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元红 顾坚 第2页,共2页

其实前几天老师通知要讲这节示范课后,存扣已经在学校围墙外面,含着眼泪,一遍又一遍朗诵这篇千古绝唱。读着,感动着,他感到他和白居易当时的心意都相通了,他完全理解了这位古人——虽然时间相隔了上千年!所以在这节课上也是机缘巧合,老师正好喊到他读,一下子又把他拉进了古诗那凄美的悲剧氛围中。

存扣的精彩朗读调动了师生们情绪的投入,这堂公开课上得十分成功,可以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课后听课的领导和老师聚上来看存扣,和他说话,表扬他读得好。同学们都笑眯眯地看着他。秀平站在人圈外面,看着这样子,脸上兴奋得嫣红一片,倒好像是她得到荣光似的。

4.

吴窑中学是全县十六所完中里的体育强校。学校有专门的运动队,每次县比赛都在前三名之列,年年都有几个学生考上体育院校。这在远近是很有名气的,也给那些学习成绩比较差而爱好体育的学生打开了另一扇希望之门。

学校运动队的队长是高三(甲)的蔡国栋。说是在上高三,其实论其资格应该是“高五”“高六”了,因为他已“回炉”重读好几次了。他有个同学都已从扬州教育学院毕业重新回到吴窑中学工作拿工资了,他还在呆在这学校里上学、训练。年复一年,每年总是考个二百来分的文化水平。他就是学习成绩太差了。他的体育年年过关。存扣看过他几次训练,一百米总在十一秒出点头;跳远时玩儿似地,只几步助跑,踏板上“扑”一声,人就在六米之外了。他练得很刻苦,有时天擦黑了还看他扛着个一百来斤的杠铃绕着田径场小碎步跑,练体力和耐力。死练,呆练。他最怕看书做习题,训练是从不惜力气的。他晒得黝黑,年龄又大些,听说他蛮滑头,可外表上倒像个憨憨厚厚的农民,在学校里有个“大男将”的绰号。“大男将”是本地方言,意思是结过婚的男人。经常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喊他这个绰号,他笑笑,也答应人家。至于在这绰号后面蔡国栋心里的苦楚,别人是不知道的。

蔡国栋跑跳都蛮不错,就是投掷差些,因此这学期他在这方面多下了些工夫。那天他在场地上打铅球,存扣正好也在那边玩,听他闷吼一声,五公斤铅球在十米线外多一点落下。这成绩在学校里算是不错了,可作为一个考体育的运动员来说,显然还不够理想。存扣看他的是用的侧滑动作,但滑步时动作拖沓,球出手前脚步停顿比较大,且没有向外拔腕。他这十米多用的差不多全是死劲呆劲。投掷中的动作协调是很重要的,动作标准了成绩可以提高很多,这个存扣清楚得很。他自己就是协调性好,这在他打球和其他运动中都有反映。他看了蔡国栋投了几次,就在围观同学的一片叫好声中冒出了一句不和谐音:“这动作太差了!”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这位高个子少年身上,有人认出了他是高一新生丁存扣,就怂恿他:“你行吗?你来一个把大家看看。”

那蔡国栋正在兴头上,听着围观学生的喝采早就有点飘飘然了。大凡高考屡受挫败的人心中有两个情结都是很强烈的:自卑;自尊。因为总是失败而有自卑,因为有自卑又促使他格外敏感和自尊。为了减轻自卑,他们总在自已所擅长的强项上刻意表现自己,以争取达到心理上的某种平衡。

这时蔡国栋就停下手,拿眼睛盯着这个修长匀称的少年,看他脸上居然是那么地平静,心安理得,好像真身怀绝技似的,心里不禁骂一句:好轻狂的家伙,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声音便沾着轻视出来了:“好啊,我动作不好,你来给大家示范一下好了。”

