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落星野

开唐 小椴 第2页,共2页

“今天我十七岁了,师傅没有骗我。”

他脸上现出一个少年人对自己修为的自得。不错,今日,他终于觉得自己的羽门心法,剑术,内息都近小成。这时他走入林边,走向那黯影里的孩子身形之侧,想了想,忽躬身一谢。

那身影依旧没有说话。

少年忽伸手向那身影抚摸过去。

指下,是树皮的坚韧之感。

那身影原来是棵古怪的木桩。说它长得怪,是为它怀石而生,那石镶进木里,竟似一个脑袋的样子。

少年忽柔声道:“柘柘,以后我会想你的。这块坡无所为无可用,你也无所为无可用。我不知你抱着这石是何含意,可历劫之后,也许很多年后,我还会来找你。”

他轻叹了声:

“那时,我情愿与你同为草木之流,木石之盟。那时我将闭口,听你跟我讲起你的故事。”

说完,他一甩长发,转身向坡下行去。

走到坡下,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行迹。他即是“羽门”弟子,行迹也与常人大异,只见坡上,只浅浅地留下了一行印迹,像淡白的纸上水印的字。

少年低声道:“从今天起,我不叫却奴,不再是小却,也不想叫李砚……”

“那我就叫浅墨吧。”

如果生如匹练,那大段大段的时光摊白如匹练素华,他愿意自己的行迹是那匹练上浅浅的墨。

忽然有个声音低低地道:“可是,等等我。”

少年一惊,谁?

这里应该绝没有人!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个声音在坡顶传来:“你慢一点,我刚刚学会走路,怕走不好……这地上、偏偏很凉很滑。”

李浅墨不由猛地一抬头,警惕已极地望向那个坡顶。

只见得“哧溜”一下,一个小小的人影正从坡上滑溜而下。

李浅墨猛然意识到什么,身子一旋,一大蓬雪花爆了开来,直罩住他的整个身子。他本把衣履先放在了坡下,这时来不及多加衣,只旋起一袭披风,罩在了自己身上。

四周的雪花迟迟而落,他心中又恼又怒:居然坡上一直有人偷窥!

他从没给人听过的话居然被那人听了去了!

这一怒,让他脑中一热,手中中指一动,吟者剑的哑簧弹了开来。那小小人影已滑至坡底,李浅墨跃身上前,一剑就向那小人刺去。

那小人儿果似腿脚不便,竟似直接从坡上滚下来的。将将滚到坡底,面对的就是李浅墨这忿然一剑。

那小人儿一时只张大了口怔怔地看着李浅墨。李浅墨愣了愣,这还是他头一次用剑指着人。

朦朦的雪光下,只见那小人儿身高不足五尺,可仔细一看,才发觉它声音虽然娇嫩,那一张脸……一张脸却跟树皮似的。

那脸上结满了泥垢。这时那小人儿伸出双手,手上了也泥垢斑驳。他用手搓了搓脸,脸上的泥垢簌簌而落,然后只听它轻叹道:“我睡了好久好久,却被你唤醒了。”

只见它搓完脸后,才露出一张面容来。它的头很大,那张脸却长得小,可脸容极为苍老,小鼻子小眼,面上全无人色,硬梆梆得跟块石头似的。只一张嘴怪异的红,鲜红得都过份了。

它脸上满刻皱纹,那皱纹像是石化了似的,纹丝不动,一张小小的红唇配在这张脸上,显出不搭调的稚气。

它的四肢也极为弱小,身形全似个十来岁的孩子。整个人远看起来极小,近看起来又极老。可那张脸,老虽老,却有着一点喜兴,像是个固定的笑容。

那像是老天恶谑的玩笑,怎么看,怎么觉得它都似在笑。

李浅墨惊骇之下,一时也忘了生气,低声道:“你是谁?”

那小孩儿一抬脸,目光惊诧地看着他,一副失望已极的样子,像伤心欲绝。可它脸上的肌肉却都不动,还似在笑。

两滴泪却从它脸上流了下来,在那满面笑容下,流成一种奇异的惨淡。

“我是谁?我是谁你都不知道?”

