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公司经理亲自来到前台向他鞠躬道歉说:“连少爷,我们是小公司实在是用不起您啊!”
他冷笑一声,回头将简历丢进了垃圾桶。不用想也知道连固这次是真的没有给他留一点儿余地,别说要在一个稍有规模的公司找份工作了,就算是普通小公司只怕也没人敢接他这个烫手山芋。
但只要人活着,就不可能找不到出路,哪怕另辟蹊径,也不会被轻易被打败。
他伸手松了松领口的领带,身后重型机械的轰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绿色安全网下无数浑身沾着泥灰的工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盯着身穿西装的连送像看戏一样憨厚地笑着。
工头不耐烦地走过来问连送想干什么,连送脱下西装将出门时弄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乱问:“还缺人吗?”
“就你?”皮肤黝黑的工头笑了两声,“不是我说,我们这里的娘们儿都比你强。”
此话一出,攀在墙上的工人们哄堂大笑起来。
连送也跟着大笑起来,说:“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是我强,还是你们的娘们儿强?”
工头本来也就只是跟他开开玩笑,见他确实是诚心诚意来找“活路”的,二话不说,在上工登记簿上写下他的名字,就让他去搬砖了。
跟他一起搬砖的大姐看他细皮嫩肉的先是调戏他,但见他不识风情,觉得没意思就转化角色认他当干弟弟。
连送有的是力气,只是技巧不行,还没干多久手就被划破了。好在后面大姐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讨巧”还送了他一副手套,他才渐渐适应了这力气活。
真正生存能力出众的人大概就是连送这种,可以很快地适应各种环境,并且不把生活本身分成三六九等,随遇而安用在他身上绝对不是一个贬义词。
租住的这个社区比较老旧,所以很多很久以前的场所和设施都还保存并依旧运行着,比如公共澡堂。
连送下工后不想灰头土脸地回家,于是转身先去了澡堂,冲掉一身尘土换上早上出门穿的衣服才赶在日落之前回到了那个阳台外盛开着木槿的家。
锅里熬着的骨头汤,汤汁渐浓,香气扑鼻,沿珩头发扎起像个鸡毛掸子一样立在头顶,身上穿着厨房用的花布衬裙专心致志地盯着锅里的动静,以至于都没有发现连送站在她身后,直到他从背后将她抱住,一份踏实的感觉才让她心花怒放地转身回抱住分开了一天的人。
“连先生,欢迎回家。”
尽管一天辛苦的劳作让连送觉得筋骨酸软,但这一刻廊下亮着的灯光和沿珩自然而然说出来充满温情的话让他一下子就满血复活。
“我给你带了礼物回来,”连送将放在背后的一篮盛开的向日葵递给了她,“我觉得你很适合向日葵,所以特意买给你的。”
沿珩努了努嘴,略微嫌弃他的品位:“为什么?”
“因为向日葵代表了积极向上、勇敢忠诚,并十分……”他挠了挠头发,好吧,编不下去了,“其实我是觉得向日葵很实用,你看啊,欣赏完后还能把里面的果实拿出来吃。”
还能把里面的果实拿出来吃。
果实拿出来吃。
来吃。
吃。
沿珩脸一黑,扭身将连送按压到沙发上开始挠他痒痒,装作生气地问:“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只会吃的人是不是?”
“不是,哈哈……”连送连连求饶。
“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
“你不是只会吃的人,”连送憋着笑认真地说,“你可能是一个连吃都不会的人。”
“你死定了今天……”
沿珩准备再次对连送下“毒手”的时候,被连送一个反身制止住,两人便窝在沙发里打闹开去。
骨头汤的香气顺着秋风吹到了小区外面,白发苍苍的卖花老奶奶尽管年事已高但依旧自力更生,她只说了一句花不卖完就没办法回家的话,经过她面前的俊小伙就连篮子都买走了。
岁月无声,静好。这便是普通人普通的幸福,简单知足,却又那么难能可贵。
深夜,连送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沿珩却光着脚丫从房间里溜出来钻进他的怀中。
连送被这突如其来的温软惊醒,含混不清地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沿珩摇了摇头,皱着眉说:“好早我就想问了,连先生你身上怎么有那么多青紫的痕迹,手上也有好多伤口,你是跟人打架了吗?”
他朝沙发里面挤了挤将沿珩完全抱住,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儿睡觉一样柔声说:“不要瞎想,只是前两天帮隔壁大婶搬东西不小心弄到的。”
沿痕心疼地将他的手握住:“怎么这么不小心,要知道你现在可就剩下这副皮囊值点儿钱了。”
连送轻笑:“好了好了,我会小心的。”感觉身体有些发热,于是催促她说,“嗯,你还是快点回房间去睡吧,这里太挤了。”
“连先生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床上睡觉?”
