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

大校的女儿 王海鸰 第2页,共2页

火车票拿到了,车次是当晚二十二点四十。晚饭后,我在客厅里看电视,小英在厨房里下饺子,母亲到处张罗着找盛饺子的饭盒。每次我走都要带走几个饭盒,却从不想着给带回来,家里的饭盒都快被拿光了。母亲边找饭盒边嘟囔:

“这么多饭盒都哪去了?叫你们想着带回来带回来,没一个记着的。”

“行了妈妈别说了!”我忍无可忍。

“怎么了?”母亲一下子站住。

“不就是饭盒吗?下回我带回来就是了,老说老说!”

“下回带回来?马上我就要用!”

“没饭盒就别带,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带。那么老远的路,进站出站的,为着盒饺子,还不够麻烦的!”

母亲一下子火了,高声道:“小英!饺子不要下了!”

喊罢转身回了她的房间。我镇定地坐着没动,眼睛视而不见地看着电视,耳朵捕捉着母亲卧室里的动静,什么动静没有。

片刻后小英过来了:“四姨,姥姥哭了。”小英十八岁,跟我大姐孩子同岁,一直随我们家第三代称呼我们。

我去母亲房间。“妈妈。”母亲不响。我说,“妈妈,我这两天有点烦……”

“你烦就冲着我来?我不是个尿盆子,谁想呲就呲!”

我再也忍不住地哭了。我不愿哭,直露情感一向是一件使我不舒服的事,母亲没法了解这些。不是所有情感都能够交流的,不能交流时只好宣泄,曲里拐弯地宣泄,这就很容易引起误解。我昏天黑地地哭着,既然已经开了头了。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开口了。母亲说:“再过几个月就春节了,春节不是还有假嘛。”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都清楚。

春节我没回家,去了云南边防。我不愿回家过春节,姊妹们个个携夫带子,只我孤身一人,别人别扭,我也别扭。不关心我不好,关心多了我烦。当然对母亲不能这样说。我说:“领导希望我们能够在春节期间去一下云南边防(也是真的),看看那里怎么过春节,自愿,我想我去算啦。主要是这么考虑的:与其春节呼啦一下子全回家,节后呼啦一下子全走,不如分开回去,细水长流。她们的假期什么时候过自己说了不算,只有我可以机动。你看怎么样,妈妈?”母亲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好吧。”又说,“小心一点啊。”

清晨五点,我就由昆明住处乘一辆北京吉普往边防线上赶了。云南我是第一次来,第一个感觉,群山连绵。与北方山刀削斧凿般的陡峭、冷硬不同,这里山的线条极其圆润、丰满。如果山有性别,那么,北方的山是男性,这里是女性,深翠清新,笼罩在忽浓忽淡忽来忽去的雾纱后面,酷似一群群宁静典雅秀丽的少妇。我被告知,即使一刻不停,也得在晚上七点方能到达目的地,车上司机却只有一位,一个二十来岁的战士。他的年轻和势单力薄不能不使我担心,听很多来过云南边防的人说,这里的路况相当复杂,我今天的命就算交到这位小司机手上了,本能地想跟他套套近乎,他不说话,你说十句他可能一句不回,几个回合下来我只得闭嘴,汽车在沉默中驶出市区,驶过县城,驶上山去。

北京吉普沿着盘山土路向山上绕行,路很陡,陡到了人很快便会感觉到飞机起落、气压急剧变化时产生的那种耳鸣。路的一侧是丛丛密密的亚热带植物,植物阔大的叶片被无数驶过的汽车扬起的黄土遮蔽得失去了原有颜色;路的另一侧就是毫无遮拦、毫不含糊的绝壁,绝壁下随处可见各类型号的汽车残骸,视之毛骨悚然。我们的头上是天,脚下也是天,放眼看去,上上下下全是一块一块游动着的云和雾,车在天中行。汽车拐弯,刚拐出去就见迎面冲过来一辆披着绿色伪装网的大解放,小司机向右急打方向盘,北京吉普蹦跳着与大解放擦身而过,右边半个轮子却因此悬上了绝壁,小司机又将方向盘向左一通猛打,方令北京吉普重新上路。我紧紧咬住牙关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惊叫出声分散了司机的注意力。人说沉默的司机是好司机,但愿如此!……天光忽暗,左右太阳仍然灿烂,是路前面的中央,蹲伏着一方遮天蔽日的黑云,幽幽然,森森然,仿佛怪兽的巨口。汽车一头扎了进去,顿时,天昏地暗大雨如注,车身、车顶篷被击打得嘭嘭作响,前挡风玻璃上的刮雨器徒然摆动,狂暴包裹、摇撼着小小的北京吉普,如巨浪摆布一叶小舟,我下意识扭脸向身旁看去,小司机端坐如前,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好像一个被雨水眯了眼睛的孩子。我闭上了眼睛,听天由命。……突然,战鼓雷鸣般的喧嚣一下子消失了,我屏息静气等了一会儿,还是静寂,耳边只有北京吉普奔跑的喘息,慢慢睁开眼来,眼前竟真的是一片艳艳的晴天,路面干得不见一丝雨迹,汽车开过,黄尘飞扬。如果不是车窗上仍在往下流着的水印子,我真要怀疑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是不是幻觉。再往前走,再如此这般地经历了几次后我方明白,这就是云南的山了,远观秀雅温静,近处暴戾任性,如一个美丽的悍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