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李自成(卷四) 姚雪垠 第1页,共2页

崇祯所看的十万火急的塘报有一封是说关于李自成的大将刘芳亮率一支人马进入畿南,所到之处官绅纷纷迎降,已经逼近保定。但是崇祯明白刘芳亮率领的只是一支偏师,人数不多,不是来进攻北京的,所以使他最害怕的是李自成和刘宗敏所率领的、由太原向北京来的大军。哄传这支人马有五十万,究竟有多少,朝廷不清楚,但是北京的存亡要看李自成这支大军来的快慢。倘若吴三桂的勤王兵先到北京城下,北京就可以有救。要是李自成的大军来得快,北京就完了。

有两封塘报是报告宁武失守的情况,一封是报告大同失守,一封是宣府告急。

崇祯原以为宁武和大同都是军事重镇,都能够坚守一阵,使敌兵不能够顺利东来,没料到宁武只守了三天,而大同根本没有作战,敌人未到就派人迎降。崇祯对如何看军情塘报有丰富经验,轻易哄不住他。关于宁武失陷的两封塘报,有不少互相牴牾之处,也多浮夸的话,但是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宁武已经于二月二十五日失陷了,镇守宁武的山西总兵周遇吉拒绝劝降,血战捐躯,他的夫人刘氏率领奴仆们凭借宅子射死了许多敌人,然后举火自焚。

大同是三月初一失陷的。镇守大同的总督王继谟事先逃走,大同镇总兵姜瓖避敌宣府,他的手下将领献城迎降。大同巡抚卫景瑗于城破后被李自成捉去,不肯投降,自缢尽节。由于大同城不战而降,姜瓖已经怀有二心,宣府危在旦夕。倘若宣府失守,李自成的大军就可以长驱东来,几天内可到居庸关。虽然居庸关有唐通镇守,但是他只有八千人马,加上原有守兵,不足万人,如何对抗李自成的数十万人?

崇祯于深夜从养德斋来到乾清宫东暖阁以后,立刻提起朱笔写了一道手谕:

谕杜勋:宁武、大同失陷,宣府势危。宣府为居庸屏障,汝务必与姜壤同心协力,固守杀敌,勿负朕望。切切此谕!

他命乾清宫的值班答应,传来司礼监值班的秉笔太监,连夜将他的手谕发交兵部衙门,以六百里快递送往宣府。这是他为解宣府之危所唯一可做的事情,做完以后,他看在身边侍候的魏清慧和另外两个宫女尚未梳洗,都是鬓发蓬松,面有倦容,而魏的脸色更显得憔悴。他明白连日来她比别的都人们陪着他睡眠更少,操劳更甚,不觉在心中凄然一酸,暗暗叹道:

“谁晓得她能在我的身边服侍多久!”

一个宫女送来了一个彩绘精致的朱漆梅花食盒,另一个宫女前去揭开黄缎绵帘,魏清慧一眼看见,忙去双手接过食盒,端到御案上放下,并将盒盖揭开,躬身说道:

“请皇爷用点心!”

崇祯望一眼食盒中的一碗燕窝汤和四色点心,向魏问道:

“天明是初几了?”

“回皇爷,天明是三月初八了。”

崇祯叹道:“三月初八!”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按照王永吉和吴三桂的密奏,宁远兵动身才两天,由于携带五十万百姓,每日最快只能走五十里,他担心未必能来得及了。拿起银匙在燕窝中搅了一下,又是一声长叹。

就在崇祯对杜勋发出最后一道手谕送到宣府的这一天,即三月十二日上午,从宣府城内走出大约一百人的小队骑兵,盔甲整齐,绣旗飘扬。前边是一对同样毛色深红的高大骏马,并辔而行,骑在马上的武士每人手中擎着一个官衔牌子,上书:“钦命宣府镇监军内臣”。接着是同样甘草黄色的八匹骏马,也是并辔而行。这八匹马古人称为“八驺”,从汉朝以来只有很高级的文官才能使用,代替了仪仗。“八驺”的后边是一匹嘴唇和眼圈略呈淡红的纯白马,辔头和雕鞍上用白银装饰,镀金镂花铜镫,白丝缰绳,马胸前垂着雪白护胸,上罩朱红流苏。骑在这匹白马上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白净面皮、不长胡须的中年汉子,他就是崇祯视为心腹的太监杜勋。其余的骑兵跟在他的背后,队形很整,匆匆向西。

大约在巳时左右,这支小队走到离宣府三十里的地方,见大顺朝的人马来了,他们赶快下马,站立路的南边迎接。虽然今日塞外有三级寒冷的北风,夹着尘沙,扑在脸上很不舒服,但是他们按照近几百年来以左为上的礼俗,只能站立在道路右边,面对风沙。

大顺军到了。这一队有两千骑兵,分为两行,匆匆赶路。刘宗敏走在队伍的中间,面前有一面大旗,上绣一个两尺见方的“刘”字。杜勋向随从使个眼色。那随从赶快抢上一步,将杜勋的手本递给一位中军将领。刘宗敏从中军手中接住红纸手本,驻马一看,心中明白了。从大同启程之前,姜瓖和杜勋派人送给李自成的投降书信,他已看过,所以此时他不觉意外,向杜勋打量一眼,含笑问道:

“姜将军现在何处?”

杜勋躬身抱拳回答:“总兵官姜瓖率宣府文武官员及绅民在城外恭迎。”

刘宗敏说:“圣驾在后,你们在此等候跪迎,不必往前去了。”

杜勋又等候了半个时辰,望着过去的许多部队,又过了两三千御营亲军,才看见李自成骑着有名的乌龙驹,由一大群文臣武将扈从,威风凛凛地来近了。杜勋和他的随从将士赶快跪下,向李自成前边的一位护驾武将递上手本。李自成向吴汝义示意命后边的大军停止前进,他带着一群文臣武将勒马离开大道,在附近一个背风向阳的小山坡下马,站在那里稍候。吴汝义将杜勋带到李自成面前。杜勋心中害怕,重新跪下去叩了三个头,说道:

“降臣杜勋,恭叩新主圣安!”

