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逢

“干嘛?”依旧是带着火药味的语气,一如少年时。

“谢谢你肯来接我。”

宴阳天停下脚步,她居然用了“肯”这个字。以前一向粗心大意的南遇,如今居然如此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到让人火大。

宴阳天“哼”了一声,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南遇在后面小跑着跟上。

“在外面这么多年,你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怎么个子一点都没见长。”宴阳天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

“那是因为你长得太高了。”南遇下意识地回答。

两个人一愣,随即相视而笑。在他们嬉笑怒骂,肆意青春的学生时代,若说除了打架、受伤,还有什么是最让人难忘的,大概就是斗嘴了。

宴阳天轻叹一声,伸出手,拍在了南遇瘦削的肩头:“走吧。”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南遇心底泛起微微的酸意,她这才有了自己真正回到这所城市的真实感。

“你要呆多久?住处找好了吗?”

“我是回来出差的,大概用不了多久。而且,我已经订了酒店了。”

“南遇,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了?都到山海了,还住什么酒店,住我家。”宴阳天大手一挥,“哥现在可是有房子的人了。”

“是吗?有车有房,宴阳天你少年时的梦想实现了。”南遇由衷地为他高兴,却又有些为难,“我酒店都定好了,就不用麻烦你了。”

“什么不用了,我的就是你的,放心住。”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宴阳天用力地握住方向盘,以前的南遇,对身边的朋友,从来都是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很可爱的霸道,不会这么客气,客气得疏离。

“南遇,你回来,联系……律风了吗?”宴阳天扫了一眼后视镜,当年,南遇和律风闹到最后那种死生不见的惨烈地步,他也有一定的责任,这些年,他也一直为这件事愧疚着。

后座上人听到他的问题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只是将落到额边的发挽到耳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

在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那些以为已经忘了的旧人旧事扑面而来,南遇也曾想过,律风还想不想见到自己,但在刚刚看到那个采访之后,她知道,他们再也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我觉得,你们还是见一面的好……”犹豫了半天,宴阳天终究还是开口道。

南遇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觉得这个自己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陌生得吓人,她笑了,明明灭灭的光亮里,她的表情晦暗不明:“宴阳天,他现在过得很好。”

“南遇,你不是他,你不会知道他到底过得好不好。”宴阳天掩饰不住语气里的焦急,亏他刚刚还觉得南遇变了,南遇这种认死理的个性,说得好听一点是执著,说得不好听一点便是死心眼,这么多年来,还真是该死的一点都未变。

南遇沉默了,车里一时之间太过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宴阳天苦笑,叹了一口气道:“我陪律风找过你。”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抓紧,找她?

“当年,你突然离开,连外婆都不知道你的消息,更别提其他人了。律风从不提及,也排斥任何有关你的消息。可是三年前的傍晚,我在北京出差,无意间经过一个路口时,看到一个背影非常像你,于是,我给他打电话了——他也接了。”宴阳天苦笑。

南遇的眼神微微闪动。

“他在第二天的凌晨飞过来,”宴阳天微微侧头,眼里满是感慨,“你知道他那个时候多忙吗?他的公司刚刚走上正轨——以他那种吹毛求疵力求完美的强迫症个性你也知道,可以说忙到连休息时间都没有。我是事后才知道,那天,他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可他还是乘坐最早的一班航班飞过来,只是为了一个不确定的背影。然后,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就等在那个路口。终于,昨天我看到的那个背影又出现了。可是……”

可是那不是她,她从一开始决定离开时,就决定走到天涯海角,躲到没有人可以找到的地方。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三年未见了,所以,当那个身影远远地出现时,我问律风,是不是你,你猜他怎么说?”宴阳天看向南遇,眼里带着几分感慨。

“是南遇吗?”宴阳天有些紧张地看着不远处即将过马路的女人。

律风只看了一眼,眼里的光便熄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不是的。”

走路的姿势不对,南遇习惯脚跟着底,她说这是小时候被老师纠正好久才改过来的。等待的姿势不对,南遇少有安静的时候,等红绿灯她绝对会左顾右盼;挎包的方式不对,南遇习惯用左手,她的包从来只垮在左边肩膀……还有,律风低下眼,看着那个女人渐渐远处的背影,更重要的一点是,在他看向南遇的时候,无论相隔多远,她都会回头。

车停在了酒店门口,两个人都没有下车。宴阳天的脑海里回想起当年律风最后的话。

“宴阳天,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山海的霓虹灯下,律风刻意隐藏的疲惫倾泻而下。

“律风,当年我和南遇……”宴阳天不由得有些着急。

“不要说了。”律风点着一支烟,打断宴阳天的话,眼里一片冰冷寂寥,“我是在事后才想明白,她在那个时候说和你在一起,一定有其他原因。你一定觉得,我们分开是因为我不相信她,觉得她背叛了我。但是我知道,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我在意的是,当年她宁愿被我误会,也坚决不肯告诉我实情。所以,与其说是我不相信她,倒不如说是她不相信我。她不相信,我会相信她,她不相信,我是她可以依靠的人,她不相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她身边。”

“宴阳天,说到底,一直以来不被相信的人,是我。”律风自嘲地笑,一向干净英俊的脸上,有着刚刚冒出的胡渣,“但是……”

“但是你还是介意……”

律风摇了摇头,看向窗外,好半天才道:“不……我只是想,如果我一直都不原谅你们,是不是我和她之间,只是吵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叭叭——”一辆车从他们面前经过,司机大声地按着喇叭提醒着行人。

可律风的最后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到了宴阳天的耳朵里。

他沐浴在金色的朝阳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生离。”

……

南遇眼神一暗,有细细密密的疼痛从右手升起,直至心底。

宴阳天转过身,直直地看进南遇的眼里:“南遇,你为什么不告诉律风,我们当时在一起,只是因为我请你帮我演一场戏。”

南遇摇了摇头:“那件事情,我和你都有自己的目的。你不需要为此愧疚。而且,我们之间最大问题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南遇,你不要钻牛角尖,律阿姨的死,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律风的错,那件事和你们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关系!”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一提到老师,南遇便觉得心脏仿佛被人狠狠地捏住,她往后靠了靠,直至整个后背严严实实地抵住了座椅,“没有彼此,我们两个人都会过得很好。”

“你真的好过吗?”

