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

大校的女儿 王海鸰 第2页,共2页

心里不禁一热,想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衣锦还乡呢。这时彭湛抬头向我瞟了一眼,是表示首肯,还是想看看我的反应?我不反应。我把所有的心里活动都隐藏了起来不想再助长他的自以为是。这人自以为是得都有点可笑了:他凭什么认为他还有资格有能力来检查我的工作?

彭湛终于开始动手解他带来的大背囊了,这半天那背囊蹲在地上如同一个充满了诱惑的巨大悬念。冉两只黑黑的大眼睛一下子瞪得滴溜溜的圆,两只小脚不停地原地踏着步,急不可耐;我也暗怀期待。

背囊里一大半空间装的是各式玩具,其中有三百多元的大型变形金刚,四百五十多元的遥控坦克,当时一般人月工资在一百元至二百元之间,这种价格的玩具得算是超超豪华了。冉连声惊叫欣喜若狂,把玩具一样样拿给我看让我分享。我一样样看着笑着应着,注意力却始终留在了彭湛那边。他最后从背囊里拿出的是一个塑料袋,隔着塑料袋便可以看出里边是他的几件换洗衣服,什么什么都没给我腹中的女儿带——对自己我原就没敢抱希望——没有一片布,一根线。我没有吭气,不是涵养,不是肚量,只是一种习惯,不习惯去要。其实我已将女儿所需要的一切尽可能地做了准备,尿布,包被,衬衫棉袄,奶瓶奶嘴,小枕头小褥子,不同用场的大小盆子,加上母亲、姐妹们捎来的东西,足够足够了。我的女儿需要的不是东西,是那份来自父亲的关心和在意,属情感范筹。还是那句话,什么都能要,情感不能要,强去要,先就已经变了味儿了。

面上,我沉静如前;内里,心已沉降到了最底线。

那晚从陆成功家出来在路上我想的是,最终是:难得糊涂。反复检省了自己,发现我的问题就在于不肯糊涂,清醒又清醒得不够,真清醒就该知道,许多夫妻的危机正是由于一方的无知无觉或假装无知无觉才化险为夷,刨根问底穷追猛打无异于为丛驱雀为渊驱鱼。也问自己,怎么就对这份已然不洁了的情感这样割舍不下?要搁从前,别说到这程度,端倪稍露我能马上掉头就走,你条件再好我不高攀总可以吧——非常的潇洒,自尊与生命等同。现在却是一点都潇洒不起来了,自尊心也像是萎缩了。一个人坐在夜幕中的马路牙子上,为了男人的背叛惶惶失魂落魄伤心流泪。从前的我仿佛一个遥远的过去,自由自在独往独来是一只没有牵绊的鸟儿,现在这只鸟儿有了幼雏,那男人是这幼雏的父亲,因此我跟他的关系就不再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关系。那天晚上,在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我下定了决心,关于那事儿,再也不问,不提,就当它没有一样。从那天起,再往兰州打电话或者写信,我只说日常琐事,唧唧呱呱絮絮叨叨兴高采烈,如同任何一个没有城府没有头脑的天真女人。他果然地信以为真了,行动上也比以前好些了,时而主动来电话来信,问问我的情况和女儿的情况。

曾一度以为计谋得逞,为我的女儿挽留住了父爱。

被掏空了的大背囊瘪瘪地趴在地上,灰头土脸;彭湛甩着两只空空的手,也感到有点讪讪地。

“不知道家里缺什么,带了点钱来,需要什么,你随便买!”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沓子钱,啪,往写字台上一甩。我目测了一下在桌上滑成扇形的钱,问:“多少?”

“两千多三千来块,我没细数。”

不禁想起他那些感叹号连篇的信,这就是他所谓的“发了”么?也许这的确只是他全部财富的一小部分,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粟,可是他刚才甩钱时的动作,那竭力以漫不经心的方式表现男人豪气的动作,分明在说他很以这一笔钱为意。我得说我对此曾抱有很大期望,哪怕他不再在意我,不在意我的女儿,但若能给我们提供充分的物质保障——比如他往桌上甩下的钱不是两三千是二三十万——我也会安之若素,不,满怀感恩。什么都可以互换,只要价格合适。

我看着桌上的钱,许久,没动。

他不解:“收起来嘛。”

我慢慢伸出手来,去收那钱,拢起来后,那微薄那轻飘直刺心上——我目前的存款几近于零!尽管没有照他说的“胡乱”花钱,但的确花掉了许多不花也可以的钱,比如奶瓶,国产玻璃的不到一元一个,进口硬酯的得十几元,都可以煮沸消毒,但后者分量轻得多,也不怕摔,我便买了这种,有钱当然要买好的。一买就是十个,喝奶的,喝水的,喝果汁的——我怎么就会那样轻信,真以为身后戳着一个可靠的私家银行?

