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后送他走出院子。他也没有回头望一眼,也不乘辇,径自回乾清宫了。
在乾清宫的东暖阁略坐片刻,心中不宁,又走到西暖阁,刚一坐下,一个太监匆匆进来,呈给他一份紧急塘报。这是蓟辽总督王永吉的塘报,说吴三桂的人马十六日可到山海关,当星夜驰往京城。崇祯的心中猛然有了希望,问道:
“今天是十几了?”
太监回答:“今天是三月十五。”
崇祯问了以后,心中更加落实,想着吴三桂十六日可达山海关,十七、十八两天,骑兵月夜赶路,总可以到达北京城下。果然如此,北京就十分有救了。但是片刻过后,他又感到有些渺茫:吴三桂的人马会不会到了山海关不停顿,星夜赶来北京呢?这些年来,武将怯阵,特别是对“闯贼”畏之如虎,他肯不肯立即前来呢?他越想越感到没有把握。于是他又想起了杨嗣昌:倘若杨嗣昌不死,集中调度,不会有今日困难,更不怕“流贼”攻破京师。一会儿他又想起袁崇焕:倘若吴三桂能像袁崇焕那样,星夜奔驰勤王,几天之前就会来到北京城下,何惧“流贼”?他回到养德斋,想躺下去休息一阵。但一进房中,他就伏在案上痛哭起来。外边开始下起零星细雨,夹着雪花。寒风阵阵,吹着窗棂。
不知哪一个小宫女在内书房受了责罚,今夜打更。在飘着雪花的寒风中,从月华门的长巷中传过来小铜锣声和悲哀颤栗的叫声: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三更过后,崇祯才在御榻上矇眬入睡,魏清慧轻轻地在博山炉中添了沉香和衣睡在养德斋的门里边,以便皇上随时呼唤。
崇祯刚刚睡熟,就梦见他在文华殿召见杨嗣昌。他向杨嗣昌问道:
“如今京师危在旦夕,以卿看来,朕御驾亲征,先到南京,是否可行?”
杨嗣昌说道:“二月上旬,倘若皇上往南边去,还不失机会。如今已经迟了。误国者就是那些阻止陛下往南去的臣工。这些人徒尚空谈,置陛下的江山和安危于不顾,总想在青史上留个好名。”
崇祯说:“难道京城失守以后,他们就能不受‘流贼’之害吗?”
杨嗣昌说:“此事臣不好预度,但以臣猜想,许多人今日谏阻陛下南去,慷慨激昂,颇似忠于社稷。一旦京城不守,首先投贼者难免不是这些人!”
崇祯叹口气,说:“朝廷养这班文臣,平时只晓得各立门户,互相攻讦,争权夺利。一旦朝廷有事,徒尚空论,不能纾君父之忧,反而败坏大事。可恨!可恨!”
停了一停,崇祯又用恳求的口气说:“事到如今,卿难道不能救朕度过大难?”
杨嗣昌叩头说:“臣已经无能为力了。皇上往年宠信微臣,畀以剿贼重任,可是朝廷上纷纷空论,百方掣肘,众口攻讦,使臣一筹莫展,终致败事。往事历历,今日更难效力。难道陛下尚不清楚?”
说了以后,他跪在地上呜咽痛哭。崇祯也哭了起来。
杨嗣昌叩首辞出,一面走一面痛哭不止。忽而又有一个太监进来,向崇祯启奏:
“启奏皇爷,袁崇焕求见,已经等候多时。”
崇祯大惊,心中狂跳,吓出一身冷汗。他以为袁崇焕的鬼魂来见他决无好事,对跪在地上的太监问道:
“袁崇焕在十几年前已经被朕杀了,他的鬼魂见朕何事?难道是来向朕索命不成?”
太监回奏:“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断无臣向君索命之理。恳皇爷不必多疑,召他进来。说不定袁崇焕在九泉之下,不忍心见皇爷有亡国之祸,前来献计。”
崇祯犹豫片刻,说道:“传他进来吧!”
