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口罩

白雪乌鸦 迟子建 第2页,共2页

于晴秀扑哧一声笑了,说:“估摸着牙和舌头要打仗,挂上帘子遮羞呗。”

胖嫂啧啧着,说:“男人跟你过一辈子,真是亏不着!你长得受看,男人有眼福;会做点心,男人有口福;会说有意思的话,男人又有耳福!”

于晴秀说:“那你是说喜岁他爹是掉进福堆儿了?”

“是啊——”胖嫂叹息了一声,说:“喜岁他爹是蔫人有蔫福!可是傅大掌柜呢,有钱有势,有才有貌的,却没摊上个好老婆,回到家得不到女人身上的热乎气,这就叫没福气呀。”

于晴秀不再搭话,她怕胖嫂会没完没了。

傅家甸两万多人,短短一周时间,几乎人人都有口罩了。这种白纱布的口罩,十二层厚,中间遮住口鼻的地方宽大,两边渐次狭窄,直到过渡到两根细带,在脑后一系,就能严严实实地遮着大半张脸。大冬天的,男人们戴着棉帽,女人扎着头巾,再武装上口罩,街里一走,即便熟人相遇,也往往认不出来。

女人们做完口罩,彻底收工时,是一个干冷的午后。冬日的太阳总是气短,才三点多钟,就一副活不起的样子,摇摇欲坠了。玻璃窗上丢魂的霜花,又闪闪烁烁地现身了。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着回家的时候,绸缎庄的门开了,苏秀兰提着个算盘进来了。她穿一双黑地红花的绣花鞋,绿地红蓝格的棉袄,深灰的棉裤,扎一块驼色围巾,大花的棉手套,看上去让人眼花缭乱的。

天冷,再加上屋子里一下子冒出好几个女人,苏秀兰激灵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该杀的,啥时背着我填房,填了这许多?一、二、三、四——”当她数到“四”时,眼泪哗哗流下来,开始用算盘追打屋里的女人。

胖嫂怕苏秀兰伤着于晴秀肚里的孩子,奋力护着于晴秀,让她先走,然后笑着对苏秀兰说:“就俺们这模样,你好好瞧瞧吧,俺比猪还胖,那个比猴还瘦,再那个眼睛小得跟条缝儿似的,傅大掌柜哪看得上俺们哪。俺们是他雇来干活的。”她指着那几个要出门的女人说:“这不,活儿都干完了,就要回家了,往后不来了。”

苏秀兰扭了一下脖子,指了指于晴秀,打着哆嗦,说:“这个好看——”

胖嫂说:“这个好看不假,可人家有主儿了呀。你不记得了吗?她家开着点心铺子,她男人叫周耀祖,她在道台府帮厨,道台老爷都爱吃她做的点心呢。”

苏秀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呀——”地叫了一声,不过,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于晴秀,她一出门,她就追出去了。胖嫂不放心,只得跟着,先送于晴秀回家。

夕阳落得灿烂时,流溢的金光给人一种清新光艳的感觉,有如剥新鲜蜜橘时,四溅的汁液,带着股说不出的芬芳。而如果它被大气中肮脏的烟霭裹挟着,夕阳透射出的光影,就是浊黄的,好像流出了大鼻涕。于晴秀她们一出屋子,夕阳甩来的,就是落得不随心时,鼻涕似的余晖。

虽然有胖嫂护送着,但走在前面的于晴秀,想着苏秀兰紧跟其后,还是脊背发凉。偏偏这个时候,又有运尸的马车朝城外驶去,于晴秀更觉阴森,也不知这地狱般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她走得气喘吁吁的,到了家门口,棉袄的后背和腋窝,已被汗水溻透了。

于晴秀到了家门口,回头谢过胖嫂,看了眼苏秀兰。她僵直地戳在那儿,呆呆地看着点心铺子。于晴秀推开门的一瞬,听见胖嫂对苏秀兰说:“看见了吧,这是她的家,她男人在家里等她呢。”苏秀兰“呃”了一声,发出一声怪笑。

惊魂未定的于晴秀,一进点心铺子,又被里面的情景吓了一跳。先前立在屋子中央的半人高的柜台,被抬到窗根下了;烤点心的铁炉,拆卸后也被移到了墙角。地上摆着一口新锅,两个新盆,其中的一个盆,又插着新添的勺子和铲子。

周耀祖正蹲在地上盘炉子,见着于晴秀,他苦笑一声,说:“对不住,也没跟你商量,这都是爹的主意。咱做小的,就得顺着老人哇。”

