哪能还把人逼走。
此时四面的火头已经起来,浓烟呛鼻,凤知微挣扎着爬起,支着剑向内走,外院黄沙地上有一些爬动的痕迹,她想起闽地一些传说,心中一阵阵发冷。
四面的血腥气被烟火气一中和,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凤知微一进门,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跌,借火光一看,一个长缨卫脸色狰狞死在地下。
凤知微低头一瞥,已经发现那人周身无伤口,脸色呈现古怪的土黄色,凤知微想起那些流沙般的声音,握在剑上的手指紧了紧。
她一路过去,地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有的手上还端着饭碗,脸上凝结着惊骇之色,很明显也是在吃饭时辰被伏击。
她一一看过去,不住用剑翻起趴倒的尸体,低唤:“殿下——”
“殿下——”
烟气呛得她不住咳嗽,呼唤声里她却逐渐绝望——宁弈如果没死,对方怎么肯走?宁弈如果没死,怎么会不回应她的呼唤?
尸体一具具数过去,连驿站驿丞和兵丁的尸体都找到了,两百一十二具,算下来,除了淳于猛宁弈,应该还有几个长缨卫不在前面两进院子。
只剩最后一进院子没找,火势已越来越大,最后一进院子最先起火,此刻已经完全被火包围,凤知微支着剑望着那里,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这样大的火,就算人在里面也活不了,进去了还有可能害自己丢命。
然而那丝犹豫刚刚闪过,下一瞬她已经跳进了院子里的水缸,随即浑身透湿的爬出来,脱下外袍绑住口鼻,一边咳嗽一边迎着腾腾烟气和灼热火焰奔进去。
一进去她就知道自己奔进来是多么的蠢,这么大的火哪里还活得下人!
几乎是瞬间她湿透的衣裳便被烤干,下一瞬逼人的烟气熏得她眼睛红肿泪流不止,头顶的梁木吱吱嘎嘎响着,摇摇欲坠,不断有烧断的承尘横梁轰然坠落,溅起无数火色星花,她在燃烧的家具间跳跃,自那些熊熊的断木下拖出一具具尸体,每拖一具尸体心便一沉,发现不是之后又是一松,这样又找又躲不过几步,身上已经渐渐燃了火。
凤知微绝望四顾——宁弈你在哪里?
身侧火舌一舔,一截乌发被火燎着哧的融化在她颊边,瞬间便起了水泡,她有些茫然的向后一退,脚突然踩着一样东西。
低头看也是具长缨卫的尸体,她先前看过的,只是此刻再看似乎动作有些奇怪,她转目一扫,几具尸体都在这附近。
这里并不是正房,倒像个厨房,正对面有个炉灶,隔壁是存放杂物的偏屋,但从燃烧物来看,也没有什么可以遮蔽的地方,人为什么都死在这里?
他们尸体的姿势,都是面朝外背向里,倒像是护着什么东西一样。
凤知微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火,目光在屋内又扫了一遍。
那个炉灶……
不对。
凤知微目光一闪,突然上前一步蹲下身,一把扣住了看起来很像炉灶口的铁皮小门,猛地一拉!
“唰!”
一道雪光突然自铁皮门后的黑暗中电射而出!
凤知微蹲在铁皮门前一尺处,身后是漫天火海无处可避!
“啪!”
千钧一发之际凤知微狠狠关上铁皮门!
砰然一震,厚如手指的铁皮门上穿出一道枪尖,卡在门上,离凤知微眼皮只有一寸!
如果她反应慢一点,这一枪便要了她命。
如果她反应错一点,这一枪也会将她逼入火海。
这一刻的险,就连素来镇定的凤知微都砰砰心跳了一阵,当她看清楚那枪的样式的时候,心中一喜。
长缨卫专配的枪!
“淳于!”她嘶哑的唤,“我是魏——”
铁皮门突然打开,一只手闪电般把她拖了进去!
对方的手其实并不如何有力,凤知微却完全没有挣扎,确定了不是敌人,她便极度配合。
这一拖之间她隐约觉得什么东西从身边掠过,夺一声钉在铁皮门上,却也没来得及看请。
铁门后依旧很热,然而比起外边的烈火成海来却如天壤之别,空气中有种森凉的气息,凤知微在一片黑暗中眨了半天眼,才隐约看清身边的淳于猛,随即不知道哪里有绿光一闪,借着那光她看见不远处,宁弈背对她坐着。
凤知微一喜便要奔过去,却被淳于猛一把拉住,这一动脚她才发觉脚下滞碍,有流动水声,愣一愣,道:“这——”
话没出口又被淳于猛一把捂住,随即她见淳于猛一边死死捂住她一边慢慢的抽那卡住的长枪,动作极轻,似怕发出一点声音,她心中一惊,若有所悟——不能发声?为什么不能发声?
宁弈为什么始终不回头?
对面又是绿光一闪,凤知微霍然睁大眼睛。
她终于看请楚,那绿光不是什么灯,而是一样东西的眼睛!
那东西轮廓模糊,只有幼兔大小,蹲在宁弈对面,伸爪遥遥指着宁弈,一个小小的轮廓,不知怎么那气势便有万物之王的气概。
那双眼睛一开一合,每次开启便都绿光一闪,绿得并不妖异,反而纯正美丽,宛如春日碧水或极品翡翠,引人流连。
凤知微也忍不住有点痴迷的望过去,眼前突然一黑,却是被淳于猛又捂住了眼睛,随即她便觉得自己眼泪唰唰的流了下来,眼睛一阵疼痛。
淳于猛的手忙得很,又要捂她嘴又要捂她眼,只好反手在她掌心歪歪扭扭写:王爷不许出声,也不能看那东西。
凤知微望了望对面宁弈,他始终一动不动,磐石也似坐在那东西对面,凤知微有点诧异,那东西一看就诡异得很,说不定便是那批人口中的“大王”,为什么宁弈明明就在它对面,它也用爪子指着他,却不动手?
再一看才发觉,那东西的爪子,一直在漫无目的的缓缓移动,觉得哪里有声音了,指尖一弹便放出淡灰色的细小物体,却不知道是什么。
原来那是个瞎子,那么美丽的眼睛自己不能用,听觉却极灵敏,难怪宁弈一动不动,难怪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淳于猛还在她掌心写:“那是闽南眼蛊,万万看不得。”
凤知微写:知道了,闽南深山密林多,大山深处有一些本事通玄的异族,擅长卜筮巫盅异兽毒虫,只是人丁稀少很少出山,但是一旦出手必有稀奇怪事,历朝历代都有相关他们的传说,常家久镇闽南,能搜罗到这类人才不稀奇,只是不知道这眼蛊,是哪种异蛊了。
淳于猛又写:“这是个地下冰窖,昨日有一批给陇西布政使送冰的队伍也在这里休息,冰存在冰窖里,咱们躲在这里才能没事。”
原来地下的水是冰被融化,难怪有森凉之气,凤知微点点头,心中却暗暗焦急,这样子僵持在那里如何是好?那东西一日不走,难道自己几人就一日被定在这里?
