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个故事。”那蓝名校毕业,在顶级投行工作,见识广博超越一般人,经郭鑫年无意中一说,查找到资料,引经据典说道:“光绪十三年,李鸿章奏请修建京津铁路,引起轩然大波。守旧的王公大臣纷纷反对,车驾步辇悉有古制,以定尊卑,火车为祖制所无,岂可枉然打破。难道听洋人的,不听祖宗的?”
那蓝爸爸哈哈大笑,此情此景与当年相仿,女儿以古讽今,意思十分明显,新生事物不断涌现,不应该用过去的规矩来限制技术的发展。魔盒代表着最先进的移动互联网技术,现有的政策法规没有涵盖也没有禁止,他心情畅快:“哈哈,我差点儿成了咱们姑奶奶。”那蓝一家出自慈禧的叶赫那拉氏,祖父是慈禧侄子,慈禧的确是高了几辈的正宗的姑奶奶,他笑完又叹气一声。此事复杂万分,运营商越过政策法规司,从上面压下来,来头不小,背后不简单。
“不对,您必须是李鸿章。”那蓝无拘无束,她走到明清城墙的断壁残垣边,停下来说道:“爸爸,猜猜李鸿章是怎么做的?”
那蓝爸爸十分惊讶,女儿向来喜欢音乐和美食,怎么变得博古通今?那蓝笑着解释:“爸爸,我有一个好朋友,很懂历史,所以就学了一些。”
“哦,他是谁啊?”那蓝爸爸对女儿的动向十分敏感,猜出两人绝非泛泛之交。
“就是这个魔盒的创始人。”那蓝承认。
“有空让他来见见我。”那蓝爸爸在听证会上见过郭鑫年,印象一般,忍不住问道:“李鸿章怎么办?”
“这件事的关键在咱们的姑奶奶。”那蓝在城墙边缘转个圈,天气渐凉,该回去了。
那蓝爸爸知道利害,皱眉头:“这不能硬来,违反祖制是杀头之罪!”那蓝早已想好办法,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解魔盒的困局。“李鸿章的这个主意,爸爸您可以学学。”那蓝爸爸惊讶,女儿何时学会了以古为鉴?
“李鸿章制作了容纳二十八人的丹特型机车,陈设华美,制作精良,器具材质光洁,向慈禧进献。姑奶奶颇为惊喜,在皇城御苑中建筑铁路,起点在中海的瀛秀园,终点在北海镜清斋,全长一点五公里,第二年竣工。慈禧从紫光阁乘坐小火车游览北海,到镜清斋休息。官员们哪敢反对,铁路建设飞速发展,京汉铁路、京奉铁路、京张铁路和京浦铁路陆续竣工。”那蓝述说这段历史往事,是郭鑫年提到过的,正好用来给爸爸支着儿。
那蓝爸爸恍然大悟,与其与运营商争辩,不如让决策层意识到移动互联网是关系国运的大事,那些人便折腾不出什么花样。他仔细想想,心中已有谋划。
那蓝爸爸出门时紧皱眉头,回来时眉目慈祥,都是因为那蓝的缘故。他对女儿极为溺爱,舍不得骂舍不得说。那蓝小时候,爸爸每晚偷偷潜到她的房间,看她睡觉的样子,直到有一天那蓝突然长大,爸爸才放弃这个习惯。在家里,妈妈扮演严父的角色,严加管教,爸爸常常嫌她管得太严。有一次那蓝被妈妈说了之后,爸爸又来劝说,那蓝很严肃地说:爸爸你不对,带孩子不认真,不负责,不能这样!惹得妈妈笑得把茶水喷出来。
那蓝爸爸一直都是这样,为了女儿,愿意做任何事。h3
24奇怪的同盟/h3郭鑫年愈挫愈勇,办公室里贴满草图,通宵灯火通明。
“这样不行。”卢卡推开键盘说道。语音识别技术不断发展,苹果把这种功能移植到手机上。中国的情况却不一样,英文的二十六个字母构成了常用的五六千单词,很容易分辨。中文有常见的五六千汉字,组成了数以万计的词语,同音字如同绕口令,根据上下文才能判断,手机常被搞得七荤八素。中国还有几十种常见的方言,广东话、上海话、东北话……在南方翻过一个山包,口音就不一样,人都听不懂,手机怎么能明白?