事情起因于那些被隔离在租借来的火车车厢里的人。

由于各个隔离所的人不断增加,伙房和伙夫有限,这两天免费供给他们的饭食,紧张起来。被隔离在火车上的人,不能准点吃上饭,饥肠辘辘的人们怨声不断。周济听说后,对周耀祖说,没有傅家甸,就没有周家。傅家甸有难,周家不能坐视不管。他让周耀祖将点心铺子改做伙房,周家老少齐上阵,为隔离在火车上的人做饭。

周耀祖并不想把点心铺子改成伙房,可是父亲发话了,他不能不从。老爷子嫌一个灶不够用,让他再盘个炉子。地上的炊具,就是周济带着喜岁,刚从杂货铺买回来的。

于晴秀摘下围巾,拍打着身上的浮灰,说:“被隔离的人也怪可怜的,有家不能回,怕得上病又心焦,咱出点力应该。只是这柴米油盐,也咱家出吗?一两个礼拜还行,要是鼠疫拖拉半年,咱家的点心铺子就得被吃黄!”

“那些钱官府出,这节骨眼儿,咱家出力就不错了。”周耀祖用瓦刀敲着炉壁,说,“就算咱给肚里的孩子积德了。”

周耀祖的后半句话,恰好被推门而至的喜岁听到了,他抽着鼻涕对于晴秀说:“娘,等你生完了,我想再回到娘的肚子里去。”

于晴秀怜爱地看了喜岁一眼,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傻孩子,这地方,只要出来了,就回不去了。”

“喜岁,怎么又想回娘的肚子里了?”周耀祖问,“外面不好吗?”

“一点儿也不好。”喜岁伤感地说,“天冷,闹鼠疫,又不能出去卖报,还不如回到娘的肚子里呢,又暖和,又能天天睡大觉。”

周耀祖叹口气,说:“明天开始,你跟爹去给火车上的人送饭,就有意思了。”

于晴秀说:“可别带喜岁去,你和爹去没事。大人知道怎么预防,小孩子不懂,万一传染上,那就糟了。”

“我领着他,你就放心吧。”周耀祖开玩笑说,“我把两个口罩摞在一起,给喜岁戴上!”

喜岁没有戴上两个口罩,可是三天后,周家真的来了个戴着两个口罩的人,他就是扛着行李卷的周耀庭。喜岁一见叔叔回来了,连忙报告给爹爹。

原来,伍连德依据近几天长春和奉天陆续出现的疫情,为防止鼠疫快速蔓延,上奏朝廷,停售了京奉铁路二三等车票,南满铁路也停驶了。与此同时,朝廷派陆军镇守山海关,阻止入关的客货车辆,哈尔滨更是严阵以待。即便如此,染疫之人未见减少,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伍连德做出了封城的决定,并请求军队的支援。现在一千多名陆军,正从长春开拔至哈尔滨。由天津过来的几十名防疫人员,也在路上了。滨江官立女子小学堂和几家旅馆,已经腾出,可这些还不够安置他们的,于是防疫局又临时征用了一些住所,周耀庭所在的禁烟所就在其列。封城期间,妓馆茶园一律关闭,周耀庭没可去的地方,只能回家。

周耀庭已经听说父亲把点心铺子改造成了伙房,他进屋后放下行李,摘下口罩,就急急地去伙房找周耀祖,说:“哥,你说傅家甸又不是咱老周家的,上边有官府,下边有防疫局,鼠疫又不是没人管,咱出这个风头干啥吗!去给火车上的人送饭,多危险,万一传染上鼠疫,后悔可就晚了!你跟爹说说,别给他们送饭了!”

周耀祖正在给隔离在火车上的人炒黄豆芽,他瞄了一眼周耀庭,说:“你要是害怕,就去别处住。”

“要封城了,从长春调来的上千的兵,就快到了。我们禁烟所的房子被征用了,我去哪儿呀,不就得回家吗?”周耀庭哭丧着脸说。

“你还认这个家呀!”周耀祖用锅铲使劲翻炒着豆芽,终于忍不住说,“你连根豆芽都不如!豆芽的芽儿,都知道自己是豆子生出来的,跟豆子脸贴着脸;你呢,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娘死了都不回来送!”

周耀庭不吭气了,他从裤兜摸出口罩,先戴上一只,再戴上第二只,到街上去了。他一出门,喜岁就欢呼雀跃地说:“这下好玩儿了,咱傅家甸来了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