此时才明白先前那领头人为什么走得干脆,也不找那“大王”,原来对他家大王放心得很。
她在淳于猛手心写,“你看了那眼盅没有?”
淳于猛答:“殿下挡住了我。都没看。”
凤知微点头,心中沉思着怎么把那见鬼的大王给赶走,然而这不能看便摸不准方位,目标物又小,万一一动不中,那大王爪尖的毒物已经奔来,要怎么抵挡?
这大概也是宁弈一直到现在都没动的原因。
凤知微暗暗佩服宁弈的定力——这冰水其寒彻骨,她从外面的火场奔进来带着腾腾热气,此刻也开始觉得寒凉入心,宁弈明明昨日还被醉得浑身瘫软无力,今儿硬是坐在那里支撑到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正在那里为难,袖口突然一动,两只笔猴爬了出来,四面东张西望了一阵,似乎很不喜欢四周的寒气,凤知微心中一动,想起火场里那么猛烈的火海,两只笔猴安安稳稳呆在她袖囊不叫不闹,看样子竟然是不怕火的。
不怕火的兽很少见,这笔猴来历奇特,出自闽南更为神秘浩瀚的十万大山,是兽舞族族长珍养的爱物,会有什么奇妙之处吗?
她悄无声息的将胳膊转了个方向,对上了那个眼盅。
两只笔猴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双美丽的眼睛,突然齐声唧唧一叫,电射而起。
金光一闪,那碧绿的眼睛转过来,听见那唧唧声,顿时眼睛一阵乱眨,鬼火似的连闪,随即低沉嗷嗷一叫,语气警惕而威胁。
两只笔猴不理不睬,半空中左右一分,划出两道金色的弧光,竟然采取兵家包抄战术,向眼盅处合困。
那碧绿眼睛眨得更抽风,爪子连扬,漫空里淡灰色的细小物体四处乱飞,仔细听来还有嗡嗡之声,也像是活物。
只是那些乱飞的活物遇见那两只金毛笔猴,远远都避了开去,两只笔猴瞬间便逼到那眼盅面前,跳上去八只爪子一阵乱挠。
那眼盅嗷嗷低叫,再也不敢恋战,砰一声从刚才蹲的桌子上跳下,它行动起来竟然如蛙,一起一落间便奔了出去,两只笔猴叽叽喳喳追在后面撵着,却也没撵几步远,看到眼蛊奔出地窖,便唰一下又回到凤知微手中。
看样子这两种东西互相都有顾忌,凤知微却已经是意外之喜,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放出笔猴,不想竟一击奏效。
淳于猛一声欢呼,笑道:“你哪来这么个好东西?”却也不等她回答,赶紧去开门,宁弈此时才缓缓回过头来,道:“你来了?”
铁门开启,外间的光亮透进来,一瞬间凤知微觉得他眼神有点涣散,随即宁弈便垂下了眼睫,身子向后一倾,凤知微来不及思考,抢上一步扶住了他,触手冰冷,宁弈身上的汗竟然已经湿透重衣。
“淳于你来背王爷出去。”她回头召唤淳于猛,宁弈一把拉住她衣袖,在她身上嗅了嗅,笑道:“好重的血腥气和烟火气。”
凤知微也低头嗅了嗅,笑道:“还有汗臭气和猴骚气。”
宁弈又是一笑,道:“别人的血多,还是你自己的血多?”
凤知微帮淳于猛把宁弈扶上他背,心不在焉的道:“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宁弈浅浅一笑,他此刻脸色极白,衬得眸子乌黑,沉沉如千年无人惊动的深渊,火光水影,不起波澜。
凤知微的注意力还在外面,道:“那只怪物既然受伤败走,那群人就会知道刺杀没成功,说不定还会返回,我们一刻钟也不能多呆,立即要走。”
“去哪边?”淳于猛问。
凤知微一边想顾小呆还没来九成九又迷路了,这家伙自己出门确实很少有不迷路的时候,一边道:“我那边也遇袭了,只怕活下来的人不够保护我们,还是回头去寻殿下仪仗大队,三千护卫,足可无虞。”
“不行。”宁弈突然发话,“有奸细。”
凤知微怔了怔,顿时明白,宁弈离开自己队伍是临时起意,离开后定然也曾快马回转告知大队,定下汇合地点,如果仪仗队伍和自己队伍里不是有了奸细,杀手怎么这么确定他就在这驿站里?
此时回大队等于自投罗网,回自己队伍也有可能是给他们带来灾难,说起来对方目标就是宁弈和自己,倒不必连累了青溟那批尊贵的二世祖。
凤知微犹豫了一下,道:“那么去本地官府,出示印信由当地官员派员护送。”
“也不行。”宁弈还是一口否决,“你忘记了?这里是陇西地界,陇西布政使申旭如的夫人,是高阳侯常敏宁的姨表姐姐,申旭如当初当上这个布政使,还打的是太太牌,我们这个样子去找官府,搞不好布政使衙门里已经有了我们画像的‘江洋大盗通揖令’,正好自投罗网。”
“他敢!”淳于猛眉头一竖,凤知微却不做声,有什么不敢的?利字当头,向来有人为之不惜一试国法,申旭如假如和常家狼狈为奸,再有什么把柄在常家手中,和常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么为了自己的利益前途,黑着心昧着胆子将自己几人悄没声息弄死也不是没可能,事到临头推出几个替死鬼,换个地方照样做官。
要不然,这驿站也不是什么偏僻地方,杀人放火的搞成这样,咋么连个过来查问的人都没有?
“那怎么办?”