李自成本来对太监这类人没有一丝好感,加上杜勋是背主投降,更使他感到讨厌。然而他目前还要利用杜勋这样人物,不免含笑说道:

“你知道天命已改,投顺新朝,颇堪嘉奖。只要真心效忠新朝,不愁没有富贵。”

杜勋叩头说:“叩谢圣上鸿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简单地询问了北京的守城情况。杜勋如实回答,并说北京决难固守,连太监们也已离心。

李自成又问:“有没有勤王兵来救北京?”

“微臣离开北京时,听说朝廷上正在商议调吴三桂弃关外土地,入关勤王。后来情况,臣不清楚。”

李自成心中一惊,问道:“吴三桂可离开了宁远么?”

“臣不知道。不过,只要圣上迅速进兵,早到北京城下,北京就是陛下的了。”

李自成含笑点头,吩咐赏赐杜勋及其手下人二十匹绸缎和五百两银子,命杜勋先回宣府,与姜瓖一起在城外等候迎接。李自成继续同亲信文武们站在向阳的山坡下谈了一阵。他首先说道:

“我担心吴三桂的关宁兵先到北京。倘若关宁兵先到北京,破北京就不容易啦。”

牛金星说:“据我方细作探报,朝廷上要不要召吴三桂回救北京,所争论不决者乃是否弃关外土地人民耳。崇祯虽然颇有燃眉之急,也因此举棋不定。看来吴三桂必携带宁远一带数十万士民入关,行军甚慢。我军已得大同、宣府,倘能急速进居庸关,数日内即到北京城下,北京城唾手可得。吴三桂纵然率数万精兵入关,想救北京也迟了。”

李自成望着降将白光恩问道:“白将军,唐通在居庸关投降的话不会变卦吧?”

白光恩躬身回答:“唐通系臣老友,崇祯十五年同在松山作战。他既然在答书中情意诚恳,同意献出居庸关迎降,必无变卦之理。请陛下不必担心。”

李自成又说:“据探报,崇祯新派一个心腹太监杜之秩到唐通那里监军,会不会使唐将军不能自由行事?”

“不会,不会。杜勋原来也是司礼监中一位大太监,地位在杜之秩之上。杜勋既然已经纳降,杜之秩决无二话。何况他手中无兵,不像从前高起潜亲率重兵,他如何能监视唐通?”

李自成点头微笑说:“倘若照白将军说的,我,孤,孤就放下心了。”

今年元旦前在西安议定,李自成从永昌元年正月元旦起开始称孤,到北京举行登极大典后开始称朕,但是他对称孤一直不习惯,每次说的时候总是感到别扭。他又对白光恩说:

“崇祯临时抱佛脚,匆匆忙忙加封唐将军为定西伯。你可告诉唐将军,只要为新朝出力报效,孤将不吝爵赏,岂但是伯!”

“微臣明白,上次写给唐通的密书中已经将陛下此意说知了。”

李自成向大家扫了一眼,略带感慨地说:“十余年戎马辛苦,出生入死,方有今日。数日之内就要到北京城下。倘若上天眷顾,吴三桂迟来一步,估计不需大战,北京就可攻破。你们诸位想想,有没有为我们预料不到的什么困难?”

没人做声,都觉得大功告成已经是定局了。

李自成满面春风,又一次望望大家,轻轻地问:“嗯?”

李岩躬身说:“臣所担心者二事:一是东虏情况不明,二是崇祯会逃往江南。”

“啊?!”李自成不觉愕然。

李岩接着说:“在太原时候,臣访刘子政于晋祠。虽然未得深谈,但刘子政一面向臣提醒,颇以满洲趁机入塞为忧。刘子政熟悉辽东情况,其言似非无据。”

李自成问:“就是你在太原时对孤说的,这位刘先生就是随洪承畴做赞画的?”

“正是此人。”

李自成向牛金星和宋献策问道:“据你们看,满洲人会趁这个时机人塞么?”

牛金星摇摇头,回答说:“以臣看来,目前可虑者不是东虏入塞,而是崇祯南逃。臣也曾留心东事,听说满洲于数月前新遇国丧,皇太极一夕无疾而卒。皇太极死后,诸王为争夺大位,几乎互相残杀。后来由皇太极之弟多尔衮主张,共立皇太极的五岁幼子登极,设四位辅政王,共理朝政。此时满洲自顾不暇,岂有力量兴兵南犯?况且满洲僻处辽东,只有欺凌明朝的力量,未必敢与我大顺抗衡。所以臣所顾虑者不是东虏入塞,而是崇祯南逃。”

李自成将眼转向军师,问:“献策,你说崇祯会逃往南京么?”

宋献策略微沉吟,恭敬地回答:“满洲人会不会趁机入塞,颇难预料。只能在攻破北京之后,多派细作深入辽东侦探,不要疏忽大意。崇祯会不会逃往南京,此话也很难说。倘若他逃往南京,在南京号召天下勤王,会使我朝统一江南增添许多困难。但崇祯这个人遇事猜疑多端,对于这样大事,更不会说走就走,如唐玄宗奔往西川。所以我大军只能利用他对此事不能决定的时候,急速到达北京城下。只要我大军一入居庸关,崇祯就无机逃走了。”

李自成又问:“如今我军偏师已入山东境内,倘若崇祯南逃,这条路他能走得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