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年轮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年轮第三章》10(4)

郝梅睁开眼睛说:“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王小嵩分明有些后悔地嘟哝:“我也是。”

郝梅热烈地望着他:“那我们再来一次吧。”

王小嵩点了一下头,郑重其事地又向她俯下头去。

郝梅闭目仰脸静静期待着……叭哒一声——一条鱼从桶里蹦到车上,吓了他们一大跳,吓得郝梅立刻睁开眼睛。

他们见是鱼发出的声音,相视一笑,都不禁有几分难为情。

郝梅主动用双臂搂住了王小嵩的脖子——青春的嘴唇渐渐吻在了一起。一旦吻在一起,就吻得那么激烈,那么炽热,那么深长,仿佛已无法分开……

老牛不知为什么竟开始走动,一下将他们晃下了车。

他们同时跌倒在深草中。

有鸟从深草中惊飞。

连队。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卖部。

卖货的女知青在给一位家属打酱油,之后从货架上拿了两盒烟给一老战士。

郝梅走入。待那老战士和家属离开,才凑向柜台,搭讪地:“小刘,忙不忙?”

女知青说:“百十来口人一个小连队,忙嘛呀!我还显冷清呢!你买点儿嘛?”——一口浓重的天津腔。

“什么也不买,我是来告诉你……我采那些

,都不要了……都给你吧。”

“那我可感激不尽了!你这人,就是好,长得好,心眼也好!姓郝,你是姓对啦!”

郝梅难为情地笑笑:“小刘,能不能再卖我两盒儿……那个……那个……”她难以启齿,干脆来了句拼音“yan……”

“烟?”

郝梅点头……

女知青严肃起来:“那可不行!上次偷偷卖给你两盒,十来天我心惊肉跳的!要是被连里发现了哪个知青吸烟,一审问,是从我这儿买的,了得么!”

“吸烟的人绝不会出卖你,我敢保证。”

女知青摇头:“你甭拖我下水了!再说,你不等于是用木耳贿赂我么!”

“我……别当真……我跟你开玩笑呐。”

她失望地走了。

女知青喊着她:“木耳,还给不给我了?”

郝梅回头,强装笑脸:“给!一定给……”

郝梅沮丧地从一家家园栅栏外走过。

她站住了——一根竹竿上,晾着烟叶。

她向院子里望——那家门上着锁。

她四面环顾。静悄悄无人影。

她突然从竹竿上扯下几挂烟叶,掖进衣下。

一条大狗突然在院子里吠叫起来。

郝梅慌恐,转身便跑……

她没命地跑在草甸子里,鞋掉了顾不上捡。

她终于站住,喘成一团,蹲在地上。

她脱下外衣,将烟包起,用草遮住。

夜晚,湖畔的破庙外星斗澄洁,圆月含羞。

破庙的剪影非常清晰,马灯和灶火相映的微光,从断壁、檐角和庙门投出。

吴振庆靠着被子,双手捧着鸽子,在和鸽子交谈:“白姑娘,白姑娘?能听懂我的话吗?我喜欢你!明白吗?明白你就点一下头儿。”

鸽子自然不明白,也不点头。

徐克说:“我说,你成天价像个老太太,叨叨叨,叨叨叨,让人听了烦不烦啊?哪天我非把它烧着吃了不可!”

“你敢!”

正在用胶布贴衣服的王小嵩说:“你俩怎么像两只狗似的,不是你咬我,就是我咬你?”

韩德宝在闹肚子,他说:“嗯……又来了。”提着裤子蹦下床。

他出了庙门,习惯地仰头望望天,继而朝湖上望去,表情渐渐发生变化……

他神色不安地退入庙内说:“不对劲!”

徐克说:“我看你是不对劲儿!”

王小嵩看他仍提着裤子,也说:“叫你别喝凉水,你偏喝!闹肚子了吧?”

“我说的是船!多了一条船!”

王小嵩一惊说:“不可能!你的幻觉吧?”

《年轮第三章》10(5)

“不信你们到门口看看,三条船了!”

大家半信半疑地聚到门口——湖边果然多了一条船,比他们的渔船小,在离岸稍远的地方随浪而动……

徐克说:“怪事……出鬼了。”

吴振庆说:“走,去看看!”

