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鼠都饿得眼睛发绿,唯独小苦鼠吃得满嘴油香。
看到老鼠们都用羡慕和嫉妒的眼光死盯着正在柴火旁大嚼大咬的小苦鼠,苦娃心里就涌动起一种快感,像是复仇成功,又像是恶作剧得逞。
几天后,小苦鼠渐渐习惯了从苦娃手里接食吃。它对他不再陌生害怕,只要厨房里没有别人,苦娃往柴火后面的小马扎上一坐,小苦鼠就会从墙洞里钻出来,拖着那条残肢,颠颠踬踬来到他面前,用清澈无邪的小眼睛望着他,吱吱叫唤。他当然不会让它失望,他总是把最好的连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零食省下来喂它。现在,他即使把食物扔在自己脚边,小苦鼠也毫无顾忌地过来吃了。有两次,当小苦鼠在他脚边闷头啃食时,他伸出一只手指轻轻触摸小苦鼠的脊背,小苦鼠也没躲闪。小苦鼠背上的毛很柔软,也很光滑,那骨肉,嫩得像水豆腐。他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对弱小者的怜悯之情。
那窝老鼠不敢靠拢来,在对面的墙洞口用充满敌意的眼光望着苦娃和小苦鼠。
馋死你们,气死你们!哼,苦娃心中暗自得意。苦娃端着半碟炸熟的麂子干巴,朝灶后的墙洞吹了声口哨。
小苦鼠钻出来了,朝苦娃跑来。
苦娃拿起一片麂子干巴,刚想扔出去,突然,他惊呆了--五只小老鼠紧跟着小苦鼠拥出墙洞,它们各个都变成了跛子。它们像小苦鼠一样,都断了一条后腿,那只残废的脚爪都向上翻举,都歪斜着身体,都颠颠踬踬地爬行。
加上小苦鼠,现在站在苦娃面前的共有六只跛脚鼠了,都用乞求的眼光望着他,准确地说,是望着他手中的油炸麂子干巴。
苦娃的心一阵阵缩紧。他不是存心要害这些可怜的小老鼠的。他给小苦鼠提供吃食,只是同情小苦鼠的不幸,并没坏心眼想让其他小老鼠也通通变成跛子。它们怎么会这么傻,丢掉健康,变成残疾?它们一夜之间通通变成跛子,不可能是出于偶然的不幸的事故,显然是一种残忍的自戕。它们自己咬断了自己一条后腿,也有可能是那两只大老鼠帮它们施行了外科手术。瞧那两只大老鼠,在墙洞口徘徊,显得焦急不安。
苦娃心里觉得很内疚,这五只小老鼠本来四肢健全好端端的,是因为看到跛脚小苦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精美丰盛的食物,由羡慕到妒忌,由妒忌到模仿。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小苦鼠给它们做出了榜样,它们就都把自己弄成了跛子。
真是一群傻蛋!
跛了一条腿,还怎么去爬柱翻梁寻找食物?还怎么躲避猫的追捕和蛇的袭击?
是自己害苦了这些小苦鼠,苦娃想。假如他不搞坚壁清野,假如它们在厨房里能找到吃的东西,它们不至于会向残疾看齐的。他很懊丧,也很后悔。他毫不犹豫地把半碟子麂子干巴全撒出去。它们都跛了,他就不能再偏心眼地只喂小苦鼠了。
炸得焦黄的麂子干巴在地上滚动蹦弹像群金色的蝗虫,刹那间,苦娃惊得瞠目结舌,刚才还可怜兮兮扭翻着一条后腿在爬行的五只小老鼠突然间变得活蹦乱跳,那条他认为是折断了的后腿垂落在地,变得十分正常。它们奔跑自如,抢夺着麂子干巴,一丝一毫也没有残疾的迹象。它们是四肢健全的鼠,它们是诡计多端的鬼!它们佯装着断了一条腿,来骗他的东西吃。它们装得挺像,瞒过了他的眼睛。
小苦鼠是真正的残疾,无法和四肢健全的那些小老鼠匹敌,一眨眼工夫,所有的麂子干巴全被五只假装跛子的小老鼠抢得一于二净,小苦鼠一块也没得到。苦娃气得浑身发抖,操起拐棍想给它们一点厉害,但已经迟了,五只小老鼠衔着麂子干巴一溜烟地逃进了墙洞。
墙洞里唧唧喳喳,传出一片鼠的欢腾。苦娃说家里老鼠猖獗,大白天都敢跳到饭桌上来抢吃的,一个劲埋怨捕鼠笼子不灵光,什么也逮不着,还白白浪费诱饵,于是,爸爸把捕鼠笼子扔了,到铁匠铺定做了一只捕鼠铁夹。
一块木板上钉着一根“门”字形铁条,扣在一根钢针上,针眼用尼龙丝吊着大半块油饼,只要一扯动诱饵,钢针就会十分灵敏地自动脱落,“门”字形铁条在两根弹簧的牵拉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落下来,别说是老鼠,即使野猫被夹一下,也会夹得屎尿溢流、一命呜呼。
