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谁能让爱情不朽

我又在做梦。梦见一个湖,好像很遥远,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想起来了,是数年前我去新疆时偶遇的那个湖,当时我还给它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玛瑙湖。怎么会梦见这个湖呢?我很奇怪。觉得眼前的一切皆可入画,蓝天白云倒映在湖水中,茂盛的水草让湖水蓝中泛着绿,却又清澈见底,一条条活泼的小鱼儿在水中自在地游来游去。但是湖边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我心神不宁地在湖边走来走去,是在等着谁吗?为何如此的忧愁伤感又急不可待?

我确定我是在等人,等谁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一定会来。

等啊,等啊,从日出等到日落,又从日落等到日出,终于他来了,不知怎么化身成一只天鹅,疲惫不堪地向我走来,步履艰难,目光凄惶。

显然那天鹅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还没走到我的跟前就歪倒在湖边,我奔过去,抱起他的头,放声大哭:“你怎么才来啊?”

“不,我要走了……”他睁开眼睛深情地看着我,这时候我才发现他已是遍体鳞伤,翅膀下面全是血。“我是来跟你道别的。”他忽然笑着说。

“你要去哪儿?”

“去一个你不能去的地方?”

“我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你要替我活着。”

“你是说你会死?”

“是的。”

“不,你不能丢下我。”

“别……别跟着我……”他扑腾着受伤的翅膀,哀求着说,“也别再等我,你要相信,无论我飞多远都不会把你忘了的……”

“可是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泣不成声。

“替我活着啊,我说过了的。”

“可是我们还能见面吗?”

“会的,一定会的。”

“真的?”

“你要相信世间总有轮回,今天我们分开是为了来世再见面,即使没有来世,我仍然会化身另外的人来爱你,就如我化身天鹅飞到你的身边一样。”

“你会化身成谁?能告诉我吗?”

“不能。”

“那让我看看你真实的样子好吗?”

“也不能。”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命运自有它的安排。”

“那你是谁?”我放开了他,疑惑地看着他。难道他不是我要等的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他挣扎着站起来,晃了晃,吃力地挥了下翅膀,“你只要相信,我就是命运安排到你身边的人,无论我飞多远,也许永远也不会飞回来,但我的爱将永远伴随在你身边,永不离开!”

说完他张开翅膀,腾空而起,缓缓飞向遥远的天际。

我哭叫着追过去,仰望着天空绝望地冲他喊:“告诉我你是谁?”

终于,他在天空回过头来,啊,他的脸!那是一个男人的脸,是我所熟悉的脸,但隔得太远,我还是没看清那张脸是谁。

他是谁呢?他要化身成谁来到我身边呢?

我无法弄清,不可预见……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米兰!

她静坐在床边,没有化妆,仍然美若天仙。

我虚弱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呢?”

我确实很虚弱,说话都觉得吃力,又问:“他呢?”

“谁啊?”米兰明知故问。

“他。”

“耿墨池?”

“他怎样了?”

米兰叹口气,直摇头:“你还是只想到他。”

“他到底怎样了?”我心里很急。

“你放心,他还没死,正在做检查,”米兰说着连连咋舌,“真为frank不值,他为你熬了这么多天,你昏迷了十多天知不知道?他天天守在这里,头发都白了大半,几次吐血昏倒,可就是不肯离开,结果你醒来还是没有问起他……”

我闭上眼睛,眼泪滚滚地落下来。

米兰又说:“他昨天晚上又昏倒了,没办法,只好由我来守着你。”

我扭过头去:“你……怎么这么好心啊?”

“在你眼里,我大概从来没安过好心吧?”她自嘲地笑,居然伸手帮我掖了掖被子,继续说了下去,艰难地、断续地:“你实在是很失败,白考儿,两个男人都这么爱你,却一个都留不住,不过……我比你更失败,争来争去,却什么都没争到,好没意思,谁也没赢谁,谁也没得到谁,谁都是可怜虫……”

“你不是很喜欢钱吗?”