“等等!”王小嵩转身从墙上取下枪说,“我和振庆去。你俩如果见情况不好,就从墙口跳出去跑!”

王小嵩、吴振庆朝湖边走去。

徐克、韩德宝聚在庙门口疑神疑鬼地注视他们。

两人走到湖边。吴振庆说:“我先过去看看……”他也不挽裤子就走入水中。

王小嵩在岸上持枪戒备。

当水没到吴振庆胸部,他扒住了船帮——船中伏着一个人……

吴振庆背着一个人首先踏入庙内。

王小嵩放下枪,摘下马灯,举在众人头上——吴振庆正将那人放在铺位上——是一穿

的苏联少女,脸色苍白,长发散乱,衣裙已湿透,紧裹在身上。

徐克说:“是个二毛子!”

“眼睫毛真长啊!”

王小嵩说:“快去端碗热水来!”

徐克去端来了一碗热水,递给王小嵩。“再拿个勺来!”

徐克取来了一个勺子。

吴振庆扶起了那苏联少女,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王小嵩吹着热水,用小勺喂她喝。

她咽下一口水,缓缓睁开眼睛,见周围是四颗光头,四张小伙子的脸,目光中流露出恐惧。突然嚷叫了一句俄语,推开众人,躲到堆柴草的角落。

大家面面相觑。

徐克说:“她不是二毛子!是苏修!”

这句话产生了一种不寻常的作用,四人的目光一齐投射在她身上。

她紧靠墙角,恐惧的目光打量着众人,打量着破庙……

她的目光盯住了墙上的枪,猛扑过去欲夺枪。

吴振庆一下子又将她推倒在柴草堆。

王小嵩说:“别那么粗鲁,没见她怕成什么样子么!”

韩德宝说:“班长,说不定是个……特务吧?”

王小嵩白了他一眼:“你看朝鲜反特片看多了。咱们在连队时老战士们不是讲过,以前也常有他们的船漂到这边吗?”

徐克说:“班长,她冷得直发抖。”

韩德宝说:“一见了女的你就变成另一个人了!那你把被窝让给她得了!”

徐克气得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小嵩默默将自己的毯子抽出,盖在她身上。

吴振庆也将自己的毯子抽出,盖在她身上。

王小嵩说:“都别盯着她看了!睡觉,明天把她送到边防站去。”

韩德宝说:“要不要把她捆上?她跑了怎么办?”

“她还能跑到哪去?”

吴振庆将王小嵩扯到一旁,耳语了一阵,王小嵩点点头。吴振庆将枪栓卸下,压在自己枕头底下。

王小嵩说:“情况特殊,今天需要值岗——第一班是我,第二班是德宝,最后一班是振庆。”

早晨。兴凯湖水波粼粼无比平静。阳光遍洒湖上,它是那么的温柔。

这几个小伙子当时没有想到。那个叫娜达莎的苏联少女,不但会说中国话,而且说得不错。她终于开口告诉他们,她从小曾和父母在中国生活过。如果两天内她不能回去,她就报考不了歌舞团了。而将她送到边防站去,她的人生理想肯定成为泡影。也许由于她是一位美丽的少女,也许由于她曾在中国生活过,并且会说中国话,也许因为她有实现理想的机会,而他们没有,也许……总之,我们的小伙子们,决定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这一种决定,不单是弗洛伊德心理逻辑在支配……

四只手叠在一起,表示着决心。

韩德宝说:“咱们这几个穷哥们儿,长这么大也没被人求过,不知道被人感激是什么体会,咱们就发一回慈悲吧!”

徐克说:“我倒不是心软,我是……心里早他妈憋着有机会做一件‘犯上’的事儿!”

《年轮第三章》10(6)

吴振庆说:“谁如果泄露了这件事,就自己把舌头割掉!”

王小嵩回头对娜达莎说:“你放心,天黑我们送你从湖上过去。”

娜达莎喜出望外地笑了。

吴振庆等三人又驾船下湖了。同时草甸子上出现了郝梅的牛车……

牛车在破庙附近的大树旁停住,郝梅从车上抱下几抱草扔在地上喂牛,之后向破庙走来。

王小嵩迎出破庙。

王小嵩搭讪地说:“这么早就来了?”

