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节

年轮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郝梅回头望了望说:“走,跟我回连队!”

王小嵩摇摇头说:“不了,省得别人说我们的闲话。”

郝梅笑着:“我不怕……”

王小嵩说:“我当然也不怕……但是何必呢?”

“那你今晚住哪儿啊?”

“到营部去。明天一早赶回连队,不耽误星期一上班……我没请假,是偷偷来的。”

“天都快黑了。到营部得走五十里呢。”

“也不过就是三四个小时的路呗。”

“来回一百多里,就为了站在冰天雪地里看上我一眼啊?”

“还为了送给你一样东西……”王小嵩从书包里取出一本“四合一”的小开本《毛选》给郝梅,“没见过吧?”

“见是见过。可我没有。”

“高兴么?”

“高兴!”

“那……我走了!”

郝梅依依不舍地说:“你别走……”

王小嵩说:“你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站久了会冻坏你的。”

郝梅说:“我不冷……”

“鼻子这么一会儿就冻红了,还说不冷呢!”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回连队给你买两个馒头带着!”她说罢转身便跑……

王小嵩喊:“哎——”

她跑远了……

郝梅跑回连队,跑回女知青宿舍,从枕头下摸出饭票往外便跑。几个女知青很诧异,其中一位女知青问:

“今天食堂做的什么啊?”

另一女知青:“肯定不是馒头!”

于是她们也纷纷拿了饭盒之类冲出宿舍。

郝梅趴在卖饭窗口问:“我能先买两个馒头么?”

一个男知青说:“刚上屉不一会儿!”

“凉的也行啊!”

“除了热的就是冻的,哪儿有凉的啊。冻的你也要?”

郝梅问:“还得等多久才下屉呀?”

“十五六分钟吧。”女知青们进了食堂,排在郝梅身后,郝梅冲她们掩饰地笑笑。

那位做饭的男知青匪夷所思地自言自语:“今天怎么了,好像都没吃午饭似的……”

郝梅将两个用手绢包着的热气腾腾的馒头揣入怀里,跑出连队跑到了她和王小嵩见面的地方,却不见了人。郝梅喊:“哎,你在哪儿,别跟我闹!”

月光之下,她发现了雪地上王小嵩用树枝写的字:“我等不及了,走了。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看后将字迹踩平。小嵩。”

郝梅呆住了。

她用鞋底儿将字一个一个从雪地上擦去……

郝梅回到宿舍,她将那一本“四合一”摆在她的小箱里。其实她并非没有,而是已有了两本,算王小嵩送给她的,已经是三本了……

围裙已搓破了,郝梅的手也在搓板上搓疼了,郝梅揉自己的手。她想到了什么,站起来,在毛巾上擦擦手,推开门走进了里屋。

芸芸端坐在椅上,掉泪不止。她流着泪说:“妈妈,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原谅我吧!”

郝梅在一页纸上写了两行字,推至女儿的视线以内。纸上写的是:“你能把你想问的事彻底忘掉,再也不提吗?”

芸芸点头:“能。妈妈我能……”

郝梅走到女儿跟前,搂抱住女儿。她自己也忍着泪。

晚上,郝梅在用一盘儿黄豆辅导女儿解算术题,她一会儿拨分黄豆,一会儿在纸上写什么,一会儿向女儿打着也许只有女儿才能领会的手势。

《年轮第四章》22(4)

看得出来,芸芸是个反应非常机敏的女孩儿,对于母亲这一种特殊的辅导方式,似乎也习以为常了。郝梅不时充满爱意地摸摸女儿的头,以示鼓励。

芸芸睡着了。郝梅坐在床边,充满爱意地端详着女儿,她俯下身,轻轻在女儿脸蛋上吻了一下,悄悄离开家。

郝梅将家门反锁上,离开了院子,匆匆走到街上。她来到某小学校一间教室里,听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讲服装设计课,教室里除了她以外,全是十八九岁、二十来岁的姑娘。

老师正在讲着:“服装的演变,是人类历史的许多条幅线之一。从这一条幅线,我们可以研究并得出结论,某一个国家,某一个民族,乃至某一个地区,某一个城市的人们,在某一世纪或某一时代,体现于服装方面的审美追求和从众心理,和那一世纪或那一时代政治的、经济的、意识形态的、生活水准的现实状况是分不开的。我现在要向大家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在文革十年期间,中国的年轻女性大都喜欢穿军装?”没人举手回答。

老师启发地:“当然,这个问题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全面的,我也不这样要求。每个人可以从自己认为有道理的那一角度,作出一方面的回答。”

有一个姑娘大胆举手。

老师说:“好,你先回答。”

姑娘说:“因为当时的男人们喜欢!”