连送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还不到时候,别问了,乖,快走。”
小家小户的地方,早起的清晨充满了烟火味。东家的油条豆浆,西家的包子清粥,以及沿珩家的荷包蛋面。
沿珩一边刷牙一边蹲在连送身边看他一口一口将碗里的东西吃完,之后便满足地哈哈大笑。白色的牙膏泡泡飞得满天都是,连送笑着将最后一口汤喝下便起身跟她告别。
沿珩漱完口,站在门口帮他把领带整理好,楼上下来倒垃圾的大妈乐呵呵地夸他们小两口感情好。她刚想辩驳还不是小两口,连送便在她嘴唇上轻啄一下示意她不必多说。
看着连送走出小区大门,她才回过头,刚准备整理一下餐桌就发现连送平时上班带的包落到沙发上了。虽然她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对于今天的连送是不是有用,只是凭直觉应该给还没有走远的他送去。
沿珩穿着红色的套头卫衣和黑色运动短裤趿拉着拖鞋就追了出去,小区里盛开的木槿在晨光中看起来新鲜极了,花树下经过的人带了一阵风吹动枝头几许荡漾。
巷子拐角处的公交站牌下,连送正单手插兜眺望远方,和着旁边生锈的站牌就是一幅时尚画报。沿珩不愿惊扰,想悄悄地走过去,但身后突然冲出来的汽车隔断了她看向他的视线。等车离开,她发现连送已经上车了。
但好在同一路的下一辆车随即也开了过来,她跳上车一路跟了去。当然顺便也想看看连送现在上班的地方,心想若是以后下班早的时候还可以去接他回家。
少女不知愁滋味,小小的心思藏都藏不住,脸颊上涌现出来的幸福潮红让她开始不自觉地晃动脑袋。
公交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才将少女从幻想的幸福中拉回了现实。她抬头望向窗外,正好发现前一辆车也停了,并且连送在这一站下了车。她也赶紧招呼司机开门,跳到站台上,眼瞅着连送已经走远了便立马追了上去。
经过一栋高档写字楼,她原本以为他会在这里上班,于是加快了步伐想趁着他进去之前把包给他。但她发现他并未进去,而是转身走向了大厦后面正在建设的工地。
浮现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她抓紧了拿在手上的包,甚至有那么一点儿不敢继续朝前走去。
褐红色的砖墙,脸贴在上面是非常冰凉的触感。沿珩就站在那里,将脸使劲贴在墙面上以至于都挤压得有些变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眼前的景象带给她的难以释怀的震撼和痛楚。
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上,连家二少爷此刻正穿着沾满污泥的外套和帆布鞋,混杂在一群满口粗言的工人当中,明明那么不合群,却非要表现出一路人的样子来,面对工友大姐的调戏也是别扭地接受着。卷起袖子的胳膊上几道被砖石划伤的痕迹在太阳下显得格外扎眼。
工头时不时过来谩骂几句,连送也全盘接受,并笑呵呵地装作不在意,一颗原本骄傲高冷的心就这样被眼前的生活给摧毁了。
而沿珩还一厢情愿地认为这平凡的生活里所体现出来的幸福正是连送想要的,却不知他已经为她牺牲到了何种境地。
她将头使劲抵在墙上仿佛是想钻进去,用牙生生将嘴唇咬住以免收不住自己此刻汹涌不堪的情绪。
控制不了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溢出眼眶,汇聚在一起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有些凉。几个来回下来,连送厚实的工衣便被汗水浸湿了。那显眼的汗渍比最毒的毒药还要蜇人,沿珩难受得连抽泣都有些不顺畅。
搬砖上车时,连送一不留神手背上又添了新伤,醒目的殷红血液顺着手背流了下来,但他只顾着下一趟自动升降车的到来,根本顾不了那在他眼里不值得一提的伤口,沿珩却看得痛如针刺。
从秋初到秋深不过转眼两个月时间,连固有的是耐心。所以,当他在阳光晴好的午后接到沿珩的电话时,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倒是沿珩跪坐在他们悉心经营生活了两个月的地方,整个人崩溃且懊悔。她自认为即使不过之前的生活也没有什么,跳不跳水对她来说并没有与连送在一起重要。可她从来没有真的为连送想过,一个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世家公子,吃寡淡荷包蛋面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也从未去关心过他从高处跌落到尘埃里到底疼不疼,她觉得自己只是自私地想将他据为己有,却不知道这样带给他的伤害有多大。
窗外木槿花在一阵秋风中凋落得满地都是,香樟树叶也凑着热闹来到她没有封闭的阳台上。锅里一如往常炖着连送喜欢喝的骨头汤,汤汁渐浓,香气扑鼻。
连送在此刻推门而入。
干净整洁的衣装和面庞,让沿珩看着更加刺心。
“我回来了。”他走过去蹲在沿珩身边亲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起身去闻锅里的汤,“好香啊,我们家沿珩简直太厉害了。”
沿珩赶紧恢复情绪,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走到他身边说:“那是,天底下仅此一家,你说厉害不厉害。”
连送揉了揉她的头发,笑意涌上脸颊。
沿珩控制不住地想往他怀里钻,他便由着她。
“连先生,”晚饭后沿珩抱着枕头和被子走到沙发边说,“今晚我要睡在你旁边。”
“快别闹了……”
“我没有闹,你睡沙发,我就睡在地毯上,”说着她便蹲下身开始铺被子,“你上次给我讲的关于你以前的故事已经讲到了最后一段,今晚我想听完。”
连送见她执意如此便从沙发上下来搂住她跟她一起睡到地板上。
夜灯暗淡,昏黄地照在他们身上。沿珩睁大了眼睛盯着连送,不想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他在她耳边小声说着过往的经历。那些沿珩不曾去过的大千世界,没有经历过的纷繁世事,经他一说就好像自己也曾亲身经历过一样。
直到夜深人静,连送终于说到了“那天,我在二楼的阳台上看到了沉入水下的你”。
岁月无情,转眼已经过去两年。
秋去冬来,寒蝉凄切,连知了都要谢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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