“难道你认为我争的仅仅是钱吗?我不否认我跟他离婚有经济的成分,我想我也没错,跟他一场,得不到人得不到心,起码要得到些钱吧?要不我下半辈子怎么活?再找一个吗?不可能的,因为我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彻底的不能生了,你想想谁还会要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你还有中田……”

“哼!他?……他是看上我的钱才跟我在一起的,确切地说是看上耿墨池的钱!”她倒是一点也不忌讳这件事,悲凉的笑从她唇瓣绽开,“当他得知我放弃丈夫的财产后就再也没跟我联系过,其实我早就应该猜到的,可是人在那样的境况下真的好脆弱,只想有个人能给我安慰和爱……我知道你可能看不起我,没关系,反正我就是这么个人,总是主动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当突然有人对我好时我就迷失了方向,就像当年耿墨池对我提出让我跟他时,我就找不着北了,明知道他是利用我来报复你也无所顾忌。唉,后来我又利用中田来报复他,可是最后的结果却是两败俱伤……”

“你刚才说什么,放弃财产?”

“是啊,我已经跟耿墨池协议离婚了,就在前天。”米兰说得很平静。我却难以置信,一夜之间,她真的有如此大的转变?

可是她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在说谎,整容后的美丽面孔毫无神采,哀哀的,却自有一种痛悟在眼中。她说:“我也是在你为耿墨池挡了一枪后想通的,那天我正在医院做整容后的复查,突然就看到你被推进急救室,浑身是血,他也是,祁树礼也是,两个男人都疯了。问明情况后,我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忽然间觉得人生好滑稽,拼命想要夺取的并非是属于你的,拼命要摆脱的却是命中注定的,这真是个悲剧,我们三个人,都成了悲剧的主角……从来没觉得这么绝望过,包括祁树礼,都很绝望,因为你和耿墨池的感情,就是上帝来了,也奈何不得……”

米兰一直在床边喋喋不休,我睡过去后,她好像还在说。连我的梦境都被她弄得浑浑噩噩,仿佛置身一个空旷的天地,看不到一个人,却依稀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若近若远,如轻盈的风,掠过耳畔。

“考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们都不会原谅我了,可是你们也许不知道,我嫁给他是因为,因为要阻止他对你们的报复和伤害。这个男人,贪得无厌,自私透顶,我是爱过他,是真心实意的爱,在新西兰时我就跟你说过,我想跟他有一个好的结果,混乱了这么多年,我想拥有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为了这份爱情我洗心革面改变很多,也付出很多,甚至因为跟他赌气答应frank的求婚……想想我这一生真是很悲惨,从来没有人真正爱过我,frank跟我求婚也是为了利用我来达到他个人的目的,而kaven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获取我哥哥的财富,他转移财产,隐瞒收入,背着我哥从事非法交易等等,我哥是看在我的分上才容忍了他的种种劣行。后来他胆子越来越大,竟然在账目和报表上做手脚,以严重亏损资不抵债为由将我哥旗下的两个子公司宣布破产,随即他又以亲戚的名义收购,企图鲸吞我哥的财产,我哥这才通过律师将余下的全部资产转到你的名下。他知道后立即翻脸,跟我闹分手,故意冷落我,那个时候我对他还抱有幻想,以为他还是爱我的,所以才答应frank的求婚,想以此刺激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在乎我,结果……“结果我还是失望了,他竟然绑架了你,是早先被我收买的他的一个亲信给我报的信,我简直气疯了,又不敢打草惊蛇,就谎称想回到他身边,想赶过来救你,谁知……唉,命该如此,我怨不了谁,眼睛失明了我倒是不难过了,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不用看到世事的残忍,我或许可以活长一点。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又跑到长沙来找我,约我出去重叙旧情,说是要给我报仇,当下我就对这个男人彻底失望了,因为我知道他肯定又是故技重演想利用我打击报复你们。果然,我收买的那个人偷偷告诉我,他在策划一个更大的阴谋,想以结婚的名义将我软禁到国外,明的绑架他是不敢的,他怕frank,他要我心甘情愿被他软禁,从而以此要挟我哥将财产转过去,而我只不过是他实现这个阴谋所需要的一个道具。于是我决定将计就计,答应跟他结婚,远走高飞,哪怕是付出生命,我也要阻止他继续做伤害你们的事。考儿,我不敢跟你们说出真相,我怕frank会杀了他,他死不足惜,但我不想我哥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真希望那颗子弹是射进我的胸膛,你为什么要帮我挡那一枪呢。活着对我而言就是痛苦,十几年了,我没有觉得自己真的活着过……早知如此,唉,还是那句话,如果当初接受我哥的感情,或许可以避免很多悲剧的发生,叶莎不会死,我哥不会郁郁寡欢半生,可是我哪有资格接受他的爱,我不配,我烂人一个,作践人生,理应受到这样的惩罚,眼睛失明或许只是其中之一……”