再有七天,我的女儿出生……

孩子要出生的信号比预产期提前了四天,是一个周六的晚上,近十一点的时候。冉已经在大床上睡着了,我躺在他身边迷迷糊糊正要睡;屋外门厅搭了张行军床,目前彭湛睡在那里,等保姆来后那就是保姆的地方。到那时我们再把别人送的一张折叠婴儿床支起来让冉睡,彭湛睡在冉腾出的床位上,现在婴儿床暂放在大床的下面。我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并做了安排再不敢有一点马虎,彭湛是这个家里的一个客人。来京后的当天晚上他在楼道公用电话处打电话打了近一个小时,把他到来的消息给他北京的熟人朋友通知了一个遍,他似乎比一般男人更需要那种成群结伙高谈阔论推杯换盏的生活方式,缺一日都会觉空虚失落,仿佛遭到了社会的遗弃。接下来只要接到邀请便会潇洒而去,有时一去一天,两顿饭都在外面吃。有人请吃饭于他不仅是口腹的满足,也是一种精神享受。那几日白天我仍像他没回来时一样,一个人待在家里。晚上他倒是都回来,但我相信那只是因为尚无人留宿。后来我对彭澄说起过这事,口气里也许是带出了一些不满,不屑,彭澄挥挥手说我哥就这种人,没治;又说,其实男人都一样,他们是一种比较社会化的动物,离不开存在在群体中间的那种活力和生气——委婉地反驳了我,到底是亲兄妹。抛开情感偏见,彭澄说得其实很对,替彭湛想想,一个蜗牛壳也似的家,一个臃肿沉郁的老婆,如何让一位“社会化的动物”获取他生命孜孜以求的“活力和生气”?

感到腹痛时彭湛正看电视,一个外国片子。我没马上告诉他,还得进一步确认一下,腹痛过后我按照书上学得的知识做自我检查,发现“见红”,于是告诉他我可能要生了。他问这就去医院吗。我说恐怕是。边说边穿衣服,穿好衣服就去拿为入院而提前收拾好的包,里面有洗漱用具,内衣裤,托人在卫生科里高压消毒过的卫生纸,挂号证,还有钱。这其间彭湛一直跟在我身后,用这种方式表示着重视和关心,只是抽空瞟一眼电视屏幕,也许是正看到关键处。待我收拾好了东西,他就不知该干什么了,又不好再继续专门看电视,于是问:“现在怎么办?”全是疑问句,也是客居他乡,无用武之地。我让他给申申打电话。他拿着号码下了楼。

我坐在床沿上等,腿上放着我的那个包,心中忐忑:申申他们能按时赶到吗?如果有什么问题,我该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给单位打个招呼防患于未然?单位会马上来人来车,可这些对此刻的我远远不够,此刻我想做一个纯粹的产妇,什么都不再过问什么都不用张罗。彭湛回来了说是电话打通了,然后坐下来同我一起等,背朝电视机。为什么不关上呢?我想,但没说,那念头仅一闪而过。……宫缩一阵紧似一阵。看表十一点半多了,仍不见申申他们影儿。我想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就对彭湛道:

“通知我们单位吧。”

“怎么通知?”停停,补充道,“你们单位我谁也不认识。”

他若是仅问“怎么通知”,我就会告诉他怎么通知。但他已有“补充”在后,我就不便再说什么。何必要勉强他难为他呢?没他已经够我累的了。我站起身,准备出门下楼打电话,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我原地站住,屏息静气。彭湛去开了门。当申申和陆成功真真切切站在了我的面前时,我一下子软弱得泪水盈盈,一手抓住包,一手使劲抓住申申的胳膊,急急地道:“我要生了!申申,陪我去医院!”

陆成功先下楼发动车去了,申申挽着我同我一块向外走,彭湛跟在我们的后面走,到得门口后我换拖鞋,感觉他在迟疑,于是抬头,他这才从拖鞋里抽出了一只脚去找皮鞋,我拦住了他。

“不用我了吗?”

“不用了。”

“还是去吧。”

“冉要万一醒了呢?”