“从这边暨阳山走,到暨阳地界找暨阳知府,彭知府是胡大学士门下,为人耿直,官声清廉,必不会和申旭如等人同流合污。”宁弈闭上眼,清晰的道,“在此之前,不要暴露身份。”
凤知微心想这人身居高位,却连边远省份的一个知府的来历官声都清楚,对官员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想必也摸得很透,想来以前在外面喝完花酒,回府都抓紧时间挑灯夜读补习了。
这个方案三人都不反对,此时外间火势渐熄,三个形容狼狈的人相扶了出去,淳于猛在火场穿行,看见一地自己的同袍兄弟尸首,双泪长流。
在铁皮门口,他指着一具焦尸道:“我叫老郭护送殿下进去,他不肯,硬推了我进去,自己带一群兄弟死死守在这里,用背档住了这门,才没被发现……”他抹一把眼泪,说不下去了。
“你放心,这仇,总是要报的。”宁弈并没有睁眼,也没有看一眼那几百具尸首,在满地焦臭烟火之中,面色淡然无波,语气却清晰坚定。
凤知微却没有伤同袍之死也没有发誓要报仇,她在火场中翻来翻去,翻出一些烧成各种形状的散碎金子,赶紧收了。
淳于猛哭笑不得的看她,凤知微理直气壮的道:“看我干嘛?你身上有钱?殿下身上有钱?我们马上要隐姓埋名走路,没有钱怎么雇马车怎么买干粮怎么治伤?”
淳于猛怔了怔,半晌摇摇头道:“看你气质比王孙公子还贵气,看你行事比穷家小子还小气。”
宁弈在他背上半转头,看了凤知微一眼,突然道:“你受伤了?”
凤知微皱皱眉,心想都有些烧傻了,我身上的撞伤烧伤擦伤一身的血你到现在才看见。
“别磨蹭了,我们先出去。”她拐入小路,在路边树上做了个记号,随即道,“既然要入暨阳山,先得在山下备点干粮,前面半山有个小村,我们去投宿,休息一下,对方料想不到我们进山,那里应该安全。”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那山村看起来就在前面,三人却走了好长时间,在黎明之前天最黑的时刻,敲开了一家猎户的门。
“老丈,我兄弟三人出行游玩,大哥跌伤了腿,请老丈行个方便,让我们三人借宿一夜。”
山民纯朴,开门的老头立即呵呵笑道:“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进来,进来。”
小屋简陋却温暖,三人一夜血火奔波辛苦,此时都觉得心中一松,老汉斟上黄黑色的茶水,淳于猛渴得厉害,端起来一饮而尽,凤知微却忙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金豆子,递给那老汉,道:“我大哥落了水,烦老丈寻件衣服给我大哥换换。”
“山野人家没什么好衣服,我只去寻件干净的给你。”老汉笑呵呵接了,转身去寻衣服,凤知微端了水递给宁弈,宁弈还是闭着眼睛,淡淡道:“不喝。”
“客人是觉得这水色不干净吗?”那老汉拿了一套布衣过来,笑道,“这里面是咱暨阳山独产的红藤根,喝了补血宁神,是好东西,就是看起来不好看。”
凤知微霍然跳起,迎着寒风快步奔回,却在离门口几丈远处平息呼吸整理衣裳,随即才去敲门。
老汉还是笑呵呵的接着,关切的问她觉得怎么样,凤知微看着那笑容,只觉得一阵发寒。
她面上含笑和那老汉寒暄,快步回到后房,推门时手指发抖,生怕一推开门就是两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门开,宁弈和淳于猛都在,淳于猛睡得鼾声四起口水横流,宁弈没有躺下,坐着,门开时肩背一紧,随即放松。
凤知微松一口气,知道对方可能还在山下搜寻,还没过来汇合,快步到淳于猛床边便去摇他:“醒醒,醒醒!”
淳于猛却不醒。
一身好武功,又在这样的环境,却还睡成这样,不用说是有问题,凤知微想到那茶水,暗暗懊悔自己警惕心还是不够。
宁弈在一旁淡淡道:“不必管他,我们走吧。”
凤知微霍然回首。
“他一开口我就知道有问题。”宁弈言简意赅,“暨阳山猎户大多是早年北疆战乱移民,口音偏北方,这人一口当地话反而露了行迹,而且态度也太大方。”
这人竟然连这也知道,凤知微有几分心惊,赶紧扶起宁弈,又去摇淳于猛,淳于猛似乎也知道不对,挣扎牛天睁开眼,说了一句:“走……”又睡了过去。
凤知微望着他,突然道:“你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有问题,那为什么不阻止他喝茶?”
“总要有人喝的,不然会引起对方疑心,更加麻烦。”宁弈还是那个神情,淡淡的不看她一眼,“你喝?还是我喝?我看不如淳于喝。”
凤知微看着他,这人面容如花清雅似竹,这人心肠如雪心意如冰。
“你们走——”淳于猛满头大汗,挣扎着醒了,艰难的支着刀爬下床,先一刀斩在自己臂上,鲜血横流间神智一醒,低声道,“走——我挡着——”
宁弈回首,仔仔细细看他一眼,随即道:“好。”
他端坐着,平静的吩咐凤知微,“从后崖走,这崖不高,我们可以爬下去,前面会被人堵个正着。”
凤知微默然半晌,将两只笔猴掏出来,塞到淳于猛怀里,随即二话不说,扶起宁弈,从后窗爬了出去。
山崖湿滑,山风鼓荡,凤知微抓着宁弈的手,小心的爬出一截,她觉得他的手冰凉入骨,他觉得她的手滚烫入心。
满地青苔滑腻无比,谁也不敢放手,手指紧扣着爬出一截,下方就是半截断崖。
凤知微俯身看着那崖,心想平日里倒也不是问题,此刻自己有伤在身,实在有点难度。
忽听遥遥一声怒吼,是淳于猛的声音,从几丈外小屋后窗里,悲愤的喷薄出来。
那声音像一道利剑穿透夜色,震得四面碎石簌簌滚落山崖。
山风更烈,涤荡无休,衣袂被风卷起拍在脸上,重而疼痛,屋内有人用生命呐喊厮杀挣扎,屋外两个人伏在湿滑嶙峋山石上,一动不动,沉默无声。
风凉得比冰窖还冻人几分,两人的乱发散在冷风里,一丝丝割着脸,那声音割人肺腑的响着,却在下一个刹那,戛然而止。
如爆发一般突然,沉寂得也突兀。
四面恢复了静寂,却是更为沉重压迫的静寂。
除了山风声,似乎连呼吸声都冻住,宁弈垂下眼,没有表情,凤知微扭过头,眼神晶亮。
半晌宁弈推了推凤知微,示意她先下去。
凤知微找准崖下一块突出的山石,将身子小心移了下去,随即来接宁弈,宁弈慢慢下来,眼看将要踩到山石,突然身子一倾。
紧急中凤知微膝盖一顶,砰一声闷响重重顶在崖壁,代替山石顶住了宁弈的脚,因为用力过猛,膝盖上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宁弈颤了颤,下意识的要缩脚。
凤知微抬手抓住了他袍角。
随即她仰起头,在黎明最黑的夜色和最冷的夜风中,清晰的问:
“宁弈,你是不是瞎了?”
