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无论走到哪里,请你带上我”

一直都跟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的踩着她的影子,不敢碰触她的陈之毅。

余祎泪流满面,全然不知头顶泥石滚落,身旁的人在大喊:“一一——”

一瞬间,天昏地暗,她不省人事。

空气稀薄,身上很重,余祎仿佛被巨石压着,有些喘不过气,她似乎能听见滂沱的雨声,耳边还有一些轰鸣声,有人在小声说话:“一一,一一。”

余祎缓缓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许是察觉到她的动静,对方又说:“一一,你醒了?”

余祎动了动,发现身体动弹不得,她浑浑噩噩道:“阿……宗?”

“嗯。”是魏宗韬的声音,近在咫尺,他就躺在她的身上。

余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抽不出胳膊,也动不了腿,魏宗韬低声道:“别动,山体爆发泥石流,我们现在在夹缝里,有两颗树被冲倒,刚好挡住了石块。”

余祎想起来了,他们刚好站在山坡下,背后就是山壁,之前山在震动,她看见了漫天乌云和浓烟。

余祎哑声问:“你有没有事?”

“没事。”魏宗韬撑在她身上,说道,“我能听见外面的说话声,你能不能听见?”

余祎静下心来,凝神细听,果然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一定有人在救援。

她道:“我能听见。”

她头晕胸闷,说了这样一句,便有些难以开口,昏昏沉沉就想睡去,刚要阖上眼睛,嘴唇便是一软,魏宗韬将浅浅的呼吸送进了她的喉中,余祎闷哼一声,再次清醒,魏宗韬小声道:“别再睡着,我害怕。”

余祎一愣,“嗯?”

魏宗韬似乎贴着她的脸颊,蹭了蹭说:“别睡,不要在这里闭眼睛,我要听到你的声音,我要听到你呼吸。”

余祎眼眶一热,努力维持意识:“我没睡。”顿了顿,她突然想到魏宗韬受了枪伤,“你的伤口……你现在……”

“我没事。”魏宗韬打断她,“你别睡着,我就没事。”

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余祎这才发现,自她醒来的那刻起,魏宗韬的声音一直都是如此虚弱。

“在想什么?”魏宗韬要余祎开口,不想让她保持安静。

余祎张了张嘴,脑中空白一片,黑暗中她看不到魏宗韬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她回答:“想你。”

魏宗韬笑了一声,“一一,你真漂亮。”

他第一次被余祎吸引,就是因为她的长相,雨中的她纯净无暇,纤尘不染,他许久都没有见过美好的东西了,没想到在那样一个雷雨天,他竟然能见到一个这样美好的小女孩。

“第二次见到你,你变了样,冷若冰霜,也是个夏天,我在想,如果把你抱进车里,我是不是不用再开空调?”魏宗韬似乎开始胡说八道,“第三次,我想要你,有些控制不住的想要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得到你,有多兴奋?”

他不知道原来自己如此想要得到她,当他真正得到她时,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原来他竟然想了她这样久,他竟然也能为了一个女人失去理智。

余祎害怕,眼角渐渐渗泪,“阿宗,你怎么了?”

魏宗韬没有回答,只说:“我想把你带回家,带去见阿公,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年纪比你大太多,注定要比你早离开……”

余祎连忙打断他:“我跟你回家,我们结婚,我和你一起去见阿公,我当年没有见到你,以后我每天都要看见你,我要看着你对我好,你要是敢让我受半点委屈,我一定不会让你好活。”

“刚才泥石流,我大声叫你,你没听见,也没有看着我。”

魏宗韬突然插话,余祎一愣,心头仿佛被凿了一个口子,“我看着你,我要看着你。”

魏宗韬低笑一声,气息越来越弱:“一一,我突然不知道,如果我死了,是要你继续活,还是陪我死。”他没让余祎回答,突然吻住她,氧气一点点传递给余祎,声音几不可闻,余祎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爱你,我去哪里,都要带着你。”

氧气却还是源源不断的传进了余祎的嘴中,他究竟要去哪里?他又要带余祎去哪里?他不想要继续呼吸了吗?他不是说,他去哪里,都要带她去吗?