“只管普通话。”郭鑫年被方言折磨得死去活来,断然做了减法。
“我歇会儿。”卢卡反复折腾太多遍,留下这句话,离开办公室。
“哎,还没做完。”郭鑫年大叫,冲到门口拦住卢卡。他试图煽情,这着儿用的次数太多,卢卡无动于衷,从后门离开。正在此时,杨洋阳推门进来,发现气氛不对,盘着胳膊观察着事态。郭鑫年极速奔跑到后门,拦住卢卡,两人像捉迷藏一样奔来跑去。卢卡躲不开,终于被激出怒火,指着郭鑫年说:“我要睡觉。”
“每日事每日毕,工作做完,陪你睡。”郭鑫年盯着卢卡,半步不退。
“没兴趣。”卢卡梗着脖子,呼吸急促地对峙着。
“她陪你睡。”郭鑫年指着杨洋阳。杨洋阳想起那天陪卢卡睡觉的情景,不禁脸红到脖子。
卢卡似乎动心,看着杨洋阳,嘴里毫不退让:“先睡,再工作。”
“睡我?”杨洋阳走到两人之间,看着卢卡。
“不是那意思。”卢卡想想刚才说的话,乖乖地低头。
“那就睡他?”杨洋阳先压住卢卡,再面对郭鑫年说:“让卢卡睡觉,我陪你。”
卢卡如愿以偿,郭鑫年的要求也被满足。杨洋阳总能在两人的分歧之间找到第三条道路,成为团队中举足轻重的一员。卢卡从前门离开,杨洋阳坐下:“卢卡每天都通宵,知道吗?”
“知道。”郭鑫年梗着脖子,仍然为刚才生气。
“你在哪里?”杨洋阳好像郭鑫年的老板,直到他低头服输,“和她在一起,我猜对了吗?”杨洋阳每句话都来自细心的观察,每一句都恰巧击中郭鑫年的软肋:“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郭鑫年终于抬头。
“温迪正在劝说股东将公司卖掉。”杨洋阳内心矛盾许久,决定向郭鑫年讲清楚,竞争日趋激烈,随时都会崩盘。
“什么?”郭鑫年常与温迪腻在一起,没想到她背着自己做这种事。
“她和我谈过。”杨洋阳不容置疑地说道。
“卖掉公司?”郭鑫年固执己见,公司账上还有资金。
“大愚,该考虑了。”杨洋阳思考很久,温迪的提议不无道理,语音广告难以突破,赢利毫无基础,并购是明智之举。如果卖出,必须在用户流失之前,越早越好。“世界很大,创业并非全部。”杨洋阳展现出立场,她越来越倾向于卖出。
“我们还有钱,为什么不坚持?”郭鑫年意识到团队内部出现了一道危险的鸿沟,稍有不慎,便会将创业团队撕裂。
“一旦用户流失殆尽,现金没有意义。”杨洋阳取出一页表格,幂聊用户大约三百万,魔盒的用户数停滞在四百万左右,距离如此接近。她又抽出另外一页文件,魔盒的用户流失正在放大,这是极其不利的预兆。杨洋阳的第三份文件是用户活跃度报告,一个月前,每个用户每天发送三十多条消息,今天却降到二十条,平均在线时间也跌去一半。这意味着长时间未登录的僵尸用户越来越多,有些可能投入幂聊的怀抱。面对四张表格,只要稍有逻辑能力,便能判断出来,竞争形势越来越白热化。“明智一些,不要感情用事。”杨洋阳本来视温迪为威胁,现在却结成同盟,一起劝说郭鑫年卖出公司。
杨洋阳离开办公室去找卢卡,他并没有睡觉,执拗地对着电脑屏幕,头也不回:“他变了。”杨洋阳双臂盘在一起,命令道:“和我说话的时候,别用屁股对着我。”
卢卡双臂一抖,乖乖地转过身来。杨洋阳扑哧笑出来,严肃地问道:“他还能带领研发团队吗?”
这句话十分严重,听起来像是政变的前奏,卢卡反问:“什么意思?”
