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自成(卷四) 姚雪垠 第2页,共2页

“言官们为何反对?”

王承恩回答说:“启奏皇爷:他们反对,何尝不是一个‘私’字!”

“嗯?”

“他们一做言官,都想博取一个‘敢言’的美名;至于国家根本大计,未必放在心上。从前反对杨嗣昌,反对陈新甲,何尝将国家大计放在心上?今日言官们害怕皇上一离北京,他们不能跟随南去,只能留在北京城内。他们认为,只要皇上固守京师,必会有勤王之师来为北京解围。只要北京解围,他们照样吃朝廷俸禄,也不会抛离妻子,扈驾南行,吉凶难料。所以他们找各种理由,死死地阻止皇上不要南下。”

崇祯用鼻孔“哼”了一声,说道:“想得挺美,全不想勤王之师不能指望!要是京城不能固守呢?他们到那时难道都要投降贼人,甘心在新朝做官么!”

王德化和王承恩都不敢回答,低下头去。崇祯愤怒地一挥袍袖,使王德化和王承恩退了出去。有一句话在他的心中闷了一个多月,如今不觉小声地喃喃说出:

“君非亡国之君,臣尽亡国之臣!”

随即望着御案上的《罪己诏》悄悄流泪。

知道镇守大同的总兵朱三乐手中兵少,恐怕指望不住,崇祯希望官军能死守宣府一些日子,使他有调集勤王兵马的喘息时间。镇守宣府的总兵是姜瓖,久历戎事,不是泛泛之辈。他决定派亲信太监杜勋星夜奔赴宣府,监视姜瓖一军,免有意外变故。当天下午,他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杜勋,一则要亲自当面嘱咐,二则表示他的特殊恩宠。当杜勋跪在他的面前叩头以后,他带着忧郁神色,用亲切的口气说道:

“杜勋啊,目前国家有难,朕知道你一向很有忠心,也懂得军旅之事,所以派你去宣府监军。宣府十分重要,能保住宣府才能保住居庸关。你可得为朕尽力守住宣府,使‘流贼’不能东进啊!”

杜勋伏在地上说:“杜勋是皇上家奴,生死都是皇上的人。只要有杜勋在,宣府必不能失,‘流贼’必不能东进一步!”

“宣府不会失陷?”

“宣府若失,必是奴婢为皇爷战死沙场之日。”

崇祯很感动,点头说:“好,好。听汝如此说,朕对宣府的事就放下心了。”

“奴婢多年受陛下豢养之恩,宁愿战死沙场,为皇爷分忧,决不辜负皇爷付托!”

“好,好。如今正需要像你这样的忠臣!”

崇祯对杜勋又是嘱咐,又是慰勉,又赏赐了许多东西,特别破例示恩,命杜勋向御马监挑选二十匹骏马,以壮行色。作为一位皇帝,对待一个家奴太监,为着指望这个家奴能够替他出死力挡住敌人,他能够说的话全说了。杜勋对皇上的倚重十分感激,一再流着眼泪表示他自己感激皇恩,誓死守住宣府,那神情,那声音,表现得忠勇感人。召见之后,崇祯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默默地想道:

“还是自己的家奴可靠!倘若武臣们有一半能够像杜勋一样,‘流贼’何能猖獗至此!”

第二天崇祯在平台召见内阁辅臣、六部九卿大臣、十三道御史、六科给事中,询问关于南迁的事的会议结果。大臣们仍无主张。李邦华仍然坚持说,应速送太子和二王前往江南。李明睿仍主张皇上亲往南京,留下太子在北京。少詹事项煜支持李明睿。崇祯向言官们严厉地扫了一眼,问道:

“尔等言官们有何主张?”

光时亨看见皇帝的眼神有点害怕。但同时有几个同僚向他使眼色,怂恿他出来说话。身旁有人用肘弯轻轻地碰他一下。他忽然鼓起勇气,但还是禁不住脸色苍白,两腿打颤,从班中走出,在御案前六尺远的地方跪下,说道:

“陛下,值此国家万分危急之时,大小臣工都应该竭智尽虑,矢忠矢勇,保大明江山不坠。凡劝陛下往南京去的都是妖言惑众,将神京拱手资敌,弃祖宗神主与十二陵寝于不顾。明为南迁,实为南逃。陛下十七年敬天法祖,惨淡经营,所为何事?岂可做仓皇出逃的皇帝么?将何以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将何以对天下万民?将何以对京师百万臣民?请陛下速斩李明睿之头,悬之国门,以为倡言南逃者戒!”