“我喜欢早早的,一个人坐在慢腾腾的牛车上,穿过桦林,穿过大草甸子……你怎么没下湖啊?”

王小嵩不自然地说:“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他时时挡着郝梅的视线。

然而郝梅还是发现了娜达莎从柴草堆下暴露出的半条腿。

郝梅走过去一下子拨开了柴草。

娜达莎不得不站了起来。

郝梅又惊讶又生气地问:“她是谁?”

王小嵩说:“她……她叫娜达莎。”

郝梅转身便往外走。

“郝梅!你听我解释……”他追出了庙门,急急地向郝梅解释着……

他们在牛车前站住了。

郝梅说:“我怕……这样的事要是让连里知道了……你还是把她送到边防站去吧。”

王小嵩说:“四个人昨晚一块儿决定的事,我怎能出尔反尔呢?”

“可你是班长。”

“别怕,你不说,我们都不会说的。没有人会知道。”

“可是万一……我已经是改造对象的子女了。”

王小嵩轻轻拥抱住她:“记住,如果真有什么万一,你一定要坚持说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吗?”

郝梅点点头,偎在王小嵩胸前:“我不是不善良……我也替你们几个担心。”

夜。两条拴在一起的船无声地驶在湖上——王小嵩划一条,吴振庆划一条,娜达莎坐在吴振庆划的那条,也是她自己的那条船上。

水面如镜,船像在玻璃板上划行。桨叶击碎倒映在湖面上的星光月影……

前面船上的王小嵩,朝后面船上的吴振庆作了个球赛裁判的“停止”手势。

吴振庆对娜达莎说:“过界了,再不能往前划了……”他说着将那支桨交在娜达莎手中,又从怀里取出鸽子,亲了一下,放在船里,说:“它绑住了,接下来全凭你自己了,如果安全靠岸,明天一早,你就放飞它……”他下了湖。

他游向王小嵩的船——王小嵩将他拉上船。

吴振庆解开绳子——两船分离,娜达莎拨正了船头。

娜达莎划桨,她的船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王小嵩调转了船头……

黎明。

湖畔静谧而庄严的日出景色。

四个青年伫立湖畔——吴振庆和王小嵩手中都夹着自己卷的烟。

他们在巴望着……

王小嵩吸了一口,呛得背过身咳嗽。

吴振庆说:“听……”

隐隐的鸽哨声。

“白姑娘”的身影,远远地从湖上飞来。

他们一个个仰望的脸。

吴振庆嘴里还叼着烟。

在他们头顶盘飞的鸽子。

他们彼此望着,都会心地笑了。

他们为此付出了代价。这代价对他们来说,似乎是太大了。甚至可以说,影响了他们后来的人生……

在连队所在地,徐克挨了一耳光,又挨了一耳光,吴振庆恨恨地说:“没想到竟是你出卖了大家!……”他将一把小刀掷于地上,“你自己看着办吧!”

韩德宝将吴振庆推开:“你干什么你?他又不是存心的!中秋节那天,他喝醉了。”

王小嵩走来说:“别在这儿斗气了!事情已然如此,你恨他又有什么用?我把主要责任揽到我身上了。”他扭头看徐克,见徐克拿着小刀正要割自己的舌头。

王小嵩几步跨过去,夺过了小刀——但已略迟一步,徐克已将自己的舌头割破,满嘴流血。

《年轮第三章》10(7)

王小嵩掏出手绢捂住他的嘴:“你怎么真来这一套!挨了两耳光就受不了啦?”

徐克推开王小嵩,后悔地哭着用头撞树。

吴振庆走到他跟前,紧紧搂抱住他,也哭了。

王小嵩和韩德宝站在一旁默默流泪。

徐克说:“我倒不在乎什么处分……我舍不得和哥儿几个分开……”

结果,从这以后,除了郝梅仍留在原连队,我们书中的四个主人公被调到了四个连队,王小嵩和吴振庆,还被调到了另外两个团的两个连队……

郝梅站在连队路口,目送他们——一辆马车将他们拉走了……

马车越去越远,马铃声渐渐听不见了。

郝梅流下了眼泪。

郝梅的心声:“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们呢?和你们分开了。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那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