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年轮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1)

人们在跳舞。

徐克招来服务员,又要了一杯啤酒。

小俊说:“大哥,别喝了,你喝得太多了。”

“没事儿,我今天心里有点儿别扭,让我多喝几杯。”

“心里别扭才不应该多喝呐,再说,你不是让我在抽烟喝酒方面管你点儿吗?”

徐克抓起小俊一只手,隔着桌面拉到自己面前,轻轻攥着,醉眼眯眯地注视着小俊,不无感激意味地说:“当一个人真正感到孤独的时候,伴侣并不是一种安慰。”

白天那个卖猫头鹰的小青年也来到这个歌舞厅入口处,但是他被收票的姑娘拦住了。

姑娘说:“票。”

青年说:“我找人。”

“找人?”

“真的!”

姑娘将手里握的麦克风朝他一递说:“对着这个叫他的名字,他在里边儿就听见了。”

青年人不接,他说:“小姐呀,我找这个人,要是以这么一种方式嘛,他在里面听见了,也不会出来的。”

姑娘例行公事:“那我可就不管了。反正,只要你进门我就得收票。”

“那,多少钱一张票啊?”他将一只手伸入西服内兜,仿佛想掏钱买票。

“五十!”

青年一怔,已揣入西服内兜的手,没往外掏。

姑娘不再理他,欣赏地摆弄着自己的红指甲。

舞曲声一阵高一阵低地传出。

舞厅里,徐克和小俊仍在跳舞。

另一张桌上的两个青年望着他们。

一个说:“一个不主动向女人求爱的男人,很容易变成一个主动进攻的女人的牺牲品。”

“是啊,整个世界都布满了女人为了征服男人而设置的罗网、圈套和陷阱。”

“奇怪,”那人又说,“那小妞怎么会喜欢他那个毫无情趣的男人呢,如果是为了钱,那么我现在就可以走过去告诉她,我比她那位徐爷的钱包更鼓。”

“有时你必须用女人的头脑来想女人的问题,正像必须用傻子的头脑来想傻子的问题一样。”

在外面收票的姑娘听着场内传出音乐,按捺不住寂寞之心,独自扭动起来。

那位一直想进去找人的青年一笑,走过来凑上前,搭讪地说:“小姐,每个人都应该根据自己的职业学会处世之道,我在社交活动中的做法一向是对人和颜悦色,我认为这一点对所有的人都是适用的。”

姑娘翻了翻白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青年趁机“套磁”:“小姐,我想进去找人,而你让我买票,可我兜里的钱又不够买一张票,这就是一对矛盾。有了矛盾就得想办法解决,是不?幸亏我头脑不笨,知道该怎么做。”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和一盒女士烟,放在桌上,又说,“如果我硬往里闯,你拦不住我,就失职了。如果我塞给你两张票子,你收了就受贿了,我用兜里的钱买了这两样东西,你看,能不能为我行个方便呢?”

姑娘犹豫,左右瞧瞧,见无第三者,迅速拉开收票桌的抽屉,将口香糖和烟很快地搂了进去。

姑娘说:“快进去快出来,别在里边惹是生非。”

“放心,你看我这么斯斯文文的,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么?”青年进去了,他姓李,也有人叫他“小李”。

舞池中有一个男人——矮胖,就是在市场上和徐克争买猫头鹰的那个男人,跳出了汗,一边继续跳,一边用手绢擦汗,手绢将一叠人民币从兜里带出落地,他推开舞伴,刚要弯腰捡,钱被一双穿

的脚踢开了。

一叠人民币在一双双男人和女人的脚下被踢散,那矮胖干着急没办法。

他喊起来:“停!停!让一让。”

舞曲戛然而止。

一位小姐走过来问:“先生,您有什么不妥?”

“我……我的钱。”

男人女人纷纷低头看,钱被踢散满场,几乎每一双男人和女人的脚旁都有。

人们散开,各自归位,给他捡钱的时机。

《年轮第四章》3(2)

他弯腰捡起了一张,又捡起了一张。

所有人都在座位上望着他,他感到狼狈起来,尽管在众目睽睽之下,捡起自己所掉的钱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

他直起了腰,捡钱的手当众一松,捡起的两张大团结又落地了。

他正了正领带,不自然地笑着,环视着众人,说出的话竟是:“诸位,谁能替我全部捡起来,其中的两张就归谁了。”

没人动。有人脸上显出了鄙夷神色。

他又说:“三张!”并伸出了三根指头。

“五张。”三根手指变成了一个巴掌。

小李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刚想上前,不料徐克已先于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拦住小李。

徐克对矮胖摊主说:“如果一半归鄙人,鄙人愿效劳。”

对方没想到会是他,更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呆而恼地瞪着他。

徐克又说:“如果你的面子值这满地的钱,而我愿意当众承认,我的面子,只值这满地钱的一半儿,怎么样?”