卷一忆帝京第六十四章旖旎
宁弈身子颤了颤。
凤知微一膝顶在崖上,仰头看着他,想起地窖第一眼他眼神的涣散,想起他遇见自己第一个动作是闻那血火气息,想起他不知道自己的伤,想起他曾面对眼蛊,而那东西,她不小心看了个余光都眼泪直流。
是她疏忽了,淳于猛既然是被宁弈拉开了避免直视那东西,正面对上眼盅的宁弈,又怎么能幸免?
头顶上宁弈却已平静了下来,淡淡道:“无妨,这东西我知道点来历,有法子可解,只是暂时是不成了。”
凤知微“嗯”了一声,仰头笑道:“那现在就让我做你的眼睛吧。”
她语气轻快,带点平日没有的舒朗,轻轻一句,却似这猛烈山风般,撞得宁弈又震一震,他斜斜俯下脸,用一片灰白的视野“看”着凤知微,那张脸虽然看不见,看见的也不是真的,然而他就是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眉轻轻扬着,秋水迷蒙的眸子反射着月色的光,晶亮晶亮。
这个女子,越是危难时刻越见颜色,可以看见她退让服软,却不能看见她哭泣迷茫。
头顶上一直沉默,凤知微有点诧异的抬头,宁弈已经转过脸去,道:“好。”
答得简单,凤知微却觉得这个字里似乎有些特别的意味,然而从她的角度,再看不见宁弈神情。
“小心些。”凤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臂揽住了宁弈的膝窝,她居于他身下,只有这个姿势才能保证失明的宁弈不会在这崖面上失足,只是这样几乎等于半抱了,脸几乎贴着他的腿——凤知微偏过脸,一万次的告诉自己事急从权事急从权,耳侧还是不可自抑的泛出可疑的薄红。
她环抱上宁弈的腿的时候,宁弈又震了震,一瞬间隔着不薄的秋衣,都似能感觉到她的脸那般轻俏的贴过来,温暖的小小的脸,耳根想必已生出薄红,透明精致如珊瑚珠,而细腻如薄瓷的肌肤近在咫尺,近到仿佛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暖暖拂在膝窝……宁弈腿突然便软了软,呼吸急促起来。
腿一软,手指一颤,便抠着了嶙峋的崖面,冰凉咯手,刺骨之冷,他一瞬间清醒过来,仰头“看看”垂直于顶的天色,看不见,也能感觉到那黎明前凝结的黑里,将被日色的天光破冰。
吸口气,定定神,他小心的向下移动,现在的他如果再失足,连累的将是两条人命。
凤知微一边自己努力的寻找落脚处,一边小心的抱着他的腿,指引他正确的落足,天色黑,她要顾着下边也要护着上边,爬不了几步便觉得头晕眼花,忍不住喘一口气,脑中一晕脸便栽在了宁弈膝窝,撞得他膝盖也向崖壁一顶。
一顶正撞上一块尖石,鲜血晕开一阵刺痛,宁弈没去管,只急急俯下脸,连声问:“知微,你怎么了?”
身下那人脸紧紧贴在他膝窝,没有回答,宁弈怔一怔,从来冷静恒定,即使面对眼盅失去视力也不为所动的心,突然砰砰跳起来,他摸索着去摸凤知微,却只摸到她头顶,头发乱乱的,一手的涩,还有此长长短短,远不是平日的光滑如缎,想必在火场一阵冲闯,将一头好头发烧了不少。
宁弈的手在那乱发上顿了顿,手指微微一蜷,心却更慌了几分,咬咬牙正要试图松开手弯下腰,身下那人突然说话了,声音困在他膝窝里闷闷的,语气竟还带着笑,“唔……每次听你叫我名字我都怪不习惯的……”
宁弈松一口气,又问:“你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凤知微将脸移开,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有点累。”
宁弈却觉得膝窝处有点不对劲,似乎有点湿,他试探的伸手去摸,手却被凤知微轻轻拉开,随即听见她嗔怪的语气:“你抓紧石头啊,乱摸什么。”
要在平时,这句话他会抓紧机会取笑的,此刻却完全没有了心情,宁弈默不作声收回手,往下爬的速度却加快了。
爬到一大半的时候,崖上传来人声,有人探头向下看,两人紧紧贴着崖壁不敢动,随即听见有人喝道:“去搜!再下两个下去看看!”
凤知微心中一紧,赶紧往下爬,然而那些出身闽南的杀手,本就爬惯山崖,又身上无伤,就看见两条黑影猿猴般嗖嗖直窜而下,眨眼就已逼近。
凤知微拔出了腰间的剑,思量着怎么能够瞬间捅死两个以避免被上面的人发现,想来想去觉得实在有难度,而只要跑掉一个,在这崖壁上自己两人就是等死的份。
头顶上,宁弈停下动作,抬起头来,一双失去焦距的眸子,牢牢“盯”住了飞快攀援而下的杀手。
他突然道:“我腰带里有钦差关防和楚王印鉴,你去暨阳之前记得找出来。”
凤知微一怔,心想你不和我一起么,还没来得及问,一个杀手已经爬下。
凤知微正待出剑。
宁弈突然敲敲崖壁。
黑暗中对方原本还没第一时间发现宁弈,听见这声一侧头,一眼看见宁弈,伸手就来抓,欢呼道:“在这——”
宁弈一把抱住了他!
他听见第一个字出声时便准确的辨明了方位,一把抱住正在欢喜的杀手,双足在崖壁上一蹬,越过凤知微头顶,两人翻翻滚滚,直落而下!
凤知微只觉得眼前一花衣袂拂面,巨大的黑影从自己头顶越过呼啸而下,随即听见砰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听得她心中一凉,一抬头正和第二个杀手侧面相对,那人跟在前一个人身后爬得好好的,突然身下的同伴就不见了,还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凤知微一扭头,眼中寒光一闪。
“嚓——”
她的剑自手肘底穿出,刹那射入对方眉心。
又是一声闷声坠落,凤知微咬着唇,用最快的速度攀爬而下,崖下很黑,突出的崖壁遮住了底下的光线,她在一片朦胧里四处摸索,低低唤:“宁弈——”
崖上有人遥遥在叫:“发现有人没!”
