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孤岛余生 陈之遥 第2页,共2页

那两人得了好处自然高兴,说了几句吉祥闲话。

唐竞随口谢过,隔着车窗朝园子里看,正宅那边没有亮着灯,反倒是佣人住的偏屋还热闹些。

“该是睡了吧……”赵得胜也跟着往那边望了一眼。

“裏面只有她一个人?”唐竞问。

“没事,”赵得胜笑着打包票,“过年佣人走了大半,但前后都留了人,跑不了。”

唐竞不语,只点了点头,继续沿着车道开进去。

正宅三楼的卧室里,周子兮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听到轻微的汽车引擎声,便跳下床到窗口去看,恰好望见那一辆黑色轿车绕过喷水池在大门前停下。细节被夜色模糊,眼前的所见似乎与记忆里无数次的等待重合在一起,分毫不差。

唐竞下车,推门走进去。室内无有灯火,藉着一点天光,可见一个纤细的人影正从楼梯上跑下来。

周子兮亦看到了门口的男人,正站在门厅里摘掉礼帽,脱去大衣。大门仍旧开着半扇,男人被身后门廊上的灯光照亮,影子在拼花格子地板上拖得老长。

“你来了啊?”她对他道,脚步却未曾慢下来,迎着他跑过去,撞进他的怀抱。

周遭黑暗,唐竞几乎可以确定她并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也知道这句话多半不是对他说的。他只是关了门,下意识地展臂抱住她,像是怕她冷。起来得急,她身上只穿了一套月白色绸子睡衣裤,连晨袍都没有披,一把纤弱的骨肉在他怀中,一呼一吸,以及每一记心跳都清晰可闻。

许久,他手上才松了松,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旧埋头在他胸前,仿佛已经做过许多次,既不需要前因,也不计较后果,一切自然而然。

似是心照不宣,没人想要开灯,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直到客厅里传来落地锺报时的声音,窗外遥遥有爆竹声响起。

“又长一岁了。”他低头在她耳边道。

“我不想长这一岁。”她轻声回答,没有动。

他拍了拍她肩头,并不想解释她的婚期是照着西历算的。当然,她一定也知道。

而她如梦初醒,明白这是要她放手的意思,抬头看着他问:“你要去哪儿?”

“我得走了。”他退开一点,伸手拉亮身边一盏落地灯。

暖色的光在祖母绿灯罩下透出来,并不太亮,却足够驱走黑暗。只一瞬,魔障尽失。

她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往外走,迟疑了一下才追上去问:“那你为什么来?”

他没回头,在门口穿上大衣,戴上礼帽,一边穿戴一边回答:“在别处看见个招人嫌的孩子,突然就想到你了。”

她并不争辩,直截撂下脸来问:“新年新岁的,为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

也是怪了,听出来她不高兴,他反倒是挺高兴的,淡淡笑答:“反正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这话确是实话,脱口而出的一瞬,他便已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这裏来。他们两个人既可说是明月与沟渠般的不同,也可以说是江湖相逢,同病相怜。

不知她懂不懂,看脸色倒是气顺了些,跟着他走到外面门廊下。

他在前面,仍旧没有回头,心中却有些受宠若惊。她这样一个人,才不会讲究什么迎送的礼数。她跟着他出来,只能是因为她想这么做。

就这么想着,竟是有些不舍,直到拉开车门,他才转身打发她回去。

她却又想到什么,喊了声:“你等一等!”

他于是等在那里,又看着这个纤细的白色背影快步走进房子深处,片刻再跑回来,递给他一封信。

“这是什么?”他问。

她不语,似是不确定应该怎么回答。

他于是展开来看,藉着门廊下的灯光粗粗读过一遍。那信纸是挺讲究的云笺,落款写着何世航的名字。

“你要我怎么做?”他抬头看着她。

“你知道怎么做,就照你的意思吧。”她回答。就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相信他的,信得盲目而完全。外面挺冷,她双手抱臂,口中吐出细细的白雾来。

他笑了笑,将自己的围巾裹在她身上,这才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反光镜中,他看到夜色下她的脸,一面被微光照亮,一面沉在黑暗里,肃穆而精巧,犹如黑白版画,又像艳阳下的闪光,在眼前烙出一个印记,经久不去。

车子开到大门口,偏屋那边尚有灯亮着,他本想过去跟赵得胜打声招呼,也算是叫裏面的人都知道他已经走了,但此时此刻实在不想跟任何人讲话。像是难得任性,他决定纵着自己一次,就这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