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元红 顾坚 第2页,共2页

于是又说——

我看她在我凉席上睡着了,脸红扑扑的,一条腿儿还挂在踏板上,我心里真是猫爪掏心。我就蹲下来朝她裙子里看,里面有裩子,什么也看不到。我急了,假装为她搬好腿儿,把她抱着摆平了。她一动也不动,我就胆大起来,就把手伸进去摸,光溜溜的,软乎乎的,还有一点儿热。我盯她脸上看,她脸火烧似的,眼皮里在动,鼻尖上都沁汗了,我知道她醒了,在装睡呢,就更胆大了,想把她裩子拉下来看,这时他爸在楼下喊她。她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坐起来揉揉眼睛,还打呵欠,整整衣裳下楼去了。

“她叫京霞。”保连沉浸在回忆中。他说过了几天京霞回浙江了,走时他正好在舅舅家做亲戚,回来时他发现他枕头边上有一个画报纸折成的小包包,里面放着一条白绸子手绢儿,是京霞留给他的。

说到这里楼下保连他爸在院子里喊:“保连啊,保连!”边喊着人已从水泥台阶上上来了,推开门看见两个孩子正坐着做作业呢,面前本子一大堆,顿时眉开眼笑:“噢!细存扣和我家保连一起做作业啊!下来下来,一起吃晚饭!”

存扣就收拾本子文具,说“我家去”,保连爸拉住他:“傻伢子,叔又不特为你,客气啥呢。”保连从存扣手上半抢着拿下书包,扔到铺里头去了。存扣只好跟他们下到院子里。

院子里小桌子已摆好了,冷着一盆烫饭粥,斫的水瓜菜,盐煮炒蚕豆,还有一碟藏鸭蛋(咸鸭蛋),一切四,瓤心红艳艳的,直淌油。保连爸说:“我刚才忙活儿没看见存扣来,我上街去切点卤菜。”存扣忙喊他:“别,叔……”可人已乐顛颠跨门出去了。

存扣对保连说:“你爸待人真客气。”

“他看我跟你玩他欢喜。”保连说着,拉着存扣坐了下来。

保连爸一会儿就回来了,一手托着油纸包,一手拿着一瓶酒。他把纸包打开倒进一只大碗里,是卤猪头肉,像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油光光颤悠悠的,很撩人,存扣不由咽了口唾沫。保连爸在两个孩子面前摆上一个碗,用嘴咬开瓶盖就哗哗往两人碗里倒,存扣忙说:“叔!我不喝酒的!”

保连爸说:“没事,这是汽酒,没度数的。”存扣盯着那碗看,酒上水汽儿直冒,冒完了,碧绿的一碗,忍不住用嘴逮了一口,凉凉的,沁甜。

保连爸从桌肚里拎出一瓶烧酒,为自己斟一盅,在嘴边“吱儿”抿了一口,笑着说:“大人喝这个。”

保连爸不住往存扣面前夹肉夹蛋,几杯酒下肚,他鼻头都红了,可看上去他真的很高兴。他对存扣说:“存扣啊,你以后要多多帮我家保连学习啊,现在不比老早了,以前上大学讲成分,全是干部子女保送,现在多好,只要自己有能耐,就能考学吃公家饭!我们大人是苦了一世了,就指望你们下人争脸啊。”

存扣就说:“是哩是哩。”看着保连,说,“保连现在可用功了,不多久就追上我的!”

“你别替他吹了,”保连爸又喝尽一盅酒,对他儿子看,“我自己这把粮食没得数嘛,好玩,好看大书,坐不下来!你以后要跟存扣学学,人家才十四,你都十六了,以前人家十六岁就结婚了!”

保连听他爸说他,不敢吱声,低着头喝粥。那碗酒他三两口就喝光了。吃完饭,存扣用手抹抹嘴,说:“叔,我走哩!”要上楼拿书包。保连对他说:“你就睡我这儿吧。”

存扣说:“不能,回头我哥找我。”

这时保连爸就大着声儿说:“不妨事不妨事,我马上正好上河东有事去,拢你哥嫂那儿说一声。”又对保连说:“你们哥俩躺到床上谈谈心,听存扣说叨说叨,讨学讨学!”

6.

保连上阁楼拿件小褂儿在账子里东掸西掸地吆蚊子,怕吆不清爽,又点上罩子灯在里面边边角角地找。农村里的电不正常,这些时天天十点多才来电。保连好不容易把账子里的蚊子逮尽了,身上却弄得一身油汗。他把存扣放进帐里,小心地把帐门掖好了,说:“你先躺着,我下去冲个澡就来。”

每逢周末,下午上两节课就放学了,这是为了照顾外庄的学生,有的要走十多里路呢。学放得早,本庄的同学有的就在操场上玩。今天存扣和初三的几个学生一块儿玩篮球——他现在还玩得不错呢,人虽小,可灵活。玩过了又在食堂东边的大河里游了两个来回来,权当洗澡了,这会儿就觉得身子有点疲。所以一上床就把背心儿脱了一扔,四仰八叉躺下了,迷迷糊糊地发困。保连一上来,看存扣像睡着的样子,就用手推他:“喂,你咋倒睡了呢,天才麻黑呢!”

