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分糖

白雪乌鸦 迟子建 第2页,共2页

陈雪卿的男人智勇双全,神出鬼没,如果不是被中东铁路护路队盯上,他仍然会游荡在山林间。交火时,这个匪绺的人仅仅逃出五个,剩下的非死即伤。当胡匪的,冬天大都穿着对襟棉袄,外边披着皮大氅,为的是露出腰带,拔取腰带上的枪方便。一般的匪首,除了腰上别一支枪,在后脖领子里也会掖支短枪,以备不测。他们戴的狗皮帽子,前短后长,既防风雪,又能藏武器。陈雪卿的男人,就是看自己被重重包围了,走投无路之际,拔出后脖领子里的短枪而自杀的。

陈水他爹出事后,陈雪卿走出店门,穿雪青色裘皮大衣,黑色直筒皮靴,高绾发髻,挎着一只色彩艳丽的篮子,里面装满糖果,挨门挨户地分糖。鼠疫中,有漂亮女人上门送糖,人们都很高兴。不过陈雪卿只到中国住家的门口。熟悉她的人,在抓过糖的一瞬,往往会问她,你要嫁人了?陈雪卿摇摇头,微微一笑,说快过年了,店里的糖果囤得太多了,所以分给大家吃。不熟悉她的人,以为她是教会派来做慈善的,怕捐钱,抓过糖,赶紧关上门。

奥尔是在来谢尼科娃家的路上,碰见分糖的陈雪卿的。陈雪卿看见奥尔,微微一笑,出人意料地说想跟他喝杯咖啡。喜出望外的奥尔,把她带到中国大街的马迭尔旅馆。鼠疫中还能喝上咖啡的地方,唯有此家最好了。奥尔坐在临窗的桌前,不敢多看对面的陈雪卿,而是把目光转向窗外。他怕自己热辣辣的目光,会烫着陈雪卿,她就不会再来跟自己喝咖啡了。而窗外清冷的中国大街,却需要这如火的目光。

陈雪卿喝完咖啡,谢过奥尔,挎起糖果篮,起身告辞了。陈雪卿走后,奥尔盯着她坐过的那把椅子,想着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日子一起喝咖啡,无比陶醉。不过他不明白陈雪卿为什么要分糖,难道她不想开糖果店了?

谢尼科娃虽然也猜不透陈雪卿为什么分糖,但她的行为,令人动心。陈雪卿也成了鼠疫以来,埠头区出现的一道最美的风景。谢尼科娃想,在教堂唱弥撒曲时,娜塔莎要是为前来捐款的人也分上一颗糖,该是多么温暖的事情。

娜塔莎快乐地答应了母亲的请求。

卢什科维奇一颗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主动出了买糖果的钱。家中的佣人跑了五家糖果店,总算找到一家还开张的。那些包在透明玻璃纸里的糖球,五颜六色的,鲜润明媚,好像彩虹在离开雨季前,把精魂埋藏在糖里了。

哈尔滨的教堂越来越多,但谢尼科娃最喜欢的,仍然是圣尼古拉教堂。新城区比埠头区地势高出许多,而圣尼古拉教堂又好在新城区入口处,所以一路行来,这座教堂是由仰望,渐渐变得平视,在视觉上与人拉近了距离,达成了和谐,让人有走进家园的感觉。

圣尼古拉教堂不像其他教堂,多是砖木结构的,它是纯木质的,而且没有用一颗铁钉。这样没有枷锁的教堂,让人觉得它是柔软的,可以化作云彩。它通体的黄绿色和穹顶覆盖的六角形鱼鳞铁,在漫漫长冬中,就像一棵被阳光照耀着的冬青树,散发着勃勃生机。它的外观,也是与众不同的。教堂的主体看上去像个浪漫的露营帐篷,其上笔直地竖起一座不等边的六角形尖楼,尖楼上有一个洋葱头形的黑白铁皮相交错的装饰物,再上才是教堂标志的十字架。而与它连成一体的北面的钟楼,上面错落端坐着三个洋葱头形装饰物,每个顶端也都竖着十字架。别的教堂的十字架,给谢尼科娃的感觉是庄严神圣的,而圣尼古拉教堂的十字架,却让她觉得朴素灵动,感觉它们就是几只鸽子,随时可以飞向天空。

每当谢尼科娃置身于圣尼古拉教堂,看着周围斑斓的壁画,唱起弥撒曲,就有生出翅膀的感觉,心开阔极了,身体也轻极了。现在又有娜塔莎扮成天使,手提篮子站在她身旁,为捐款的教徒献上糖果,她更觉得自己是在云霄之上了。她想,站在五光十色的舞台上,在乐队的伴奏下演绎人生的悲喜,不如站在教堂的祭坛前,在教徒们虔诚的默祷声中清唱圣歌,更能体会人生的欢欣与悲苦。因为这个时刻,欢欣和悲苦仿佛长了翅膀,要飞翔。