“我今天在机场正好看到律风接受采访的视频,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南遇看向窗外,笑得坦然而又释怀,“我在想,我们两个人,终于有一个人得偿所愿,能够闪闪发光了。”

如此诚实的回答,让宴阳天止住了接下来想说的话,像当年无数次吵架时一样,他再次妥协了。

“阳光,你怎么样了?”南遇喊着宴阳天学生时代的小名。

“我?我还不错,”知道南遇不想再聊下去了,宴阳天配合地摸了摸后脑勺,咧嘴笑道,“我和几个兄弟一起,开了一家物流公司,前几年赔了些钱,今年才刚刚好一点,挣点辛苦钱。”

“挺适合你,那……你和贺卿呢?你们俩怎么样?”

“我们四个人从中学时代起,就是一个整体,你和律风的心结不解,我和贺卿又怎么会好?”宴阳天笑得一脸无奈和宠溺,“我现在也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挣很多很多的钱,等哥有钱了,便有底气站在贺卿面前了。”

南遇也笑了:“贺卿外冷内热,对喜欢的人,即便是冷面冷心,也是全力维护,你多点耐心。”

宴阳天停住脚步,看着南遇:“我知道。”

“对你,对律风,她都是如此。阳光,贺卿父母早逝,从小寄人篱下。在这个世界上,你和律风就是她最亲的人了。”

所以当年,他和南遇的联手“背叛”,贺卿才会那么绝望和愤怒,也才终于答应和宴阳天分手,一个人愤然签约。

“你也是……”

“我不是。”南遇打断他,随后小声地苦笑道,“我不是。”

酒店门口,南遇笑着朝宴阳天挥挥手:“我上去了。”

“十年前你不告而别,害我难过了那么久,我可没有原谅你。”

“好,你不是明天就要出差吗?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南遇嘴角带着笑意。

“知道就好。”宴阳天故意板起一张脸,但下一秒却又憋不住摸了摸后脑勺,笑了。

“行。”

南遇上去了。

宴阳天靠在车边抽烟,烟雾缭绕间,他抬起头,酒店这么多的房间,不知道哪一间房的灯光属于南遇。

他伸手欲拿手机,却不小心碰到了口袋里的戒指。戒指的款式很简单,边缘已被磨得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旧时的记忆扑面而来,而同样款式的戒指,他记得,律风也有一枚。

烟头掸到地上,随后被一只皮鞋踩灭。宴阳天按下了律风的号码,一直都没有人接,就在他准备挂掉的时候,对面有人道:“喂?”

即便是凌晨两点,律风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醒,就算在社会上在浸染这么些年,也依旧是可以随时面对各种突发问题的状态。

多年前,s中德高望重的许老校长就这样评价过律风:有些人是天赋异禀,生来便有精确的敏锐度,而有些人则需要后天百倍的努力和修炼,律风却是一个例外,他既拥有一定的天赋,后天也丝毫不敢懈怠,所以,他才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走得如此地远。

“律风,是我,南遇回来了——我觉得,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

南遇?

她回来了?

十年了,她终于……敢回来了。

黑暗中,律风安静地站在窗前,指尖的香烟明明灭灭间,印出他冰冷的笑意。最近几天为了新项目的事,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一个小时前,他刚刚合衣睡着,一个多年不联系的号码竟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南遇是回来出差的,工作处理完了,她就会回去了。”电话里,宴阳天这样说。

处理完了就会回去?是又走一个十年,还是……永远不能再见?

“咳咳咳……”猛抽一口烟,却被呛得半天直不起腰。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身为“预见”的ceo,他在“苏苏”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将它带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虽然主要目的是用来实验——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作为自己的实验对象了,但是这些年来,“苏苏”确实非常尽责和精准。

“心跳130,131,132……”手腕上,被制作成手表样的苏苏正精准地提醒着主人,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银色的机身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主屏幕界面上,几个数字正不停地跳动着。

律风暗熄了手中的烟。

三年前,自己和宴阳天见过一面时,分手前,宴阳天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律风,如果南遇真的回来,你会原谅你的父亲和她的母亲吗?如果你无法原谅他们,你和南遇之间,便永远没有可能。”

不恨不报复已是他最大的大度,原谅?他右手紧握成拳,怎么可能。最开始,面对她的离开,他无比的愤怒,后来,那股愤怒,慢慢变成了思念,变成了后悔,再后来,慢慢地变成了恨。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梦到母亲躺在病床,看着自己无声地流泪……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活在悔恨和愧疚里?为什么他就该日日夜夜被心中的恶魔撕咬,直到鲜血淋漓,伤痕遍体?为什么那一家人,却可以过得开开心心,幸福美满?为什么?

“嘶——”

烟头烧到手指的痛感,让律风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按熄香烟,拨通了秘书小艾的号码:“小艾,帮我查一家公司。”

“好的,律总。”

“还有……再帮我查一个快递。”

小艾愣了一秒,自家boss简直是商界老干部,什么时候居然开始在网上购物了?她压下内心翻腾着的好奇,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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