凤知微回想着先前说话的那个杀手有点尖利的嗓音,模仿着答:“在搜,底下大——”
崖上人的咒骂声被山风吹来,模糊不清,凤知微没空理他,心急如焚的四处摸索,摸到一具眉心有洞的尸体,扔开,又去摸不远处的人体,恍惚间又回到了火场,她在一地断木残椅中,既害怕又庆幸的不断拖出焦臭的尸体,拖了一具不是,拖了一具又不是……
这种感觉实在太坏了,她希望这辈子不要发生第三次。
手下这具依旧不动不动,身子发凉,似乎还叠着一具身体,凤知微回想着宁弈落下时的姿势,心中一冷,心想他是被压得血肉模糊了么?
这么一想,便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摸,手指上一片湿润,她怔怔的看着手指,崖上的微光依稀反射出指上发亮的一小块,像一面微小的镜子,映出此刻心事万千。
有多久她没流过泪?
上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
七年前秋家小姐丢了金簪诬赖她偷窃饿了她们母子五天时?
十年前娘在秋府门前跪了三天险些大病而亡时?
十一年前父亲离去娘带着他们离开那座山临行前将家烧毁时?
十二年前娘亲在院子中给不知名人氏烧纸她无意撞见被狠狠责骂时?
她已记不清楚,却知道此刻这泪无比陌生而又无比真实。
泪水渐渐干在指尖,她怔然半晌,收拾起最后一点力气,想去搬开这具尸体挪出下面的宁弈,在没确定宁弈是否真的身亡之前,她不想浪费时间哭泣。
如果确定他身亡,她也不会浪费时间哭泣,他,淳于,还有死去的几百卫士,那些人命——她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手刚伸出去,突有人声音嘶哑的懒懒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来摸我?”
凤知微手僵在半空,反应过来时,顿时攥成拳,不轻不重的落在身下的胸膛。
一声,‘哎哟”,宁弈的语气里有几分笑意,道:“真是个恶毒婆娘。”
又问:“你刚才发那半天呆在做什么?”
凤知微抿唇不语,摸到他身下那具身体已经冰凉,想必宁弈在落下时已经弄死了对方,拿对方做了肉垫,心下一松,问:“你没受伤?”
“没事。”宁弈道,“好像只是扭了脚。”
“没摔坏脑子?”
宁弈诧异的瞟她一眼,心想这女人自己有点像摔坏脑子的模样,想要损她,突然想着她刚才带着颤音呼唤自己的语气,心中一软,老老实实答:“是。”
“那好。”凤知微笑笑,一头栽倒在他怀里,“我终于可以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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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仿佛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长途跋涉,又或者刚在梦里和一万个人大打一场。
她有些恍惚,睡在那里呆呆的,又觉得身上温暖,低头一看宁弈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上面的太阳已经升起,射到崖下却只剩下淡薄朦胧的光线,宁弈坐在她对面,只穿了中衣,正闭目调息,乳白色的烟气里,看起来眉目殊丽。
凤知微转目四顾,感觉和昨晚呆的地方已经不同,身下草垫柔软,不远处流水潺潺,也不知道宁弈伤了脚,是怎么将她这大好少女给弄到这里的。
不会是抓着脚拖过来的吧?凤知微赶紧四处检查自己的身体,害怕会多上无数擦痕。
她在那里细细碎碎的忙出许多声音,对面的宁弈已经被惊醒,睁开眼睛,听着对面女人那些紧紧张张的小动作,忍不住莞尔,心想女人就是女人,很矛盾的人种,可以心志强大处变不惊,却也随时不会忘记关切一些最琐碎最无用的小事。
他微微的笑着,注视她的眼波,带着几分自己也没察觉的温柔。
他想着先前她清醒冷静的问完那两句话,确定了他没事,才肯晕在他怀里,让人哭笑不得,却也泛起淡淡心疼——这么一个坚忍的女子!
想着她晕去时那般轻而柔软的在自己怀中,完全卸下平日的温柔表面底拒人千里之外的冷,一瓣桃花般轻弱而娇俏,有种纵横朝堂时再不能有的特别风致,他一时忍不住便……
宁弈的脸,有一瞬间微微那么一红。
偏巧被抬起头的凤知微看见,道:“你醒了?咦,你的脸色有点奇怪。”
宁弈摸摸脸,一摸之间便已恢复正常,笑道:“有吗?”
凤知微佩服的望着楚王殿下的脸,心想这种人都不需要面具的,想脸红就脸红,想不红就不红。
“我们这是在哪里?”她幽幽的道,“话本子里,主人翁落崖后醒来都应该在山洞里,然后跃动着熊熊的火光。”
“不是所有的崖下都有洞,不是所有的人都那么巧带着火折子。”宁弈忍俊不禁,“尤其当别人还在搜寻你,你点火,傻了么?”
凤知微笑笑,坐起身来,道:“脚伤得严重么?”
“没事。”
凤知微却已过去,帮他脱了靴,道:“还是要处理一下,不然走不得路更不好。”
她小心的按着宁弈肿起的脚踝,手势轻柔用力恰到好处,宁弈倚靠着山石,半阖着眼睛似乎很舒服,突然道:“你好像学过?比我府里几个手法还好。”
凤知微笑了笑,道:“娘早年征战沙场,一身旧伤旧病,阴雨天就会发作,所以我自小便学了这个。”
宁弈不说话,半晌道:“凤夫人很不容易。”
他似乎不愿就着这个话题多说,懒懒半躺着,感觉那手指轻巧,暖洋洋熨帖着,心便似泡在了温水里,舒畅徜徉,正陶醉着,忽听那女人道:“好了。”忍不住睁开眼,诧道:“这么快?”
凤知微巧笑嫣然,“很抱歉区区没有殿下府中那几位体贴温柔细致会按摩还有时间有耐心要按多久就按多久想怎么按就怎么按。”
宁弈偏头“看”她,一瞬间涣散的眼神都似亮了亮,神情有点古怪,似在忍着笑,问:“你在吃醋?”
凤知微“啊”的一声,摸摸脸,天崩地裂的想——我在吃醋我在吃醋我在吃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出身富贵的人是永远不会懂得在贫寒中挣扎的小子对天生贵族的仇恨心理的。”半晌她忧伤的答,觉得这个道理再正确不过。
宁弈还是古怪的瞅着她,半晌慢吞吞、心情很好的道:“我刚才没说完,我府中的几个……婆子。”
一瞬间沉默后凤知微笑颜如花的答:“哎呀殿下天好亮了咱们该想办法离开了。”
……
这段诡异的对答之后,宁弈一直心情很好的样子,嘴角挂着诡诡的笑,凤知微看他这副神情就觉得郁闷,赶紧岔话题:“上面人都走了?”一边将他的衣服递还他,注意到衣服带子有崩断痕迹,似乎是硬脱下来的。
“既然发现了我们还活着,怎么可能死心。”宁弈一边穿衣一边淡淡道,“要走出这暨阳山,不太容易。”
凤知微抱膝坐在他对面,看他穿衣,“嗯”了一声。
半刻钟后……
凤知微抱膝坐着,看他穿衣。
一刻钟后……
凤知微抱膝坐着,忍无可忍,眨眨眼睛,问:“殿下,你是不是不太会穿衣?”