余祎挣脱着他的吻,泪流满面,“我爱你,魏宗韬,我爱你!”她不要他亲她,使劲儿扭着头躲开,空气越来越稀薄,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她终于知道魏宗韬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上倒着一棵树,周围全是泥水和石块,他在用命替她留下存活的空间,他的腿上还在渗血,他刚刚从爆炸中走出来。

他让她等在山坡上,他说他会马上回来,他不会放任她留在危险之中,他告诉余祎,救泉叔他会耽误四十分钟,而救她,他会义无反顾,在巨石滚落,泥水汹涌之时,他在余祎的耳边大叫,扯着他往外跑,可是他的腿受伤,体力透支,终于还是被泥石压倒,而他第一时间就将余祎护住,用他的背,撑起她的一片天。

魏宗韬又将她吻住,这次余祎没有抗拒,她努力抬手,想要抱一抱他,却一点儿抬不起来,气息越来越弱,这次气息弱的,却是魏宗韬,余祎替他渡气,努力吻住他的嘴,魏宗韬却仿佛失去了意识,脸贴着她,再也没有丝毫回应。

余祎颤声,轻轻的,犹如梦呓一般:“你要带上我……”

雨水猛然灌入泥石中,远处停有直升机,柬埔寨的军队站在坍塌的坡体上,有人大喊:“找到了!”

所有人都兴奋不已,在这场不眠不休的大雨中,他们终于看到希望,指挥官一声令下,泥石被一点一点拨开,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景象,却比泥石流还要叫人震撼。

泥石之下,一个男人用他宽阔的、伤痕累累的背,撑起了两根交叠的树,雨在下,腿上的血水顺雨而流,他满身泥泞,不省人事,而他的身下,却躺着一个毫发无损的,连雨滴都不会沾上的女人。

直升机、急救车、军队车辆全城出动,医院开辟特殊通道救助伤者,林特助联络政府部门,在第一时间前去阿森家中调查取证,搜救人员在地雷区及附近小心翼翼搜寻生命迹象,丛林被整片封锁,再也没有百姓可以入内。

这座城市,一片忙乱,只有医院一角,留有一丝静谧的空间,死一般的静谧。

余祎坐在椅子上,前方的手术室亮着灯,偶尔有医生进出,忙忙碌碌不知在做些什么,她突然听不懂医学的专业术语,不明白手术室里的病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医护人员无奈道:“余小姐,你刚刚被救出,还需要检查和休息,跟我们去病房,好不好?”

余祎觉得自己也听不懂英语了,这些柬埔寨人究竟在说什么,她垂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唇发颤,浑身发抖,她其实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不断的回响一句话。

“我爱你,我去哪里,都要带着你。”

反反复复,似有回音,动听无比,这是她听到过的最好听的情话,无论过去或是将来,再也没有比这还动听的话。

眼前投下一道阴影,有人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让医护人员离开,说道:“泉叔他们已经没事了,三个人都中了枪,真是头一回。”

陈雅恩笑了笑,见余祎什么反应都没有,她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又道:“你哪里好,值得他拼命呢?”

她跟魏宗韬认识十多年,却不认识现如今的魏宗韬,那个冷静自持,从来都公私分明的魏宗韬,已经不复存在。

现在的魏宗韬,竟然会为了找寻一个女人耗费三个月的时间,竟然会破例让一个女人干涉公事,竟然会小心翼翼抱着一个女人,生怕别人打扰她睡觉。

陈雅恩笑道:“一切都是演戏,吴文玉被送去芽笼的当天,阿庄就已经拿着李星传的照片去让她辨认,吴文玉认得他,当初就是李星传叫酒,才叫她听见了史密斯和朋友在谈论你,他是想离间我和阿宗,阿宗才将计就计。”

后来魏宗韬在那间小办公室里给了她十分钟时间,离开前的那一刻,魏宗韬对她说:“假如李星传找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陈雅恩这才明白他的用意,从那天起,她极力配合,每天演戏,连阿公都骗,让李星传百分百信任她,提供给李星传一切魏宗韬允许她透漏的消息。

陈雅恩想了想,突然道:“有一样事情是真的,他真的不再允许我叫他阿宗,我又不是没人要,犯不着死皮赖脸,你说是不是?”