袁崇焕像影子飘然进来,带进来一股寒冷之气。他跪下行了常朝礼,抬起头来。别的大臣见他常常带有十分畏惧的神色,而袁崇焕却没有这种神色,倒是满脸肃杀不平之气。
崇祯很害怕,问道:“卿来有何要事,向朕面奏?”
袁崇焕抬起头来说:“皇上到了今天,已经山穷水尽,日子十分危急,所以臣不忍不前来向皇上说几句话。”
崇祯说道:“倘有救国之策,不妨照实说来。”
袁崇焕说:“倘在十五年以前,臣确有救国之策,可惜陛下中了敌人反间之计,误杀了臣。从此对东虏的事情,一步一步错下去。错杀臣是陛下自毁长城,坏了陛下江山。东虏之事愈来愈不堪收拾,剿贼的事也跟着不堪收拾。这都是皇上多疑专断,任性行事,致有今日!”
崇祯也风闻袁崇焕的投敌并无其事,是他听了太监的误奏。可是多年来他对这事讳莫如深,别人也不敢在他面前提一个字。现在听了袁崇焕这几句话,不觉出了一身冷汗。但他故作镇静地说:
“朕并没有错杀你。如果你还有为国忠心,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了。目前国家有难,正是你效忠朝廷的时候。你有何救国善策?”
袁崇焕冷冷地说:“陛下误杀了臣。臣只有一条性命,一颗脑袋。杀了之后又叫臣不必念着往日的事,还要臣继续为陛下效力。陛下为什么不替臣想一想,不替国家想一想?杀了臣,误了国,也误了陛下自己。都因为陛下多疑专断,妄杀忠臣,才有今日这样的艰难处境!”
崇祯不觉大怒,说道:“误国者是臣工。诸臣专事门户之争,朕虽是英明之主,也没有办法。”
袁崇焕并不让步,说:“陛下虽自认英明,然而倚信太监,不信忠贞之臣。”
崇祯说:“文武臣都不可信,朕不得不以内臣为心腹,以内臣为耳目。”
袁崇焕说:“陛下就是误信了内臣的话,枉杀了臣,才使东虏势力日盛。”
崇祯说:“你暗通东虏,所以朕才杀了你,何枉之有!”
袁崇焕冷冷一笑,说:“陛下自以为明察秋毫,事事比别人高明。实际是受周围群小哄骗,如在梦中。当日那两个内臣中了敌人的反间计,陛下误信了他们的胡言。臣为之一再申辩,陛下执意不听臣言,将臣屈杀。倘若臣不被屈杀,东虏不会如此猖獗,使陛下顾东不能顾西,顾外不能顾内,两面受敌,民穷财尽兵竭,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想当年臣奉命勤王,从宁远到京师,日夜兼程,不要三四天就到了。如今陛下等着吴三桂,望眼欲穿。恐怕吴三桂未至,京师已经失陷。两相比较,谁是陛下忠臣?”
崇祯又出了一身冷汗,身上和四肢瑟瑟发抖。他既生气袁崇焕的毫无顾忌的直言,又觉得袁崇焕所说都是实话,可叹他听到这样的实话已经晚了。他一反刚愎自用的常态,自己也承认江山确实没法保了,用悲哀的口气问道:
“流贼声言将于十八日破城,卿以为确否?”
袁崇焕说:“破城的日子……”
崇祯说:“你说得慢一点,你的广东乡音很重,说快了朕听不分明。”
袁崇焕说:“是的,臣的东莞乡音很重。臣刚才说的是:破城的日子,臣没法料定,臣只能料定,北京必不能久守,失陷只是数日内的事了。”
崇祯几乎不能自持,浑身颤栗,问道:“亡国之事果然不能免么?”
袁崇焕含泪说:“半系天数,半系人谋不臧,致有亡国之祸。”
崇祯说:“卿既是忠臣,难道不能救朕?”
袁崇焕说:“臣纵欲救陛下,为时已晚,惟有为陛下痛哭于九泉,何济人间之急!”