“也是啊。申申,那就麻烦你们了。”

申申嘴唇紧闭,摆摆手。我们下楼,拐下一层后,听到楼上房间门“咣”一声,关上。申申立刻开口了,很激动:

“你什么意思嘛!”

“他儿子在家,家里没个大人不成。”

申申站住:“那我去替他看儿子!”

“行了,走吧。都什么时候了!”

下楼时申申一路数落,无外乎是说我惯他,话里话外透着这样的一层意思:我宁肯用朋友也舍不得用丈夫。她因此而不平衡。

我没解释。申申没生过孩子,体会不到一个产妇这时候的心情。这个时候的她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常理常规该与不该舍得与舍不得的琐屑了?她太需要依靠太需要温暖了,那种能够让她闭眼大撒把的依靠,可心可意的温暖。对我而言申申是而彭湛不是,不仅不是反需我额外地为他分出一部分精力,他是我家的一个客人,叫主人累心:怎么安排他,他需要什么,他满不满意。这个时刻,我不希望这样的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腹痛越来越紧。痛时我就抓过申申的手紧紧攥住借以止痛。她回握着我的手不住声地安慰我不住声地催促陆成功“快快快”;肚子不痛时我就松松地靠在她的身上,闭着眼睛感觉着车窗外飞速向后闪去的橘红色路灯……

挂号交费办住院手续,申申他们跑前跑后一路地给我办将下来。我只须跟着他们就是了。在产区走廊门口,他们被拦在了门外。我当然希望申申能一直陪伴身边,实在不成也无所谓了。说到底,产房才是产妇最可靠的归宿。

我被安排在一间八人病房里,我就是这病房里的第八个。进去的时候那七位同仁都睡了,已经半夜一点钟了,我在困倦和腹痛交替中度过了半睡半醒的后半夜,上午查完房后被送进了待产室。待产室里只有我和一位护士,进门后她命我把下衣脱掉上床躺下。我躺下后她就背朝我伏在桌子上继续写她的什么。此时腹痛已剧烈得超出了我的思想准备。腹痛是因为宫缩,书上说女人分娩时宫缩所产生的能量相当于一部拖拉机的马力,雁南说她的一个产妇因为这痛两手将病床床头的两根铁床都拉弯了。由于见过了太多的疼痛,作为产科医生的雁南自己生孩子时就实施了剖腹产术。为此我还谴责过她,认为仅因为怕痛就剖腹产未免太自私了,造物主的每一种安排必定有它的道理,我们要做的就是顺其自然让胎儿走他应走的产道。当时雁南任我慷慨陈词决不反驳,只微笑着说到时候我看你的。

腹痛如海水涨潮阵阵袭来,我痛得茫然无措:怎么会这么痛啊?怎么会这么痛啊?我不住地小声对自己说。说是对自己说其实更是对那位护士说。进门后她就没有理我我希望她能理一理我。她不理我。

我开始喊叫,除了那些单纯表示疼痛的音节如“啊”“噢”“哎呀”以外,我还喊出了以下的一些话:“我受不了了!给我做剖腹产!求求你们了!帮帮我!”

我动用了最戏剧化的舞台语言,平时写剧本都不肯用的,怕不真实。这会儿才知道它不仅真实而且无可替代。那个背我而坐的小护士无动于衷耳朵似乎是聋的。

我开始流血,不是最初的“见红”,而是能感觉得到的那种一股一股涌出的流血,热呼呼的。我仍毫无约束甚至是越发恣意地在床上翻滚扭动,怀着一种恶意的快感,任那血在雪白的床单被褥和病号服上蹭抹,到处都是。小护士一直没有回头,当然也就没有看到。看到了她会理我么?会觉着我有一点与众不同么?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我不知如何是好,神差鬼使般从皱缩血污的床上出溜了下来,赤裸着下身跪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两手紧紧抓住铁床的床腿,脸贴紧手背苍白的骨节……

“嗨!谁让你下来的?!现在你骨缝全开了这么凉的地会落病的快上床!”

是那个小护士在说话,她终于理我了。我抬起头来看她,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却是面目不清云里雾里一般,剧痛令我的视线都模糊了。她开始动手拉我,嘴里边嘟嘟囔囔:

“真要命!一个个的怎么都这样!”