她说了这么多,余祎还是没有任何反应,陈雅恩叹气:“你倒是说说话呀,阿宗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什么都不表示?你知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他要我,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让你担心,不许害你哭——”

陈雅恩霍然起身,指着余祎,咬牙切齿、泪水涟涟:“除非他死了,否则不能让你害怕,昨天泉叔在电话里告诉你一切都好,你竟然就这样相信,你当时跟谁在一起,我和泉叔后来被人抓走,你人又在哪里!”

她在关键时刻遵照魏宗韬的嘱咐,拿上魏宗韬录的视频证明找到泉叔,泉叔依照命令,不叫余祎有一丝担心,她还没将魏宗韬一早定下的利用李星传来救助的方案告知泉叔,阿森的手下却突然出现了。

她做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到头来,就是为了等待手术室里的魏宗韬,为了保护这样一个懦弱无能只会哭的余祎!

却不想一直毫无反应的余祎,突然张了张嘴,陈雅恩以为是幻听,愣了愣,终于听清她说:“我会跟着他,他走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他,他不会一个人……”

陈雅恩掩面而泣,手术室的灯,在这一刻灭下。

半年后,又到夏初。

根据郭广辉生前的意愿,金辉娱乐城即将被纳入天地娱乐城旗下,庄友柏几人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阿公一把年纪了还要重操旧业,华姨抹着辛酸泪向余祎诉说阿公的辛苦,陈雅恩冷嘲热讽,不屑多看这个一无是处的余祎一眼。

余祎当起米虫,再也没有当初的豪情壮志,整天都赖在病床边不愿离去,小女人味十足。

她简直将医院当家,吃喝拉撒全在这里完成,柬埔寨医院里的条件并不好,可耐不住阿公有钱,见余祎死赖着不走,阿公花了大力气改造了医院,又从新加坡调派医生,好吃好喝供着余祎,将她伺候的白白胖胖,简直比对待病榻上的那个男人还要用心贴心细心。

究其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余祎怀孕了!

余祎肚子里的孩子,陪着他们经历了那场生死之战,中过迷药,也跳过断崖,还冲过枪林弹雨,见过死人和地雷,还被压在泥石流下数个小时,可这个孩子还是坚强的活了下来。

余祎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提着饭盒穿过医院花园,一旁紧紧跟着两名保姆和一个护士,提心吊胆生怕她磕着碰着,余祎笑道:“不用紧张,我自己就是医生。”

保姆快要哭出来:“余小姐,我们是怕魏先生,他凶起来的样子简直是要吃人,我把你的头发修歪了,他差点就要杀了我!”

上一次余祎想剪头发,只要稍稍修短一些就行,于是就叫保姆帮个忙,谁知保姆不够细心,有一撮头发修的参差不齐,结果被病榻上的那人发现,看向她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余祎叹气:“你不用理他,他现在腿断手断,杀不了人!”

余祎说得夸张了,病榻上那人哪里腿断手断。

一走进病房,余祎就见魏宗韬蹙起眉头:“我找你半天,又跑哪里去了?”

余祎笑道:“给你做吃的,柬埔寨特色美食!”

魏宗韬想要起身,余祎赶紧拦住他:“你别动,身体才刚好,快要出院了,千万别出岔子!”

魏宗韬立刻扶住她的胳膊,紧张道:“你跑什么跑,快点坐下,小心身体!”

余祎眯眼笑笑,把饭盒打开,取出食物摆到他面前,两人边吃边说话,把保姆当成隐形人,保姆突然接收到魏宗韬投来的一记刀眼,脊背一僵立刻跑了出去。

魏宗韬替余祎捻走嘴角的米粒,说道:“这些吃的阿成会做,你不要吸油烟。”

“阿成现在又要给你做厨子,你这是要放弃他了?”

