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吞进肚的那碗米酒开始发挥作用,酒力升腾,热血上涌。你脑袋瓜有点晕乎了。你又朝前跨了一步,踩在危险的线圈上,兜头截住绕着圈冲撞过来的老牛番迪。你像小狼似的嚎叫着,扬起猎刀朝牛颈砍去。你想砍断牛的劲脉,那是除心脏外的第二个致命部位,一旦砍断就像拧开了自来水龙头,血很快就会流光的。老牛番迪比你想象的要机灵,就在你刀刃迸出霹雳般光彩的瞬间,它猛地收住脚步,头一拧,糟糕,锋利的刀刃恰巧砍在鼻绳上,只听铮的一声琴弦绷断似的响,柔韧的鼻绳被砍断了。
木鼓声戛然而止,摄象机也停止了转动。剽牛场一片寂寞,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别停机,继续拍。冷不丁响起凌导演的叫声,声音尖细,很刺耳。
老牛番迪比你清醒得快,短促地哞了一声,摇晃着那对又长又尖的牛角,直愣愣朝你冲撞过来。你本能地向后退避,你踩在被牛血淋潮的滑溜溜的沙砾上,扑通,一屁股滑跌在地上。老牛番迪像座土黄色的小山,闪电般朝你压了过来。事情来得太突然,四位擂年、木鼓的佤族汉子抽出长刀想跳下高台前来援救,已经来不及了。牛角挟带着一股死亡的阴风,直逼你的胸膛。你想躲,但四肢麻木,全身冰凉,像被冻僵了似的无法动弹。
沙沙沙沙,摄像机又响起来了,像巫师嘴里吐出来的一串不吉祥的咒语。哦,是凌导演抢过了摄像机,在亲自动手拍摄。
老牛番迪两只眼睛通红,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你无情地用猎刀砍伤了它,它理所当然把你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要报复,要还击,要用角抵你个透心凉。
你等待着自己身上发出的牛角穿透皮肉撞断肋骨的响声。奇怪的是,你等了好一会,什么动静也没有。时间好象凝固了。你惊讶地睁开眼,老牛番迪低着头四肢弯曲,一副标准的公牛抵架的姿势,两只锐利的角离你胸脯仅一公分远,仍然是气势汹汹的冲击状,仍然是那双布满血丝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眼珠子。但它却凝然不动,像座雕像。
你双手撑着地,小心翼翼地从牛角下脱出身来。它仍纹丝不动,只有那双眼睛急速地变换着憎恨与慈爱这两种很难调和的表情。
它想用角尖挑穿你的胸膛,就像你残忍地用猎刀在它身上扎出血窟窿一样。以牙还牙一血还血公平交易。但它却在最后一秒钟放弃了复仇的冲动,饶过了你。它不忍心扎死你。面对一刀一刀剐割它的仇敌,它宽恕了,它克制了,它沉默了。
你突然想起儿时的事,有一次你骑着老牛番迪到草滩去玩,老天突然下起鸽蛋的的冰雹,四周没有可以躲藏的大树和房屋,你就钻到牛肚皮下。老牛番迪也像现在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铺天盖地的冰雹中,像结实的伞……
此刻,你真想仍掉猎刀,张开双臂,把老牛番迪硕大的头颅搂抱住,抚摩它伤痕累累的脖颈。你相信,它满腔怨恨立刻会冰消雪融。但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阻止你去这样做。
你大口喘着气,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把猎刀握得更紧。老牛番迪被剽倒后,你会恭恭敬敬地把它的头颅请进竹楼,悬挂在火塘旁那棵最粗的立柱上;昂克寨凡有男人的竹楼无一例外都悬挂着象征雄性力量的牛头,你将按照佤族的风俗把它视为神灵,永远怀念永远感激永远供奉永远膜拜。但此刻,你非得让它血溅剽牛场。