“语音广告这个想法彻底错了,公司被带入错误的轨道,必须转换车道。”杨洋阳嗅觉很敏感,以前是隐隐不安,现在看见郭鑫年和卢卡的争执,有了明确的判断。
“找大愚谈谈。”卢卡认同杨洋阳,他越来越不喜欢语音广告这个想法。
“没用的。”杨洋阳一语道破,郭鑫年肯定不同意,只会陷入僵局和冲突,无济于事。时间不等人,不能等着火越烧越大,摧毁全部的基础。
温迪渐渐建立起了同盟,包括本来就想卖出股份的苏菂、立场越来越接近的杨洋阳和卢卡,只要说服郭鑫年就可以了。来到他办公室,温迪关上门钻进他的怀抱。郭鑫年却向后稍退,坐回办公桌后面的大沙发,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对面只有一个连扶手都没有的小圆椅。以往温迪来的时候,郭鑫年总会锁上门,拉下百叶窗,腻乎地挤在长条沙发上,这是从未有过的待遇。郭鑫年摆出创业者和投资人的关系,预示着今天话题的不同。
温迪玲珑剔透,精明万分,猜出了郭鑫年的用意,顺从地乖乖坐下:“您好,创始人先生。”
她的委曲求全反让郭鑫年心软,却不退让:“想听听你对于公司发展的判断。”
“个人观点还是代表高摩?”温迪极为聪明,她要卖掉公司,只好在夹缝中玩着平衡,我是不是要重蹈罗维的覆辙?
这句话问住了郭鑫年,摆手说:“先说高摩的观点。”
温迪在圆椅上晃晃身体,既显得不舒服,又用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完美的身体本钱:“高摩是投行,其实就是买入和卖出公司,获取利润。魔盒的用户一旦流失,高摩肯定卖出,不会坐等贬值。”
道理十分明显,郭鑫年无可反驳,只好问:“你个人的意见呢?”
温迪眼眶一闪,似有泪花,眉眼之间充满委屈和不安:“人都是你的了,还要问我的意见!”
郭鑫年心动,克制心里的柔情蜜意,截取着她的只言片语:“如果高摩卖出魔盒,怎么办?”
温迪早就做好准备,坦率承认:“其他股东的意见就极为重要,苏菂不反对卖出,杨洋阳如果不是为了你,肯定赞同卖出。”
如果高摩、苏菂和杨洋阳都支持卖出,郭鑫年即便是最大股东,也无能为力。他霍地站起,高摩的态度在预料之内,更可怕的是,创业团队内部有了分歧。
忽然,门被砰地推开,杨洋阳慌慌张张地冲进办公室,看办公室的情形,吃惊地问道:“你们,这么客套?”
杨洋阳向来敲门进来,冒冒失失完全不是她的风格。郭鑫年问:“谈公事当然这么坐,怎么了?”
杨洋阳深深呼吸一下,略微平静:“服务中断了!”
魔盒中断?郭鑫年脑筋蹦起,冲出办公室。工程师们正不知所措,几分钟之前,有用户发现魔盒无法登录,网上很快议论纷纷。工程师们跟踪论坛上的留言,全国各地的用户都在抱怨,卢卡直奔机房。政府出手了?郭鑫年心思一动,幂聊能用吗?
杨洋阳为了测试和比较,在手机上装了幂聊,打开界面,运行畅通。如果电信部封闭互联网公司的语音业务,幂聊也在禁止范围,为什么只有魔盒?现在正值此消彼长的关键时刻,用户很可能卸载魔盒,安装幂聊。温迪看见这种情况,更加担心,系统平白无故断掉,绝非好兆头,不能再姑息郭鑫年了,必须当机立断,卖出魔盒!
电话响起,卢卡在机房交涉完毕,网络中断三十分钟后恢复正常。对方给出的解释是,网络故障。这个原因十分牵强,魔盒在全国布置了数百台服务器,怎么可能同时出现故障?如果电信部封杀魔盒,必然正式通知,不会借口网络故障,到底是怎么回事?郭鑫年和杨洋阳百思不得其解。手机铃声响起,杨洋阳瞥见了屏幕上的名字,老钱!