屋外正下着雪,老鼠们无法出去觅食,厨房里可以吃的东西都让苦娃盖严藏实了,当做诱饵的大半块油饼散发着扑鼻的香味,不愁饥肠辘辘的老鼠不上钩。
捕鼠铁夹置放在墙洞左侧一个拐角处。苦娃端坐在对面的柴火堆旁,他要亲眼看着可恶的老鼠被铁夹子夹得筋断骨碎。他要复仇,他要雪耻,他要让这些诡计多端的老鼠晓得,欺负了残疾,决没有好下场。
那窝老鼠拥出了墙洞。
像往常那样,小苦鼠脱离群体,爬到他面前。他掏出早就准备好了的一块葱油酥饼,一点一点掰碎了喂小苦鼠。他先把小苦鼠喂饱了,小苦鼠就不可能去咬捕鼠铁夹上的诱饵。除了小苦鼠,无论哪只老鼠被铁夹子夹住,他都会高兴的。
两只大老鼠领着五只小老鼠围在捕鼠铁夹前,它们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老鼠是一种谨小慎微的动物,虽然每一只鼠眼里都闪烁着饥馑贪婪的光,盯着悬吊在铁夹子上的那块油饼馋得直淌口水,却谁也不轻易地蹿上去叼咬。两只大老鼠围着捕鼠铁夹转悠了好几圈,银白色的胡须不断翘动,满脸疑惑。
小老鼠胖崽大约是饿急了眼,冲动地朝捕鼠铁夹奔去,一只大老鼠斜刺蹿上来,把差点就咬着诱饵了的胖崽撞开去。显然,狡猾的大老鼠觉得那块香喷喷的油饼委实有点蹊跷,心里不踏实,不愿胖崽去冒险。
老鼠们在捕鼠铁夹前吱吱叽叽,似乎在商量、在争吵。
不管怎么样,两只大老鼠和五只小老鼠里总会有一只跳出来自投罗网的,苦娃断定,因为冒险总比饿死强。他心里很笃定,慢慢地将葱油酥饼掰碎了喂小苦鼠,把小苦鼠的肚子撑得溜圆。
突然,捕鼠铁夹前的鼠群安静下来,两只大老鼠并立在一排,朝小苦鼠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尖叫。“吱--”声音绵长锐利,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和威严。
霎时间,小苦鼠支棱起耳朵,停止了吃食。
还没等苦娃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小苦鼠扔下葱油酥饼,拖着那条残废的后腿,连滚带爬地过去了。来到鼠群里,小苦鼠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就瘸瘸拐拐扑向捕鼠铁夹。
两只大老鼠默默地注视着小苦鼠的举动,神情异常紧张,就像赌徒在看正在翻滚的骰子。
小苦鼠踏上木板,站在“门”字形铁条下,伸出两只前爪,去搂去咬悬吊着的那块油饼。
它要去吃诱饵,它是在拥抱死亡!
苦娃腾地站起来往前走。他不能让小苦鼠白白送死。他要把该死的鼠群哄散,把捕鼠铁夹踢翻。他走得太急促、太匆忙、太心急火燎,拐棍点滑了,重重摔倒在地。
就在苦娃倒地的一瞬间,“咔嗒”,传来金属清脆的叩击声。他看见“门”字形铁条扣在小苦鼠腰上,把小苦鼠的身体很均匀地一分为二。小苦鼠尖尖的嘴吻里喷出一口血,尾部涌出一坨肚肠。它的四肢蠕动了几下,就僵然不动了。那对明亮的小眼睛,还凝望着悬吊在头顶的那块油饼。
怎么会这样呢?苦娃怎么也想不通,小苦鼠已经吃饱了肚子,干吗还要去啃咬捕鼠铁夹上的诱饵?他给它单独喂食,他在其他老鼠饥饿难忍的时候,让它独享香甜可口的食物。它比它们富有,比它们高贵。他以为它已经受到羡慕,受到妒忌,受到敬重,可他压根儿就想错了。
当鼠群发现可疑的食物,需要用一只鼠去试探去侦察去冒险时,可恶的大老鼠仍然把它推了出去。在两只大老鼠和五只四肢健全的小老鼠眼里,小苦鼠仍然是只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残疾鼠,必要时废物利用,毫不足惜。他的努力彻底失败了!
最让他感到伤心的是,当两只大老鼠喝令它去冒险时,它竟然毫不犹豫,也不做任何抗拒,甘心情愿去当炮灰,去当试验品。它对它自己一点也没信心,在它内心深处,有深深的自卑。它不仅身体残废,连心也早就残废了。它辜负了他的一片希望。
两只大老鼠领着五只小老鼠拥到已没有任何威力的捕鼠铁夹上,争抢那块油饼。油饼已不再是危险的诱饵,而是一道可口的甜点心。小苦鼠就躺在油饼下,但谁也没有对它看一眼,谁也没有对它的死表示丝毫的哀悼。
老鼠真是世界上最坏最没有良心的动物,怪不得会如此令人厌恶。他爬起来,举着拐棍朝那窝老鼠打去,他要消灭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