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年轮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王小嵩拎着枕头角,将枕头拎起,又用拨火棍挑开一只只鞋,并无老鼠的影子。

他们气喘吁吁地望着乔医生。

乔医生说:“除了这三个同志有些初期症状,你们几个很幸运,并没被传染上。”

乔医生和连长一前一后离开了男知青宿舍,向女知青宿舍走去……

马在马棚里打响鼻。

乔医生站住,走入马棚,细看xx眼,细察马身。

她离开马棚后,一边打开医药箱,取出酒精、药棉揩手,一边不动声色地说:“把它处理掉吧。”

连长说:“可是,连里目前只有这一匹马!而且它跟随了我多年,救过我的命。”

“它已经传染上了。没有多余的药给它用。”

他们怜悯地望着马,马似乎在乞怜地望着他们。

在女知青宿舍除了躺着的,都站在医生面前,医生依次审视着她们。

乔医生看着刚才哭过的那个女知青说:“为别人的命运哭,还是为你自己的命运哭?”

那女知青无言以对,垂下头去。

乔医生说:“不管为别人还是为自己,哭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抬起头。”

那女知青抬起了头。

乔医生掏出手绢递给她:“把泪擦干净!我来到北大荒的时候,也和你们一样的年龄。就我的体会而言,男人有时比我们女人更脆弱,更容易悲观失望,内心里更容易产生恐惧……所以,他们有时需要我们用笑脸和歌声,唤起他们的刚强。女儿也应该有泪不轻弹……我现在要从你们之中选一名助手,谁自愿?”

郝梅见没人表示什么,低声说:“我……”

“好吧,那么就是你了。我需要你……”

“唱歌吗……”

“不。需要你和我分头守护病倒的人。他们呕吐了,或者大小便失禁,都要替他们擦拭干净,还要提防自己被传染上,明白吗?”

郝梅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极小:“明白……”

“现在,你们脱光衣服……”

这时传来一声枪响。

有的女知青惊得一抖。

王小嵩、徐克、韩德宝趴在窗上朝外看——连长持枪呆立——拖拉机将马拖向远处……

天黑了。

连长坐在马灯以外的暗影里吸烟。烟头一红一红地闪。

乔医生在铺被褥,铺好坐在床沿望着他:“别吸了……”

连长将烟头在鞋底按灭。

“你体温至少在38.5度以上,心跳至少在90次以上。全连你的症状是最明显的。身上出血点也最多。你还装什么?还不……给我躺下。”

她抽泣起来。

连长走到她跟前,双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她不禁拦腰抱住他,依偎在他胸前说:“你答应过我,明年第一次麦收的时候,要把我接到这儿来,和你结婚。”

连长说:“是的,我答应过你。你等了我几年,我真觉得对不起你……我的情况暂时替我向全连保密好吗?”

乔医生仰望着他,点了一下头。

门外——伫立着开拖拉机老战士的身影。

月光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朝荒原走去……

乔医生在男知青宿舍的炉旁坐着——炉上煮着注射器。

《年轮第三章》9(4)

郝梅突然闯入大叫:“不好了!连长吐血了!”

乔医生倏地站起来。

王小嵩惊醒。

郝梅在连部外面拦住王小嵩等说:“乔医生说了,不许任何人进去。”

王小嵩等神情不安的脸。

清晨,郝梅在宿舍用小刀将一个大红萝卜削去皮,切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

一个女知青在洗一个罐头瓶子。

一个女知青在往水里倒白糖水,用勺搅动。

王小嵩走了进来,问:“连长怎么样了?”

郝梅说:“刚才苏醒一次,想吃水果罐头……哪去弄啊?大家就出了个主意,只好骗骗他。”

“连长还说什么了?”

“说……柞木……乔医生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萝卜块儿和白糖倒入罐头瓶。

徐克、韩德宝闯了进来。

徐克说:“班长!老张不见了!哪也找不到他。”

韩德宝说:“准他妈的是自己逃命去了!可耻!还他妈的自称是北大荒人呐!”

“住口!”王小嵩说,“没弄清情况之前,不许胡说八道!”

郝梅双手捧着罐头瓶走在前面,男女知青们跟在后面,走进连部……

乔医生坐在床上,连长身上盖着被子,头枕在乔医生腿上,乔医生摸着连长长满胡茬的脸。

大家陆续走进去。

乔医生悲泪盈眶,她说:“你们……向你们的连长告别吧。”

郝梅手中的罐头瓶,掉在地上,碎了。

郝梅无声地哭起来。

大家扑过去喊:“连长……连长……我们不让你死呀!”

王小嵩流泪。

吴振庆流泪。

徐克流泪。

韩德宝流泪。

这时,那个“老战士”背着一个皮口袋走进来,他惊呆了。

吴振庆指责老战士:“老张,你昨晚到哪儿去了?”

徐克问:“你是不是吓跑了?!”

老张推开人群,一下跪在连长跟前,举着皮口袋,他说:“连长啊连长,药!我给你弄来了,弄来了……”他也哭了。

连长安静地“睡”着。

乔医生看着他。

吴振庆醒悟。

徐克回头看着老张。

王小嵩悲痛地走出去。

天空中,一群大雁正在鸣叫着远去。

知青都肃立在连部外面,在他们旁边是两台体态庞大的推土机。

推土机的排气管喷出浓烟。

驾驶室内,是王小嵩和司机老张沉默的脸。

知青们垂下头。

推土机慢慢向连部开动……

连部倒塌。

烟和灰升向天空。

吴振庆在白桦林中寻找着——他找到了那棵长着一只特别的“眼睛”的杨树。

他踮起脚,用手抚去了“眼睛”上的霜雪。

他心里说:“张萌,我要把你忘掉。就像连长忘掉他当年爱过的那姑娘一样……我要比连长忘得还彻底……”

他那只揣在怀里的手抽出来了——他手里握着一只小山雀——它颈上系着那枚用主席像章改造成的张萌头像。

他慢慢松开了手,小山雀不飞。

“去吧……”

小山雀仍不飞。

他一扬手,小山雀终于飞了。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克从马草中扒出了一个用上衣打成的包儿,他拎着正要往外走,王小嵩出现在马棚门口。

王小嵩说:“打开。”

徐克默默打开了——里面是馒头,不过已发霉了。

王小嵩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当时,也是想为咱们几个,包括郝梅……”

“我不声张,但是,你给我去连长坟头发誓,永远不再做这么自私的事!”

徐克羞愧地点点头。

下雪了。

雪覆盖着一座坟。

一个人跪在坟前——是吴振庆。

《年轮第三章》9(5)

他身后不远处是徐克,手里捧着那包发了霉的馒头。

徐克走过去,跪在坟前。

吴振庆看见徐克手里的那包馒头,神情异常;但在这里,在此时已经不必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