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年轮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吴振庆问:“手拉着手?我不信!”

徐克白了他一眼:“那男的,是市红代会的一个头儿。二中高一的。你们还记得那一次红卫兵誓师大会,有个小子带头喊‘踏平伦敦,解放巴黎,占领纽约,光复莫斯科’么?就是那小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张萌也看见了我,把头扬得老高,装没看见。”

吴振庆说:“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张萌她心里对每一个戴红卫兵袖标的人都恨死了——我知道这一点!”

《年轮第二章》5(5)

徐克说:“我也没非逼着你相信不可啊!”

王小嵩沉思着:“我看,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吴振庆烦了,说:“咱们说她干什么?说点儿别的。”

徐克说:“是你先提起她的么。”

吴振庆说:“我……我不愿遭她恨。她家被抄那一天,我也围着看来着。她发现了我……其实我不是幸灾乐祸地去看热闹,是想偷偷找个机会,安慰安慰她。”

徐克说:“那你还总对她那么凶!”

“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好像不那样对待她,就不知该怎么对待她似的。也许,我对她只能那样吧。”

徐克问:“什么叫只能那样啊!”

“那我对她还能哪样?”

“也可以像小嵩对待郝梅那样嘛!”

吴振庆叹了口气:“她小时候,我妈要是也看过她就好了。”

徐克欠身,研究吴振庆的脸。

“看我干什么?”

“得,我全明白了。”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你能明白什么?”

王小嵩说:“这些天,我总想唱歌。”

徐克说:“男愁唱,女愁哭。”

吴振庆说:“唱郝梅总爱唱的那首歌吧!”

王小嵩问:“那首苏联的‘三套车’?”

“别唱。‘老修’的歌有什么好听的!”徐克说。

吴振庆说:“唱!”

王小嵩来了个调和:“我用口哨吹吧!”

于是他吹起了《三套车》。

于是吴振庆和徐克也随着哼了起来。

吴振庆眼角渐渐淌出了眼泪。

几个月后,他们都不得不报名下乡了。包括郝梅。连在学校里掌握了一阵子“政权”的韩德宝,也没能侥幸例外。

快走了,三个好朋友和郝梅、韩德宝,分上下两排坐在江堤的台阶上,望着在月光下悠悠流去的松花江水。

徐克忽然站起,欲脱背心。

吴振庆问:“你干什么?”

“两天后就北大荒干活了,再痛痛快快游一次!”

吴振庆严厉制止说:“就你那两下子狗刨,逞什么能?沉底了我都看不清你在哪沉底的,救不了你。坐下!”

徐克倒也听话,乖乖坐下了。

韩德宝说:“早知道都一样对待,我还满腔热忱地掌什么权啊!”

一对情侣的身影从他们面前经过。

他们的头一致转动,随望着……

徐克看着吴振庆问:“是张萌吧?”

韩德宝说:“像她的背影。”

郝梅试探地喊:“张萌!”

苗条的身影站住,扭头朝他们望来——两个身影分开了。

徐克忙说:“挽着她的,就是‘红代会’那个头儿。”

两个身影又往前走去,重新互挽着。

徐克说:“我看她明明是认出了我们。”

韩德宝说:“他们倒他妈的怪有情调的!”

郝梅站起跑下了台阶。

王小嵩叫:“郝梅!”

郝梅追上了两个身影,拦在他们面前。

张萌抬头:“郝梅?”然后对她的伴侣说,“我小学同学,你在前面等我。”

他打量了郝梅一眼,只好独自往前走。

郝梅问:“我叫你,你没听出我的声音?”

“听出了。”

“听出了,却不愿理我?”

“不愿理他们几个。”

“他们怎么了?却愿和那家伙像一对恋人似的?”

张萌说:“不是像。”

郝梅惊道:“你!……在全区的批斗大会上,他用皮带抽过我父亲,也抽过你父亲!”

“但也正是他,打算进行说服工作,早日‘解放’我父亲,并且争取早日将我父亲结合进‘革委会’。”

郝梅说:“可我父亲因为不愿昧着良心揭发你父亲,和我母亲双双被发配到农场改造去了!”

“我父亲过去重用过你父亲,你父亲现在为我父亲受点委屈,你有什么可气愤的?”

《年轮第二章》5(6)

郝梅说:“可耻!”

台阶上,王小嵩欲站起来。

吴振庆抓住了他的膀子:“你别去!咱们男生不要介入她们两个女生之间的事!”

张萌说:“我可耻?可是我将继续留在城市。你们光荣,可是你们将在广阔天地里炼一颗红心,滚一身泥巴,磨两手老茧……而且——永远……”

郝梅气得说不出话。

张萌又说:“恕不奉陪!”双手拎了一下裙裾,作了一下“屈膝礼”,扬长而去。

郝梅气得流泪了……

台阶上,徐克猛地站了起来,大喊:“张萌!你勾搭的那小子是我干儿子!”

