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金娃

白雪乌鸦 迟子建 第2页,共2页

王春申倒不避讳,因为在他心目中,翟役生算不上个男人,他让张小前讲下去。

张小前说:“他缠磨徐义德,说自己吊在老家房梁上的‘高升’倒霉透了,让大火给烧了。说没它的话,有一天他死了,还成不了个全和人,非让徐义德用泥把他的玩意儿给捏出来。”

周耀祖蹙着眉问:“‘高升’是什么?”

王春申懂这个,解释道:“太监净身时割下的玩意儿,一般要埋在石灰里,用升吊在家里或是净身师傅家的房梁上,这就叫‘高升’。等太监四五十岁时,取下它,在自家祖坟‘还升’。要是没这个,他们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

“那以后说拜年话,可不敢再祝福人步步高升了。”周耀祖呵呵笑着,“‘高升’要是掉下来,里面的玩意儿让狗吃了,或是让屋顶的老鼠给糟蹋了,可怎么好?”

“翟役生的,不就是让大火给烧了吗?”张小前说,“徐义德本不愿意给他捏的,可又怕翟役生不高兴,闹他的铺子,就答应了。可是呢,徐义德捏的第一条,翟役生就不称意,嫌小嫌细,说是徐义德没把他当男人看;给他捏得粗大了呢,又说把他当成驴了。徐义德没办法,足足捏了七八条让他选,你们猜怎么着?他还是一条没相中。最后徐义德说,那你究竟要什么样的,说给我听听?翟役生说他也不知道,因为他算计不出他那玩意儿要是不割,到了这年龄会是什么身量。说完,翟役生哭了。你们能想到他会哭吗?”

周耀祖“唉”了一声,说:“他也怪可怜的。”

王春申嘀咕道:“他好模好样的,怎么想到身后事了?”

周耀祖说:“我估摸着巴音说死就死了,他也怕了吧。”

“他要是死了,不会像巴音,还得警察给收尸!”张小前说,“金兰要是不给他收的话,他还有妹妹呢,香芝兰不会不管他。”

就这样,这三个男人,由翟役生说到香芝兰,由香芝兰说到纪永和,由纪永和又说到粮食,一直说到晚炊时节,这才尽兴。分别前,张小前动情地拉起王春申的手,说:“王哥,再物色个好女人吧,要不你也太亏了。”周耀祖则拍着王春申的肩膀,说:“兄弟,明天驾着你的马车,嘚嘚往外一跑,烦心事也就颠没影儿了!见着谢尼科娃,告诉她我老婆又做了新花样的点心,鱼松花生馅的,咸口,哪天拉她过来吧。保她吃了这点心,嗓子亮堂得能把会叫的雀儿都气死!”

王春申点着头,眼睛湿了。幸而天色已跟隔夜茶似的,昏黄昏黄的了,没人看得清。他驾着马车,回客栈的路上,蓦然想起今儿是礼拜天。谢尼科娃去圣尼古拉教堂做礼拜,等不到他的马车,会乘谁的呢?王春申有点担忧起来。

三铺炕客栈没有客人,翟役生也不在。继宝蹲在炕沿前吃橘子,继英啃鸭梨,看来金兰去过水果店了。今晚她精心打扮过了,麻脸拍了脂粉,短眉毛也被描长了,还换上了和王春申成亲时穿的棉布罩衫。这些年她在灶房捞了不少油水,愈发丰腴。虽然罩衫是洋红色的,也够厚实,但在她身上却如一张单薄的白纸;而她高耸的双乳,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罩衫的纽扣快要被挣断了,真真是纸里包不住火了。

灶房飘出浓浓的肉香味。金兰眨着眼睛快活地对王春申说,她特意买了他最爱吃的羊排骨,放了八角肉桂,快炖烂了。她还说,在傅家烧锅打了一壶酒,今儿让他喝个够。

王春申说:“我跟张小前和周耀祖喝了一下晌儿,乏了,想歇着了。”

“你都多少年没陪我喝酒了,今晚就依了我吧。”金兰撒娇地扯着王春申的衣袖,扭着水桶腰,捏着粗嗓子说:“你看谁家男人太阳一落就歇着?你得等到星星出齐了再上炕。”

王春申嫌恶地甩开金兰的手,问:“你那个娘娘呢?”