“我在楼下,想和你们谈谈。”他淡淡地在电话中说道。h3
25双重身份/h3杨洋阳忐忑不安,小模特的u盘在家中被搜走,他们如果发现文件被复制过,绝不会善罢甘休。可是老钱就像人间蒸发般消失了许久,此时此刻明目张胆地来办公室,而且指明郭鑫年在场,到底是什么目的?幸好卢卡不在,否则一定起冲突。
十分钟之后,老钱一身中式打扮走进来,脸上挂着从来没见过的笑容,主动握手:“没想到,还能在商场上见面,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听他的口气,好像不是要谈小模特的事情,郭鑫年不解其意:“是啊,那事本来就和我们无关。”
老钱不答话,目光一转看见温迪,端起茶杯闭口不语。杨洋阳冰雪聪明,猜到他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说话,介绍道:“这是温迪,高摩的投资人。”
老钱听过这个名字,不由得多打量几眼:“那蓝的同学和同事?”
温迪看出老钱分量极重,坦承:“我是那蓝的同事,也是好朋友。你们谈,我出去一下。”
“温小姐既然代表高摩,不妨一起聊。”老钱张罗少爷的婚礼,温迪本来应该是那蓝的伴娘,此时细看她样貌,容貌上佳,肌肤胜雪,言谈举止十分得宜,略微点头,取出名片递给三人。卡片与几个月前在公安局的那张完全不同,金泰投资管理公司,董事局主席。他笑着说:“我们主业是房地产开发,进军移动互联网,希望找到合作伙伴,立即想起了你们。”
房地产公司也搞互联网了?郭鑫年思路一时半会儿没转换过来,好在温迪和杨洋阳既聪明又可信赖,让他省心不少,他自然闭嘴不说。温迪隐约听过,金泰与少爷家族关系密切,实力雄厚。这个老钱言语似乎要与魔盒合作,未尝不是机会,仔细倾听和观察,却不多说。杨洋阳头脑中有了一幅拼图,少爷、飞讯、运营商、网络故障和小模特的车祸。她的语气出奇平淡:“能为您做些什么?”
老钱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水:“听说魔盒中断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郭鑫年更摸不着头脑,一脸真诚地回答:“是啊,电信部门说是网络故障。”
老钱借此事敲打三个人,郭鑫年一脸茫然,似乎没有听出来,他又不好挑明此事和自己有关,苦笑着直指他们的困境:“魔盒没有电信运营牌照,也没有赢利模式,如今网络瘫痪,又有幂聊的竞争,处境很不好啊。”
“所以呢?”杨洋阳继续追问,猜到了老钱的动机。
“为什么不找一家有实力和赢利模式的合作伙伴,众人拾柴火焰高嘛。”老钱不绕弯,直截了当地说出意图。少爷树大招风,不便出面,老钱是管家,小模特的事没了结,杨洋阳始终是隐患,不如利用并购,用钱堵住她的嘴巴。他和少爷商量后,先通过运营商中断魔盒服务,再登门拜访。
“愿闻其详。”郭鑫年醒悟过来,好奇心大增。
“我们与三大运营商沟通,每部手机中内置魔盒,深度捆绑,无法卸载。”老钱轻松说道,郭鑫年惊呼一声,他竟有此等能量!这等于垄断整个市场。老钱又说:“我们和运营商三七分成,我们七,他们三,彻底解决魔盒赢利模式的问题。”
魔盒每天收发近亿条语音消息,即便每条一毛钱也有千万收入,郭鑫年吐出舌头:“那您有什么条件?”