宁弈停下和衣带斗争了半天的手指,毫无愧色的想了想,点点头,然后批评她,“你都发现这么久了,也没表示。”
凤知微撇撇嘴,心想人之极致厚黑,楚王殿下也。
她慢吞吞的挪过去,侍候殿下穿衣,宁弈不时挑剔她:“你手也灵巧不到哪去!”
“……这个带子系得不对吧?”
“你是在扣扣子呢还是在勒死我?”
凤知微笑吟吟做着,时不时把系带束得更紧些,“……好歹我没用一刻钟还穿不好衣服。”
“……怎么不对?你有本事自己系?”
“……真要勒死你,这个怎么够?”
两个人脸色都很苍白,凤知微扣个扣子还时不时咳几声,但是没人提起,笑意如常。
危机未去,险境当前,一个失明,一个内伤,头顶有强敌窥伺,前路有阴谋蛰伏——唯因如此,而越发镇定逾恒。
两人都是为上位者,都知紧张只会自乱阵脚,一夜奔波,屡屡受伤,身体满是伤痕,便更需要精神的放松。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然而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都知道对方能做到。
衣服穿好,凤知微顺便撕下一截衣袖,把宁弈撞伤的膝盖简单包扎了下,又把自己伤口处理一下,随即扶宁弈站起。
两人对望一眼,一瞬间都敛了笑容,宁弈淡淡道:“走吧。”
凤知微将自己剑上糊了的血迹用草叶擦干净,把剑绕在手一伸就能拔出的地方。
“这里水流是活水,顺水流出去应该就有路。”宁弈道,“我估计过不了一会儿,上面的人发现那两个人始终没回来,就要派人下来看了。”
“走吧。”凤知微牵着他的衣袖当先而行,觉得自己的伤似乎好了些,可能先前晕倒时,宁弈要么给她喂了药要么给她渡了真气。
她不知道宁弈现在的状况,也不知道中了眼蛊之后都有什么症状,但是宁弈的气色很不好,按说就算酒醉无力,也已经过了好几天,他现在的虚弱,应该还是那眼盅的伤害。
“你能不能牵我的手。”走了一阵子宁弈在她身后道,“衣袖很容易撕裂。”
凤知微还在犹豫,宁弈已经握住了她的手,两人一热一冷的手相触,彼此都颤了颤,宁弈笑道:“咱们俩就看这手,也挺配的。”
凤知微不理他,却听他又道:“等到了皇陵牵在一起,你也不热了,我也不冷了,更好。”
凤知微一怔,想了一下才明白殿下又绕着弯子谈婚论嫁了,连死了埋哪里都自说自话的安排好了,一句“谁和你一起埋在皇陵?”到了嘴边却又收回,想着那句“皇陵”,不知怎的心中突然涌起苍凉之感,仿佛看见高远的墓室不灭的青灯,巨大的龙棺洁白的玉阶,金镶玉裹的重重棺里,睡着的会是怎样的容颜?
而等到自己老去,会埋在哪座坟茔?一生里诸般种种,到最后写在谁的历史里?
想起和母亲的离开帝京的约定,她忍不住便道:“如果我离开帝京,永远的消失,你会怎么想?”
宁弈沉默了一会,突然捏紧了她的手,清晰的道:“找到你。”
“如果找不着呢?”凤知微觉得自己今天有点神神叨叨的,在这个时候偏要问这些有的没的。
“你走不脱。”宁弈“看”着她,语气平静,“天下疆域,风雨水土,终将都归我所有,你便是成了灰,化了骨,那也是我的灰,我的骨。”
凤知微默然,半晌搓了搓手臂,勉强笑道:“陛下,别说得这么可怕兮兮的。”
宁弈也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凤知微望着他,知道自己如果笑起来,眼睛里也不会有任何笑意,断崖上淳于的呼声始终在耳边回荡,一声声割得人心头钝痛,他们都不提,都避过,却不代表他们会忘记。
两人顺着水流向上走,这里是一座断谷,渐渐便入了山中,进了山凤知微倒放了心,毕竟暨阳山这么大,对方又不可能大张旗鼓的来搜,两个人散落在大山中,相对还比先前安全些。
走了一阵,听见彼此肚子里都吵得厉害,不禁相视苦笑,凤知微望望四周,不敢离开宁弈去打猎,道:“和楼上邻居商量下,匀点东西来吃。”
“什么楼上邻居?”
凤知微指指头顶松树,一只松鼠正欢快的蹦跶而过,宁弈凝神听着,道:“我觉得邻居的肉也许更好些。”
“那你去和它商量,割肉献王吧。”凤知微似笑非笑,“下官人笨口拙,做不来。”
“你这女人好娇情。”宁弈嗤笑她,“杀人如切菜,杀只松鼠却舍不得。”
“人之恶胜于畜。”凤知微淡淡道,“牲畜很少会无缘无故挑衅你,背叛你,践踏你,伤害你,但是,人会。”
宁弈斜斜瞄着她,漂亮的黑眼珠子莹润得像浸在水银里,随即一笑推她,“凤公公还不去采松果,等你说教完,本王已经可以进皇陵了。”
凤知微白他一眼,自去爬树,宁弈靠着树等着,不断有细小的松针落下来,拂在脸上微微的痒,他扬起脸,“环视”着四周,虽然看不见,也能想象到这秋日山林的美,山峦叠翠碧色连波,林间一层绿来一层黄,地下落叶如赭色厚毯,午后的阳光自树端掠过去,树冠灿然如金。
而那纤细的女子,正在他头顶忙碌,他能感觉到树身微微的震动,枝叶哗哗的响,她在轻言软语和一只松鼠打着商量,商量着掏光它的老窝,那只好运又倒霉的松鼠在她的如簧之舌下节节败退,鼠窜而去,把自己的贮藏室留给山大王掏摸。
那窝在一根粗枝的顶端,他听见她胆大的从一根细枝爬过去,踩得枝叶悠悠的晃。
他突然便起了玩心。
向前一步,算准地方,他“啊”的一声惊呼,随即一脚蹬在树上。
一脚蹬上去才想起自己脚扭了,钻心的疼痛,这回真的又“啊”了一回。
凤知微听见这两声“啊”心中一惊赶紧向下看,不防树身摇动,脚下又是细枝站立不稳,也“啊”的一声惊呼,撒了满手的战利品栽下树去。
正中宁弈下怀。
也正落宁弈之怀。
早已等在正确位置的宁弈,一伸手将凤知微接个满怀,悠悠道:“美人投怀岂可不纳乎?”