金兰知道他是在问翟役生,说:“不知道去哪儿了,只说今儿不回来了。”

怕王春申真的回屋睡觉,金兰赶紧转身进了灶房,将羊排骨盛出一碗,飞快地端上桌,抄起筷子,夹了一块,殷勤地送到王春申口中,说:“尝尝,烂没烂?”

王春申只能张开嘴,吞进去。羊排骨烂了,味道也不错,但王春申为了脱身,还是说:“不到火候,嚼起来费牙。”

金兰委屈地对王春申说,她为了让火旺,把吴芬遗留下的衣服划拉了一团,都填到灶坑烧了,反正早晚也是个烧,在外面烧白瞎了一团火,在屋里烧还能炖肉。

王春申听闻此言,一阵恶心,跑到灶房的泔水桶前,大口大口地吐起来。金兰以为他真的喝多了,跟过去,一边帮他捶背让他痛快地吐,一边沮丧地说:“唉,早知这样,我何苦忙乎一天呢。”

王春申吐干净了,用清水漱了口,正要回屋,金兰叫住他。她从吴芬的屋子里搬出铁皮钱匣子,放在饭桌上,对王春申说,这些年客栈的进项,都由吴芬经管,究竟有多少她也不知晓。现在吴芬走了,轮到她管家了,得把底数当着他的面弄清楚了。可是她翻遍了吴芬的屋子,却找不到钱匣子的钥匙,建议把它砸开。还没等王春申点头,金兰拎出早已备在桌下的铁锤,哐当哐当地砸起来。她真有力气,只三五下,铁锁“哗啦”一响,锁梁和锁身分离了。而她这通折腾,使得两颗纽扣终于吃不住劲,绷断了,那双乳房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探出头来,令王春申瞠目。

金兰动作麻利,双手在钱匣里飞快地翻来翻去。她正抱怨着钱怎么这么少的时候,忽然发现钱匣中还有一个长条形的小盒子。打开盒盖后,王春申从金兰大睁的眼睛和唇角迅疾涌出的涎水中,知道她发现了宝物。他凑过去一看,竟是一个金娃!这金娃一拃来长,圆圆的脸,厚厚的唇,大大的眼睛,圆鼓鼓的胳膊,腿间还吊着鸡鸡。看上去胖胖乎乎,笑模笑样的,煞是喜人。金兰拿在手上掂了掂,撇着嘴说:“哼,倚仗自己是大,打了金娃,都不和我们商量一下,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王春申接过金娃,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吴芬太想要个儿子了,才把这些年的积蓄换成了黄金,打制了金娃。她在长夜里,悄悄看过多少眼金娃,不得而知。

金兰说:“肯定是去埠头区的中国大街偷偷打的,要是在傅家甸,金匠怎么的也透出口风了!”

王春申很喜欢金娃,他把它装回盒子,拿在手中,想稀罕几天。金兰一见急了,以为他要独吞,说:“这里也有我的份,客栈出力的又不是她一个!”说完,夺过盒子,拎出金娃,眨眼间,就把金娃的头、胳膊和腿掰下来。看来这金子的成色不错,有硬度而又不乏柔软,金兰掰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看着刚才还好端端的金娃,瞬间断肢解体,身首异处,王春申愤怒了,劈手给了她一巴掌。金兰咧开大嘴哭了。她脸颊的那些麻坑,被泪水浸润得亮闪闪的,看上去就像长了层鱼鳞。

这个夜晚,王春申失眠了。夜半时分,他听见有人嗵嗵敲窗,是翟役生,他一进门就大嚷:“姓金的,外面下银子了,还不快出去捡!”看来天落雪了,翟役生又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