崇祯哽咽说:“朕经营天下十七年,兢兢业业,朝乾夕惕,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亲理万机,不敢怠忽,总想后人称朕为尧舜之主。不意竟成了亡国之君……”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不住呜咽痛哭。
袁崇焕说:“陛下初登极的时候,杀了客魏,清阉党,亲正臣,举国盛称陛下英明,人人望治。倘若照此下去,即不能称为尧舜之君,也可称为中兴之主。误陛下者非他人,乃陛下自误耳。”
崇祯不高兴地说:“诸臣误朕,非朕之过也。”
袁崇焕说:“诸臣误陛下,陛下误苍生!”
崇祯说:“朕无失德。诸臣误国,致有今日。”
袁崇焕说:“陛下一生多疑专断,刚愎自用,爱听颂扬之话,忌听忠贞之谏,稍有拂意,动辄逐戮大臣,或廷杖,或下诏狱……”
崇祯大怒,喝道:“给我拿了!”
袁崇焕从容不迫,叩头起身,面带冷笑,向外走去。两个力士上前拦住,要将他捉拿。可是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并无实体,谁也抓不到,出了文华门。
崇祯大叫:“拿了!拿了!”
魏清慧惊惶地进来,一边推他,一边叫道:“皇爷醒醒!皇爷醒醒!”
崇祯半梦半醒,恨恨地说:“你竟然面责君父之过,成何体统!”
魏清慧又叫:“皇爷!皇爷!”
崇祯睁开眼睛,望望魏清慧,说道:“我做了一个凶梦,魇着了。近几日朕在梦中也是心神不宁!”
“请皇爷宽心,不要损伤御体。”
“今日十几了?”
“过了子时,已经交十六了。”
“‘流贼’说是十八日……”
“皇爷,十八日什么事儿?”
“你出去休息吧。我头昏,还要再睡一阵。”
魏清慧出去不久,崇祯又矇眬入睡。不料这三春之夜竟成了恐怖之夜,崇祯随即又陷入更大的恐怖之中。
崇祯梦见北京被“流贼”攻破,在仓皇中王承恩率领二三百名太监保护他逃出京城。在路上被李自成的一支骑兵追上,杀散了太监,杀死了王承恩,他藏身很深的枯草中,幸免于死。后来他一个人继续逃跑,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只记着要逃往南京。晚上投宿三家村旅店中,幸而单住一间小屋,连着门面房屋,窗对小院,但已没有窗棂,仅剩一个大的方洞。他身边无人护送,十分害怕,特别怕店中的人们会知道他是皇帝。约摸二更时候,又来一投宿农民,推着一辆小车,在铺板门外叫门。崇祯听见这投宿的农民与店小二的问答,十分可怕:
“谁呀?从哪来的?”
“我是北京来的,回涿州去。天晚了,请你开开门,让我住一宿,多谢多谢。”
“嗨,路上不平静,你真胆大,这么晚才来投宿!”
店小二懒洋洋打个哈欠,将铺板门打开,随即问道:
“小车上推的是什么货?”
“不瞒老哥,这小车上不是货物,是一具死尸。”
“啊?!……什么死尸?你走!你走!不要进来!我们店里只住活人,不住死人!”
“老哥,我给你作揖,我给你跪下。你行行好,积积阴德,留我住一晚,多拿店钱,千万不要赶我走。老哥,你听我说,千万听我说!……”
店小二的口气分明缓和一点,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不说清楚我决不留你!”