老钱打动了郭鑫年,更加慢条斯理:“好说,有钱大家赚,分成或者入股都可以考虑。”
“我们想想。”杨洋阳阻止郭鑫年,她对老钱印象极差。
“想想吧,魔盒一天到晚总出故障,用户多不方便啊?”老钱嘿嘿笑着,拂袖而去。
杨洋阳心里透亮,却束手无策,老钱将魔盒服务中断,再找自己谈判,如果谈不拢,莫名其妙的故障就会越来越多,这将是致命打击。温迪慢悠悠地将老钱的名片摆在会议桌上,老钱与少爷家关系密切,实力雄厚,又有这么好的赢利模式,这是天作之合。只是,老钱是董事局主席,冒冒失失地来谈收购,似乎很反常,除非他与郭鑫年和杨洋阳早就认识,这中间又有什么玄虚?h3
26别跟好朋友开公司/h3温迪再次召集会议,商讨未来发展方向。
魔盒经过三轮融资,股份结构趋向复杂。三名创始人拥有的股份降到百分之四十九,没有绝对控制的能力,而且杨洋阳和卢卡态度摇摆,不反对卖出,车库咖啡和高摩拥有显而易见的发言权,温迪有把握在董事会上压倒郭鑫年,征得股东一致同意,引进新的投资人,无论企鹅技术还是金泰,都是极佳的选择。
长桌左侧只有郭鑫年和杨洋阳两人,卢卡照例懒得参加,对面是那蓝。彭祖武将邮件转发那蓝,指定让她参加。那蓝的工作级别高于温迪,风头却被她抢去,静静地坐在侧面。苏菂代替林佳玲参加会议,隔着几个座位坐在长桌拐角,显示出车库咖啡的独立性,会议室中形成三足鼎立的格局。数据充分证明了魔盒的糟糕趋势,郭鑫年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预料到了会议不愉快,沉默着,静静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大愚,你创造了奇迹,吸引了数百万用户。”会议室气氛冷淡,温迪没心情多做寒暄,展示了报表上的数据,话音一转:“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找到商业模式,继续经营和发展这家公司。或者第二条路,借助合作伙伴的成熟商业模式,创造销售收入。按照上次会议的结论,寻找赢利模式有进展吗?”
语音广告毫无进展,郭鑫年摇头。互联网行业基本存在三种赢利模式,新浪和狐扑等门户网站依靠广告赢利,奔狼的竞价排名也是如此,企鹅技术的赢利模式是游戏和会员服务,电猫的核心业务是电子商务。几家巨头用了十几年时间才找到赢利模式,让郭鑫年在短短一个月内做到,完全不现实。
苏菂抬头,他总早早表明立场:“明智一些,不该什么事情都自己做,应该采取合作的态度。”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并购,车库咖啡是第三大股东,倾向性至关重要,支持卖出的力量立即占据上风。苏菂咳嗽一声说下去说:“长此以往,即便用户不流失,运营成本也会越来越高,谁都扛不起。”他唱着独角戏,又补充说:“现在是最好的卖出时机,一旦用户流失,魔盒就一文不值了。”这是没人挑破的大实话,他转向郭鑫年:“如果还想创业,可以转让股份后拿着钱二次创业。”
苏菂立场一直如此,这番话滴水不漏,无论商业逻辑还是判断都合情合理,谁也没法反驳。一直沉默的那蓝问道:“苏大哥,这是你的个人意见,还是代表车库咖啡?”
苏菂低头想了一会儿:“个人的想法。”
郭鑫年眼前一亮,只看他低头姿势,便能猜出他与林佳玲之间的分歧,不由得抬头去看那蓝,只得到一个冷寂的目光回应。那蓝真厉害,一个提问就破去了苏菂的滔滔雄辩。郭鑫年见到转机,站起来说道:“开公司就像养猪一样,把猪养肥,就拉到市场上卖掉,是吗?”
把魔盒比作猪很难听,却也恰当,众人都知道他在说反话,没人接茬儿,让他继续说下去:“魔盒不是猪,是我儿子。”他走到中间位置,气势更盛,“儿子生病,拉到市场上卖掉吗?肯定不会!我们会精心呵护和治疗,看他茁壮成长。他是你的心血,你的希望,你的一切,甚至为了孩子,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话说得极狠,郭鑫年动了感情,眼眶湿润:“请再给我们的孩子一些时间!”
会议室中陷入沉默,温迪算准了苏菂那一票,没想到被那蓝一句话破去,问道:“孩子生病,你有治疗方案吗?”
“没有。”郭鑫年自从语音广告业务受挫,又回到原点,仍不服输,“再给我一个月。”
“我们还能支持一个月吗?会流失多少用户?魔盒贬值多少?有没有考虑这个问题?”苏菂坚持车库咖啡纵向发展,本就不支持参与投资,希望尽快出手。
温迪静观局势,不想再做犹豫,提议道:“既然有分歧,我建议表决。”
“我反对卖出。”郭鑫年第一个举起手来,看着杨洋阳。
“我也反对。”杨洋阳内心赞同卖出,只不想出卖郭鑫年,举手支持郭鑫年。然而,三个创始人加在一起也只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不能达到绝对的控制权,高摩的决定至为关键。
那蓝低头沉思,在整个投资过程中,温迪十分反常,前期她和罗维密谋,现在又为什么?两人都试图通过目光猜测出对方的意图,却陷入了目光的对峙。如果强行推动,达不到目的,反而暴露出意图,温迪脑子极快:“那蓝,你的意见?”