就是说饶是如此折腾,在她眼里我还是一个平常;换句话说,这惨痛是产妇必需的过程你所经历的并不比任何人特殊因此说它是命运它无可抗拒不可逆转——意识到这点,我清醒了,遂带着知命认命后的沉默蜷缩一团面壁侧卧,再也不出一声。

剧痛如排山倒海;灵魂甩开了它附着着的肉体独自出游……

……那个星期天一大早我再次赶去幼儿园接冉,道歉的话想了一晚又一路整整攒了一肚子。见到冉还没开口他先扑过来小嘴不停地说开了,合着他的话比我攒得还多还久攒了一周了:他被选入了幼儿园的歌舞表演队不是班里的是全幼儿园的;他吃饭不掉米粒得了小红花妈妈你替我保存好;刘小冬总爱打人抓人老师说他有多动症什么是多动症呀妈妈?好不容易插了个空我说,冉,对不起,昨天我——他打断我说老师都告诉我了我都知道了,不过下次你工作忙没时间想着打个电话来好不好?气还没喘足一口接着又说,不过你不打电话我也不会害怕了。站在一边的老师忍不住连连说你这个孩子真是不错,懂道理!开朗!聪明!活泼!……

……起床号已响过许久了,父亲都出去遛了一趟回来了,母亲仍在床上躺着;母亲心脏不好,有时夜里心慌气短,早晨就想多躺一会儿。父亲在职的时候,除非是病得起不来了,母亲从来都按父亲的作息时间作息,但这时父亲已经退下来了。父亲一进门,一看家里仍然是他走前的样子,就有些烦躁,道:“都什么时间了!你看我们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头几回,母亲还能够叹口气,坐起来;久了,就有些不耐烦了,“‘都什么时间了’!什么时间有什么关系?我们并没有妨碍别人嘛!”当时我在家,目睹了这一幕,但不知该说什么,替哪一方想想,都有理。替母亲想,的确是“什么时间了又有什么关系”?没有人再需要他们遵守这些时间,父亲坚持维系的这些东西,不会使他的离休生活有任何实质上的改变,退下来了,是可以放松一下了;替父亲想,那是他遵守了一辈子的秩序,可以说,已经与他的生理节奏融为了一体,改变了,他就会不愉快,从生理到心理——他们不一致了!归队后我一直惦记担心着这事儿:他们会怎么样呢?再次探亲回家,就发现是母亲服从了父亲,直到父亲离去,母亲一人在家,仍然严格遵守着军营、遵守着父亲遵守了一生的作息时间。每到别人上班,我们家里也是早饭已毕,到处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那天预报是十级大风,大海在远处咆哮得像头野兽。风刮得宿舍门都关不上了,只得在门板上斜着顶上了一把椅子。那天该我值夜班,零点到三点,叫值班的电话铃响了后我起身穿衣服穿鞋,扎子弹带背枪。心里头一直惴惴的,因坑道床铺调整的缘故,这天夜里又是必须我一个人去,事先通知了姜士安,但是,他会不会忘了,或是,假装忘了——这么大的风!……我拿开椅子,拉开门,立刻被扑面而来的风灌得咳了起来,还咳着呢就向左边扭头看去,男兵宿舍在左边,左边空无一人。我沉重地叹息了,由于大风,这天还没有月亮,月牙都没有,想起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我恐惧得心都抽紧了。还得走,再黑再害怕也得走。刚走到宿舍房头,全副武装的姜士安闪了出来。那一瞬,我的嗓子都哽住了。我们打着手电向山上走,我在前,他殿后,走了大约一半时开始落雨点,他递给我了一件雨衣,还居然带了雨衣,心够细的。我说你怎么办?他说没关系雨不大。话刚说完雨便大起来了,嗒嗒嗒嗒如万马齐奔。我张开雨衣想把他也裹进来,他一闪身躲开我吼道:快走!我想他吼是因为风声雨声太大了。走了一段实在于心不忍,又一次回过身去请他和我共用这件雨衣。这一次我听出他吼不是因为风声雨声,他的确生气了,使劲把我推开动作粗暴口气也粗暴:走你的!少嗦!那个时候我太年轻太单纯太不把姜士安放在心上,所以不明白他气从何来。等我后来悟出个中缘由时他已经结了婚并有了孩子。那天他一直送我到坑道口,然后冒雨返回。我把雨衣脱给了他,但想他穿不穿意义都不大了,身上已经湿透了。那天中午,我心里深藏着对他的感激冒险去伙房给他调制了一大碗猪油拌饭——当时还有炊事员没下班呢——临出门又发现了一碗白白亮亮的晶体,味精,灵机一动用小勺挖了满满一勺拌了进去,然后在食堂一直磨蹭到值上午班的姜士安下班回来,看着他大口大口把这碗拌饭吃了下去……

……长年挂着把锁的小屋门打开了,领导和蔼地说这个房间也归你了。我买了单人床买了桌椅板凳忙着往里面搬,快乐地想终于我也有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家了!……空中突然响起的一个声音将我的美丽幻想打断——

“好长时间没动静了,我担心是不是她宫缩没有了!”