腊月二十七,分光了店里糖果的陈雪卿,吃过晚饭后,把店铺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领着陈水,去探望翟芳桂。

纪永和与贺威死于鼠疫后,翟芳桂获得了真正的自由,成了粮栈的主人。翟芳桂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门,在两棵榆树下,各撒上一把米,快活地等待乌鸦来啄食。粮栈的老牌匾也被换了下来,她别出心裁地用一盏走马灯做粮栈的招幌。这盏走马灯的四面玻璃上,写的都是“芳桂粮栈”,只不过字体不同而已。每面玻璃上,分别勾勒着高粱、谷子、玉米和麦穗的图案。不过因为纪永和死于鼠疫,即便粮栈开张着,也没人来。

陈雪卿牵着陈水走进粮栈时,翟芳桂大吃一惊。不是吃惊她上门,而是吃惊她的脸。陈雪卿穿着崭新的红靴子,雪青色裘皮大衣,她的脸从来没有这么明净过。明净得像什么呢?如一轮满月,蓄满了光明。那种无与伦比的安详之光,似乎告诉着人们,她不会惧怕从明天开始,那光明将一点点地亏下去。

陈雪卿落座后,见翟芳桂打量自己的红靴子,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今年的靴子是绿色的。”

翟芳桂明白了,陈雪卿的红靴子,是罗扎耶夫做的,可是还有三天才过年呢,她怎么提早穿上了?

陈雪卿对翟芳桂说,这个年,她有急事要出去一下,今晚就出发。现在火车不通,她已雇佣好马车出城。她说带着陈水走不方便,想让她帮着照看一段时日。还有,鼠疫一起,贼也起来了,她怕自家的糖果店遭贼,拜托她每天早晨去看一下。说完,掏出两样东西递给翟芳桂。一样是她家的钥匙,一样是一小袋糖,说是翟芳桂去罗扎耶夫的鞋铺时,帮她作为年礼送给他。

翟芳桂听说了陈雪卿分糖的事情,也知道她不分糖给洋人。她能把糖留给罗扎耶夫,而且年年穿他做的鞋子,看来她对罗扎耶夫是不反感的。翟芳桂猜测,陈雪卿此次出城,是为了那个胡匪男人。翟芳桂并不知晓他已死了。

陈雪卿走前,俯身亲了亲陈水,然后起身对翟芳桂说:“他晚上要是尿炕,可别骂他啊。”

翟芳桂说:“怎么会,他还是个孩子。”

陈雪卿又说:“他最近肚子闹蛔虫,不爱吃饭。他要是挑食,你别揍他啊。”

翟芳桂用手抚弄了一下陈水的头发,怜爱地说:“我心疼还心疼不过来呢,怎舍得揍他?你也知道,我没有孩子,见着小孩子稀罕得要死。”

陈雪卿这才放心地走出粮栈。她出了门后,打了个深深的寒战,指着在冷风中微微旋转的通明的走马灯招幌,说:“陈水要是淘气,用弹弓打碎它,你教训他时,拍他屁股,别打脑袋啊。”

翟芳桂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说:“放心吧,他在我这儿屈不着!”

陈雪卿离开的当夜,陈水认生,闹到半夜才睡着。可孩子毕竟是孩子,早晨起来,翟芳桂让他抓着谷子去喂落在榆树上的乌鸦,当陈水看见谷子像金光般散开的一瞬,乌鸦一哄而下抢啄谷子,他咯咯乐了。陈水为了多看一会儿乌鸦,回身朝翟芳桂又要了一把谷子撒出去。

遵照陈雪卿的嘱托,吃过早饭,翟芳桂领着陈水回家,看看是否安然。

这天的太阳异常明亮,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日。风不大,再加上阳光朗照,感觉不那么冷了。翟芳桂到了陈雪卿的糖果店时,发现门居然没上锁,大吃一惊。她想可能陈雪卿走时匆忙,忘记了。她推开店门,轻轻走进去。

陈雪卿僵直地躺在糖果店的地上,她穿着胸口绣着一双乌鸦的宝蓝色织锦缎子旗袍,一双平底黑皮鞋,一派春天的装束,好像一个去花园剪花的美少妇,为姹紫嫣红的花朵所陶醉,睡在花丛中了。

翟芳桂看着陈雪卿那张灰暗的脸,哭出声来。因为那张脸昨日还那么灿烂,今天却是一丝光明也不见了。她不明白,一个女人的光明,何以消失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