凤知微落在他怀中便知道自己上了当,怒从心起,一推他道:“昏君在上不如刺之乎!”
宁弈给她推得向后一靠,踉跄靠在树上,双臂却没放开,在她耳边不急不忙道:“那便刺吧,我等着。”
凤知微一抬头只觉得他容颜近在咫尺,眉目清雅又光艳,有种奇异的令人晕眩的力量,而语气轻而游离,像这山林晨间的雾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游丝般幽幽缠着。
她心中一颤,赶紧将脸一让避开,抓起一把松针,喝道:“刺!”
宁弈“哎哟”一声松手放开,微微喘气笑道:“还真刺了,好狠的女人……”
凤知微不理他,捡起散落的松果,递给宁弈,宁弈不接,靠着树懒洋洋道:“咬不动。”
这不是要自己给他磕么?凤知微凉凉的提醒他,“殿下,你伤的是眼,不是牙齿。”
“你没听说过眼蛊之毒么?”宁弈的神情实在令人难辨真假,“据说这是地底幽冥之蛇烛九阴的后代,一双眼睛直通幽冥,自出生起以万毒和童女眼珠为食,成年后为万毒之宗,更因死者无限怨气凝于一身,所以中者必失明,且七窍渐渐失能而亡,所以我牙齿不好是应该的。”
凤知微狐疑的望着宁弈,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没这么惨,但是这人眼睛瞎了不也居然一声不提,还是她自己发现的,这么一想便有些心软,叹了口气,不厌其烦的将松子一颗颗咬开。
对面那大王闲闲的等着享受现成的松子仁,还没忘记提醒她,“小心别沾上口水啊。”
凤知微气结,接连咬碎了几颗松子。
一小把松子暖暖的放在掌心,散发着清香的气味,有些湿润,宁弈低头“看”着,一直为失明而有些忧烦的心情,突然漾出些微的欢喜,仿佛这瞎似乎也不是瞎得全无好处。
一切用心来感知,那景色就更美,听她的呼吸就更清晰,而平日从不觉得香的松子,清香醉人。
他慢慢的将那小把松子嚼了,带一点淡淡的笑意。
“这个只能点点饥,当不了饱,还是得找点别的东西吃。”凤知微道,“等下走远点,看看在哪挖点黄精茯苓。”
宁弈突然停住脚步,与此同时凤知微也安静下来。
对面有唰唰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唱着歌走近来,突然歌声一停,一个北方口音惊讶的道:“你们是什么人?”
凤知微打量着对方,一个普通樵夫,担着满满一担柴,扁担尾端还挂着一些挖来的山货和一只野兔,看起来没有任何可疑。
“这位大哥。”她客气的道,“我们兄弟在山中迷路,受了点伤,这是什么地方,您知道出山的近路吗?”
“这是暨阳南麓,”那樵夫道,“看见前面那个废寺没有?那里向南一直下去,大概一天的路就可以下山了,你们看起来伤得不轻,眼看又要下雨了,我家就在前面半山,去我家休息下吧。”
凤知微现在哪里敢去投宿,含笑拒绝,道:“我们还是想着紧赶路,若是下雨,便去古寺避一避好了。”又问那野味可不可以卖给她,她不敢再掏金豆子,满身的找银两,那樵夫摇摇头道:“一点山货,给什么钱,拿去吧拿去吧。”
凤知微道了谢,樵夫把东西递给她,凤知微犹豫了一下,又道:“烦请大哥如果遇见有人打问我们下落,就说没见过我们。”
“使得,使得!”那樵夫满口答应,嘻嘻笑着瞄两人一眼,用很大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莫不是男扮女装私奔的小两口吧?”
凤知微只当没听见,那樵夫暧昧的笑着,担着柴和他们擦身而过。
宁弈肩头忽然一耸。
凤知微闪电般手指一搭,搭在他手上。
宁弈抬起头,看着凤知微,凤知微盯着他的眼睛,缓缓摇头,态度坚持。
宁弈皱起眉,却再没有动静。
那樵夫浑然不知两人动作,更不知自己刚才刹那间和死神擦肩而过,心神舒畅的唱着歌走远。
“凤知微居然这般菩萨心肠。”半晌沉默后,宁弈淡淡开口,语气有些讽刺。
“我杀该杀之人,枉杀无辜只会自造恶业。”凤知微不看他。
“等到他指引人来追杀我们,你就知道他不会是无辜,然而到那时,你我也没有命来杀该杀之人了。”
“你又怎么确定他一定会指引人追杀我们?”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宁弈淡淡道,“一旦有人许以重金,他一定会说出来,你如果够聪明,刚才就不该拦我。”
“但也有可能,他根本就不会碰上搜寻我们的人。”凤知微一声叹息,“你不能因为只是也许会发生的事,便要人性命。”
“凤知微,我还真没看出你有这么慈悲。”宁弈冷笑,“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懂不懂?”
“我懂。”凤知微站起身,将在身旁溪水里洗干净的茯苓递给宁弈,“所以你快吃,然后我们到他家去。”
宁弈抓着茯苓,倒怔了怔,凤知微的毫无火气,然他觉得拳头击在了棉花上,空荡荡的好不难受。
随即他便明白了凤知微的意思——刚才凤知微已经表示了要去古寺,如果搜寻的人到了近前真的问着了这樵夫,必然会去古寺搜寻,他们躲在这樵夫家附近,倒是最安全的。
他们这两个伤病人跑不快,与其累得死狗一样满山跑了给人追,不如和对方捉捉迷藏,尽量休养生息。
他默然半晌,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些。凤知微却已经牵起了他的手,一边啃着自己那个茯苓一边道:“快吃,等下未必有空。”
又拍拍腰间栓着的兔子道:“如果我真的错了,等下我烤兔子表示歉意。”
宁弈笑笑,偏头看她,道:“如果是我错了,我把我腰间这个玉佩送你表示歉意如何?”
