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并不意外。

冯小庭自从上次奥运会之后,便频频参加娱乐综艺节目,比赛不怎么参加,跟队里的教练也差不多都闹翻了。体育新闻里几乎见不到他,娱乐新闻倒是经常上头条,跟娱乐圈里的女明星也是绯闻不断,而平瑶似乎低调多了。他们两人走不到最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怎么样?跟你的豪门少爷还有希望吗?”三杯酒下肚,冯小庭便开始胡言乱语。

沿珩仰头将杯中酒倒进口中,辛辣的液体便顺着喉咙进到肚子里,不一会儿胃便烧了起来。

“你也说了,人家是豪门少爷,我等凡夫俗子,跟别人的调调不一样。”沿珩眼神迷醉。

“要我说啊,你可是这世上最好的沿珩,放弃你,那他一定是傻×!”

“哈哈……”沿珩笑得惨淡,“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对啊,我可不就是嘛!”

她突然收住了笑,眼睛莹润:“但是我们,是我放弃的他,是我不要他的,是我……”

很晚了,冯小庭扶着喝醉了的沿珩走出酒吧大门。

迎面开来一辆车,远程灯将雨后的路面照得凄迷。

沿珩错觉般地以为停车下来的人是连送,于是她挣脱了冯小庭朝那个方向走去,酒精一瞬间涌上脑部的神经末梢,没走几步她便扑通倒地。

走来的人,确实是连送,以及正挽着他胳膊的李又呤。

冯小庭见状赶紧过去把沿珩扶起,沿珩一边哭一边对着连送的方向喊他的名字。

“连先生,连先生……”

见他朝自己走过来,沿珩推开了冯小庭直直地扑向连送然后将他抱住,不管脸上的眼泪鼻涕是不是会弄脏连送的衣服,只管哭着说:“连先生,我好想你啊。”

尽管沿珩醉了,可熟悉的柑橙香味,让她即便是再不清醒也知道那就是连送本人。借着酒精的掩饰,她将他抱得更紧了。

冯小庭看得清楚,连送在愣了几秒后,面无表情并且硬生生地将沿珩推开,不管身后颤巍巍得站不直的沿珩是不是会再次跌倒,他大步离开,仿佛他根本就不认识她,而她真的就只是一个路边喝醉的人。

怀抱突然空了,明明是高温炎热的夏天,沿珩却觉得全身恶寒。她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泪眼婆娑,失魂落魄,像走失的孩子一样无助。

世界杯是在开年后春节前举行的,沿珩借着势头再次问鼎,由此半年后的奥运会参赛名单基本确定,她将参加女子3米跳板单双人的比赛已经没有意外。

回国后,队里为众人举办了一个庆功宴,也是为参加几个月后的奥运会的他们打气,但沿珩借赶回家办年货为由,提前离开没有参加。

方寸一退役,便去了学校。所以学校一放假,方寸便回到了跳水队,美其名曰想沿珩了,但其实就是借机谈个恋爱。听到沿珩那么说,她十分不服地说:“真是见鬼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孝顺,还回去办年货!”

“就是因为以前没有过,所以我这即将二十岁的人该做些改变了。”

但实际上她们都清楚,她之所以这么着急忙慌地离开这里,不过是因为知道连氏集团和李氏家族的世纪大联姻在这几天就要举行了。

方寸不拆穿,只是嘱咐说:“那你回去,就少看些电视、少上网,多陪陪叔叔阿姨。”

沿珩笑着嘲讽她:“你以为我是你啊?”方寸网瘾少女这称谓可不是凭空得来的。

“不然把手机交给我替你保管也行。”

沿珩打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心,收住笑容,突然认真地朝她走了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

“好了好了,”方寸不想过分煽情,于是拍了拍沿珩的背说,“重死了你,臭丫头长这么高干什么!”

舒庆春有一篇文章叫《济南的冬天》。

他说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响晴并温暖。

可此时,耳边呼啸着的又是什么?