安妮在我床边说了很多话,我都听见了,可是没有勇气睁开眼睛,但我知道我在流泪,一直在流泪,是安妮给我拭去的泪水。她知道,我听到了她的话。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很模糊,只依稀听她附在我耳边说了句:“我会带走他,带走所有的灾难,只要你们幸福,我愿意为你们带走灾难……”

然后我又陷入了长久的昏睡。

但耳边还是有人在说话,几乎没有停过。

“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活下来,否则考儿怎么办?”

“就怕我等不到那颗心脏了。”

“别急,smith说,那边已经不行了。”

“我才是真的不行了。”

“你要撑住。”

“我怕我撑不住了,我们不是血型相同吗?”

“那又怎样?”

“或许我的……可以给你,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撑不住的时候。”

“你舍得让我跟她在一起?”

“舍不得也没办法,只能来世再抢回来了。”

“来世我要比你先遇到她。”

“难说,我肯定比你先遇到。”

“不可能总是你先。”

“那就等着瞧好了。”

“怕了你,总是跟我争。”

“是你跟我争。”

听出来了,是那两个男人在说话。但哪句话是耿墨池说的,哪句是祁树礼说的,我就很模糊了。但伤口的痛却是很清晰的,仿佛身体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将我整个人都要生生撕碎,可是心上早就烙下他最深最重的印记,永不能磨灭。

终于再次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又是梦境,他的脸竟如此清晰,夜那样的静,我居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床头开着一盏小灯,我有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熟悉的带着睡意的眼睛。他也有些讶异地在看着我。好似突然之间,他下意识地**着一下子抱住我,长长地吐了口气,将脸埋进我的发间:“考儿,我的考儿,你终于醒了!”

“frank!”

“嗯,是我,是我,”他连连应着,紧紧抱着我,唯恐一撒手我就消失不见,“老天啊,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米兰说你醒来一回,我却是怎么都不信,如此……老天还是仁慈的,终于还是把你留在了人间。”

我只能发出喃喃的声音:“安妮呢?”

他突然就僵直了身体,抱着我一动不动。

“她怎么样了?”

“她……”他松开我,温暖的气息扑到我的脸上,表情极度绝望,“忘了她吧,我们都忘了她,失去太久的东西,再找到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我双眼模糊起来:“别怪她……”

“没人怪她,她已经不属于我们了,嫁了,跟着陈锦森嫁到了英国,前两天走的。”他说得很平静。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猛然想起安妮在我耳边说过的话,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叫了起来:“快,快去追,别让安妮跟他走……”

他冷冷的,面无表情:“别提这些了,说了,我已经忘了他们。”目光闪了闪,忽然又问:“你不问问他吗?”

“可是安妮……”

“其实你最想问的是他,却怕我心里有想法,继而才问安妮怎么样,对不对?”他完全不理解我的意思,双手捧起我的脸,像捧着一个稀世珍宝,“傻瓜,爱就是爱,何必顾虑那么多,你都为他挡了一枪,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可以为他付出一切,乃至生命。你嘴上不说,我在你的眼睛就全看到了,你的眼里只有他,就如我的眼里只有你一样……”

说完他轻声叹着气,又将我拥入怀中,越拥越紧,似乎要将我整个地嵌入他的生命。除了耿墨池,没有人这么抱过我。尽管是他将那颗子弹射入我胸膛,可是我反而心安了许多,欠他的我已经还了,三年前捅进他胸口的那一刀,我现在还了。

“你怎么了?”我的肩膀突然感觉到了湿意,侧过脸一看,他竟然在落泪,“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推开他,伸手将床头的灯开到最亮。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他显然很不适应强烈的光线,忙用手遮住眼睛,也有可能是不想让我看到他流泪。

“你这个样子是没什么的样子吗?”