李明睿赶快从班中走出,跪下说道:“臣建议皇上暂时南去,驻跸陪都,以便重整军旅,恢复中原,廓清北方,建立中兴大业。皇上只要到了南京,便可龙腾虎跃,运天下于股掌之上。坐困北京,有何益乎?况且像这样不得已采取权变之计,往代不乏先例可鉴:唐代再迁而再复,宋代一迁而国脉延续一百五十年之久……”

崇祯做个手势,命李明睿停止说话,随即将御案一拍,对光时亨厉声说道:

“朕只是思虑是否应该御驾亲征,扫荡流贼,并非逃走,亦非南迁。朕岂能弃九庙神主与十二陵寝于贼手,委京师百万臣民与宗室生死而不顾?建议朕南下亲征的并非李明睿一人,汝何以单独攻讦明睿?显系朋党,本应处斩,姑饶这遭……下去!”

诸臣见皇帝震怒,个个面无人色,有的禁不住浑身颤栗。甚至像李邦华这位四朝老臣,素负骨鲠之名,也不敢再提送太子往南京去的话。

崇祯立即乘辇回乾清宫中,坐在堆放着许多军情文书的御案前,闷闷地想了一阵,突然忍不住痛哭起来。

这时王承恩正从司礼监衙门同王德化谈过话,前往值房,带着两名长随,走在乾清宫附近东一长街上。在他前边不远处走着一个身材不高的宫女。他心中有事,走得较快,很快就追上了这个宫女。宫女听见脚步声,向后望一眼,赶快躲在路边,躬身行礼。王承恩向她打量一眼,认出来这是寿宁宫中的宫女费珍娥,陪伴长平公主读书。她原在乾清宫中服侍皇帝,为人十分聪明,粗通文墨,深得皇上和皇后的喜欢。他看见费珍娥捧着一个锦缎方盒,便向她问道:

“珍娥,你捧的是什么东西?”

“回公公,皇后娘娘命我将公主这十天来写的仿书捧到乾清宫敬呈皇爷御览。”

王承恩“哦”了一声,说道:“听说公主临的是赵孟,长进很快。你捧去吧,今日皇爷的心情不佳,看了公主的仿书说不定能替他解解愁闷。”

费珍娥见王承恩抬脚要走,忍耐不住大胆地抬起头来,福了福,跟着问道:“王公公,我有一句藏在心中的体己话,不知该问不该。”

王承恩感到奇怪,打量这位宫女的神情,见她十分惶恐,呼吸紧张,含着眼泪,马上猜想到她同千万个宫女一样,思念父母,无人可问,只是知道他的脾气比较好,才向他打听。他含笑问道:

“你要问什么话,嗯?”

“请问公公,如今‘流贼’李自成到了何处?他是否要来北京?”

费珍娥问这句话时声音打颤,低得仅仅能够使对方听见。她不敢看王承恩,低着头准备受严厉责备。

王承恩的笑容顿时消失了,用温和的责备的口吻说:“你住在深宫之中,这样事何必打听?”

“不,公公,正因为住在深宫中,这样事更不能不挂在心上。”

“你是一个都人,纵然你知道了,有何用处,岂不是操的闲心?”

“正因为我是都人,又受皇上和皇后深恩,才不能不打听。知道以后,我好在心中有个准备。”

王承恩又向费珍娥打量一眼,心中称赞这小宫女很不寻常,倒是个有心的人。但是他的脸色更加严厉,说道:

“我朝家法,后宫任何人不准随便谈论国事,也不准打听。不要说做都人的不许打听,连皇后和贵妃也不许多问一句。你幸而问到我,倘若问到别人,不是要立刻获罪么?在宫中要事事小心谨慎,不可打听宫外之事,不可妄语,切切记住!”

王承恩说完便匆匆带着长随们走了。

尽管费珍娥受了责备,她所关心的问题也没有从王承恩口中得到回答,但是她已经心中明白:局势十分严重,李自成正在率大军前来北京。她怀着特别沉重的心情,从后门走进了乾清宫的院子。

听说管家婆魏清慧正在乾清宫东暖阁侍候皇上,她便从正殿西边绕过去,到了正殿前边。她突然吓了一跳:从东暖阁传出来皇上的痛哭声。一些太监和宫女站在乾清宫的廊檐下,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人敢进去劝解皇上。她踮着脚尖走进正殿,向右一转,去找魏清慧。她轻轻掀开东暖阁的绵帘一角,魏清慧就望见她了,使眼色叫她止步。正在这时,她听见皇上在东暖阁的内间里极其伤心和绝望地问道:

“天呀,下一步怎么好呢?下一步怎么好呢?”说毕继续痛哭。

魏清慧噙着热泪走出来,拉着她走出乾清宫正殿,转过西山墙,见左右无人,才站住问道:

“是公主写的仿书么?”

费珍娥轻轻点一下头,悄声问道:“皇爷为了何事?”