公共墓地在城郊的北边半山腰,青松头顶上卧着雪,沿珩穿着灰色的长羽绒服,抱了一束鲜花站在钱辰的墓碑前,鼻尖在寒凉的空气里冻得通红。

钱辰离世正是去年她在俄罗斯喀山参加世锦赛期间。完成了最后一跳,连送打电话亲自告诉她的。站在喀山的街头,她望不见中国的山川河流,只能希望西伯利亚南下的风将她内心里的伤痛和悼念传送过去。

“师父,”沿珩给他倒了一杯酒,“你应该已经见到木槿前辈了吧?”

她靠在钱辰的墓碑上,仿佛听到了钱辰爽朗的笑声,由近及远,一直飘到了银色的天边。她便也咧嘴笑了起来,末了趁着天还未黑起身回家了。

沿江站在门口张望,见沿珩走进狭窄的巷道里,才露出笑来,招呼刘小美可以上菜了。

刘小美嘟囔着将饭菜摆上桌,沿珩正好跨门进来,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就准备坐下。

刘小美用筷子头敲了敲她的脑袋严厉地说:“洗手去。”

沿珩吐了吐舌头,起身钻进了卫生间。沿江不满地说:“咱们女儿好久不回来一次,你就不能表现得慈爱点儿?再说,她现在好歹也是世界冠军了,又不是小孩子,多少给点儿面子嘛!”

“啥面子不面子的啊,她就算是嫁给了美国总统当老婆,那不也还是我女儿吗?”

“妈,您说得对,”沿珩擦了擦手,笑着坐过来,“但为什么是美国总统?”

“我倒是希望你能嫁给小庭,不过你没那本事,我能有什么办法!”

“呵呵,”沿珩夹了一口菜尴尬一笑,“原来冯小庭在我妈眼里比美国总统还大牌啊。”

“好了,好了,看电视,看电视。”

沿江将电视打开,正遇上六点档的娱乐八卦节目。

“啧啧啧,”刘小美喝了口汤咂了两下嘴,“瞧人家那孩子生得多好看。”

“我们家阿珩也不差。”沿江圆场。

“哎哟,你说人家那闺女怎么就那么好命啊,嫁的人家也好,你看那新郎官俊成什么样了。”

“到底是有钱人啊,结个婚都能上电视。”沿江说着便调了频道。

见沿珩吃饭一副艰难吞咽的样子,刘小美赶紧给她递了一杯水,问:“妈妈做饭有那么难吃吗?还把你吃得眼眶都红了。”

“妈你今晚煮的米有点儿硬,”说完她便起身准备上楼,“我吃饱了。”

“有吗?”刘小美又吃了两口,并不觉得米硬,于是问沿江,“你也觉得硬吗?”

“可能有点儿吧。”

老城区的小巷子里,青石板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按响了铃铛在跟沿珩父母打招呼,沿珩眼里噙着泪水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青灰的天空,两根平行的电线正在风中摇曳。

这便是济南的冬天。

隔天早上,楼下卖糖人的老大爷周围站了一群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像春天的燕子。

沿珩整个人深埋在白底小青花的被子里,红肿的眼睛刚接触到冷冽的空气和凝白的光线就敏感地刺痛起来。

下意识地又将头躲进被子,手机里各种软件的消息推送准时得比她训练还积极。要是以往,她一定会拿起来点开看看,就算没什么感兴趣的,她也会看看。可是今天,好像一点儿兴致都没有。

有人走进她的房间,走到了她的床前,隔着被子拍了拍她。

“妈,我不吃早餐。”

哭过后醒来时浓重的鼻音和慵懒的嗓音混合在一起让人想到了香甜的牛奶。虽然遭到了拒绝,但来人并不立马放弃,依旧延续着先前的动作。

沿珩烦躁地一把掀开被子腾地坐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说:“我不都说了,不吃……”

她怔怔地看着蹲跪在她床前的人,头发散乱地耷在霜白的脸上,一双眼炙热地望着她。

沿珩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清晰的疼痛感让她确认她此刻并不是在梦中。眼前的这个连送和她长久以来幻想的那个并不一样,他是真实可触的。

“今天,今天不是你的婚礼吗?”她震惊地问。

“是啊,”连送微微一笑,“我这不是来接我的新娘了吗?”