“你误会了,考儿,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祁树礼恢复了些镇定,拍了拍我的脸,“你完全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我追逐了半生,好像就是为了跟你相遇……虽然我知道你不可能爱上我,但我还是阻止不了对你的付出,而就在你倒在他怀中的那一刻,我也才真的意识到,你不可能失去耿墨池,就如我不能失去你一样,所以……我才这么费心费力为耿墨池的病操劳,因为我知道,即使你不回到他身边,只要他还活着,你也才能活着……”

“对不起,我……”

“什么都不用说,我能理解。”

“frank,我真的值得你这样吗?”我咬住被单抽泣道,“值得吗?你不觉得你的付出跟你所得到的相差太远吗?”

“爱怎么可以用付出与获得来衡量呢,这是没办法衡量的事情,我心甘情愿付出,就如同你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样,是没有等价可讲的。”

“可是他的病,我很清楚……”

“所以我决定把他送回美国做手术,smith大夫那边已经接洽好了,等你的伤好一点,我们就走,smith大夫一定会有办法,事实上现在也有些眉目了……”

“眉目?怎讲?”

“smith说,要救耿墨池只能做手术。”

“什么手术?”

“心脏移植。”

“这个我知道,上次就听smith大夫讲过,可是上哪去找合适的心脏呢?找到合适心脏的概率比手术本身的成功率还低,但是听你的语气,好像有一点把握了。”

“把握谈不上,希望倒是有一点,”祁树礼起身踱到窗前,背影透着坚定,“不瞒你说,现在已经有了目标,我们通过互联网找到了一位绝症病人,他的各方面条件都跟耿墨池吻合,他自己也愿意捐出心脏,可问题是……”

“怎么?”

“他的家人不同意,我们派人去接洽过,出多少钱他们也不答应,你知道如果家属不同意,他本人同意也是没用的……还有就是,手术的成功率可能比我们预料的还要低,因为耿墨池的病拖了这么年,身体各个机能已经开始衰竭,也许被推进手术室后就再也出不来,即使能出来,他身体能否适应移植的心脏也很难说。”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都知道……”我的声音一下又咽住。

听到我的哽咽声,祁树礼连忙又来到床边拥住我,把手插进我零乱的发丝间,轻轻摩挲,“你现在不要想这么多,生死有命,就看他的造化了……但是现在,我最担心你的身体,一点的刺激都会要你的命,不,应该是两个人的命……”

我一怔,疑惑地看着他:“两个人?”

“是的,两个人。”祁树礼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还是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你怀孕了。”

祁树礼当晚就派人赶去英国,得知安妮跟陈锦森结婚的用意后,这个男人恐慌到极点,认识他这么多年,我从未见他如此慌过。但是要找到他们的人似乎不是那么容易,祁树礼忧心似焚,天天打电话询问,但好像进展不大。我出院后,还是跟耿墨池住在在水一方,我们也在焦急地等待消息,同时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去美国做手术,可是因为安妮的事,每一个人都心神不宁。

而这个冬天也好似从未有过的寒冷,又下雪了。

晚上我坐在在水一方的落地窗边,窗外有轻微的风声,零星的雪花扑在玻璃上,瞬间融成小小的水珠。一颗颗地从玻璃上淌下,仿佛是眼泪,划下无数的泪痕。

客厅的壁炉里生着火,屋子里暖意融融。

祁树礼和耿墨池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气氛很僵。

起因是我坚持要陪耿墨池去美国做手术。祁树礼不答应,怎么说,他都不答应。他说:“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腹中的孩子无恙,就已经是奇迹了,又这么远折腾到美国去,万一再有点什么差池,我死都来不及。”

耿墨池也不赞成我去,态度好像更坚决:“你跑去干什么呢,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让人惦记你,何苦让我带着牵挂进手术室?”

