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羽·黯月之翼 沧月 第2页,共2页

“这个云荒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不过,放心,我不会轻易的死去…我和白墨宸之间的战争还远未结束呢!”

他的话语在耳边隐隐回荡,他站在墓园林立的残碑之间,在冰冷的霜气里吐出那些话——他眼里的那种宁静深远的表情,内敛而克制,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平静种藏着深不可测的恐怖力量。

墓园里,新的死亡交叠在旧的坟墓之上。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短暂而惨烈。在突袭的前一刻钟里,那些刺客在短短的瞬间斩杀了接近一百位战士,奇袭深入了上百丈,直接杀到了白帅的面前。然而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白帅及时拔刀反击,有如神助般地以一人之力击退了十多位刺客的袭击。

一刻钟后,十二铁衣卫便已经赶到。刺客丧失了先机,又无法突围而去,只能在被围捕旋即服毒。在北战带着人挑开他们铁质的面具时,面具后的肌肤都已经溃烂不堪,唯有染血金发显示着这一群刺客的异族身份。

“是冰夷!”十二铁衣卫首领低呼,触电般地松开了手,“禀白帅,此次来袭的居然是沧流帝国的刺客!——要不要立刻下令封城?”

墓地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木构殿堂,里面林立着无数的灵位,显然是供奉墓地里这些亡魂的所在。霜痕浓重的檐下,有素白的经幡在冷风里飘飞,似飞雪乱舞。

“冰夷?”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从跪着的蒲团上长身站起,静默地转过脸,面容冷肃。在他的身侧,血迹尚未被清理干净,刺客的尸体叠在一起,热血蜿蜒流下,在薄霜上凝结,显得狰狞可怖。

北战静静立在阶下,等着他的指令。然而,他根本无视这一切,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灵位。

夜来…我们这一生的际遇已是如此的多舛,没想到在送你最后一程的时候,居然还会有人来打扰——是因为我所处的位置、一生辗转于权力争斗的漩涡,才会让你生前死后都不得安宁么?

他有些恍惚地想着这些,完全没有对北战下达任何指令。而下属也不敢打断他的思绪,只是严密防守着,等待他的回答。

打断白帅思考的,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施主,超度仪式已经完成,可以回内室休息了。”

一个老僧手握念珠颤巍巍地站起身,却是此地的主持空海。

“生死无常。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一切俱为虚幻,还请节哀顺变。”僧人虽然衰老,然而眼睛里却蕴藏着一种宁静平和的光华,语气深远,听起来如诵经一样令人觉得心神安定:“若是无法解脱,少不得入了心魔啊。”

白墨宸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抚摩着一个青瓷的坛子,眼神疲惫而复杂。

“大囡…我的大囡啊!娘还没能看上你一眼…”后堂里传来一阵苍老的哭号,那是安大娘——这样的事情终归难以长久隐瞒,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告诉老人家真相,也好过让她在日复一日的无望等待中死去。

一切都是虚幻?怎么会是虚幻呢?

夜来的死是虚幻么?眼前这一家人的悲痛会是虚幻的么?他心里的愤怒会是虚幻的么?事隔多日,只要一闭上眼睛,她最后的话语就会在耳边不断地响起——“我不想死在看不见你的地方”——那漫天的烈火似乎灼烤着他的灵魂,令他昼夜不得安宁。

——那种痛苦、那种憎恨、那种眼睁睁看着失去一切的绝望,又怎么会是虚幻!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左手臂上又是一阵灼热,一股杀意和愤怒在内心重新燃烧起来。他情不自禁地反手握上了刀柄,却猛然惊醒。

是的!他拔刀用的,居然是左手?

他一生征战,上阵杀敌向来习惯用右手,然而在方才刺客来袭的那一瞬间,他居然想也不想地用左手反手拔刀!——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完全回过身,也没有看清楚来袭的是谁,完全是出于一种奇怪的本能,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

也可以说,在那生死交睫的一瞬,他被一种奇怪的力量操纵着、自己救了自己的命!

这是怎么回事?白墨宸低下头挽起左臂上的袖子,再度看到了手肘部位那一道奇特的淡淡金色疤痕——那一瞬,火海里那个虚幻的低语声又在脑海里响起来了:“交换么?”