它伤心已极。

李浅墨不明所以,却还是被他弄得心下纷乱,不得主意。

他最怕的就是看到别人哭,何况是这么个又老又小、山精一样笑容刻脸的……孩子。

他讪讪地收了剑,口里喃喃道:“好,我不吓你,告诉我你是谁,从哪儿来,叫什么?”

那小孩儿还是一脸惊诧地望着他,好像不能明白他这个问题,脸上满是沧海重逢却对面不识的苍凉。

它轻轻在衣上剥下一块苔藓,低声道:“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声音像都要快哭出来的样子,一双清亮亮的眼睛望向李浅墨:

“柘柘,我是柘柘啊。”

李浅墨一时都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只觉得失神之下,手中的吟者剑都快掉下地去。

那小孩儿的脸上忽转了一副幸福的神色:“这名字还是你起的。有木有石,确实不错。”

它轻轻一卷衣袖:“你还把这两字刻在了我的胳膊上,怎么,你全不认得了吗?”

说着,他露出手腕。

上面正有两个字。

李浅墨认得那分明是自己刻出的笔迹:

……柘柘!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李浅墨不自觉地倒退了几步。

柘柘只是坡顶上的一棵树桩,那树桩很怪,抱了块石头,恍如人形而已。

它不可能活过来。

他怔了怔,猛然拨步,一身披风在夜空里猎猎做响,竟把一身羽门身法施为至极限,数跃就上了坡顶,直奔真正的“柘柘”本应该栖身之处。

那里该有一根树桩。

可那里现在只有泥土松动后的一个坑。

除了坑,什么都没有!

李浅墨双手一抱头,心底呻吟一声,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那小人儿对他却似十分依恋,它还像不是十分会走路,却蹒跚着,一步一趔趄地向坡顶跟了来。

它才爬上几步,又滑下几步,笨拙得让人发笑。

它的头发在雪地里透着绿色,身上的衣衫朽旧如树皮,走两步,就跌落一块。那小人儿光手赤脚,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只见他手脚上的皮泥被雪搓了下来,露出小手小脚的白嫩,只一张脸还是苍老已极。

李浅墨摇头对自己说:这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梦……

不、是魇!

他狠狠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下,疼得自己差点没叫出来。

却见那小人儿执念的,痴绝地向这山上爬上来,口里叫着:“别离开我。我刚刚出生,要距离你在三尺之内。否则,没有生人之气,我会死的。千百年道行也会毁于一旦。”

李浅墨怔怔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它坚苦卓绝地往雪坡上爬着。

这面坡,到处是乱石,为雪所盖,到处嵯岈的白。仿佛古书里渺廓落之邦的遗迹,无可为无所用,一直地老天荒般地空荡着。

可那小人儿艰苦地往上爬,坡上添了无数蜷曲的行迹,雪被他的衣衫碎片染了,露出一条脏迹。

可李浅墨看着看着,心中觉出一点暖意来。

那小人儿好容易爬上坡顶,忽然倒下,它身上有被碎石划破的伤,伤口里流出汁液,却不似血,而是淡淡的、微稠的无色之液体。

它头大身小,一头栽下来,一时就不易爬起。

李浅墨缓缓靠近它,蹲下身,身上的披风不小心罩住了那小人儿。那小人儿低哼一声,仿佛很舒服似的:

“真软,有一点暖和的软。我冷了千八百年了……”

不知怎么,李浅墨心中一酸,低腰抱起了它,让它正坐在自己对面。

他把小人儿放在柘柘原来呆过的那个土坑里,离开一丈远,静静地看着。

它的身影真的像柘柘,可它是柘柘吗?……不是柘柘吗?是不是一种自己没听说过的秘术?

它是不是对自己有所图谋?

……又或者,自己真碰到了那从无人见过的山精木魅?

可这一切他一时都无从去想,只觉得,这种相对静坐,也自有一种有什么可以对面无言的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