我咬着嘴唇,片刻,终于逼出一句:“如果你们不让我去,我就不生下这个孩子,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考儿!”

“考儿!”

两个男人都瞪着我,冲我吼。

我也瞪着他们,毫不妥协。

最后,祁树礼气馁地跌坐到沙发上:“我们真是前辈子欠了她的!”

他回自己的屋子后,我扶耿墨池到楼上卧室就寝。他现在非常虚弱,走路都要人搀扶,整个人只剩个骨头架子了。他靠到床头,微笑着对我说:“真是很想看看孩子生出来的样子,虽然不是我的,不过,终究是新生命,不由得让人憧憬。”

“你会看到的。”我将他晚上该吃的药清出来,放到床头。

“但愿吧。”他伸手拉我坐在床边,感觉他的手从未如此温和,给了我一种莫名的镇定和慰藉,我满心的浮躁都沉淀下来,渐渐变得从容安详。我说:“真没想到这个时候我会有孩子。”

“这是上天的恩赐,你要珍惜。”

我“嗯”了声,却又说,“其实……我更希望这个孩子是你的。”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倒不希望是。”

“为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自幼丧父,不想自己的孩子也承受这样的痛苦,哪怕是跟你生的孩子……这是我的真心话,跟米兰我不是这么说的,我跟她说如果是你生的孩子我就接受,其实那只是为了刺激她,让她放弃给我生孩子的念头。”

“可我们这次去美国是要做手术的,还有希望的,不是吗?”

他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了床头。

我埋下头,自顾哭泣,“真后悔,如果当年没有做掉那个孩子,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很多事情总是一步错就步步错。就像安妮说的,如果当年她接受你的感情,或许后来的很多悲剧就不会发生,叶莎也不会死……”

“别说了!”他打断我,睁开眼睛,长长的叹口气,“人生的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我们都忽略了命运的无所不能,挣扎了这么多年,我们还是没能挣脱命运的圈套。比如安妮,就是命运设下的一个圈套,她带给我们灾难,我们也将她推向灾难,陈锦森,就是她的灾难……”

我连忙说:“不会有事的,frank神通广大,一定可以很快找到她,将她带回来。”

他点头,“但愿吧,如果她有什么事,我真不知道怎么跟泉下的母亲交代。”怔了怔,忽然又说,“其实……现在想来,她才是替代,从懂事开始,除了母亲,她是离我最近的女人,我对爱情最初的狂想都自然地寄托在她身上,得不到,才更爱,以为是真的爱,直到此刻才明白,我爱的不是她,而是我寄托在她身上的爱情的全部幻想,而你……是实现我爱情幻想的载体,我爱的是具体的你。”

我“嗯”了声,他突然抓住了我的肩。我不由自主地被他紧紧拽向前来,不等我反应,他已经吻上我的唇。咸咸的泪夹杂在唇齿间,有如微风一样温柔的轻触,像是燃起的花蕾,一朵朵绽放开来……往事盛开在记忆里,一幕幕地闪过。那些依稀的往事,缤纷零落,唯有我的脸庞,贴在他的胸口,紧紧的,从里面迸发出他热烈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更急促。多好啊,这感觉!我的长发纠缠在他的指间,我们的唇热烈缠绵,无数的雪花在窗外轻盈地坠落,见证着这一切。

但我们不可能有进一步的亲近,很快他就睡了,睡得很平静。我无法入睡,继续打点行装。祁树礼说了,两天后我们就要乘专机飞往美国。一直收拾到凌晨,我很疲倦,正准备休息一会儿,忽然发觉顶层阁楼门上的锁是开着的,以往那扇门都上着锁,我出入在水一方这么久,从来没见有谁进去过。

一种强烈的潜意识告诉我,这里一定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就像电影、电视剧里经常放的那样,主人公的很多秘密都是在这种狭隘的角落里被发现的。

吱呀一声,我推开那扇门。

抖抖地摸到开关,只有一个昏暗的小灯泡亮着。

里面很乱,堆了很多闲置不用的物件家什。这房子几易其主,应该都是之前的主人留下的,也应该有耿墨池的东西。可能长时间无人打扫,家具上落满尘埃。

我的心怦怦乱跳。仔细地翻找着,当抽开一个最里边的书桌抽屉时,一本包装精美的日记本映入我的眼帘。我拿过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就知道是谁写的,叶莎!