矮胖愣愣地望着他,徐克在等待。

小俊走过来低声叫道:“大哥……”

徐克朝她一笑,表示让她不必担心什么。

矮胖摊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徐克说:“捡!”

徐克从从容容,笑微微地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说:“钱是好东西,连有钱人的缺陷,包括我自己这样小小暴发户的缺陷,都是靠钱来填满的,所以,我是个很看重钱的人,当我能用两只手捡钱的时候,绝不只用一只手。”

他朝对方举起了一只手:“我这只手,为你捡钱。”

他又举起了另一只手:“我这只手,为我自己捡钱,你可要瞪大眼睛监视着。”

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双手捡钱。

矮胖摊主注视着。

徐克捡尽了满地的钱之后,说:“这是你的。”将钱塞入对方上衣兜,又说:“这是我的。”将钱揣入自己的兜。

徐克发现在对方脚下还踩着一张“大团结”,又弯下了腰说:“劳驾,请抬一下尊脚。”

矮胖摊主不情愿地抬起了脚。

徐克捡起钱,直起身,缓缓地将那张十元的票子撕成两半,将一半塞入对方的兜,另一半塞入了自己的兜。

他环视着人们说:“有钱的人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贫穷的人是能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在能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时期,总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美梦。是钱使我实现了这个梦,所以我不以用公开的方式挣钱为耻。”

他将一只手横放在胸前,对众人深深鞠了个躬:“感谢大家的欣赏,表演到此结束。”

他又对矮胖摊主低声说:“也谢谢老兄给了我一个机会,使我弥补了今天白天无谓的损失。”

他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矮胖摊主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小李这时迎着徐克走来,热情地说:“大哥,你害得我到处找你,你忘了今天晚上咱们约好了的……”

徐克一怔,打了一个很响的酒嗝儿问:“约好了干什么?”

小李无中生有地说:“你看你的记性,不是去买画儿的嘛!”

这时舞曲又起,人们纷纷离座,小李趁机挽着徐克便往外走。

他们走出舞厅,小李与收票姑娘主动打招呼并使了个挑逗的眼色,二人出门。

小俊急急跑出歌舞厅——她是在追徐克——小李挽着徐克,正拦住一辆。

小俊大喊:“大哥!大哥你哪儿去啊?丢下我不管啦?”

徐克转回身,对她扬了一下手,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显然喝醉了,脚下无根,身子直晃。

“你玩儿够了自己回去吧!我陪他去办点儿事。”

小李说罢,将徐克塞入了出租汽车。

小俊跺脚:“你们这些狐朋狗友,整天老缠着他干什么呀!”

小李回头说:“我们是他的狐朋狗友,你和他又算是怎么回事儿呢?”说罢也钻入了汽车。

《年轮第四章》3(3)

小俊望着出租车驶走,恨恨地骂道:“王八蛋!”

出租车停在一幢居民楼前。

小李将徐克拽出车,又扶着徐克上楼——楼梯很窄,从好几层以上泻下一点儿光……

徐克被小李扶着进了一家的客厅。

这间客厅很凌乱,看得出是个没有女主人的地方。但这儿那儿,不乏女人的东西——一条长丝袜搭在床头上,一个打开着的化妆品盒还在桌上,一只高跟鞋,只有一只,不知为什么会在地中央。

房间的主人留着长发,蓄着长须,一副颓废艺术家的模样。

主人向徐克敬烟并说:“听小李说过,您对绘画艺术很有欣赏能力,能够结识您很荣幸。”

徐克说:“先别说这些,我问你,那个,那个……”

主人和小李耐心地期待着他说出“那个”来。

他却不说了,吸起烟来。

小李急问:“大哥,那个什么啊?”

“噢,那个,那个……”徐克想了想说,“那个……厕所在哪儿?”

“上厕所啊?”主人说,“来来来,我先替您开了灯。”

他将徐克引入厕所,走入

,蹬着小李低声说:“你把一个醉鬼带到我这儿干吗!”