农民说:“这死的是我的同村的人,是我的叔伯兄弟。他有事进京,路遇一个不相识的人,同路走了半天。那个不相识的人对他说:‘兄弟,你既然也是进京去的,我这有二两银子,请你拿去,有一封书子请你替我送进京城,老娘有病多日,卧床不起,我就不进京了。’我的叔伯兄弟说:‘这是什么书子?谁写的?送给谁?’那人说:‘书子是一位乡绅写的,投给北京会同馆,只是写些问候话,没别的什么要紧事。’我的这个叔伯兄弟不识字,人又老实,不晓得那要命的书子里边写的什么东西,他又很穷,二两银子可以买些粮食,救活家口,所以他就顺便把这书子带进北京。不想还没有投下书子,在城门口就被搜出来,这样就把他杀了。你看多冤枉呀!一家大小还等着他回去。要不是遇着我在北京卖山货,又推着一个小车子,顺便收了他的尸首,推回家去……”
店小二说:“啊,原来是他!……上午有人从北京来,哄传北京兵部衙门提了一个庄稼人,替‘流贼’给会同馆带封书子,被斩首了。他是乡下愚民,不识字,死得很冤枉。那封书子是李闯王的大将刘宗敏给当今圣上下的战表,声言三月十八日要破北京城。可是他一点也不知道,糊糊涂涂送了一条小命!要不是遇着你推小车在北京卖山货,别说没有人替他收尸,连他家里人也别想知道消息!”
推小车的农民又向店家恳求投宿,允许将尸首推进院中,免得被狗吃掉。别的客人也帮助说好话,终于得到了店家同意。小车推进院中以后,农民回到铺板门临街屋中,吃了东西,同别的客人挤在麦秸地铺上睡下。又过一阵,语言全止,惟有一些不同的鼾声继续。春夜寒气逼人,崇祯冷得发抖,没有一丝瞌睡,注视院中。院中月色皎洁,照着装载尸体的小车。
崇祯现在知道,放在小车上的尸首,原来就是那个替刘宗敏送揭帖的农民。他越想越怕。正怕之际,忽然听见车上的芦席有些响动。他早已下床,站在窗洞里边,目不转睛地向小车上注视,不禁毛骨悚然。过了片刻,只见从芦席里边慢慢伸出来两只手,解开绳子,芦席包绽开了,从车上滚下一个尸体,却没有头。这个尸体扶着小车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又解开另一个芦席包上的绳子。这个芦席包也绽开了,尸体用双手捧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崇祯几乎吓死。他看见这个死人头的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很轻的然而愤恨的叹息。于是那尸体用左手握着发辫,提起头颅,用右手将紧闭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撑开。那一双眼睛睁得挺大,充满愤恨,充满血丝。尸体提着头颅,好像提着灯笼,用眼睛各处寻找。忽然,那双眼看见了崇祯,从嘴里发出恨恨的声音。尸体向小车上放下头颅,向崇祯的窗洞走来。崇祯知道这是来向他索命,吓得大叫:“杀你的是兵部,朕无错!朕无错!”但是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不能够发出声音。
那无头尸体继续向他走来,眼看就要从窗洞爬进来,崇祯可以看清楚那扒在窗洞的双手是那样粗糙、肮脏,他从来没有见过。尸体的脖颈是砍断的,十分怕人。当尸体快要爬进窗洞时,崇祯从连着门面房间的小门逃了出去。他听见尸体在窗洞里边双脚沉重落地的声音,又听见猛扑在空床上的声音,向床下一摸,碰到了什么东西。崇祯害怕它从背后追来,赶快穿过门面房,转回小院,站月光下边。那睡在门面房中地铺上的客人们有的扯着鼾声,有的用冷眼望着他从身边惊恐逃过,毫无相救之意。那尸体扑了个空,又从窗洞爬出,回到小车旁边,重新摸到头颅,重新用左手握住发辫,将头颅提起,重新用右手将眼皮撑开,重新提着头颅像提着灯笼似的寻找。忽然,那愤怒的眼睛看见了崇祯逃在墙角阴影中的烂砖堆上。尸体放下头颅,径直向砖堆走来。崇祯背顶高墙,无处可逃,大声呼叫,无人理会。尸体马上就来到砖堆旁边,已经向他伸出可怕的双手,几乎要抓到他的袍子,正在这万分危急时刻,他忽然看见魏清慧站在远处,竟没有看见他的遇难。他用全力大声呼喊:
“魏清慧!魏清慧!快来救朕!”