张萌的伴侣摔开张萌的手臂一往无前地朝徐克们大步走来。

吴振庆站了起来,从容踏下台阶。

徐克、韩德宝、王小嵩都随后踏下台阶。

对方不由得站住了。

吴振庆他们却还在往台阶下走。

张萌见势不妙,跑过来将她的伴侣拽走了。

王小嵩家。三个好朋友加上郝梅各自背着行李捆,拎着网兜、提包什么的,在和大人们告别。王小嵩的母亲、吴振庆的父亲、徐克的父亲,在一起送他们。

郝梅望着王小嵩的母亲说:“大婶,麻烦您想办法,告诉我爸爸妈妈。”

母亲说:“我会的。你放心去吧!……”又对王小嵩说,“要好好照顾小梅,啊?”

王小嵩依恋地看着母亲,默默点头。

吴振庆的母亲说:“你们一定要求分在一块儿,千万别分开,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吴振庆的父亲对吴振庆说:“你给我听着,你最大,你他妈的最有主意,你就是他们大哥。他们哪一个出了差错,或者不学好,你别打算再回来见我!”

吴振庆说:“爸,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徐克对父亲说:“爸,你……给我妈……在我新盖那小屋里盘个火炕吧!她都多少年没见阳光了。”

徐克像孩子似的呜呜哭了。

徐克父亲也落泪了,情不自禁地搂抱住儿子。

吴振庆说:“爸,你有空儿,帮我徐叔,给他们家那小屋再抹一层墙泥,要不冬天会冷的。”

“这还用你嘱咐嘛!”

家长们久久地目送着儿女们——当父亲的当母亲的,全都流下了眼泪……

经过在火车站几乎像是诀别的告别场面后,火车缓缓开动了。车轮一动,车厢里突然响起一个女同学失控的哭声——哭得那般绝望,那般失落。

韩德宝站起朝哭声传来处看了看,坐下后说:“是张萌……”

吴振庆等面面相觑——看来她究竟没有留下来。

火车、汽车、马车……最后是靠着一双双在草甸子中吃力行走的脚,他们终于来到了北大荒。

《年轮第三章》1(1)

一片齐腰高的荒蒿野草——它的纵深处传来拖拉机被陷住时发出的闷吼。隐约可见拖拉机的烟筒顶端,喷吐出时浓时淡的烟缕。一面旗帜在更远处飘扬,仿佛没有旗杆,旗杆被荒蒿草遮蔽了。

拖拉机的闷吼声变得畅快了——它终于摆脱了淤陷。

荒蒿野草向两旁倾倒,如被巨蟒的身躯轧过。

一台泥头泥脸的拖拉机突然出现在蒿草地域的边际,履带糊满泥巴,绞着花草。

一位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拨开蒿草——他是连长。他衣上溅了不少泥浆点子,挽着裤腿儿。看不出他脚上穿的究竟是一双什么鞋,因为那已经是一双泥鞋。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地——这里那里,野花烂漫。

连长朝后一招手,大声而且充满乐观地喊:“都来吧!到连队啦!”

蒿草分拨开处——吴振庆、徐克、王小嵩、韩德宝、郝梅、张萌等一批知识青年依次出现。他们一个个泥猴儿似的不成个孩子样儿。

他们面面相觑——这就是“连队”吗?怎么仍然是茫茫的野草,不见一所房子,我们究竟住在哪儿呢?他们最后都将目光投在连长身上。

吴振庆鼓起勇气说:“连长,连队……在哪儿?”

连长却已蹲在地上,从拖拉机上抠下了一大块泥巴用手攥着,赞叹地自言自语:“嘿,太肥啦!能攥出两手油来!”

开拖拉机的老战士跳出驾驶室,问连长:“这一大片都归咱们连啦?”

“不归咱们也得行啊!”

一些老战士、老职工也分拨开蒿草出现了——扛着知识青年们的行李箱,拎着他们的网兜手提包之类。

一名老职工刚要把他扛着的柳条箱放在地上,立刻遭到一知青的抗议:“哎,你别把我的柳条箱放地上哪!这又是水又是泥的,能放吗!”

分明的,那老职工想抢白一句什么,但却忍住了没说,只好将柳条箱扛在肩上。

替知青扛着东西拎着东西的老战士、老职工和一个个心灰意冷的知识青年,都望着连长。

连长说:“大家先扛会儿!谁叫你们是老战士老职工呐,这点儿义务还是应尽的嘛!”

他走向拖拉机,从驾驶室取出两把镰刀,给了开拖拉机的老战士一把,紧接着一弯腰,刷刷,割倒了一大片草。

韩德宝、徐克等几名知青悄悄怂恿吴振庆:“你倒是问问啊!”

吴振庆说:“我不是问过了么!他不回答,我有什么办法?”

徐克说:“刚才他没听见,你再问一句怕什么?”

吴振庆说:“我也不能老做出头鸟哇!你没听说过枪打出头鸟这句话么?”

开拖拉机的老战士也割倒了一大片草,他将两片草集中在一起。

连长对知青们说:“东西都放在草上!”