一众人都鼓动存扣试试。人常常有这种心理,当看到一个人强得自己无法超越的时候,总希望能够出来一个可以打败他的人,并且把他打得大败心里面才有很快意的满足,好像这个人是他给打败的,他从被打败的人的颓丧中获得快感和安慰。这大概就是人类鄙琐的“小”的一面吧。现在类似的机会来了,他们怎么会放过?哄嚷着,撺掇着,鼓励着,就差上来推存扣一把了。

存扣在初三时练过一阵子投掷的,对自己的实力很有数,听蔡国栋语含轻视,不由有些生气,有些冲动起来。

于是他一弯腰捡起了铅球。站到那个直径2.135米的掷球圈内,把球上的泥土捋了捋,持球在耳根下锁骨上方贴紧了,吸气,下蹲,左腿后摆,右腿一蹬,一个漂亮的后滑步,落脚时腰髋一拧,那铅球随着他的伸臂拔腕,在空中划出了一个曼妙的抛物线,远远地落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捷如闪电,真是美极了。

那球落在了11米之外!

投掷区顿时轰动起来。蔡国栋呆如木鸡,脸成了猪肝色。

喧嚷声引来了运动队黄教练。黄教练让存扣再扔一次,还是11米多,他赞道:“哟,还是背向滑步!”

他来了神,问存扣铁饼会打吗?存扣说会,黄教练马上叫人去拿来了铁饼。存扣叫大家散开点,饼靠腕握着,左右悠了悠,突然一个迅捷的旋转,那只饼出手后在空中轻盈地转着,落在远处的沙砾上,击出一蓬烟来。黄教练拿来卷尺一量,三十五米六,超过校纪录一米多。

黄教练惊讶了!他问存扣:“你是考进来的……新生?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丁存扣,高一(乙)的!”存扣正要回答,有人已替他抢着说了。

是秀平开的腔。不知什么时候她和张阿香几个女生也来看热闹了。阿香仰着头看他,眼里充满了崇拜。

“噢,哪个学校来的?”

“顾庄。”

“难怪,顾中蒋老师是我常州老乡,都是专业队出来的。你还会什么?”

“他还会打球——什么都会!”秀平又抢着说了。存扣嗔了她一眼,她用手蒙着嘴“哧哧”地笑了。

“啊,那太好了。”他指着秀平问存扣:“她是你班上的?也是顾庄来的?”

出于职业敏感,他对面前这个俊俏活泼又修长健美的女生产生了兴趣。

“是的,是的!”存扣一心要“报复”秀平,马上应到,“她可是长跑健将哩!”

黄教练简直眉飞色舞了,连连说:“是吗,是吗,跑两圈试试!”

秀平嘤咛一声,马上拔开人群跑了,像匹受惊的小马驹。

“乖乖,你看这跑姿……”黄教练目送着秀平轻盈而飞快地跑去,嘴里喃喃着,脸上放出奇异的光彩。

存扣则心忖:死丫头,跑这么快,敢情是想露一手啊。

5.

第二天早读课上,黄教练把存扣和秀平叫出来,对两人说,县里每年春上都举行一次全县十六所完中参加的运动会,目前投掷和女子中长跑是吴中的弱项,几年了,一直没有这方面比较优秀的运动员。他希望存扣和秀平能参加学校运动队,在明年的比赛中拿分,为学校争光。

秀平就说,比赛自然可以的,但早读课我们……

秀平显然是怕参加运动队而使学习受到影响。早读课对学生来说太重要了。

黄教练想了一下,说:也成,你们下午活动课没事就来训练训练。他对存扣说,其实就你目前的投掷水平,到县里就能拿前三名了。又指着操场上那帮男女运动员,对秀平说:“你去跟女的跑一个八百怎么样?”他要亲眼证实一下秀平的水平。

秀平略一踌躇,然后眉毛一扬,把一支挂在胸前的辫子扔到后面,说:“行!”

一个八百跑下来,秀平甩了第二名起码六十米。

在回教室的路上存扣高兴地说:“我们要做运动员了。”

秀平正色看了他一眼:“我们学习是正理,体育只是玩玩。”

存扣偷偷吐了吐舌头,说“是哩”,心里不由对秀平更多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