两人本是无话不说的好友,那蓝饱尝被欺骗的滋味儿,这次并不轻易妥协,看着郭鑫年说:“一个月时间太长,两周时间。”
温迪怒火中烧,企鹅技术就要发布即时通信产品,那时候想卖都卖不出去了,不由得站起来,双手支撑桌面:“我得到了明确的消息,企鹅技术就要进入市场,我们却在这里浪费时间。我警告大家,这是最后一次让步,一周之后必须表决。”
延迟表决的折中方案避免了摊牌,郭鑫年点头同意,会议气氛仍然绷着,那蓝告辞离去。苏菂走到郭鑫年身边:“晚上吃烤串,聊聊。”
苏菂说,人生的境界就是,当你深夜想吃烤串的时候,一堆朋友响应,光着膀子拎啤酒瓶痛饮。今晚就是这样,他们就蹲在路边摊儿上撸串喝酒。郭鑫年提着啤酒,脱口说道:“要是佳玲也在,就好了。”
苏菂仰望星空,惆怅不已。他守在车库咖啡本以为能够守住这段感情,林佳玲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只能把这份感情压在心底。他不想多说这些,喝口啤酒说:“哦,说件事,下周有领导来车库咖啡视察。你们搬出去了,却是在这里孵化的,请你们回来坐坐。”
车库咖啡日益发展,在创业圈影响力巨大。海淀区政府大力扶植,银行工商入住,海淀图书城被正式命名为创业街,为创业者提供服务。来视察的领导也越来越多,央视新闻报道了好几次,苏菂还上过《新闻联播》。这次级别却是前所未有,作为车库咖啡孕育出来的最成功的公司,他们回来支持理所当然。
“好。”杨洋阳对车库咖啡充满感情,抢先答应。
谈完此事,他们坐在马路牙上边喝边聊,话题转移到公司上。苏菂苦笑着说:“《中国合伙人》里面有三句话,千万别跟丈母娘打麻将,千万别跟想法比你多的女人上床,千万别跟好朋友合伙开公司。”
那个时候《中国合伙人》正在热映,苏菂的言外之意是第三条,借着电影台词说起,又不伤人,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做法。郭鑫年叹气一声:“朋友之间两肋插刀,开公司却为利益,不容易。”
“思路不一样,就要演变成路线斗争,拉帮结派,你死我活,父子都要相残,何况朋友?”苏菂喝着闷酒,说不出的压抑。汉武帝的巫蛊之祸,唐太宗废太子承乾,康熙两废皇太子,这种例子数不胜数,未尝没有路线之争的味道。
“大家都想把公司做好,不必搞得血流成河。”杨洋阳赞同苏菂,无论内部分歧多大,都应该正大光明地好好协商,不要鬼鬼祟祟。
“这是我的本意,大家同意吗?”苏菂举起酒杯,目光中燃起火花。
同意,郭鑫年和卢卡都不是背后搞鬼的人,大家把话说开,心情好了很多,举杯碰撞。说完这件事,大家陷入沉默,今晚其实是摊牌和表态。“核心问题是没有赢利模式,依靠高摩的资金生存。”苏菂一针见血,不解决这个问题,魔盒早晚都要卖出。
“大愚,卖出吧,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赢利模式。既然难免被收购,不如找个好时机。”杨洋阳在会上支持郭鑫年,私下把想法说出来。她不像郭鑫年和卢卡那么沉浸在梦想中,最早看清现实。
“我再试试。”郭鑫年用可怕的目光看着杨洋阳,以往的分歧都以郭鑫年认输求饶告终。
“自古创业,开天辟地,需要长期坚忍不拔,不可能一炮而红。”杨洋阳熟知历史,知道用历史典故最能打动郭鑫年。卢卡很不恰当地补充一句:“对,一炮而红只能在娱乐圈。”
杨洋阳伸手在桌底下使劲儿拧了卢卡的大腿肉,冲他努努鼻子,继续说道:“唐高祖李渊和太宗李世民创建大唐,好像两代人。其实李渊生来就是唐国公,如果没有他的北周八柱国的祖父李虎,他岂能得了天下?就连号称得江山最易的隋文帝杨坚,其实也依靠父子二代。他自己先平定尉迟迥的北周的保皇派系的叛乱,平灭陈国,击败突厥,消除中原威胁,才能统一中国。我们也不可能通过魔盒一战定江山。”
