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年轮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听见了……”

“活着,多好哇……”

王小嵩说:“小姨,你要对自己的病,有点儿信心。”

小姨苦笑:“我是不想再拖累乡亲们了。”

“小姨,别这么想……”

斯时月光如水,洒入屋内。小姨问:“今晚,月亮怎样?”

王小嵩起身走到窗前望月。

“圆吗?”

“圆。”

“大吗?”

“大。”

“自从我病倒,躺在床上,晚上就只能见到月光,见不着月亮了……”

王小嵩走回到了床边,复坐在凳上。

小姨说:“我喜欢月亮,从小望见又圆又大的月亮,我心里就什么都不怕了,也不怕死了。我觉得月亮像个好女人,它对世上的一切命运不济的女人,都是怜悯的。它望着我,我觉得它对我是那么的亲。我望着它,又觉得我对它是那么亲。从小死了娘,我觉得月亮就像娘一样……”

王小嵩不知说什么好,只有默默地攥起小姨的手。

小姨说:“村上老辈人们传下来一种说法,说如果人,能望着月亮断命,死后那魂,就会升到月亮里去,和嫦娥作伴……你信吗?”

王小嵩摇头。

“可我信。从前也不信,自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不知为什么,就信了。”

王小嵩说:“我信,小姨开始信的,我就开始信。”

小姨苦笑了:“对要死的人,灵魂那些说法,信,总归比不信是个安慰,对不?”

“对……”他不知心里在怎么想,目光四望,最后落在了屋角的一卷席上。

小姨说:“从小,一到晚上,只要有月亮,我就坐在门槛上望它一望,望老半天,哪怕冬天,有时也那样。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点怪呢?”

《年轮第四章》5(4)

王小嵩说:“小姨,你先好好儿躺着,今晚,我能让你望见月亮。”

小姨又苦笑:“瞧我小嵩能的,月亮,又不是画的,它不在窗上露脸儿,你还能把它移到窗上不成?”

王小嵩问:“小姨,家里还有多余的被褥吗?”

“有,在那大箱子里,是小秀的。”

“小姨,你等着……”

一块席铺在院子里,席上铺着褥子,摆着枕头。

屋里,王小嵩将小姨托抱了起来,向外走去。

王小嵩跪下,将小姨放在席上。

放好后他说:“小姨,你这不就能望见月亮了吗?”

夜空繁星灿烂,月大如盆。

小姨仰望着,自语:“月亮,又见着你了。”

王小嵩抱着被子出来,盖在小姨身上。

他见小姨脸上淌下了一行泪。

小姨朝他伸出手。

他跪在小姨身旁,握住了小姨的手。

小姨说:“箱子里,有一些剪纸,是要寄给小秀的,就不寄了,你替我给她捎去吧。她来信说,她们大学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带去的剪纸。”

王小嵩点头。

“替我嘱咐小秀,千万要认真读书。”

王小嵩点头。

“那几只鸡,我死后,替我分送给乡亲们养着吧。替我求乡亲们,别杀,都是老母鸡了,肉也不香了,求乡亲们给鸡们个善终,养它们到死吧。”

王小嵩点头,忍不住哭了……

他又想起了过去,当年的小姨初到王小嵩家梳头的情形……小姨和王小嵩种花种菜,手上扎了刺,王小嵩替她除刺的情形。

小姨给他洗澡的情形……

小姨和王小嵩一家,在花红菜绿之中,在月光之下亲密相处的情形……

小姨说了句什么,母亲大笑,小姨也笑……

还有几句话,王小嵩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姐,有木梳么?”

“小嵩,生小姨气了?”

“那你就好好长大吧,小姨等你……”

……

雄鸡啼晓。

天亮了。

照顾小姨的那妇女走入院子,见小姨的头枕在王小嵩臂上。

妇女问:“怎么到院子里来了?”

王小嵩抬头,满面是泪,凄楚地说:“我小姨,要看月亮。”

中年妇女用手试小姨的呼吸。

小姨闭着眼睛,上身靠在王小嵩怀里,似乎很安详地睡着了。

妇女说:“你小姨……去了……”

王小嵩怔怔望她,仿佛一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妇女说:“把你小姨抱屋去吧,得给她换衣服,她是个好脸面的女人。”

王小嵩托抱着小姨站了起来。

王小嵩站在院子里吸烟,在期待什么。

一辆牛车停在院门前,还有一些村里的男人。

中年妇女走入院子,对王小嵩说:“你小姨的亲人都去世了,也没法儿殡丧得很体面,村里倒是给她预备下了一口薄木棺材,那几个男人也愿意来帮忙儿……”