魏宗韬笑笑:“他已经无药可救,做不了大耳隆了,不去管他,以后就让他当厨子!”

余祎忍不住笑,过了一会儿,她又听魏宗韬低声道:“下个月就回新加坡。”

余祎一滞,垂下双眸。

她执意要留在柬埔寨,魏宗韬已经很迁就她,从重症监护室里醒来后,他拒绝了阿公给他转院去新加坡的提议。

他经历过这场生死,已经不忍心再让余祎伤半点心,余祎是他拼死也要护住的女人,他再不快,也不忍在这种时候害她掉泪。

可是已经过了半年,余祎要等的消息迟迟不见踪影,魏宗韬已经迁就到了极限,不想她的心里还有别人。

“没有尸体,地雷区那里,所有的死伤者都找到了,就是没有找到他。”余祎蹙着眉,双眼又开始酸涩,窗外骄阳似火,又缝雨季,不知几点又要下雨,她最近总想起过去,思念不断蔓延,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一直到二十岁,整整五年。

同一时刻,明明天空是同一张网,那里天晴,这里却大雨如注。

十五岁的余祎,咬着棒冰笑眯眯喊:“哥哥们好!”

十六岁的余祎,拿着英语情书悄悄说:“哥哥,帮我翻译!”

十七岁的余祎,从台阶上跌落,这一次,她却没有摔倒。

陈之毅抱紧她,惊魂未定:“一一!”

余祎面色泛白,心有余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埋在陈之毅的怀里哭泣:“哥哥……”

她哭得太伤心,陈之毅竟觉心疼,问她:“怎么了,一一,发生了什么事?”

余祎泪如雨下,什么都不肯说,陈之毅蹙了蹙眉,将余祎带回家里,又哄又逗,终于让她开怀,两天后他找到机会,把乐平安请来,余祎愤愤的瞪他一眼,被乐平安带进了书房密谈一小时,出来后她又开始哭,跟乐平安离开时又狠狠瞪了瞪陈之毅,却是一副娇嗔的模样。

余祎十八岁未到,考入了名牌医学院,庆功宴上她要乐平安送她礼物,陈之毅拍了拍她的头,问:“我要不要送?”

余祎道:“你看着办,总之老爸一定要送我礼物!”

余祎十九岁,参加校园歌唱比赛,陈之毅在台下看着她,比赛结束后他牵着余祎逛校园,手机循环播放他刚才录下的歌声,两人在小树林里拥吻。

余祎二十岁,陈之毅租下医学院附近的公寓,两人一墙之隔,每天朝夕相对。

余祎二十一岁,尝试着下厨,陈之毅舍不得她,将她赶出了厨房。

余祎二十二岁,毕业典礼那天终于将自己交给了陈之毅,红着脸问他:“我们这是偷尝禁果吗?”

余祎二十三岁,念了研究生,二十四岁,她终于学会了做第一道菜,二十五岁,这年她很忙,工作、婚礼、怀孕,恨不得会分身术。

陈之毅小心翼翼的贴着她六个月大的肚子,笑道:“宝宝刚才动了,要爸爸呢!”

大雨下不停,雨水不断拍打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充满消毒药水味的过道上,灯光昏暗,两名医生站在重症监护室外,说道:“陈老先生,病人生命体征稳定,可是什么时候醒来就……”

面前的老人摆摆手,声音苍老:“他的选择。”

另一头,阳光依旧明媚。

余祎突然感觉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成功将她从思念中拉扯回来,一只大手随即覆在了她的肚子上,魏宗韬轻声问:“动了?”

余祎点点头,魏宗韬笑道:“宝宝刚才动了,要爸爸呢!”

余祎嘲笑他:“宝宝是要妈妈!”

魏宗韬不和她争执,把她搂进怀里,摸着她的肚子说:“不要再想其他人,等回到新加坡,我们马上办婚礼。”

余祎瞥他一眼:“谁要嫁你!”

“泉叔他们已经都在准备,再迟,就要让阿庄他们抢先一步了。”魏宗韬捋了捋她的头发,笑道,“我半个月后去教堂,是谁说,要我带上你?”

你要带上我,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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