小李嘘了一声:“对咱们,他醉着的时候,不比清醒着的时候好吗?”

厕所里传出撒尿声。

主人说:“你听,妈的也不给冲了。”

洗手声。

小李说:“他还没忘洗手,大概并没醉到哪儿去,咱们得配合默契点儿。”

徐克从厕所走了出来,似乎真的比刚才清醒了些。有点儿懵里懵懂地问小李:“咱们,咱们到这儿干吗来了?”

小李说:“大哥,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不是陪您买画儿来了么?”

徐克看看主人:“买画儿?噢,对对对,买画儿。”

小李说:“大哥,那就再郑重向您介绍一遍,这位便是画家!咱们市的一位天才。当然,暂时还没被公认,可是不久就要被公认了。”

主人故作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过奖了。”

徐克刮目相看地:“幸会。”

二人重又握手。

小李对主人说:“那,就让我大哥挑挑画儿吧?”

“好的,好的??"

主人从画瓶取出一个画卷:“我知道你喜欢哪类画,所以先请您看这一幅。”

主人展开那幅画——白画纸上正中有一个实心的黑点儿。徐克欣赏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只好发问:“画的什么?”

主人故作高深地,同时又似乎对他的欣赏水平产生了怀疑,说:“象征上帝的独一无二,和上帝爱心的始终如一。”

徐克摇头说:“请再让我们看一幅。”

于是主人又取出一幅,展开给他看——白画正中有两个半重叠的黑点儿。

徐克看看小李。

小李说:“我大哥他对象征派还不太懂行,你再给解释解释吧。”

主人似乎不屑地说:“这是结合的象征。”

徐克说:“这一点我倒是看出了点眉目。不过,我不太明白这两个黑点儿代表什么。”

小李代为解释:“那幅画上的黑点儿不是代表上帝吗?这幅画上的代表上帝和他的老伴儿呀?家庭和睦,婚姻美满嘛!”

主人否定地摇摇头说:“不,错了。这是创世记的赤裸的男人和女人,被放逐到尘世中来的亚当和夏娃。”

徐克问:“那??多少钱?”

主人说:“一回生,两回熟。上帝要你二百五,亚当和夏娃要你两个二百五。”

徐克看看这幅,看看那幅。犹豫着??

——其实,某种时候某些人之被捧为天才,就正如某种虫子被称为百足一样。并非因为这种虫子果真有一百只脚,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只能用眼睛数到十几只。

主人说:“小李,你先帮你大哥参谋着,如果这两幅欣赏不了,其它也就不必再看了,看也是白看。”

《年轮第四章》3(4)

主人离开,走进卧室。

徐克说:“多一个点儿,就多一个二百五,尽管都是天才画的点儿,价也要得太高了吧?”

小李说:“大哥,不能这么说,喜欢艺术嘛!要做艺术品收藏家嘛,不破费能行么?”

“那??你的意思是??"

“买!当然得买下啦!”

“两幅都买下?”

“那还用说嘛!上帝——咱们二百五要啦!赤裸的男人和女人——咱们两个二百五也要啦!加一块才三个二百五么!”

徐克似乎还在犹豫:“早知你今天带我来买画儿,我就不买猫头鹰了??哎,我那猫头鹰??"

“大哥您放心,您那猫头鹰丢不了。我嘱咐小俊给您送回家去了??大哥咱不能不买呀!我跟人家把您的欣赏水平介绍得很高,咱不能让人瞧不起咱们是不是?”

徐克态度仍不明朗。

小李说:“大哥,您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没关系,冲我的面子,咱们打个欠条给他总是可以的。”

徐克默默伸出一只手??

小李赶紧冲

喊:“哎,你快出来!找纸找笔!”

徐克买了画儿,腋下夹着,一路哼唱回到家。他家已经住到单元楼里了,他扶着楼梯栏杆,半醉不醉地上了楼,在一扇门外按铃。

一个胖老太太开了门,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这是第几回了?你家还得上一层呐!”

徐克忙说:“对不起!大婶??"一边赔笑,一边倒退着上楼??

胖老太太说:“什么大婶!该叫我大娘都忘啦?瞧你,满嘴的酒气!你爸在家生气呐!你可当心点儿!”

徐克说:“我这么能挣钱的儿子??养??养他老??他还……生的什么气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