魏清慧仓皇奔入,叫醒皇爷。因为她从来没有听见过皇上有这样的恐怖叫喊,她吓得脸色灰白,浑身打颤,两腿发软,一边呼唤“皇爷”,一边摇着崇祯的肩膀。崇祯从恐怖中醒来,望着魏清慧,愣了一阵,神志方才清醒,随即紧抓住魏清慧的手,握着不放,想着这个荒唐离奇的噩梦也是亡国之相,又想着满朝的文臣武将都不济事,只有一个宫女救他,不禁滚出了眼泪。魏清慧虽然不敢询问,但是心中明白必是皇上做了很凶的梦,魇着这么厉害。她想近几天又是宫中闹鬼,又是太庙鬼哭,今夜又见皇上如此,不禁在心中自问:“难道真要亡国么?”她一阵心中酸痛,一言不发,唯有陪着崇祯流泪。
已经四更四点,离五更不远了。因为崇祯照例五更拜天,然后上早朝,所以不再睡了。他在心中叹息说:
“天明就是三月十六了,吴三桂勤王之师何时可以来到?唉,唉!”
十六日这天,早朝时候,知道“贼兵”已近居庸关,群臣无计,崇祯痛哭退朝。这天上午,他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了几个大臣,商量筹饷、守城的事。大家仍然是苦无良策,只是说:“京师万无一失。”下午,他为了故意表示镇定,以安臣民之心,在平台召见了考选各官。他询问筹饷、安民的办法,这叫做“对策”。问了一些问题,他自己觉得不着边际,被考选的官员也答得不着边际。尽管他心中十分焦躁,没有片刻的宁静,两只脚在地上踏来踏去,两只手也在御案上不住地动着,可是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问下去。当他向一个被考选的知县问如何使军饷充裕、如何安民的问题时,这个知县回答说:
“裕饷不在搜括,在节俭。安民系于圣心,圣心安则民心安矣。”
崇祯听了这话,虽然认为空洞,但也点了点头,当时就批了几个字,授他为给事中。他还在继续考选,忽然一个太监将一密封送到他的御案上。他以为是吴三桂到北京的机密塘报,赶快拆开密封,匆匆一看,突然面如土灰,一句话不说,起身进宫去。被考选的几十个官员不敢退走,以为皇上临时有事,马上还会出来,继续考问。执事太监和锦衣卫也没有离开,照样站班。过了很长一阵,崇祯仍没有出来。又过了一阵,才有一个太监出来,向大家传谕退朝。
官员们开始退出。可是为什么事情,大家一点也不清楚。
今天是三月十七日。
大顺军昨天上午过了昌平以后,在沙河防守的襄城侯李国桢得到探报,立刻督率将士,把红衣大炮的炮衣去掉,一边准备拼死抵御,一边火速密奏皇帝。昨天下午崇祯正在考选官员的时候,接到的那封密奏,就是李国桢派飞骑送进京的。可是当刘宗敏率领的大顺军到了沙河镇附近,三大营的人马望见骑兵的尘土自北而来,立时惊慌失措,将大炮一扔,一哄溃散,各自逃生。有些没有逃得及的,大顺军一到,都跪下投降了。有的没有决定投降,也被大顺军的骑兵包围,成了俘虏。然后大顺军就带着夺来的大炮继续向北京进发。
李国桢在沙河镇一见军心已散、不战自溃,纷纷倒戈,便带着少数随从左右的亲兵和奴仆逃回北京,立刻到宫门求见皇帝。崇祯在武英殿召见。李国桢面奏了兵溃经过,伏地痛哭,请求对他治罪。倘在往年,崇祯准会将他拿问,斩首。李国桢不仅在沙河全军自溃,师徒倒戈,大炮辎重尽资敌人,也该死罪。然而崇祯现在变了。他没杀李国桢,甚至也没有动怒。他只问有没有人马到德胜门外布防。李国桢回答说:“陛下,无兵无将,不要再指望出城作战啦!”崇祯想着亡国已不可免,呜咽流泪,挥手要李国桢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