徐克想问:“连长……”

连长回头看他:“嗯?”

他指着吴振庆说:“刚才他问你……咱们连队在哪儿啊?”

连长说:“肯定就在这儿!找找,没错儿!”

他说完继续割草。

徐克百思不得其解地嘟哝:“找找?”

老战士老职工们窃笑。

郝梅忽然有所发现,她用手一指:“在哪儿——”

知青们的目光一齐顺着她手指处望去——泥土中钉入一块牌子,上写“十三连在此!”

……

连长吩咐老战士老职工们:“都先忍着点儿烟瘾吧!天黑前,抓紧时间支起帐篷,垒好炉灶,把晚饭吃到肚子里边去!”

于是他们极其顺从地扔了烟,开始从大爬犁上往下卸东西……

王小嵩轻声然而很清楚地说:“他骗了我们!”

连长回头:“嗯?谁说的?”用目光在知青中寻找说话之人。

郝梅向王小嵩使眼色,希望他缄默。

吴振庆挺身而出:“我说的!”

连长说:“又是你。你叫吴振庆,对吧?”

《年轮第三章》1(2)

“对。没有过第二个名字!”

知青对峙地瞪着连长。

卸东西的老战士老职工们默默关注着事态。

连长说:“这你可得好好给我说清楚。我怎么骗了你们?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承担骗子的罪名啊!”

王小嵩说:“动员我们来的时候,可没讲这儿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讲的是砖瓦房、沙石路,完全机械化,上工下工,卡车接送……”

一名老战士教导他:“谁这么骗你们的,你们将来找谁算账去。可不许跟连长胡闹!从今天起,你们就都是兵团战士啦!是战士,就得懂点儿战士的规矩。”

另一名老战士揶揄地说:“一句骗你们的话不讲,你们就能唱着歌儿来了。”

“都一边儿去!没你们的事儿!”连长说,回头又对知青们说:“我也觉得,你们如果都是听信了那样的话才来的,当然等于是上当受骗啦!不过,我可没到城里去动员你们是不是?咱们一路上,我总是不断地对你们说,要充分做好应付艰苦的思想准备是不是?”

韩德宝凑到了连长眼前,用商量的口气说:“连长,那……我不在这个连队了行不行?不是有三十几个连队吗?再把我分到别的连队吧……您不是从骑兵部队转业来的吗?我爸也当过骑兵。兴许你们还是战友呢,我爸叫……”

吴振庆厉声呵斥:“韩德宝!”

连长说:“嚯,刚来就跟我套交情,现在要求调到别的连队去可晚了。我实话告诉你们,这儿离最近的连队,有四十里,不,四十公里。”

知青们又一阵面面相觑。

王小嵩说:“够啦!你还好意思告诉我们这一点,反正你们都是一伙的,尽管你没亲口骗我们。”

郝梅跺了下脚:“小嵩!”

她走过去,将王小嵩拉到一边。

连长笑了笑:“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因为他起码说了一个事实,不但我和那个对你们讲假话不讲真话的人是一伙,而且,今后和你们也是一伙的。棒打不散。今后咱们都是北大荒的人,还不是一伙吗?”

知青们都只有默默听着。

连长说:“我理解你们,风餐露宿地三天多,满心希望能洗上个热水澡儿,被请进一切都布置好的砖瓦房里,往热炕上一躺,美美地睡一觉,第二天各处参观参观,发现自己来到的地方,比梦里梦见的更理想,更美好。砖瓦房,其实是有的……”

韩德宝迫不及待地问:“在哪儿?”

连长说:“在你们将要盖起它的地方!”

郝梅却从拖拉机链上拔出一株小花儿,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问连长:“连长这是什么花儿啊?”

连长说:“我也不知道。”见她似有些失望,又说,“以后知道了我会告诉你的。不过咱们现在没时间上植物课。吴振庆!”

“干什么?”

“要答应‘到’。”连长又叫:“吴振庆。”

“到!”

“现在我正式任命你为知青班班长。咱们是部队编制,你们十二个人,正好够一个班。希望你好好干。将来知青多了,争取当排长。”

连长说完,帮着卸东西去了。

知青们又都将目光集中在吴振庆身上——他们的目光是复杂不一的——有嫉妒、有依赖、有毫不掩饰的不服气,还有的在乜斜着吴振庆冷笑。

徐克问吴振庆:“咱们……老站在这儿啊?”

吴振庆没好气地说:“你愿意老站这儿,那你就老站这儿!”他一转身也帮着卸东西去了。

徐克看看韩德宝说:“他干吗冲我来啊?”

王小嵩和郝梅对视一眼,默默地也向大爬犁走去。

徐克和韩德宝猛省似的,挪动了脚步。

其他知青,情愿的,或者不那么情愿的,都仿佛被某种无言的命令所驱使,开始和老战士老职工们一起搬卸东西。年轻人是那么的有意思。一旦投身于集体劳动中,即使不情愿的,看起来也干得挺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