我跌坐在地板上,捧着日记本,心都要蹦出嗓子眼了。

这个神秘的女人自从跟祁树杰双双自杀后,就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当年我费尽心机也没找到她的任何蛛丝马迹,一方面是这个女人生前为人低调,极少有朋友跟她有往来,即使有我也不认识;二是耿墨池极少跟我提起他的这个亡妻,即使有时候说漏了嘴也是点到即止,绝不多说一个字。长久以来,叶莎之死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谜团,想解开,却又无能为力。但这世上毕竟没有永远的秘密,什么都是水到渠成,强求不来的,现在我看到了她的日记,不正说明如此吗?

叶莎是个外表冷漠,内心世界极其细腻敏感的人,从她的日记就可看得出,她很在乎别人对她的印象和看法,尤其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比如耿墨池。整本日记大部分都是记录着她的丈夫,从少女时代的暗恋,到成年后嫁给他,字里行间无不流露出她对这个男人的痴迷不悟,甘愿为他耗费最美好的青春,哪怕明知道对方并不爱自己。

她是个很用心的女人,日记中不止一次地写到她对丈夫的不满:“今天我用了新买的香水,味道很淡,回味却很悠远,是他喜欢的类型,洗完澡我在卧室里喷了点,希望他能感觉得到。谁知他一进卧室就歪在床头看书,看累了就直接关灯睡觉,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睡到他身边用身体紧挨着他,希望他至少可以感觉到我身上的味道,可是他一把推开我,说了句‘累了,睡吧’就不再理我……这就是我爱的男人?我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还有一则日记也写道:“有时候我真的很灰心,算了,算了,没希望了,他是真的把我当空气,无视我的存在,却又依赖我,因为离开我的创作,他的演奏就毫无味道。但他总在我表现灰心的时候跑过来安慰,送点花,或香水,每次都这样,毫无新意,我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难道只是他音乐上的一个搭档?难道他不知道我是他的妻子,我需要的不是那么一束花或一瓶香水,我需要的是他的爱,他的爱!可是有什么办法,他总说离不开我,昨天我下定决心要回法国,他竟抱着我死活不放手,求我不要走,那么的无助,让我怎么也狠不下心……”

我吃惊得张大嘴巴,在我的猜测里耿墨池跟叶莎的婚姻就算不幸福,也应该算完美的,典型的才子佳人,又志同道合,可是没想到他们的婚姻竟是如此不堪,米兰在日记里历数耿墨池对她的种种冷漠,甚至怀疑他这样一个男人还有没有爱。

“他有爱吗?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吗?除了音乐上的结合,我创作,他演奏,除此之外难道我们就不能有点其他的默契?安妮究竟哪点比我强,她都不知道跟过多少男人了,可他的心里却一直放不下她,难道我始终赢不了那个疯丫头?我知道问题的症结并不在安妮,而是在他固执的情感依恋,他有恋母情结,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后来又爱上自己的妹妹,但我知道这也不是正常的男女间的爱恋,母亲和妹妹是距离他最近的女性,他对这两个女人的迷恋阻隔了他对其他女性的关注,有时候我想这个男人究竟有没有正常的情感需要,也许他一辈子也没有一次真正的爱情,这是他的悲哀还是我的悲哀?”

