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看来你的眼光不怎么准。”言蹊拿起餐布擦了擦嘴。
“眼光不准?”苏嫣好奇。
“律先生和南小姐才是一对。”言蹊靠在椅背上,看向律风,“对吗?未婚夫先生?”
“未婚夫?”苏嫣先是一愣,然后猛然站起身,先是看向南遇,随后不可置信地看向律风,“你,你们俩……是真的吗?”
顿时,南遇一口甜点卡在喉咙口,半天缓不过气来,“咳咳咳”。
“抱歉。”律风起身,略带歉意地看向她,没有明确说是,也没有明确说不是。
言蹊则将一杯温水推到犹在咳嗽的南遇面前:“放心,没人和你抢。”
“你,你们,你们太过分了!”苏嫣满脸通红,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拿起包,推开南遇就跑掉了。
“不送一下吗,律总?”言蹊看向苏嫣跑走的方向。
“没必要,她是尘离的表妹,今天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言下之意,是两个人没有任何特殊关系了。
南遇的气好不容易顺过来了,她满脸通红地对律风解释道:“我没有……”
“南小姐,”律风赫然站起身,薄唇紧抿,脸色铁青,“借一步说话?”
“……好。”南遇吞下留在喉间的下半句话。
“你们慢慢谈,我自己会回家。”言蹊看着两人的背影,慢慢悠悠地道。
律风脚步一滞,南遇则是一脸汗。
这家餐厅的位置特别好,地处闹市,一出门便是山海最繁华的步行街。此刻正值八点多,街面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闪耀的霓虹灯将这个世界照耀得仿若没有一丝孤寂与黑暗。
“哧”的一声,一辆车停在南遇的面前,车窗缓缓地摇了下来,律风目视前方,简单地道:“上车。”
车速飞快,而且有越来越快的趋势,一辆接一辆车被律风丢在身后,疾驰而过时,喇叭声一片,律风却听若罔闻。方向盘上,时速已经接近80码了。南遇坐在后座,紧紧地抓住车门,拼命地忍住即将跳出口的心跳。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前方的车流和人流都慢慢变少,只剩昏黄的路灯,一路蜿蜒向前。看来,已经出了闹市区了。
车子径直上了一条盘山公路,沿途的景色越来越熟悉,这是,南遇坐直身子,这里是雾山?
雾山很特别,虽然它名中带“山”,但准确地来说,它只是一个凸起来的小土堆,只不过地势高了那么一点,正好可以俯瞰山海最漂亮热闹的风景。
高中时,他们四个人经常翘课来这里玩,这也是……自己向律风表白的地方。十年来,她清晰地记得,那天的阳光是怎样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打在律风清瘦笔直的背上,他面对着自己,眼中似有星辰闪耀,修长的五指捂住南遇的眼,然后吻上她的唇……
车身重重地刹住了,南遇的额头由于惯性撞到了前面的座椅上,一下将她从往昔的回忆中拉到了现实。
律风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明显神游在外的南遇,面沉如水:“下车。”
腹部翻滚,南遇忍住想吐的欲望,打开了车门。风很凉,刚一下车,她便打了个喷嚏。
皓月当空,薄薄一层清辉落在前后而立的两个人身上,带着一股无法跨越的距离感。远远望去,山脚下灯火辉煌,仿佛宫崎骏漫画里的世外桃源。
两人一时无话。
山顶的风吹熄了律风鲠在喉间的火,但心底却又随之生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他看向南遇,连一点迂回都没有:“你为什么回来?”
律风比自己高一个头,南遇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进他的眼里。也许是她眼里的光亮太过闪耀,律风厌烦地避开了南遇的目光。
“我……啊!”突然,一个毛茸茸的触感从南遇脚背飞速滑过,她下意识尖叫着避让,谁料却踢到一块石头上,重心不稳,于是一个趔趄往前,律风本能地伸出手,下一秒,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扑面而来——南遇险险地跌进律风的怀里。
对视,整个世界一片安静,律风清晰地从南遇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无可奈何的情不自禁……似是过了几秒,又仿佛过了好久,一阵阵的虫鸣声,伴随着偶尔的猫叫声,这才进入他们耳中。
原来是野猫。
“对不起。”南遇低着头,耳朵微微发热,轻轻地挣扎了一下。
律风仿佛突然清醒过来,猛然松手,顿时,怀中一空。
他转过身,拿出一支烟,但只是拿出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并未点着:“南遇,告诉我,你为什么回来?我要听实话。”
不是“想”听,而是“要”听。
南遇看着律风的背影,他就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的衣角。
为什么回来?刻在她心底的答案就在舌尖上,呼之欲出,可是,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会觉得,她是因为外婆的遗嘱吧?
