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年轮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张萌说:“说吧,看见了游斗我父亲的情形是不是?从现在起,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使我感到震惊了。”

郝梅说:“张萌,先到我家去住几天吧!我爸爸妈妈一向挺喜欢你的,绝不会歧视你。”

“你爸爸妈妈从前喜欢我,那也许因为,我从前是区委书记的女儿,而现在我是‘走资派’的女儿了。”

郝梅善意遭拒也不禁愣怔无言。

王小嵩不平地说:“张萌,你怎么诋毁她的一番好意呢?你这么说太……太……”

张萌说:“太不厚道、太不尽人情、太不识好歹、太不公正了是不是?可什么叫公正呢?”她将目光移向郝梅,“你知道么?我父亲的罪状之一,就是在城建方面,重用你父亲那位资产阶级出身的工程师。也许明天你父亲就是我父亲的陪斗人。”

她们彼此对视着。

郝梅眼中涌出了泪,她猛转身跑出去了。

王小嵩谴责地瞪着张萌:“你!”

张萌从地上捡起相册,翻看着说:“他们勒令我及早和我父亲划清界线。我回答他们——见他们的鬼去吧!”她说着,手捧相册,走到了王小嵩跟前,“于是他们扯掉了我的红卫兵袖标。”

王小嵩这才发现,她的衣袖都被扯破了,别针却还在衣袖上。

张萌垂下目光瞧着王小嵩的衣兜——他的红卫兵袖标露出一部分在兜外……

张萌说:“可你,尊敬的红卫兵小将,为什么不将袖标戴在臂上,而要揣入兜里呢?”她一只手缓缓拽出了他的袖标,用两根指头捏着,“怕引起我的嫉妒,是么?”

王小嵩气呼呼地一把夺回了袖标。

张萌突然发火,双手举起相册打王小嵩:“滚!滚出去!我根本不需要你们的同情!快滚呀!”

王小嵩护着头逃出了张萌家。

《年轮第二章》2(4)

她家传出张萌的哭声。

王小嵩追上了郝梅。他说:“你千万别生张萌的气。我敢肯定她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她平时除了对你还友好些,在别的同学面前却骄傲得很,她怎么能一下子接受得了这样的现实呢?”

郝梅无语,只是快走。

王小嵩说:“是你找我陪你到市里来看大字报的。街上挺乱的,我得把你送回家才放心,啊?”

郝梅仍无语,但看得出,她同意。

到家了,郝梅拍门。

郝梅母亲的声音:“谁呀?”

“妈,是我。”

门没开,仍然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小梅呀,就你自己么?”

王小嵩说:“阿姨,还有我,王小嵩。”

“就你俩吧?”

“就我俩,妈,你快开门吧!”

不见母亲露面,只见门开了一半——他们一进去,门立刻又关上了。

厨房里飘出的烟,使郝梅一进门就呛得咳嗽起来——而母亲项上挂着口罩。

郝梅问:“妈,你在干什么呢?”

母亲用身体挡着厨房的门,掩饰地说:“饭焦了。你们快进屋吧。”

王小嵩欲在

门口换鞋。这是他来她家的习惯。

母亲将他推入客厅:“别换了,都文化大革命了么,还换什么鞋啊!”

客厅。

书架几乎空了——只有几本《毛选》和建筑设计方面的厚书,孤零零地摆在书架上。

王小嵩和郝梅对视。

郝梅不安地问:“妈,家里来过人了么?”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没来,什么人也没来。”

“那……书呢?”

母亲的声音:“该留下的,不还在么?多余的,我今天没事儿,替你父亲处理处理。”

郝梅急忙转身冲入厨房——没来得及“处理”的书仍堆在厨房地上,母亲正蹲在炉旁,继续往炉火里塞书。

郝梅在书堆中翻找着——《莎士比亚全集》、《希腊悲剧选集》、《俄罗斯小说选》、《爱情诗选》、《五四小说选》、《中国古典小说选》……

郝梅哭了:“妈,妈你这是干什么呀!都烧了,我将来看什么呀!”

母亲说:“小声点儿,让外人听见!烧了,心里就干净了,也免得因为这些书惹是生非的。”

郝梅在书堆中挑拣着,拿起这本,又舍不得那一本,她坐在书堆上,像母鸡伸开翅膀护着身下的小鸡一样,护着书堆,哭望着母亲。

母亲严厉地说:“别哭,起来!又不是小孩子了,该懂事了!”

王小嵩把郝梅拉了起来:“听你妈的,烧就烧了吧。”

郝梅捡起两本抱在胸前,泪涟涟地说:“妈,就让我留下这两本吧,求求你啦!”