“你……”

和着济南冬天偏暖的氤氲,连送温柔地将她抱入怀中。长久未见,辛苦隐忍的思念被他一股脑儿吻进了她的心间。

掀开被子的床上,她手机里最新的消息推送是——世纪罕见!连氏集团和李氏家族的盛大联姻,新郎新娘齐齐消失,这或将成为本纪元里最为尴尬的婚礼现场。

炸锅的婚礼现场上,李、连两家正在给来宾和记者道歉。李家家主黑着脸有气无处发泄,若只有连送没来他还有话可说,但偏偏自己的女儿也联系不上,这让他原本的计划无处开展。

连固虽然也表现得怒气冲天,但连送在去年答应他,要在一年内成功帮他扩充版图的承诺基本上已经实现,所以这场联姻到了这里,他已不那么看重了。

去往伦敦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李又呤站起来将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了下来丢进了垃圾桶,然后长舒一口气,皱着的眉头终是松开了。

泳池边的美人蕉在太阳的曝晒下显得无精打采,偶尔有两只七星瓢虫爬进花蕊,但马上又退回阴凉里。

连送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叼着未点燃的烟皱着眉头正在装行李。沿珩流着大汗和宋子宁从外面进来,一见他嘴边的烟赶紧走过去夺了下来。

“不是说不准抽烟了吗?”

连送委屈:“我没抽啊。”

“那你叼烟干什么?”

“认真思考的男人都要借助点儿什么东西来装饰一下,这你都不知道吗?”

宋子宁翻了个大白眼,心里不平,怎么到什么地方都有人秀恩爱啊!

高阳停好了车走进来,看他们疯闹便笑着对连送说:“人给你接过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阳子,”连送叫住他,“不跟我们一起去看奥运吗?”

“我去干什么?电视有直播呢,沿珩小姐一定没问题的。”

“不去算了,可别怪我没有提示你,李又呤就在那个城市呢!”

那个城市,在火热的七月将本次奥运会的气氛点燃到了极致,与其说是一场四年一届的巅峰体育盛会,倒不如说是一次别开生面的嘉年华。

除开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乌龙事件,总的来讲,运动员们的感受还是非常好的。

夏寒最终还是失去了奥运会的参赛资格,吕含山和沿珩的配合十分完美,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双人决赛取得冠军之后,其他国家的教练纷纷摇头说——3米跳板的难度系数看来又被刷新了,上届奥运之后拿着她们的录像研究了四年,一点儿用都没有啊!

北京时间凌晨三点,沿珩迎来了自己的单人3米跳板的决赛。在最后一跳上场前,她朝观众席看了看,连送冲她挥了挥手。隔着一个泳池的距离,她在想自己要用多快的速度向他奔去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和他拥抱。

随着身体揉进空气再融进水中,等她浮出水面,现场传来了雷鸣般的掌声,周玉芬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冲过去将她抱住。

“沿珩,你太了不起了,你把这个项目的得分刷新到了短时间内无人能够超越的高度。”

至此,沿珩成为中国跳水队里最快完成大满贯的选手。

“恭喜你啊。”看台上李又呤伸出手对连送说道。

都已经伸出手去的连送在隔着老远的距离看到沿珩吃人般的眼神后,悻悻地缩了回去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回:“谢谢。”

颁奖仪式在排名出来后就马上举行了,沿珩第一,吕含山第二,俄罗斯的选手排在第三。

“恭喜你!”沿珩面向观众席鞠躬,抬头便撞上了衣着考究、身姿笔挺的颁奖嘉宾连固先生,“好好想想,选个日子过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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