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雄狮一旦丧失狩猎能力,肯定会被从狮群中驱逐出去,形单影只,跟在鬣狗群后面,像乞丐似的捡食鬣狗们遗弃的残渣剩羹,最后免不了自己也成为贪婪的鬣狗群果腹的美餐。
老斑羚在群体中的地位排在最末等,当羊群遭到豺群袭击,只会出现身强力壮的母斑羚和公斑羚护卫着小斑羚一起逃命,而绝不会有谁来到老年斑羚身边护卫它们一起逃离危险;如果有一只小斑羚不幸被凶残的豺盯上,母斑羚会毫不迟疑地掉转头来援救,仗义的公斑羚也会奋不顾身赶过来解围,但要是一只老年斑羚被豺群围住,绝不会有哪只壮年公斑羚或母斑羚肯冒险前来相救。不仅如此,它们还会产生一种危险被引开,自己可以轻轻松松逃命的欣喜。
同其他哺乳类动物一样,山魈并非不讲感情的冷血动物,但它们的感情对幼不对老,套用一句动物行为学的术语,就叫做“情感下倾”。在山魈群中,幼崽受到母山魈无微不至的关怀,不是抱在怀里就是骑在背上,抢到好吃的总是先让幼崽吃饱,淘气的幼崽在草地上打滚,粘了一身草屑泥尘,母山魈便会用一种慈祥的表情,温柔地舔理幼崽身上的皮毛。
在动物界,只讲情感下倾,不报养育之恩的例子多得不胜枚举。
母蛇在孵卵期间,十天半月不吃不喝不睡,苦苦厮守在窝边,小蛇出壳后,对为了生养它们而耗尽心血的母亲连看也不看一眼,就游向四面八方。
那些晚成鸟,亲鸟呕心沥血将雏鸟喂大,雏鸟一旦翅膀长硬,便会在某个晴朗的早晨,头也不回地远走高飞,从此以后,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老巢来看望亲鸟。
小金猫长大后,不辞而别,离家出走,划定了自己的猎食领地,有朝一日,当年老体衰的母金猫来到小金猫领地,想弄点东西充饥,小金猫会像对付入侵者那样把母金猫赶走。
只有一种动物,长大后一段时间里会帮母亲的忙,那就是银背豺社会里著名的帮手豺制度。母豺养大一茬幼豺,凡公豺通通离家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而雌豺却留在母亲身边,帮助母亲共同抚养下一茬幼豺,这就是帮手豺的含义。
这很有点像是在尽孝,回报母亲的养育之恩。但动物行为学家却认为,上一茬雌豺之所以花费半年到八个月的时间滞留在母亲身边,是为了学习建立家庭、生儿育女的宝贵经验,以利于将来少走弯路,更好地养大自己的孩子,本质上仍是一种情感下倾。
动物何以会情感下倾?动物词典为何没有孝?生物学是这样解释的:对动物而言,情感绝非空洞的甜言蜜语,而是建立巢穴、提供食物、梳理皮毛、安全保护等等一系列实在具体耗神费力的服务,可以说情感是生命的资源。由于环境险恶,由于生存压力,动物的情感便十分宝贵,不可能到处给予,只能用在最有利于自我的地方。
对个体生命来说,如果情感上仰,以孝为本,上一代固然会活得不错了,但对满足自己的生存和繁殖两大本能,并无益处;如果情感下倾,有限的生命资源集中到后代身上,必然增大后代存活的可能。后代是自己生命的延续,后代活着就意味着自我的不灭,其利益所在是不言自明的。
对群体而言,如果把情感投向老朽无用的生命,让它们多多消耗宝贵的食物和水源,就意味着健康的和成长中的生命会降低食物和水源的占有量,在危险面前让它们多一份存活的机会,则意味着健康的和成长中的生命少一份活下去的希望,这与汰劣留良的规律背道而驰,不利于群体的发展与壮大,当然是行不通的。
价值所在,所以动物都选择情感下倾。
曾看过一部日本电影,讲北海道山村因为贫穷,流行这样一种风俗:将上了年纪的老人背到山上去,或者饿毙,或者喂狼,以省下粮食腾出空间给下一代更多活下去的机会。
可见人类在面临困境时,也是情感下倾的。
人类由于使用工具、驯养牲畜和种植粮食,总体上来说,生存环境较之动物优越得多了,生存压力较之动物减轻得多了,完全有能力在抚养好孩子的同时,也给老年人提供良好的生活条件。高度的物质文明,为人类修正和补充狭隘的情感投向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人是有理智的动物,明白人人都会衰老,假如仍抱残守缺死守着情感下倾不放,最终有一天自己也免不了会品尝孤独凄凉的滋味。于是,人类的词典里便有了孝字,人类文明社会便有了尊老爱幼的说法。这是一种进化,也是一种进步。
老祖母身体本来就虚弱,淋了半天雨,感冒发烧,翌日早晨便去世了。
老祖母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好几只带崽的雌山魈便猛烈摇动笼舍的铁丝网,冲着它们熟悉的管理人员欧欧尖啸,催促管理人员快点把老祖母的尸体抬出去,好像很讲卫生的样子。前不久,一只出生半个月的幼崽死了,母山魈紧紧抱着幼崽的尸体不放,直到幼崽的尸体腐烂长蛆,也不让管理人员来抱走,最后没有办法,只好用麻醉枪先把这只母山魈射倒,然后再收拾幼崽的尸体。
动物的情感下倾,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