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年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对自己笑,毫无芥蒂,灿若星辰。这大概也是此生,她唯一一次,能如此近距离接触他的机会了吧。不知道往后余生,谁会有那么幸运,能够陪在他身旁,看他笑看他闹。
南遇隔着一定的距离,虚扶着律风:“师傅,麻烦去喜来酒店。”
喜来酒店是南遇所住的酒店,她重新又开了一间房,将律风扶了进去。然后,帮他擦了把脸,又将他的外套鞋袜脱下。
南遇趴在床边,仔细看着律风的脸,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巴,最后落在他右眼边的桃花痣上。她伸手,颤抖地抚上这颗泪痣,当年为了让律风点掉这颗痣,他们吵了无数次的架,想不到现在,他们竟连面对面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眼泪,如同深夜里孤独盛开的花,安静而又寂寥地落下。
这十年来,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有哭,身无分文、差点流落街头时没有哭,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时没有哭,此刻,面对着律风这张熟悉却陌生的脸,却忍不住痛哭流涕。
“苏遇……”
突然,一只手抚在她的发顶。南遇愣住了,他醒了?
“苏遇……”
南遇迅速擦干眼泪抬头,律风正皱眉看着她,平日里严肃冷静的脸,此刻露出了一丝不符合年纪的孩子气。
苏遇,是的,她以前姓苏,就像他以前姓南一样。
他还在醉酒,未醒。
律风眼神迷蒙,看了一下四周,似乎不知身在何处:“苏遇,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这四个字,带着无法阻拦的温暖,呼啸而来。
曾经在地球的另一边,在那些无法入眠的日日夜夜里,南遇曾无数次幻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平行时空,那么,在那个时空里,会不会在某个地方,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家,房子不需要很大,也不需要很华丽。每天华灯初上时,律风下班回家,推开门,自己身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笑得一脸宠溺:你回来了,律风轻轻地点头:嗯,我回来了。
十八岁时,南遇以为这一生,自己只会对律风说:你回来了。她以为只要他在前,她便一直会紧跟在后……
心脏仿佛被重重地打了一拳,从内到外,都是透骨彻骨的凉。南遇抚上律风的额头,狠狠地压下鼻间的酸意,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我回来了。”
“妈,妈给你留了饭。”律风笑得灿烂而阳光,是十七岁时的毫不设防。平时里,一向熨烫得精致得体的衬衣,此刻皱巴巴地,给他平白地添了一丝生活气。
老师……南遇黯然,老师已经过世十年了。
从那之后,再无人在夜深归家时,为自己留一盏孤灯;再无人在自己生理期,为自己煮一碗姜糖水;再无人在自己沮丧迷茫时,给自己指明方向……那个不厌其烦教会自己画画的师长,已经离开自己十年了。
“不哭。”律风抚过她的眼下。
南遇摸了摸脸颊,摇了摇头:“我没哭。”
清亮的眸子盯住她的,南遇突然心跳加速:“怎么了?”
“你还爱我吗?”
南遇愣住了,好半天,她摇了摇头,像说服自己似的:“不爱。”
“撒谎。”律风笑了,笑容似深冬高原上的星空,干净而又耀眼,“你撒谎……”
有涩涩的酸意突然涌上鼻尖心头,南遇立刻掩饰地低下眉眼。
是啊,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在撒谎。
比如,撒谎说不曾想家,撒谎说恨妈妈,撒谎说不愿再与你有任何接触,撒谎说……自己再也不爱你这件事情。
“苏遇。”
“嗯?”南遇抬头,不期然,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温暖的灯光下,律风微微欠身,叹息道:“闭上眼。”
微微颤动的睫毛慢慢合上。
“你回来得好晚。”
“……我知道。”
泪,不由自主地落下,落在他们唇齿相交间,律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吻得也越来越用力,用力到似乎想要将南遇整个人吞下去。细密的吻落在南遇的脸颊,颈项,顺着她精致的肩胛往下……
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他吧,趁他醉酒,趁他什么都不记得,就这样把自己交给完完全全地交给他吧。
但是,当火热得吻延续到南遇的肩头时,却特然停了下来,随即,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律风竟靠在南遇的肩上,睡着了。
南遇小心地将律风放平盖好,然后哆嗦地扣上刚刚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最后,在他的额上落下一吻,这才慢慢起身。她最后看了律风一眼,然后关上门出去了。
昏黄的灯光下,原本平躺着的人,翻了一个身。
南遇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时,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却已经上午九点了!今天上午十点,她约了人谈展厅的事,快要来不及了!
匆忙地洗刷完毕,南遇刚到大厅就被前台的妹纸给叫住了。
“南小姐。”
“有事吗?”
妹纸头上的时钟显示离约定时间还有大半个小时,不知道自己赶不赶得上。
“这是8301房间的房费。8301的客人已经退房,坚持自己付了房费。这是他让我交给您的。”
8301?南遇这才回过神:“那位先生具体什么时间离开的?”
“大概凌晨两点。南小姐,请您收好。”前台将一个信封交到南遇的手中。
凌晨两点?也就是自己走后不久?他是什么时候清醒的?拿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抓紧,信封上牵扯出细细的褶皱。
这么厚?
南遇打开信封,发现里面居然放了厚厚的一沓钱,另外,还有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谢谢。
笔锋锋利,似要透破纸背。
谢谢。
他们竟已陌生至此了。
不过这样也好,互不相欠,才能毫无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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