山脚下,灯火万家,温暖而又遥远,当年他们站在同样的位置,曾无数次地设想过,将来会在哪里安家,在哪里工作,孩子可以上哪个幼儿园……
南遇轻轻地咳嗽一声:“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律师说外婆留有遗嘱,我必须和你结婚一年……”
律风霍然转身,南遇吓得后退一步。
他眼里涌起难言的愤怒,但随即这愤怒如暴风疾雨后的深潭,吐出一抹悲凉:“必须?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必须的?十年前,我以为我的父母亲必须在我的身旁,后来,我又以为我最爱的人必须在我的身旁……”
律风笑了,可这笑意却染上了冬的萧瑟与寒意:“更不谈婚姻这种,需要两个人自愿同意的契约关系。我以为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不知道是南小姐记忆力太差,还是我律某人的记忆力太好?”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南遇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衣服。
她一紧张就有这个毛病。以前,每当考试没有考好,怕被那个女人责骂时;没有完成母亲布置的写生任务时,以及,惹自己生气,不知如何面对自己时……律风移开目光,他痛恨都这个时候了,自己还记得这些细节。可记忆仿佛识人一般,越是时代久远的记忆,却越仿佛清晰如昨,只要一碰到名为“南遇”的按钮,便自动开启,抹都抹不去。
“那是什么?”
南遇深吸一口气,按照言蹊所教的,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律师说,外婆收藏有老师所有的遗物,只有在我们结婚一周年之后,这些遗物才能交给我们,不然,一年期过,他便会遵从外婆遗嘱,将老师的所有的遗物——其中还包括老师几幅画作——销毁……”
“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得到母亲的这几幅作品,”律风往前一步,面沉如水,“你想要我和你假结婚?”
他加重了“假”字的音量。
“我……”南遇后退两步。
“南遇,想清楚再回答。”月光清冷,他的声音却更冷。
身后已是巨石块,无路可退了,南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律风的目光:“是。”
律风笑了,可那笑容似是秋末的落叶,在地上打个圈儿便不见了:“如果我不同意呢?”他墨似的眼中是藏不住的冷,“即便用其他的方法,我也一样能拿到母亲的遗物。”
“因为……因为这是最安全的办法。”南遇抬头,看向律风。
律风挑了挑眉,气极反笑了:“最安全?”
“是,这份遗嘱,显然是在外婆过世前立的,她既然懂得请律师立这样的遗嘱,就一定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因为……”南遇剩下的话并未说完,可律风已经听懂了。
因为外婆,是真的想要他们在一起。
“南遇!”律风良好的修养和耐性终于被用尽了,他抓住南遇瘦削的双肩,愤怒地道,“那么那个叫言蹊的男人呢?看来你是打定主意想要和我‘假’结婚,言蹊呢?他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瘦削的背部抵住冰冷且不平的石块,尖利的刺痛感立刻传来,律风的呼吸近在咫尺,南遇偏过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也只是昨天偶然碰到,今天才约到在一起吃饭……”
“普通朋友?那好,你告诉我,他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家里父母又是干什么的?”
“他……”南遇愣住了,认识多年,她竟从未问过言蹊的家庭情况,他也从未和她提及。
“怎么,说不出了?”律风微微弯腰,与南遇平视,嘴角带着一丝讥讽,“即便是‘假’的婚姻,我也希望彼此能干干净净。”
假的婚姻?
南遇猛地抬头看向律风,身体一半似在火中,一半又似在水中,他同意了吗?同意和自己结婚?
也许是她眸中的询问太明显,律风冷笑道:“是,你赢了。”他站起身,退后两步,掩饰不住满脸的倦色:“提前恭喜你,律、太、太,得偿所愿。”
心底刚刚涌起的暖意一下碎成了冰,南遇动了动嘴唇,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律风站直身子,深深地看了南遇一眼,然后转身:“走吧。”
南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去哪儿?”
脚步一顿,律风却并未转身:“送你回家。难不成‘律太太’刚刚逼婚成功,便想夜不归宿吗?”
南遇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上车,关门,系好安全带。车内似乎开了空调,有一股融融的暖意。
“你住哪儿?”
南遇报了一个地址。
一路无话。
很快便到了南遇租住的楼下。
南遇解下安全带:“谢谢。”
律风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南遇打开车门,犹豫了一秒,上去了。
进了房间,南遇连灯都没有打,便站在了窗边,楼下,律风的车依旧停在原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南遇看了一下时间,五分钟过去了,律风依旧没有离开。她犹豫再三,拿了一个垃圾袋下楼了。
敲了敲车窗,律风似乎是在发呆,半天才摇下车窗:“怎么了?”
“我下来扔垃圾……”南遇举了举手中的垃圾袋,“你的声音……你没事吧?”
他的嗓子有点哑。
“没事。”
话音刚落,车子便一溜烟地开走了。
这个小区还是宴阳天给介绍的,当时得知自己回来,他非要南遇住在自己家,南遇不同意,他便
南遇拨通了言蹊的号码:“言蹊。”
“谈完了?”
“言蹊,他答应了,答应和我结婚。”
“这不是很好吗?”
“言蹊,你觉得他会相信吗?”南遇看向律风离开的方向。
“他如果想相信,他自然就会相信。”
“什么意思?”
“餐厅地桌上明明就有点单器,他却用了自己的声音,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有异样的光彩从南遇的眼里流过,但瞬间又沉寂下去:“……言蹊,这个主意烂透了。”
“你这次回来,不就是想要个结果吗?如果最后你们两情相悦,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无法在一起,你也能重新开始。”
南遇抬起头,眼神明亮:“是。”
“那不就结了,不要耽误我泡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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