男人们默默地望着王小嵩。

妇女说:“一些老规矩,该讲的,还是得讲,我们都不过是乡亲,算起来,只有你一个人是她亲人……毕竟,你叫她小姨……”

王小嵩不明其意地望着中年妇女。

妇女吞吐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愿意呢……我就替你打扮起来……”

王小嵩还是不明白。

妇女说:“就是,就是……最好有个人戴孝,也多少像个殡丧的样啊……”

王小嵩终于明白了:“我戴……我愿意……”

披麻戴孝的王小嵩,牵着牛,缓缓引车往村外走,牛头上也戴了一朵白花儿,车上是棺材,男人们扛着铁锹,跟在车后。

不断有村人和那些帮忙的男人打招呼:

“秀秀妈走了?”

“走了。”

“几时走的?”

《年轮第四章》5(5)

“许是夜里吧。”

“早走好,省得多受罪。”

“是啊是啊,村里人也跟着心静了。”

“老闷儿!”

“干啥?”

“你完事儿了,帮我上房梁啊?”

“光干活呀?”

“瞧你说的,能让你白干吗!至少有你酒喝吧!”

老牛不知为什么犯了倔劲儿,中年妇女替王小嵩牵,老牛才又开始走。

王小嵩往前走、走、走……

王小嵩渐渐和牛车拉开了很长很长的距离。

一个男人喊他:“哎!你要走哪儿去呀!”

小姨下葬了。

孤零零的一丘新坟。

只有王小嵩一人呆立坟前……

远远近近的农田里,农民们在照常地劳动着。

王小嵩心里默念着:“小姨,你托付我的事,我一定做到。我母亲老了,很难来看你了。但是弟弟妹妹们会常来看你的。我再回哈尔滨探家,也一定会来看你的。我会把秀秀当成一个亲妹妹看待的……就像你当年对我们一样亲……小姨,我走了。”

回到小姨家,王小嵩又打开箱子,一张张翻看着夹在一本什么书里的剪纸。

中年妇女走入。

老母鸡们在屋里咕咕叫,讨食。

王小嵩掏出钱说:“大嫂,多谢你啊!这点钱,是我带来想留给我小姨治病用的,你替我分给那几个帮忙发送我小姨的人,如果还能剩点儿,你留下用吧。”

中年妇女倒也不拒,接了钱。

“不过……那篮子鸡蛋,我要带回家,因为,是我小姨对我母亲的一片心。”

中年妇女到外间去取了鸡蛋篮子,递给王小嵩。

王小嵩挎着,环视屋内一遭,转身出去,在门口转过身,看着屋里的老母鸡们说:“大嫂,这几只老母鸡你也养了吧!我小姨希望,别因为它们不下蛋了,就杀了它们,让它们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中年妇女点头。

王小嵩走出。

王小嵩走在乡间路上。

这一次看望小姨(实际上成了给她送终),知道了过去不知道的秘密,另外他还从那个中年妇女口中知道了关于小姨的其他一些情况。前些年,有人给小姨介绍过一个男人,他比小姨大十来岁,老实巴交的,不过缺点心眼儿,小姨不愿意,怕那家人拿她秀秀当劳动力使唤。秀秀考中学那阵子,小姨整天怀揣着块心病似的,只怕考不上县里的好中学。秀秀考高中那阵子,小姨又是那样,只怕考不上重点。秀秀考大学那阵子,小姨吃饭也不香了,睡觉也不实了,只怕秀秀落了榜。人心哪经得起一阵接一阵牵肠挂肚啊!秀秀那孩子倒是挺争气,可却再也见不着她娘了……

在回去的公共汽车站,王小嵩夹在人们之间往车上挤。

人倒是上去了,篮子却被挤掉了。他在车上呆呆地朝外望着有些没被摔碎的鸡蛋,在人们脚下被一颗一颗地踩碎了。

王小嵩回到家里,他说:“妈,我回来了……”

正在和面的母亲回头问:“你小姨……”

看到儿子臂戴黑纱,母亲的表情变了。目光渐渐从儿子身上转移,低头盯着面盆……

眼泪一滴滴落在盆中,和入面里。

王小嵩说:“妈,我小姨见到我……很高兴。”

母亲撩起衣襟,罩住了脸。

从母亲的背影看得出,母亲哭泣得那么伤心,那么难过——她的腰弯了下去,双肩耸着——尽管谁也听不见她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