是那个小护士,叫来了医生。医生立刻做检查,一切正常。小护士看着我,满眼迷惑。我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以我的沉默。

孩子于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娩出。是儿子,而不是我一直以为的女儿。

最后那一瞬不知有多少只手合力在我的肚子上由上而下挤压,像擀面杖擀面,同时不知有几条喉咙在我耳边齐声呐喊,喊号子一般:使-劲-呀!那气氛让我感觉到了不同寻常,深深吸口气重振旗鼓,将残存的力气收拾了一下全部集中到腹肌,然后随着外来的挤压动作猛然收缩,同时像举重运动员将杠铃举过头时那样一声大叫:啊——于是,哧溜一下子,紧张膨胀的肚子轰然塌陷……

“儿子!看清楚了啊,儿子!”

我循声侧过脸去,看到了我的儿子,一个紫红色的小肉团儿,那标志性别的器官颜色要更深一些,说话人把它直对着我的眼睛报功一般。喜欢接生男孩儿似是产房工作人员的职业病,谁都愿做幸运天使。听说是儿子我只略微怔了怔马上就问他有没有问题,听到说“非常健康没任何缺陷”时立时就欢喜起来,没有片刻的、一丝丝的懊恼,好像我从一开始盼望着的,就是这个长着花生米般小小阴茎的小家伙。

一回病房就注意到了堆在床头柜上的东西,大都是成品食品。所有送来的东西都留了字条。我们主任也代表单位来过了。我最后拿起床头柜上唯一的一个保温桶,怀着很大的希望和好奇打了开来。这种时候,再昂贵的成品食品也难有盛在这种家居器皿中的温暖:热呼呼的,家常的,专为了你的。保温桶里是饺子。原以为是鸡汤,应该是鸡汤。谁送来的,费了这么大劲却没有把劲使在点子上。桶里桶外地找,没找到字条儿。问同病房人知不知道谁送来的,回说所有人的所有东西都是护士送来的。正说着护士便进来了,手里很奇怪地拿着一个铝制锅盖儿,进来后交给了我临床的一个肥硕女子告诉她“你爱人送来的”。那女子接过锅盖后一脸茫然,问护士她爱人说什么了没有,护士摇了摇头要走,我忙举起保温桶问她还记不记得这是什么人送来的,她说只要你们不在我都让他们留了条儿——条儿呢?

条儿飘到床底下了,护士把它够出来交给了我。

彭湛的字。他说他一大早就到医院里来了,等了一上午没有动静中午就去外面买了点饺子;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知道母子平安他就放心了,还说他现在感到责任重大他是两个儿子的父亲了。

他来过了,也知道了他又有了一个儿子——我长长地嘘了口气。下午的阳光从朝西的窗子铺洒进来,照在我的床上,身上,暖洋洋的。

邻床的女子打电话回来了,举着个锅盖对全病室的人说:

“谁能猜得出他为什么捎来这么个锅盖儿?”谁也猜不出。那女子又气又笑道,“刚才打电话,我问,你拿锅盖儿来干吗?他说,上次不是你说让带个盖儿来吗?上次我跟他说我吃饭的茶缸子上没盖儿,不卫生,下次你想着给我带个盖儿来,他居然带来个锅盖儿!我跟他说:你光拿锅盖来不白搭吗?赶明儿来记着带上锅带上炉子带上油盐酱醋咱在这起火做饭!……”满屋子欢乐的笑声。女子一手向下压压,“这其实不算什么。上次,他送了些煮鸡蛋来,扒一个,硬得橡皮似的,再扒一个,还是。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也正纳闷呢。反正他是严格按我说的做的,‘凉水放进去,开锅后煮四十五分钟’——我说我说的是四五分钟你煮四十五分钟怎么不煮他四五个钟头?”屋里妇女们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有一人没笑,脸上是一副众人独醉我独醒的神情,哲人一般俯视着一屋子的芸芸众生。肥硕女子挥着手里的锅盖继续说:“平常家里的事儿什么什么不干,什么什么不管,喏,我来住院前还得挺着个大肚子,专门带他挨屋走一遍,告诉他粮食在哪儿油在哪儿冰箱里还有些什么可吃的。别我生完孩子回家一看,他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