“噢?何以见得?”

“这还用进一步解释吗?毛主席有一首诗词里写着嘛——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儿女,男女都包括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喜欢、赞美的,可不就成了时代潮流了呗!”

大家笑了起来。老师说:“大家别笑,这回答有一定道理。谁还想发表看法?”

许多姑娘开始踊跃举手。老师指着另一个姑娘:“你。”

那姑娘站起来说:“在当年来讲,不是所有女孩子都能搞到一套军装的。女孩子谁不想穿得与众不同一些啊,当年工厂里只生产黑、白、蓝、绿四种颜色的布,比较起来,女孩子只能……”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才能阐明自己的看法。老师耐心期待着她说下去。

众姑娘也催促她:

“快说呀!”

“只能怎么着?”

“这明摆着的嘛!”她坐了下去。

众姑娘不满意她的含糊回答,互相热烈讨论起来。

郝梅一会儿望着这个,一会儿望着那个,她不能回答但却有丰富的内心世界,从这个有关服装的讨论,她忆起当年在兵团时,由于服装而生出的一场风波。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女知青小张的帽子不见了,正巧大家集体行动,一群人都等在外面,郝梅便把自己箱里那条粉红色的围巾找了出来,让小张围上。

没想到在茫茫的雪原上,那条围巾是那样夺目,它招来了羡慕,招来了嫉妒,也招来了一次上纲上线的批判。在女知青宿舍里开的批判会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连小张本人在强大的压力之下也说郝梅给她围这条围巾,是为了用资产阶级思想腐蚀她。

慷慨激昂的女同学们在屋子中间烧了一脸盆热水,将黑墨水倒进盆里,接着将那条粉红色的围巾浸入盆里染黑……往事不堪回首,多年以后的今天,想想还是可怕。

下课了,讲课的男老师叫住郝梅。老师对她说:“郝梅,你的情况我多少了解一些,你比所有学员都用心,都仔细。我希望你将来成为最出色的学生之一。你这份图样,我会极力推荐给服装厂的。一旦被采用了,会使你有一笔不少的钱。那你一个时期内的生活费就解决了,这两册服装设计方面的书,我送给你。今后,有了什么难处,希望你能对我说,啊?”

郝梅感激地接过,她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激,便深深地给老师鞠了一躬。

郝梅走出小学校,吴振庆在校门口等她,从兜里掏出一叠钱给她:“郝梅,这是这个月一些兵团战友们凑的钱,一百元,大家委托我送来。”

《年轮第四章》22(5)

郝梅推拒。吴振庆说:“收下!你不收下我生气了啊!”

郝梅只得收下。“这就对了。大家都是十年文革这根藤结的苦瓜嘛!就像《红灯记》里唱的——穷不帮穷谁照应啊?”

郝梅从拎着的布兜里取出笔记本和笔,匆匆写起来,然后交给吴振庆看。她写的是:“我今天在医院碰到了王小嵩,他认出了我。他肯定会找我!我不想和他见面。”

吴振庆沉思起来。郝梅又从他手中夺过小本写:“你无论如何得再帮我一次!我必须彻底忘掉一些人和事啊!”

吴振庆看罢,不无为难之色地说:“继续让我帮你骗他?”

郝梅坚决地点头。

吴振庆猛吸了一口烟,郝梅乞求地望着他;他扔掉烟:“好吧,也只有这样……”

郝梅回到家里时,推开里屋门,见女儿坐在地上哭,她急忙将女儿抱到床上,又急忙拿了那个“对话本”和女儿对话。

她写:“乖女儿,摔疼哪儿没有?”

芸芸摇头。

她写:“你怎么掉地上了?”芸芸说:“我……我想在床上打开小柜门,取出相册……我觉得……在

里碰见那个人,像相片上的一个人……”

郝梅不禁望着女儿发呆。郝梅打开小柜门,取出相册,翻开,指着兵团时期王小嵩的一张单人照。

芸芸点头。郝梅在“对话本”上写:“有时候,忘记是为了开始另一种生活。妈妈正在努力学会这一点,希望乖女儿帮助妈妈做到……”

芸芸虽然似懂非懂,但在母亲信任目光的注视之下,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