看到这里,我忽然想,如果叶莎现在还活着,她肯定后悔自己过早的断言,耿墨池当然会有正常的爱情,只是缘分未到而已。就如叶莎跟祁树杰的相识,就是一种缘分,从日记中得知,他们是在看心理医生时认识的,两个病人,病症相同,自然就有了共同的语言,这一点是我没料到的,我从不知道祁树杰还看过心理医生,而且一直都在看,看的还是同一个医生。叶莎说,那个医生姓林,是个男的,在长沙很有名,她也是在耿墨池的安排下去见这个医生的,也许耿墨池做梦也没想到,他很偶然的一次安排却彻底毁了他的婚姻,也彻底失去了妻子——他赖以生存的空气……“他是个很有趣的男人,说话总是那么幽默,跟他在一起感觉很轻松……”叶莎在日记中给予祁树杰很高的评价,对他的欣赏与日俱增,后来竟称赞他是“真正的男人”。可能那时候他们已经越轨,两人经常偷偷幽会,地点多在距长沙不远的湘北,在日记中叶莎还透露了我不曾知道的祁树杰的内心世界,让我震惊得连呼吸都要停止!

“原来他心里也爱着别的女人,那女人竟也是他儿时的妹妹,怎么会这么巧?耿墨池也是爱着他的妹妹啊!所以今天阿杰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问他爱不爱自己的妻子,他说也爱,但感觉不一样,他对妻子更多的是一种爱的转移,但年少的那个妹妹对他而言却是整个的精神世界,多少年来他都没法从这种固执的情感迷失中解脱出来。而表面上他又要维持他正常的婚姻,无微不至地照顾妻子,所以为了保持心理平衡他不得不借助于心理医生的安慰,到现在光靠看心理医生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他说心灵的负荷越来越大,还说从未感觉过这么累,很累,很累,有种想彻底解脱的欲望,我说我也是这样,我也想解脱,我们怎么这么相似啊,这缘分也太奇妙了吧……”

我拿着日记的手开始发抖。

四年婚姻。

他何时表现出不正常?

即使在他生命最后的那些日子,他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却没想到在他“正常”的外表下,却隐藏着一段畸形的爱恋。他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的妻子讲呢?如果讲了,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发生。对于最后的悲剧,叶莎从一开始就有很不好的预言,她在日记中多次形容她跟祁树杰的关系很危险。

“我觉得这个男人比我想象中的复杂,复杂得有点变态,而奇怪的是,我竟离不开他,每跟他见一次面,我都感到他内心的斗争在升级。我也知道这样长久下去不是个办法,墨池迟早会发现的,到时候我肯定会失去他,以他的个性绝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而我失去耿墨池却并不代表我能得到祁树杰,他早就把话说得很明白,不会跟我有结果,我们只是彼此需要彼此安慰。昨天我跟他见面的时候又提到了这个问题,我说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很奇怪,他也说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感觉很不好……”

其实叶莎已经预感到她跟祁树杰的关系走到了尽头,她在后来的日记中,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写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说她老是失眠,闭上眼睛是耿墨池,睁开眼睛是祁树杰,这两个男人把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人间不像人间,地狱不像地狱……这个时候她流露出来的更多的是对耿墨池的怨恨,说他一天到晚只知道忙工作忙演出,根本不理会妻子已经快崩溃的神经。

“我会让他后悔的,他一定会后悔的,他怎么能够这样对我呢?明明我已经告诉他结婚纪念日的日期,可是他偏偏还是忘了,最后只打了个道歉电话,说生日的时候再补偿,还假惺惺地问我生日想要什么礼物。他的生日紧挨在我的生日后面,我反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说什么礼物都可以。真的什么都可以吗?我是这么问他的,他说是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送他什么礼物可以让他刻骨铭心呢?可以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痛悔一生呢?昨天我问阿杰,最贵重的礼物是什么,他告诉我说是生命……难道这就是我要给他的礼物?他收到我的礼物后会醒悟吗?”

这是叶莎的最后一篇日记,之后她就出事了,她的人生如同日记后面空着的白纸,永远的成了空白。我读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我不再恨叶莎了,这个可怜的女人无疑是这场情感劫难中的牺牲品,包括祁树杰,也是把自己整个的牺牲了,也许叶莎不知道,她的情人祁树杰和丈夫耿墨池心里一直爱的那个妹妹竟是同一个人!

这就是命运的残酷所在。

包括后来我跟耿墨池的相识和相爱,祁树礼的出现,以及期间发生的一切恩怨。

其实都是命运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