他猛然打了个寒颤,咬住了牙。

什么交换!到头来,夜来不还是死在了那一场大火里?是的,那个声音一定是个幻觉…是自己在走投无路之下产生的幻觉!

然而,当他那么想的时候,左臂却涌起了一种灼热的感觉,蠢蠢欲动。

“叔叔?”小女孩安心刚要过来和他说话,却立刻退开了两步,站在那里惊恐地抬起头来看着他,满脸泪痕,不敢上前——佛堂里满地的鲜血,那个军人浴血半身,挽着袖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肃杀而黑暗。

这个叔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从一开头见到他,他的身边就充满了鲜血和尸体,令人恐惧。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和语气却又是让孩子放心的,如此熟悉,就像是…像是一个兄长那样,亲切而熟稔。

女孩恐惧的眼神令白墨宸回过神来,开口问:“怎么了?”

他的语气里还是残留着奇特的杀意,安心半晌不敢动,好容易才低声怯怯呜咽道:“娘…娘在后屋哭得昏过去了!我好怕…大夫说过,她的眼睛已经瞎了,要是再哭,损了心脉,就要…”

“别怕。”空桑的元帅屈下了一条腿,平视着小女孩,柔声安慰,“有我呢。别叫我叔叔了…我叫我哥哥。”

军人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令安心不再害怕。她站在那里,任凭这个叔叔抬起粗粝的手擦拭着脸上的眼泪,嘟囔着:“真是的…忽然冒出来一个姐姐,忽然又死了!…娘不吃不喝,每天只是哭…这可怎么办啊…店也关了…我们快要没钱吃饭了!”

“别怕,有我在。”白墨宸擦干净了她脸上的泪水,柔声,“我们带娘回家吧。”

“回家?”安心愕然地看着他,“回八井坊么?”

“不是那一个家,”白墨宸摇了摇头,眼神忽然变得很辽远,望着北方,喃喃,“是另一个更老更远的家…你不要害怕,我会代替你姐姐照顾你们一家。”

“啊?”小女孩不解地看着他,“那…你到底是姐姐的什么人呢?”

孩子是天真无邪的,问的时候理所当然毫不思索。然而,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白墨宸震了一下,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是啊…他,算是夜来的什么人呢?他们在黑暗中相伴多年,深爱彼此,然而从开始到结束,居然都不曾见过日光。

一念及此,另一种剧痛便在他心底蔓延。

“她救过我的命。”许久,他才低声回答:“我答应会替她照顾你们,就像是你们的哥哥一样——这样好不好?”

“…”安心看着这个军人,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白墨宸不解。

“我姐姐…真的和你很好么?可是,有时候你看起来好怕人呢,”安心怯怯地看着他,有些畏缩地喃喃,“就像那天晚上在大院子里,那些人都跪着,哭喊着求你饶命,你…你是真的要杀他们么?真吓人…”

白墨宸沉默了片刻,道:“我只是吓唬他们罢了。”

“真的?那些人好可怜,你不要杀他们了…”安心舒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问,“我听到他们都叫你‘白帅’——你…你真的是元帅么?”

白墨宸伸手将她抱了起来:“是啊。你看,这是我的虎符。整个云荒只有元帅才有。”他说着,拿出怀里那一枚青铜错金的虎符,随意地交到了小女孩手里,问“怎么样,愿意叫我哥哥么?——有一个当元帅的哥哥,很威风吧?”

“真的呀?”小女孩有些吃惊又有些喜悦地看着虎符,脱口,“当然愿意!”

孩童的眼眸和由衷的欢喜,如同一缕阳光,终于令他的灵魂感觉到了一丝平和。白墨宸抱着安心站了起来,正想去查看安大娘的情况,身边却有一个人从外疾驰而入,在檐下禀告:“白帅,穆先生在帝都传了消息过来,敦促请您尽快入京面圣。”

“哦,”白墨宸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怀里的安心交给了身边的侍从,吩咐,“别让这些事污了孩子的耳朵——先带他们下去,到后堂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