魏清慧使个眼色,小声说:“不许问。公主的仿书留下来吧,我替你呈给皇爷。你回去以后千万不要将皇爷痛哭的事启禀皇后,也不许对公主说一个字,只当你什么也不知道。记住,这是宫中的规矩。”

费珍娥见魏清慧的脸色很沉重,不住流泪,她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她将盛公主仿书的锦缎盒子交给魏清慧之后,便怀着莫名其妙的恐惧和悲凉,赶快从后门走了。

正月中旬快过完了。近些天来,每天都有很坏的消息来到北京。崇祯已经将《罪己诏》颁发全国。他认为他那样责备自己,把国家弄到这个地步的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按道理一定可以感动天下臣民。然而这次《罪己诏》发出以后他就明白,事到如今,什么办法都晚了,天下百姓不再听这些话了。

崇祯知道李自成和刘宗敏确实已经从韩城附近渡过黄河,率领大军号称五十万,直趋太原,声言要来北京。另外还有后续部队,可能会有百万之众。他还知道山西省的各府州县不是望风迎降,便是官绅弃城逃走,不战瓦解。又哄传李自成已经破了平阳,而实际当时李自成人马还没到平阳,平阳是正月二十三日破的,报到京城已经二月初了。在那样的日子里,谣言和真实消息混在一起,纷至沓来,传入北京,耸人听闻。崇祯在乾清宫中默默流泪和失声痛哭的时候更多了。他仍然梦想着往南京去,但经过以光时亨为首的言官们反对,他不再明白提出,害怕最后落下个逃跑的名声,在青史上很不光彩。一日上朝时候,他用绝望的眼神环顾群臣,哽咽地说:

“唉,朕非亡国之君,事皆亡国之象。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将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朕愿亲自督师,与贼决一死战,即令身死沙场,亦所不顾。只是国家三百年养士,居然满朝泄泄沓沓,竟无一个得力的人,使朕孤掌难鸣,死不瞑目!”说罢痛哭起来。

辅臣们都赶快跪下,劝皇上不要伤心并且说目前“贼势”方张,军民离心,皇上亲征,实非上策,不如固守待援,较为安全。

崇祯非常讨厌这些空洞敷衍的话,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只是向李邦华和李明睿瞟了一眼,尽管因为哭泣,视力模糊,却仍看出他们的神情不同一般。李邦华傲然挺立,神态庄严,眼中含泪,深锁白眉,紧闭嘴唇。崇祯忽然想道:倘若国亡,他会尽节的!李明睿也是眼中含泪,神情中还带有不平之气。崇祯又在心中说:“朝中多有几个这样的人就好了。”他忽然想起来杨嗣昌,哭得更痛。大小近臣可以听得出来在皇上的哭声中既有悲痛,也有怨恨,所以人人都怀有恐怖之感。

陈演明白自己身为首辅,责无旁贷,又看见内阁同僚们都向他使眼色,不得已从班中走出,脸色苍白,在御案前跪下,颤声说道:

“臣虽驽钝,情愿代皇上督师剿贼。”

崇祯摇摇头,说道:“卿是南方人,不行。”

陈演不再请求,叩头退回班中。接着魏藻德、蒋德璟、丘瑜、范景文、方岳贡五位辅臣,按照名次前后,一个个跪下去请求代皇上督师。崇祯都不同意。再下去轮到了李建泰,也照例跪下叩头,请求代皇上督师。崇祯知道他平时很负重名,秉性慷慨,而且是山西人,不像南方文臣体质柔弱,想着此人不妨一试,所以没有马上摇头,用袍袖揩揩眼泪,望着他说:

“卿愿意前去?”

李建泰希望皇上照例会不同意,不料崇祯如此问话,只好横下一条心,慷慨回答说:

“臣是曲沃人。值此寇氛猖獗,自度在中央无以为主上分忧,不如驰往太原,出家财招募兵马,倡率乡里杀贼。不用国家钱财,十万之众可以召集。”

崇祯正苦干国库空虚,军饷无法筹措,听到李建泰的话,大为高兴。当时山西人以善于经商出名,崇祯也风闻李建泰家中开设商号当铺,遍于各地,所以对李建泰用私财募兵十万的话十分相信。他的脸上刚才还堆满绝望和愤懑,现在开始流露出一丝激动与欣慰的微笑,好像阴沉欲雨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丝亮色。他望着李建泰说:

“好,好啊,卿是山西人,代朕驰赴山西平贼,正合朕心。目前贼行甚急,如火燎原,稍迟扑灭,恐怕就来不及了。卿何时可以成行?”

李建泰回答说:“从今日起就赶快准备,数日后便可成行。”

“卿若速行,朕所切望。候卿动身之日,朕将仿古人‘推毂’礼,以示宠荣,且为卿一壮行色。”

李建泰伏地叩头谢恩,热泪纵横,用哽咽声山呼万岁。崇祯在此时此刻面对此情此景,也是热泪盈眶,小声称赞:

“忠臣!忠臣!”

东一长街——从御花园的东边起,经过坤宁宫、交泰殿,到乾清宫东南角的龙光门止,有一条笔直的长巷,叫做东一长街。在坤宁宫和乾清宫的右边,和东一长街平行的也是一条长巷,叫西一长街。另外有东二长街,西二长街。

福——妇女行的拜礼,即明清书面语所说的敛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