你一个箭步冲上去,照准牛脖子又砍了一刀。高台上的摄象机一刻不停地沙沙响着。
古老的木鼓又被擂出滞重沉郁的声响。
你跳跃奔跑,一面躲避牛角的撞击,一面伺机挥舞猎刀剽杀。这已经不是剽牛,而是西班牙式的斗牛了。老牛番迪比你想象的要顽强得多,变成一条血牛,四条腿却还坚实有力,眼睛深沉,响鼻打得同快淋漓。它吃得饱饱的,不愁没有力气。你突然有点后悔了。按剽牛场的惯例,两天前就该断了被剽的牛的草料,饥饿会使牛头晕眼花四肢乏力容易被剽倒。可你不仅没断过它一顿食,昨天还喂了它满满一排夜草。你觉得把老牛番迪当作被剽的对象已经够委屈它了,再让它挨饿,实在过意不去。你的好心其实是在给你自己增添麻烦。要是它空着肚皮经受这番折腾,也许早就口吐血沫累倒了,至少也会精神倦怠,顾此失彼,露出破绽来。
后悔是没有用的。
你又拼足吃奶的力气一连砍了几十刀,你身上被牛血涂得通红,可它就是不倒下去。它甚至学会了怎样对待锋利的猎刀,望见猎刀砍过去,就用坚硬的角来抵挡,你十刀里有八刀都砍在牛角上,发出铿锵的金属声音。
你气喘吁吁,浑身冒汗,两条腿越来越虚,飘飘悠悠地站不稳。你的力气快耗尽了。你毕竟还只是个15岁的少年,缺乏成年汉子的蛮力和耐力。
你又胡乱砍去一刀,它灵巧地一偏头,躲开了利刃,突然扭动脖子,两只角像胶花似的绞住猎刀,你脚步踉跄,重重跌在地上。你想爬起来,努力了几次都没成功,骨头像散了架,身体软得像一团稀泥。
老牛番迪精神抖擞地哞一声。
你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凌导演肩头那架摄象机还在沙沙沙地响,你的泪水和软弱会被永远凝固在磁带上的,你想,你不能哭。但你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就像决堤的河水往外溢流。你恨自己无能,竟连一头生命快衰竭的老牛也剽不倒;你恨命运太不公平,你在学校门门功课都是优秀,却只好退学;你恨生活太无情,过早地夺走了阿爸的性命,让你稚嫩的身体支撑家庭重负。你觉得自己很愚蠢,不该逞强来剽牛的。你剽不倒牛。难道还有能耐养活这个家吗?你觉得自己的精神支柱垮了,意志也崩溃了。现在别说剽牛,你连宰只鸡的力气也没有了,老牛番迪将会被当作灾牛祸牛凶牛疯牛妖牛鬼牛而焚烧成灰,你一分钱也得不到,也就无法送阿妈去县医院治病。你越想越伤心,忘了自己是在摄象机前,哭得响亮而放次。
剽牛场一片岑寂,只有你孩子气的哭声在山谷回荡。
突然你听到一串脚步声在朝你走近,朦胧泪光中,你看见老牛番迪走了过来。你扭过脸去不想理睬它。可一条湿漉漉的牛舌伸了过来,舔去你脸上的泪珠。你看见,老牛番迪的眼睛里盈蓄着一汪深情的泪水。它抬起头来,望了望远处雾霭缭绕层林叠翠的山峰,低沉地长哞一声,然后,四肢弯曲,庞大的躯体跪倒在你面前。它的头偏仄,枕在地上,闭阖起眼睛,那致命的颈脉和第二个脊椎左侧约两寸下面那条软肋暴露出来。你心里堵得慌。它是不忍心你伤心,不忍心你流泪,不忍心你成为窝囊废,不忍心你这个主人陷入山穷水尽的困境。你挣扎着跪起来,双手攥着猎刀,对准它的心脏。你快虚脱了,只好将身体压在刀柄上,倾倒下去。猎刀扎了进去,刀尖刺穿软肋时,番迪浑身一阵抽搐,但没有挣扎,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睁眼。一泓鲜艳的牛血喷溅出来,映红了整个剽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