“那还是免了吧。”凤知微三下五除二吃完,“你亏。”
“我可以吃你一个人的亏。”
“我却不愿占你一个人的便宜。”凤知微答得飞快,随即轻声嘘了一声,两人看见那樵夫进了半山一家独户的院子,悄悄的潜近去,发现那屋子紧靠着的半边山崖上居然还有个洞,藤蔓遮着不易发现,倒是个好地方,便在里面躲了。
宁弈似是十分疲倦,进了洞便闭起眼睛,却不让凤知微把他的脉,凤知微打坐调息,耳朵一直竖着。
日光打在洞壁上的光影一分分浅淡下去,暮色如昏鸦的翅膀悠悠降临,天将黑的时候果然渐渐下起了小雨,簌簌的落在藤蔓上。
宁弈突然睁开了眼睛。
凤知微坐直了身体。
不远处有脚步啪嗒踩水的声音,院子门吱呀一声推开的声音,樵夫开门询问的声音,随即一个有点古怪的口音问:“……两个年轻人……那么高的个子……有伤……见过没有?”
那樵夫粗豪的声音道:“没有,咱刚打柴回来!”
那几人似有些失望,便要离开,凤知微松一口气,含笑看了宁弈一眼,宁弈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微微一笑。
却听那边忽有人开口道:“你既刚打柴回来,想必有些收获,拿来给我们。”
这声音正是那晚袭击驿站的首领,他的口音有些奇怪,让人过耳不忘。
那樵夫有此支吾,似乎拿了些东西出来,那首领接了,似乎在看那此东西,四面一片沉寂的安静。
凤知微突然有些不安。
随即院子里爆出长声惨呼。
惨呼声里那首领厉声道:“这不是新鲜的野物!你的东西给谁了!他们现在在哪里!说!”
凤知微心中一震,眼前这境况,竟然两人都没料中,也是,被常家千里迢迢派出来执行这任务的杀手,哪个不心狠手辣?
惨呼声已经变了调,那樵夫嘶哑的道:“山南古寺……古寺……别杀我——别杀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那首领狠厉的道:“走!”
一群人快速离去,过了半晌,有重物扔下山崖的声音。
凤知微闭上眼,不知道这算是自己的罪孽还是别人的。
又安静了一会,她刚想站起来离开这山洞,到院子里去休息一会,宁弈突然按住了她肩。
随即听见一人道:“搜了一天还没吃东西,在这里烤点野物等下给老大送过去,等在那废寺把人解决了,咱们得快点赶回去,多烤些,老大说到时候咱们会不方便进城镇买吃的。”
另一人应了,两人将山房墙上的猎物一一取下来,点起火头。
凤知微看了宁弈一眼,宁弈点点头,两人站起,宁弈扶着她的肩走了出去。
两人坦然的打开院门,长驱直入。
在烤野味的两人听见外头有声音,又觉冷风扑面,一回头便看见两人相扶着走来,布衣上有焦痕有血迹,个子高的那个还似乎不太方便的靠着那个矮的,看起来很是狼狈。
然而两人神情从容,态度淡定,那模样不像落魄出现在山野破屋,倒像王孙贵胄在巡视领地,尤其个子高的那个人的容颜,如月光在云间一显,看得两人都呆了一呆。
一呆间听见个子高的那个道:“左三步。”
两人又一怔,随即便看见一道黑色的毒蛇般的剑光刹那而至,快得令人来不及思考,急忙一个翻滚避过,一滚间已经沾了一身火星,还没来得及去拍,却见个子高的那个皱了皱眉,道:“右九。”
黑色剑光又逼了过来,两人又避,肩头才动步子才迈,个子高的人听着那风声已经快速的道:“后三。”
后路被堵,又想前冲,脚步还没移,“前左一”。
那长得讨厌的剑又缠过来,哧的带出一溜血珠。
“左七。”
“右后四。”
“前五。”
软而长的剑兜兜转转,刹那间将退路封死,在那人提前提示下,将四面堵得滴水不漏。
那两人渐渐发现,对方似乎有伤,剑上真力不足,然而却配合得天衣无缝,硬是一柄剑拢住了两个人,包围圈越来越小,鲜血越洒越多,犹如猫戏老鼠,冷静而残忍的,一点点收割他们的血液和生命。
这种软刀子碎割的打法,比一刀捅死更令人心惊而难以忍受,终于两人魂飞魄散的弃了剑,扑倒在地,“别杀我——别杀我——”
“嚓。”
奇长剑锋一次性抹过两个罪恶的咽喉,鲜血和外边绵绵细雨喷洒在一起。
“就等你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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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将长剑收回腰间,淡淡的说。
在小院里休息了一会,吃了些野物,宁弈估算着时辰,道:“那些人应该已经在古寺扑个空了。”
“你说他们是下山还是回头再找?”凤知微问。
“他们不敢在这逗留太久,驿站的事一定已被发现,我三千护卫的钦差仪仗在那,谁也没办法让他们消失,就算是做戏,申旭如也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宁弈道,“而且听刚才那两人对话,他们已经准备下山。”
“那我们走吧,他们搜了古寺没有人便不会再去,这里倒有可能会派人回来取吃食。”凤知微扶起宁弈。
外面的雨绵绵密密,凤知微找了件连帽蓑衣给宁弈披了,自己准备勇猛而瑟缩的行走雨中,宁弈却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拽进宽大的蓑衣内,凤知微犹豫了一下,再次告诉自己事急从权,自己淋病了谁给宁弈做眼睛?也就只好随他去。
两人共披一件蓑衣,在雨中走着,远远望去似个连体人,因为靠得极近,行走间胳膊和腿不住碰擦,让也没处让,越让,那些裸露在外的肌肤越容易触在一起,彼此都有些不自在,宁弈偏过头,目光盯着什么也看不见的虚空,凤知微垂着眼,一步步的数自己的步伐。
外间的雨细细的洒过来,地面泥泞,脚步踩上去啪嗒啪嗒的响,袁衣里的天地却十分沉静,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和呼吸,混杂在蓑衣淡淡的草香里,不知道谁的心跳怦怦的震人,或许两个人的心跳都有。
偶一偏头看见对方的侧面,都觉得弧度美好在雨夜里勾勒出最精美的剪影,多看了一眼又快不知道路怎么走……
明明不方便走起来磕磕绊绊,步子却特别的快,一转眼古寺的残破飞檐已经入目。
两人远远停下,凝神听四面动静,秋夜雨声里只有蛩虫在凄凉的做最后挣扎之鸣,又等了半晌,终于确定那些人没有搜到人已经离开。
凤知微舒一口气,进了古寺,赶紧去解蓑衣,一面道:“这里已经找过,他们一定以为我们已经连夜下山,好歹捱过去了……”
一句话未完,忽有桀桀的笑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