母亲费力地从郝梅手中夺下了那两本书——一本是《牛虻》,另一本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她犹犹豫豫地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给了女儿:“这本可以,但不许借给外人看!”却将《牛虻》扯了,投入了炉火中。

郝梅将仅被允许留下的一本书按在胸前,哭着冲出厨房,冲入自己的小房间。

王小嵩欲跟去劝慰,被郝母扯住。

郝母说:“小嵩,阿姨有话跟你说。”

王小嵩随郝梅的母亲重入客厅。她坐在一只沙发上,指着另一只沙发对他说:“你请坐吧。”

一个“请”字,使王小嵩表情极其庄重起来,他缓缓坐下了,却只坐在沙发边上。

郝梅的母亲无比信任地说:“小嵩,实际上,小梅她父亲,今天已经被隔离审查了。要他坦白交代区委张书记的问题。她父亲那种性格的人……我想……是不会使对方满意的。小梅这孩子,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从小有点娇惯。因为你母亲看过她好几年,所以,你成了她唯一交往的男孩子。她爸爸是资产阶级出身。因为她在班里在学校人缘儿好,有你和吴振庆几个同学庇护着她,本没资格当红卫兵,却也戴上了袖标。我们家在本市没亲戚。就是有,今后怕也指望不上了。万一我和她父亲……”她说到伤心处,侧过脸,落泪了。

《年轮第二章》2(5)

郝梅悄悄出现。

郝母说:“小梅,你过来。”

郝梅走到母亲身边,蹲下:“妈,我爸爸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放心。你爸爸什么问题也没有。”母亲抚摸着女儿的头,“你从小任性惯了。真该有个哥哥管着你点儿……你想不想有个哥?”

郝梅看了王小嵩一眼,低头不语。

“说话呀!”

郝梅难以启齿地:“妈……”

母亲说:“如果你想,妈妈作证,你就叫小嵩一声哥吧。”

郝梅复望王小嵩,难以叫出口。

“这有什么害羞的哦?叫呀。”

王小嵩说:“阿姨,别为难她了……我……还有我母亲……我们一定,一定会像您一样关心她的。”

郝梅王小嵩互相注视着。

王小嵩在大字报“夹墙”之间边走边看。一张只有几行“龙飞蛇舞”的毛笔字的大字报吸引住了他的目光——“杨玉芬,你为什么经常往自己身上喷洒

儿?勒令你回答!回答!必须回答!!!”

署名是——革命学生徐克。

徐克分明有意给被“勒令”的老师留下了半页空白。

那叫杨玉芬的老师也明白其意,用那空白的半页纸以秀丽的小楷体写的是——“我很羞愧。因为我有腋臭。出于为同学们着想,所以上课前要往身上喷些香水儿。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杨玉芬。”

这张大字报,横一行竖一行,红的蓝的黑的,写了一行行的铅笔字,钢笔字、红蓝铅笔字。

王小嵩驻足,凑近细看:

“理由充足,情有可原。”“腋臭的臭味儿,对我们革命学生并不可怕。你带入课堂的那股香水儿味,对我们来说才是真正可怕的!”“批驳得好极啦!”“这张大字报哗众取宠!”“注意,别泼冷水,小心站到运动的对立面去!”“要时刻把握运动的大方向,反对在枝节问题上大作文章!”“小是小非也要辩个清楚!”

……

一只手拍在王小嵩肩上——他一回头,见恰是徐克。

徐克将钢笔朝他一递:“加几行字,支持支持我吧!”

王小嵩低声然而责备地:“你没什么事儿可写的啦?你这叫杨老师今后还怎么有脸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

徐克仍纠缠他,硬往他手中塞笔:“把你这种看法写上也行!我希望我这张大字报破个纪录,能有一百条争论观点!”

王小嵩生气地推开他:“哼,我看就你哗众取宠,简直无聊透顶!”

徐克光火了:“你站住,你说谁哗众取宠?你说谁无聊透顶?”上下打量他,“你有水平!你多有水平啊!你和郝梅一张大字报,就把咱们老师横扫到牛鬼蛇神一块儿去了!我的大字报,起码不会一棒子把人打死!”

徐克说完便气呼呼地走了。

王小嵩愣怔在原地。万万没有想到,由他起草,由郝梅抄写的那张大字报,真的把他们班主任老师打倒了。

王小嵩郁郁寡欢地走下楼梯。

他走到走廊上。

他的班主任老师恰好从厕所出来,一手拎着桶,一手拿着笤帚——衣服左上方贴着一块白胶布,写有“资教”二字——乃“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教师”之缩写。

王小嵩真诚而内疚地说:“老师……我……”他想向老师解释什么。

不料老师立刻诚惶诚恐地闪到一旁,不但肃立,而且深深弯下腰去,连连说:“我有罪,我该死,我有罪,我该死……”

王小嵩无地自容,望着老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着头从老师跟前跑过去了。

教学楼后,他背依楼梯缓缓蹲下,

哗啦……

三层楼上一块玻璃从里面打碎了。

“要文斗!不要武斗!”

“好人打坏人活该!”

又一块玻璃碎了……

王小嵩躲开,仰头望着。

《年轮第二章》2(6)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

千条万绪,

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歌声从三楼飘扬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