杨洋阳说隋文帝杨坚父子两代,指的不是大脑袋的隋炀帝杨广,而是北周上柱国,被追谥为武元皇帝的隋太祖杨忠。此人颠沛流离一生,身世传奇,可惜几乎被人忘光,郭鑫年却知道这个典故,低头沉思。
“必须现实一些。”杨洋阳家境不错,跟父母要钱却不是滋味儿。如果按照高摩当初的估值卖出,她百分之七的股份价值数百万美元,一旦魔盒竞争失利,这笔钱就难以指望。
郭鑫年抱着啤酒,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预料。他一直寻找杀手级应用,乐此不疲,可是赢利是绕不开的坎儿,要么解决这个问题,要么卖掉公司,让别人利用这几百万用户来赚钱。杨洋阳用啤酒瓶指着郭鑫年和卢卡:“你们两个怪人,大家拼命赚钱,你们偏没这根弦儿。现在好了,二十几名员工每月开支几十万,你们想办法吧。”她取出一本书,扔在郭鑫年面前,“喏,你的偶像,人家可是赚钱的高手,不但公司市值全球第一,每年赢利也是第一。你好好学,别学偏了。”
这是一本《史蒂夫·乔布斯传》[1],郭鑫年的圣经,他苦笑着:“其实,我和卢卡还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苏菂问道。
“卢卡掉进技术里,大愚梦想太大,对赚到千万美元没兴趣,他想改变世界。”杨洋阳看透了两人的区别,委婉地说出来,一语中的。郭鑫年的个性就像年轻时候的乔布斯,野心勃勃,叛逆、藐视权威。卢卡更像沃兹尼亚克,专注于技术,醉心于此,十分谦和。
“梦想和野心只有一线之隔,大愚。”苏菂明白了杨洋阳的意思,更加坚定了卖出公司的看法。
“喝了这杯,听我说。”杨洋阳连番不停地举杯,酒精下肚,气氛越来越活跃,说出重话:“大愚,你走了狗屎运,拿到苏大哥的天使投资,又融到高摩的a轮,不要得陇望蜀。大家都在这小舢板上,你偏要出海,遇到风浪肯定翻船,咱们都得掉进水里。”
“不是还有一周吗?”郭鑫年推开啤酒瓶,满脑子只有这个问题:怎么找到赢利模式?广告?游戏?还是电商?有没有其他出路?杨洋阳说得没错,任何公司都必须赚钱,不赚钱只能卖出公司,让别人利用这几百万魔盒的粉丝赚钱。
“现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缴械投降,我做不出来。”郭鑫年醉醺醺地站起来,被冷风一激,哗啦吐了一地。杨洋阳扶起他,不指望郭鑫年和卢卡能找到解决方案,那时只能靠投票来说话,她的意见已经表达充分,下次投票她将支持卖出。h3
27下一场战争/h3温迪电子邮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表明她隐秘地操作着什么,很可能正在物色魔盒买家,这一切没有逃出那蓝的直觉。有能力收购魔盒的公司,无非奔狼、电猫和企鹅技术三家巨头,她必会多方比较,获取最大利益。那蓝打出几个电话,消息传回来。奔狼主战场是人工智能,对于语音产品犹豫不决。电猫表示出浓厚的兴趣,这家依靠电子商务发展起来的公司,急需大量用户直通电猫进行交易的手机入口。
那蓝抬头看着那幅移动互联网趋势的图片,她已经请人打印挂在办公室里。魔盒和幂聊是入口之战,企鹅技术即将加入,马幻城是即时通信的王者,即便奔狼和电猫都无法与之抗衡。换句话说,魔盒和幂聊终究是为他人作嫁衣,没人敢在这个领域捋虎须。
这是一场必输的滑铁卢。
那蓝仔细看着这幅图片,既然这是一场入口之战,下一个战场在哪里?通信、餐饮、交通、地图、娱乐、教育,还是金融?所有战争一起爆发,还是打完一场再打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