存扣说:“好累。”

“咳,忙啥呢,谈谈家常吧。”保连坐在存扣旁边,摇着一把蒲扇,顺便给存扣带着风。存扣就有些感动,侧过身向着他,问道:“你爸呢?”

“上河东了。兴许打牌呢,他就好这个。”

保连又说:“我爸是个要脸的人,他对我真是上心,一心一意想我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学,哪怕考上中专都行,转国家户口。”

“那你就要用功呀,你又不是不聪明。”

“我爸也这样说。他说我不聪明也就罢了,一根好木料要做什么大梁,千万别做茅缸板。天天敲我耳朵边子,一吃饭就唠叨,真是烦死了。”

“他也是为你好。”

“我晓得,所以要我和你玩嘛,你是好学生嘛!”他笑着拧了把存扣的腮帮儿,挨着他躺了下来。

存扣忙朝铺里头挪,嘴里说:“你又要干什么!”

保连涎着脸说:“不干什么,和你睡一头嘛。”

存扣说:“我可不准你那个。”他想起了那晚在宿舍里的事了。

保连也不答他,身子忽地往存扣身上一压,存扣气都喘不过来了,把他推下来,埋怨他:“你发神经啊,灯亮灼灼地,你爸回来看见了多羞!”

保连就说:“对的,对的。”颠颠地起床,把房门小心地闩上,窗帘拉起来,噗一口吹灭灯,又大熊似地爬上床。存扣却在铺里头蜷成弓似地,不睬他。

保连就哄他:“那你就伏到我身上。可舒服呢。真舒服呢!”

存扣头朝里嗡声嗡气地说:“有啥舒服的。就你花式多!”

“你试试就知道了。”保连拿手捣捣他。

存扣没奈何,说“我就伏一小会儿”,笨手笨脚爬在保连身上,被他一把箍住了,呼哧呼哧直喘气。

也是奇怪,存扣伏在保连身上,肉贴着他的光身子,滑腻腻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电似地传遍他的全身。保连喘着气说:“好舒服喔好舒服喔!”他不说话不打紧,一说话肚皮顫顫的,存扣感到一阵痒,忍不住“咯咯”笑着挣着滚下身来。

保连见他滚了下来,有些沮丧,就用手掏他的胳肢窝,一面说:“怕痒精,挠痒痒,寻到婆娘怕婆娘!”

存扣笑着直躲,说:“我又不要婆娘,我又不要婆娘!”

7.

这么一闹,存扣倒一点睡意都没了。两人躺在床上闲话。

存扣说:“自从和你玩,我晓得了不少东西,弄得学习都有些分神了。”

保连就说:“这倒奇了,你学习你的,有空才想这些外行事儿。”

“我做不到。”存扣喃喃道,“倒不如不晓得的好。”

“你可别影响学习,要不你学习掉下来还怪我啊。”他跟着说:“白天学习,晚上想这些事儿,我都是晚上想,使劲地想,美美地想!”

“你可想那个京霞啊?”存扣问了这么一句。不知怎么地,他听了保连讲的故事,心里对那个浙江女伢子有了一种莫名的好感。

保连叹了一口气,说:“咋能不想呢,天天想。也不知道今年放假来不来,我想写信给她的,又不好意思问她爸要地址。”

提到写信,存扣突然想起放学后庆芸对他说的事,就问:“你是不是写情书给女生了?”

保连一激灵坐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说啥……情书?”

存扣说:“是庆芸告诉我的,说你给女生写情书,张教师要找你呢。”

保连不吱声,闷在那里老半天,存扣问“写过吗?写过吗?”他就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臭婊子,看不上老子就罢了,还告发老师,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吿诉存扣,确实写过一封,偷偷放进唐月琴的书包里的。

唐月琴是这学期从邻县转过来的,听人讲她家里人想要她考初中中专,为了求稳,把本来已上了初三的她秃下来弄到这里来上初一,所以比班上同学大上岁把两岁;人长得蛮标致,大姑娘样儿了。想不到保连竟打上了她的主意,难怪上次劳动课上他帮唐月琴提过好几桶水呢。

黑暗中只听得保连翻来覆去咕哝这句话:“这怎么好呢!这怎么好呢!”存扣要睡着的时候还听到他在那头长吁短叹,不停地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